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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明鸾一直是韦蒙的心腹大患。
十几年来,皮肉酷刑她是叫都不叫。常用的蛊,韦氏上下找不出一个与之抗衡的。太高深的蛊,反怕被对方操纵,得不偿失。
无奈只能将人送入万蛇窟。
妄想用时间和无边幽禁的绝望消磨她心性,迫使她屈服。
一开始,他将人关在万蛇窟整整三日,不送任何吃食。哪怕她依旧不肯服输,见她虚弱惨白也是极好的。可待他走下万蛇窟,看清那贼婆活生生吞吃着一条花蛇,冰冷的蛇血从她嘴角低落时,韦蒙心神巨寒。
他想不到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可以撬开这种人的嘴。
直到他得知那医女是巫医血脉。
南孟至今为止只有一个逃出去的巫医血脉,玉生烟之女。
这实在是天助他也。
西岚要那丹凤羽,他难道不想要吗?
若是能真正取得丹凤羽之奥秘,届时他们便不用为了采血不得不留着玉氏这样的心腹大患,他们便是南孟真正的,格蒙认可的血脉。
别说是南疆,便是大燕、西岚……
只要有蛊术在手,他哪里还需要再看这些人的颜色。
一晚才过,韦蒙便催着亲信韦邵,去万蛇窟看看情况。他让韦邵在送宁月入万蛇窟之前专门种下了十几种蛊,确保宁月能够不动声色,以久别重逢的外孙女身份,套出玉明鸾的话。
万蛇窟中,男子吹奏着专用的竹笛,缓缓爬下万蛇窟,他所到之处,万蛇避走,如同一柄小刀切开凝结的蛇海。足足走了两刻,韦邵才走到精铁特制的囚链下。
不过,不同以往老贼婆对他十分警醒。
今日他走得这般近了,铁链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再仔细一看,大骇。
贼婆前襟唇角竟全是鲜血,双眼半阖,好像是吐着吐着晕死过去。
十年来分明只吃蛇虫都还生猛得很,怎么现在吐了这么多的血!
韦邵忙将注意力转向着万蛇窟唯一的变数。
——宁月。
她的表情在竹笛声后便木木呆呆,韦邵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发生了什么?”
“她突然吐血,我也不知,可能是时疫。”
韦邵闻言立马后撤一步,遮掩住口鼻。
他都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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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这女的是从时疫堆里掳来的,身上指不定哪里带着时疫。
“她都和你聊什么了?”
“玉氏……我娘……丹凤羽……”宁月一字一字答。
韦邵眼前一亮,顾不得老贼婆半死不活的样子,忙把宁月拉近了一些问。
“她说丹凤羽在何地了?”
“说了。在南孟的禁地,只有玉氏血脉才能踏足的地方。但是再往下,她就吐血了。”
韦绍思忖着,老贼婆就算在孙女面前都说得这般模糊,也像是她的作风。多年用刑,只在玉明鸾身上受挫的韦邵才不相信一夜就能尽数得知隐秘所在。
不过,这再模糊之下也是多年来唯一的好消息。
他得抓紧上报才是。
韦绍走之前瞥了眼铁链之上,气息孱弱的玉明鸾,又看了看好端端的宁月,心中不免有些纳罕……
这疫病乃是西岚扶持南孟的重要条件。
南孟在这些年,按照西岚的意思,不断试验,一点点增加疫病中蛊毒的可操控性。但疫病本身依旧是六亲不认的东西,就连南孟自己这些年都在这上面折损了不少人,怎么这医女到现在都一点不曾中招……
“难道是因为是玉生烟女儿的关系?”
韦绍嘀嘀咕咕,没能注意在他走后。
吐了满襟的鲜血的玉明鸾和呆傻状的宁月于黑暗之中缓缓对视,不约而同露出笑意-
“她真这么说?南孟的禁地?”
“确实如此。”
韦蒙欣喜之下,沉吟片刻。
“玉氏一族在这神山之上,只有山顶那间祖宗祠堂不准外人踏入,属于玉氏私地。但自我韦氏任族长,这祠堂早移作他用,改成了疫蛊试验之地。这些年人来人往,没见有什么特别……”
“罢了……你再给那医女再下一次定言蛊。随后便假意让医女和贼婆逃走,丹凤羽如此珍贵,老贼婆染上时疫,到了吐血,必是不能久活,死前定会让唯一子嗣取走,我们到时坐收渔翁之利就是了。”
韦邵颔首。“族长英明。”
就在韦绍带人预备退下,韦蒙门口后脚又有亲信来报。
“族长不好了,南寨送信来,说东寨被无妄楼一把火烧了,得了南孟所在。放言,三日之内必要攻入南孟!”
“什么?!东寨没了?”韦蒙刚刚才舒缓些的眉间又皱了起来。
“我就说不对劲,这献身计他西岚皇子吹得天花乱坠,还不是被人识破。无妄楼本来就行事无端,若那女子当真重要,怎可能为了区区名声就放弃她……”
一直被西岚压着一头,韦蒙早有不满,此刻放下霍桑再三强调的谨慎行事,男子粗大的指节扣着桌面,一下又一下,渐渐有了成竹,脸上浮现出运筹帷幄的笑容。
“既然他不要这名声,不如让给我南孟……速速给南寨传信,让我们的人继续造势。就说……东寨之殇,格蒙恼怒,时疫之下,南疆一家,岂容外族在我们的土地上行如此恶事。”
“然后给衣给粮给蛊,招拢一切能招拢的南疆人组成义军,无妄楼再能打能杀又如何,百个千个,这么多条无辜性命挡在我南孟之前,区区无妄又非大燕镇南军,能抗住几时?”
“噢!我刚好想到个口号,到时候就这么说——”
“诛无妄,护南疆,圣水赐福得永昌!”
亲信先是奉承,又迟疑着道。
“先前因那医女不要命的救人,惠南有些南疆人对这医女信任异常,不仅不信圣水,还学习医术宣扬医道,确能缓和时疫,怕是他们不会被——”
“怕什么!学医算什么?没了那医女带头,他们不过一团散沙。他们怎么会知道时疫之下还有蛊虫,当他们以为痊愈时,我们只需重新催发那些蛊……”
“哼哼,我倒要看看他们自己也病死了,还有谁要学医!”
亲信听着韦蒙的笑声,谄媚的笑下有一丝心寒。
那些染病的人不乏南孟自己人,没了利用价值便只能去死……-
无妄楼发了召集令。
除了留在西岚的幽眇旗,其余六旗共一百二十人先后抵达南疆。人不在多,却各个是以一敌十的各中高手。
鸢歌蛊毒才解,知道廿七此举是为了营救小姐,拿起九连环大刀也要跟着过去。却被她无妄楼的“便宜师傅”马面按在了原位。
“你这身子冲到对面,人家小曲一吹,你这大刀最后砍得是他们,还是我们?”
鸢歌惭愧,被控制一事,她毫无印象。
具体缘由在庆汝绘声绘色地与她描述了一遍后,她恨不得钻进个地缝。
“所以说,你还是乖乖配合她们吧。”庆汝作为蛊师,一看到姚蓁留下的追踪蜂,便知道这一趟少不了她的存在。不过她倒也没什么怨言,毕竟那人狠话不多的楼主大人找上她的时候,实在开出了不少好处,复仇便是其中之一。
鸢歌在庆汝的示意下看向另一边,是前来议事的苏井。
宁月不在之后,其他惠南众医师只道呜呼哀哉,医道不古。是苏井站了出来,用宁月留下的笔记推断出了新的药方,以身试药,试出了成效,清除了时疫的表症。
是的,只是表症。看似她痊愈,但就和鸢歌一样。身体里藏着南孟未孵化的蛊虫,可即便控制得了她的肢体,南孟控制不住她的思想。
她联南疆女使们一起研究,不止从医道,还从蛊术,此法无论惠南医师还是信任南孟新信徒,都在骂她们白日做梦。可苏井的成功让她们记起,起初宁月让她们选择相信的,不是宁月,而是她们自己。
宁月教过,万物有灵,相生相克,即便是蛊也一样食人间烟火。
按医之理,也不过是一味药。
非要信圣水,非要觉得他们众人只能靠宁医师才能得到拯救吗?
不,他们该信的。
——是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于这万千水火之中。
苏井望向主事的谢昀道。
“我知道留在惠南是为了我们安全着想。不过南孟以圣水迷惑人心,留在惠南,或许也会授之以柄。这一路上时疫依旧危险,还是带着我们,我们可以一边救治一边试药,并不耽误。”
苏井背后一众女使的拳拳真心,谢昀看得真切。
宁月救的不是单单时疫,而是人心-
在无妄楼出发挺进南孟的第一日,便不出所料地遇到了反抗之举。
幽静荒凉的夜色下,暗中忽然冒出数十之众,趁着无妄楼众人就地休息时,胡乱从身边的竹篓里抓出各种毒物,扔向无妄楼众人。
扔完还义正词严,大呼口号。
“诛无妄!护南疆!圣水赐福得永昌!”
这乍一看动静不小,可但凡仔细点就察觉他们没有经过任何训练,拿出毒物时,十有二三还被毒物蛰到。
未曾出手,对面就有一两人倒下。
素来杀的都是大奸大恶之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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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锋勾魂旗:……
就算有人倒下,南孟的新信徒也没有畏惧之色,扔完蛊虫,他们迅速规避至山林隐秘处,时刻打算从蛊虫口下捡漏。因为他们都得到南孟的承诺,只要能诛杀无妄一人,便可得南孟大蛊师之位,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可与新信徒们想好的结果并不一样,整个无妄楼的营地没有一丝慌乱。
弯刀寒光闪过,大部分蛊虫还未来得及落地,就被劈成了两半。这还不够,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从队伍中冒出,一脸心疼叫停后,手上忙不迭驱使数十黑蛇,将还活着的蛊虫充作了口粮。
这到了最后,无妄楼的队伍只有一两人倒霉中了招。
但中招的两人喊疼的时间都没有,队伍里又冒出几位女子,和喊口号的人穿得是一样的粗麻织锦,但她们神情可没那么狂热。看了眼咬伤的蛊虫类型,拿起随身准备好的竹筒放出一只蟾蜍于伤口之上吸取毒素,又敷上草药,没多半功夫,中招的人无事人一般该吃吃,该喝喝。
一通忙活,又是埋伏、又是抓蛊的信徒们:……
更远一些,特意来看无妄楼吃瘪的南寨大蛊师:……
罢了,就不该对这些人抱有什么期待。
大蛊师掏出他早已备好的可远距离传音的骨哨,骤然一吹。
原本在草丛之中安静的信徒们忽然感觉肺腑灼热,喉间干痒,没有一会儿一个比一个震天响地咳了起来。
被夜袭也游刃有余的无妄楼众人听到这动静终于改了脸色。而苏井所带队的女使们则是对着咳嗽之声再熟悉不过……她们让无妄楼的人与她们换了位置,由她们训练有素地,在外围用苍术烧烟围起一个临时防护圈。
“救……救我!原来……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树林之中,一个已经吐得满脸是血的信徒蹒跚走出。
其实他们也曾听说过,无论是时疫还是圣水,都是南孟特意配之用以操控信徒的传闻。那是曾经相亲相爱的丈夫、父亲、弟弟,饮下圣水之后,却在南孟使者操控下,屠戮亲人。
如此骇事,南孟辩说是无妄楼为了分裂他们而刻意造谣。
他们便也信了。
可今日,他们先前还在为南孟拼死拼活。这里的每个人都喝下了圣水,理应痊愈的人,如今却再次犯了病……南孟给予的再多的虚情假意,在生死攸关这一刻终于让人看清。
原来,南孟从来不在乎他们的性命。
第七十七章反噬(上)
大蛊师看到那些发了病的人一个一个跑到无妄楼面前卖惨,而无妄楼竟也善心泛滥地救回了营地,不由得摇了摇头。
这可是他们自寻死路。
如此想着,大蛊师懒得再看。他盘算着,待明日天亮,带队按计再来几遍,这么多染病的人齐聚一堂,按吐血这急症的传染程度,无妄楼到夜里都病死得差不多了。
于是,无妄楼这一日白天行进速度过于缓慢。
因路上,每隔三刻或一个时辰,便有一支南孟的草莽“义军”前来突袭。
而事后,又都是以躺了一地的“血”人作为收尾。
庆汝远远看到树林间“功成身退”的南孟大蛊师打扮的男子,难以理解地转头问脸佩薄铜面具的男子。
“我们南疆就输给了这种货色?他们看不出我们接受这些病人,并不是毫无来由地吗?”
谢昀瞥了眼队伍后方,为治疗时疫配置药方而井然有序在忙碌的女使们。
耸了耸肩道,“大概他们觉得,他们的时疫无人可敌吧。”
“不过你瞧,这队伍的人数不觉得越发可观了吗?”
庆汝数了数。
确实,按照南孟这个“驰援”的速度,短短半日他们的队伍就起码增壮了百人。比起出发时的气势汹汹,现在看来倒更像是一个移动医馆。
前一天夜里发病的喝了药,今日缓解了不少。
受了救治,不管有没有顿悟南孟让他们“送死”的计划,这些人都没有一个敢回南孟的。因为他们每一个人在出发前,都向南孟宣誓自己永不背叛。
如今谁能证明他们的忠诚呢。
还有一小人心里仍觉得无妄楼不怀好意,想将计就计,明面上接受治疗一道走,只等到了南孟,让南孟的大蛊师去惩治这些诡计多端的外族人,他们到时将功折罪,必叫无妄有去无回。
不过不管怎样,新增的队伍表面上都是乖乖听话,任由调遣。
“不会我们到了南孟脚下时,南孟无人可用了吧?”
庆汝提出一个很荒谬的假设。
但谢昀不置可否。
他转头吩咐了勾魂旗什么,一直无所事事的牛头马面终于有了些精神,磨刀霍霍-
时疫之计事关紧要,霍桑此次秘密出行南孟,所带的西岚人并不多。
这两天,皇子身边多了一个新宠,人人尽知。
但也,人人唾弃。
只因这人不过是个南疆无根无依的小小蛊师,靠的还是迷魂蛊这不入流的手段。即使皇子当即识破,却也终究是对这大胆的蛊师上了心。
短短几日,这小小蛊师就攒聚了不少宠爱。
金银珠宝、锦衣玉食每天变着法地往这姚蛊师的房里送,只为讨这南疆美人一笑。
就当众人以为这名为姚蓁的蛊师可能就要随皇子一道回西岚时,无妄楼要杀进南孟的消息通过她之口传到了皇子的耳朵。
“殿下,若非我偷听真不知这韦氏如此阳奉阴违,南孟将败,蓁儿是一日也不想多待。只求殿下怜惜,将蓁儿一起带走。”
姚蓁跪伏在霍桑的膝头,少女姣好眉眼微微蹙起,掀起一股我见犹怜的清媚,和着她柔软的话音一起送到男人心尖。
霍桑镶宝石扳指的拇指捏住美人下颚,似留恋,又似辨析。
“我何尝不想,只是蓁儿不知,我有一物还在韦氏手中尚未取得。”
“现下韦氏对我有了戒心,耳目皆盲。在这南孟只有蓁儿一心对我,蓁儿可否最后再为我做一件事?”
“殿下请言。”
“今日韦氏会在后山祠堂让那医女取来丹凤羽,蓁儿作黄雀,在南孟取得丹凤羽后替我夺来,再毁去祠堂,届时我定带你脱离这苦海,与我一起到西岚长相守可好?”
霍桑虽眉宇沉郁些,但依旧是西岚享誉上京的俊美,此刻做来深情一貌,倒比迷魂蛊本身更惑人心。一言一语下,深蓝色眼眸全然映满了姚蓁,好似真的将她放进了他的日后。
姚蓁心脏搏动,面带绯红。
“蓁儿一定会竭尽全力。”
霍桑的房门打开,身着锦衣的秀美蛊师轻巧走出,凄厉的北风趁着短短缝隙,拼命灌注,转瞬房内曾经的旖旎吹得无影无踪。
而在房门彻底阖上的那一刻。
房内房外,男人女人,两张脸上伪装出来的情意如潮水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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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去-
万蛇窟。
在韦绍“疏于看守”,给宁月送饭的间隙。
宁月简单粗暴地打晕了韦绍,从他身上摸出了钥匙打开了囚禁在玉明鸾身上十年的铁链。
玉明鸾被宁月扶着带到了久违的广阔天地下,她眯着眼,尽管眼睛并不适应,她还是有些贪婪地多看了几眼,高空之上温暖却不灼目的冬日。
“阿婆你可还好?”
宁月扶着玉明鸾,在暗中监查的视线中,非常符合情理地提醒道。
一直活得无病无灾的玉明鸾立马记起来,惊天动地地咳了两声。
为了不起疑,两人在万蛇窟的枯林里等过了白天,直到夜里才行动。
两人极其“幸运”地绕过了南孟神山上众多韦氏的巡守,有惊无险地进入了南孟神山后山,以前的玉氏宗祠所在。
宗祠最早,是玉氏祖先发现丹凤羽之处。
后玉氏族人改为宗祠,世代香火供奉。历年只有最德高望重的巫医牌位才能摆入宗祠,玉氏对宗祠的郑重可见一斑。
自宁月与玉明鸾提及这不知病源的蹊跷时疫,玉明鸾便猜出,这时疫非一日之功,要成此气候,必然在南孟某处秘密研制。而最为合适之处,于韦氏而言,莫过于玉氏宗祠。
在此地研究时疫,即隐秘安全,也足够辱没玉氏一脉。
但当宁月和玉明鸾亲眼看见描金着玉氏宗祠四个大字的匾额劈作两半,如同朽随意扔在山路上被当做踏脚时,玉明鸾的心虽早有准备,仍是不住一沉。但总算还记得身后视线,玉明鸾只是暗暗记下。
祠堂沉重的木门打开,又阖上。
宁月和玉明鸾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我们不跟进去吗?”一名监视的南孟族人问。
看不见两人踪影,总觉得会出意外。
“怕什么,整个宗祠只有眼前这一个正门出口,四处都是悬崖峭壁,她俩还能插上翅膀飞了?我们就守株待兔,拿到丹凤羽便直接——”说话的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却莫名看到和自己相对的族人露出惊恐的表情。
一道清冷的女声如鬼魅响起。
“谁说黄雀不能直接吃螳螂呢?”-
最初宗祠不大,经过玉氏代代修葺,悬山扩建,远处看过去无数根粗重的圆杉木上抵着石壁架起阁楼三座,中间以狭窄的栈道相连。但玉明鸾说,她仍是巫医时,只有南北两座阁楼。
第三座是韦氏这些年新建的。
整座祠堂不见半个人影,许是寝堂还专为丹凤羽设了灵牌,韦氏不敢冒犯,只换了玉氏牌位,其他为了掩人耳目,不曾大动。而通往第三阁楼的栈道门直接被牢牢锁住。
倒是比有人看守,更叫人头疼。
就连放血之法,也没能引出一条蛊虫。
这只能说明蛊虫之地还离得很远。
就在宁月一筹莫展之际,一道寒光闪过,金石相击之声下,那精铁的锁断面整齐地被一剑劈断。
宁月转头,意外地看到了她给出的那张薄铜面具。
惊喜之声还未叫出,宁月眼眸透过男子肩头,看见了阿婆对这不速之客的杀意,万蛇窟带来的几条毒蛇毒牙眼看就要刺上脖颈。
“阿婆!自己人!”宁月一偏身,将谢昀护着自己身后,几条毒蛇及时闭了嘴砸在她身上,晕乎乎地游走。
玉明鸾此刻眉头皱得和看见匾额被折时一样,糟心极了。
不为别的,就为这陌生男子在自己被护住的一瞬,那荡开的满足的、舒心的笑意。
“阿婆,这是我的朋友,廿七。”
“廿七,这是我的阿婆。”
简单彼此介绍过后,宁月仍有些惊讶。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她上下打量着谢昀,身上没有血迹,更没有一点打斗的痕迹,说明肯定不是强闯……
“是姚蓁。”谢昀也一点一点用眼神检查着宁月的情况,见她没多少异样才松了口气,才继续解释道。
“她一路撒了追踪蜂用的蜜粉,我带人跟着找过来的。不过大部队慢了些,我想快些见你就先过来了……”
“什么……”大部队?
“咳咳!”眼见宁月只记得叙旧,玉明鸾重重地咳了一声。
“噢!对了,时疫的线索!”宁月耳尖微微凝起一点嫣红,慌忙切换话题,一本正经。“我和阿婆怀疑时疫源头就在这门后,有了它不但能破困局,也可以防止有心之人,再利用此行恶事。”
谢昀迅速理解,从怀里拿出白色面巾和苍术做的香囊递给宁月,又将自己那份面巾和香囊递给阿婆。
“那便去看看。”
宁月自知道寒蝉特性,便知道这时疫奈何不了她。
又把面巾和香囊重新给谢昀戴上。
“你不能出事。”宁月简简单单一句嘱咐,面具后的眼不期然地弯了弯。
玉明鸾看多了嫌烦,直接掀开两人,打开栈道门率先走了过去。
宁月抿了抿唇紧跟而上,谢昀护在最后。
经过足有五十丈长的栈道,最后一道栈道门就在眼前。
比起先前的寂静,起伏的人声中门缝中传来。
谢昀握上如晦的手被宁月按住,她缓缓摇头,又挤了挤指尖尚未凝结的伤口。
缓缓吹奏起来-
一夜过去,还没收到丹凤羽好消息的韦蒙,却先一步迎来无妄楼的坏消息。
“族长,探查来报,无妄楼率千人之众离神山不过十里!”
“什么?”
这一句包含的情报太多,卫蒙便是愤怒也不知该从哪个问题算起。
他们怎么可能如此之快就找到了南孟?出发时不过百人,哪里来的千人?为何如此紧急的情况,他竟未曾收到一封警示信?
“都是吃干饭的吗?!南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如此不敌,连报信也不曾?!”
下属韦蒙声音骤响,吓得亲信虎躯一震,底气更是不足。
“十只信鸦有去无回,族人以母蛊感应,子蛊皆亡。疑似是无妄楼察觉,提前截杀……西北两寨的大抵不能及时支援了……”
韦蒙眯眼,阴森地问。“前哨可探查清那千人是何人?”
“看衣着,是我们新招募的那批南疆人,还有南寨的七位大蛊师……”
“千人都降了?这么多大蛊师操控不了这些人的时疫之蛊?还反被擒了?”
韦蒙已是不怒反笑,下属张了张嘴,口中泛苦。
“前哨回报,无妄楼不知何时得知时疫之蛊,南疆千人以链索相连,毫无反手之力。而大蛊师…则被绑在队列最前以身探路,为保命,神山密林防卫蛊阵已尽数破之……”
“好啊!真有本事!”韦蒙咬牙笑着,“鸣钟,全族御敌。”
“是!”
“对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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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蛊师的噬心蛊催了吧。”韦蒙轻飘飘补了一句-
“呃啊——”噬心之苦,常人难忍。
队列之前的大蛊师惨叫之凄厉,就算是远在队伍后方的南疆民众也听得清清楚楚,不寒而栗。
——南孟不接受一点背叛。
庆汝嫌吵,又用自己的蛊咬了过去。此蛊毒液有麻痹之效,噬心蛊也会暂时失效。
“看来他们发现了。”
苏井笑道,“说明他们怕了。南孟自以为招募南疆人替死万无一失,可南疆因时疫投靠,都是拖家带口。此行动的五十人有下一批行动的五十人的父母、兄弟、姊妹,亲人相见,怎么相残。后面连大蛊师都被你和勾魂旗抓来,那些散落在外的百姓自会审时度势。”
“反正我们说过,此来南孟,他们只需静静看着,孰是孰非。”
十里之远,不过片刻。
南孟山门,不多时围着黑压压一圈人头,而韦蒙则率众族人在山门之后的瞭望塔对阵。
两边都似观望着形势,没有骤然开打的意思。
只有一个女声最先叫阵。
“臭不要脸的南孟!速速将我家小姐放还!否则要你南孟好看!”
“医女已献,圣水已得,我只看到各位恩将仇报,何出此言?”
韦蒙的声音在千数南疆人面前传开,话语之中依旧冠冕堂皇。
让南疆大部队一时分辨不清,这是南孟问心无愧,还是胆大包天。
但一切疑问,终究结束在山门之下从偏僻小路绕出的身影。
她被身边男子轻功带着,一路踏风,降至山门众多南疆人眼前。
就像那天她的离开,许多南疆人都清晰记得这个女声。
“是么?原来南孟竟知什么叫恩将仇报啊?”
那大义凛然赴死之人,竟起死回生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圣诞快乐!
第七十八章反噬(下)
宁月的出现本身就是对南孟之说最大的否定。
更别提在她身后,又跟出来的一群孱弱的、互相搀扶着的,南疆打扮的人。
千人南疆大队里很快就有人认出其中几张熟脸。
那正是最早时疫爆发之时,从南疆跑去投靠南孟的亲人,他们都以为亲人饮下圣水,已去南孟享福,一直不能得见。谁能想到再次相见,竟是被磋磨得不成人样,几乎个个都形销骨立。
在这寒冷冬日,破碎的衣料遮不住满是刀口的身躯。
“阿爸,你怎么被伤成这样?!”
其中一个青年忍不住,也不管自己身上的绳索,就往一个中年男人身边跑去。中年男人嘴唇发白,血瘀遍布,看起来比起现在传染的时疫还要严重。不过他并不咳嗽,也没有发热,更像是大病初愈,还未适应的模样。
“儿啊,南孟韦氏实乃恶鬼啊。他们救人入南孟,哪里是心善,而是在我们身上试蛊啊!”中年男人不顾天寒地冻,将仅剩的衣料仅剩扒开,让自己被种蛊而划得没有一块好皮肉的躯体尽数展现于人前。“南孟韦氏研制时疫,传播时疫,最后又以圣水之名让我们为之卖命。”
“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啊!万物有灵,岂容这样操纵!”
中年男人说的话每一句都发自肺腑,他虚弱,可他仍活着。
在试蛊中能活下来的人太少了,他若不说清事实的真相,那他们所受的不公、苦难谁来洗刷?
他的声音在冷风中稀薄,可中年男人身后众人附和,那话音一传十,十传百。
千人的南疆队伍骚动起来。
中年男子摸着久违的儿子的脸,拉着他就要往宁月和玉明鸾跟前跪下。
“要不是这位宁姑娘和玉老闯进南孟后山,发现了我们,不但替我们拔除了蛊虫,还在峭壁上搭绳梯将我们带出。阿爸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你啊。”
“是啊,多亏了宁姑娘和玉老!”
“我们来就是为了替宁姑娘作证,我南孟同族再不能被奸人利用去了!”
“若还有不信的,就在那后山山壁上,你们一看便知,多少南疆族人尸首死不瞑目,被掉在山壁之上。他们活着受蛊虫和疫病蹉跎之苦,死后也因疫病在身,不得入土为安!”
这些劫后余生的百姓说着说着又回想起噩梦一般的场景,终是忍不住恸哭在一起。
不仅仅是为他们活下来了,还是为那些受无妄之灾而死去的同族们……
当宁月几人摆平南孟守卫和大蛊师,尽揽第三座阁楼的全貌后,才知南孟到底是如何在短短时疫期间,掌控整个南疆。
那是比万蛇窟更灭绝人伦的景象。
阁楼上下共三层。
最上层最为宽阔,聚集着南孟最顶尖的蛊师,作为他们日常活动之处,布置奢靡,,一点也看不出所藏,所作的龌龊事。
二层就逼仄许多,一半用以放置养蛊器皿,另一半用木板隔出棺材大小的隔间,磊成几面墙,每个隔间里都只能容纳一名被种了新蛊的人笔直躺着,连活着几乎也是死的样子。在他们“棺材”旁都有册子,记录着他们种蛊的时间,出现的症状以及活的时日。
白纸黑字,却又字里行间渗着腐血。
一层则是用来关押新一批从南疆招募得来的免费试蛊人,更像牢房,还有刑具。在这里还有人试图反抗的的痕迹,但都只在入口,越靠近二层的入口,痕迹越少,血垢却越深。
而这三层之下,实际还有一层。
便在架在山壁的圆杉木上,无数根麻绳倒吊着因试蛊而死去,或即将死去的人。山风日日凛冽,就算还剩一口气在,转天也再听不到任何动静。随着时间尸首越来越多,再被活着倒挂下去的,也不知是病死的,耗死的……
还是吓死的。
“南孟韦氏污杀玉氏一脉,如今又欺世盗名,为祸世间,你可认罪?”
谢昀立在宁月身侧,用内力辅助宁月将声音传至山门之上。
众人才觉,当初献身时她的声音有多无力,比不上这句半分振聋发聩。
宁月身边,阿婆与她交握的手亦用力,好像这一刻,她的口舌又有了声音。
想她玉氏代代以庇佑南孟生灵之平安为首要职责。祖训训导他们将天地间一草一木,所有生灵都视作自己的子女。
可韦氏肆意践踏,将南孟变得面目全非,实在其心可诛。
韦蒙眼见装不下去,边举手一边示意门后所有蛊师发难,一边大言不惭地回道。
“便是如此对待南疆又如何,不过是依附于我们的蛀虫罢了,他们天生低我南孟一等,要怪只怪他们自己命不好,投错了胎。”
南疆众人来不及愤慨,只听韦蒙话音落下,山门之后响起奇异却统一的曲调。竟是韦氏众蛊师合奏,引起虫潮,密集黑影如湍湍河水从山门之下决堤泛滥而来。浪潮之高,可达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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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顷刻吞噬掉一群活人也似小菜一碟。
是了,他们人再多,可南孟终究是南孟,蛊术非凡——
南疆众人更有此念,却看见前方之列,一名女子挡在他们身前,只轻轻嗟叹。
万物有灵,安有贵贱。
若真的要比,那也是韦氏从玉氏血脉偷来的更贱!
宁月与玉明鸾对视一眼,玉明鸾从怀中拿出一根骨笛,宁月接过以血抹于笛身,玉明鸾则捏着宁月肩胛,以五指按动为音阶提示宁月吹奏。
骨笛年岁悠久,时隔多年被吹响,清脆悠扬的第一个音阶让入耳之人肺腑轻颤。
韦蒙脸色也一下刷白。
“竟是玉氏能御万蛊的骨笛!”
玉氏之血,能号百虫,而玉氏所传的骨笛能御万蛊。
此御蛊之曲霸道至极,以血为引,万蛊听令,莫有不从。
这骨笛玉氏一般与丹凤羽放在一起,不轻易使用……她们还是拿到了!
刚才还咄咄逼人的虫潮不过一声笛音,便散作一团,饶是韦蒙手下的蛊师怎么努力吹奏也盖不住那骨笛之音,眼睁睁看着虫潮在白衣女子的调遣下,反向朝山门涌来。
山门之后的族人很快被虫潮反噬倒下一片,没一会儿,固若金汤一般的山门便被虫潮冲开。
强大的敌人,原来并非无坚不摧。
只是熟年以来,他们在南孟的口口声声中,真的习惯自己一族比不上南孟。
可实际上,他们左右不过都是一条命,没有任何区别。明明无妄楼不曾号召,可每一个南疆族人却都提起了手边一切趁手的工具,在无妄楼一刀刀解开的锁链中,在为他们护航的笛声中,一同涌入了南孟山门。
而韦氏太过依赖蛊虫,族人除了使蛊,在纯粹武力下没有任何优势。
南孟山内明明有族人三千,却四散而逃,如同丧家之犬。
看吧,践踏生灵的人,终究要为此付出代价。
随着韦氏所有人伏诛,南疆所有被困百姓被救,日头也颤颤巍巍到了黄昏。
骨笛之音也终于落下了最后一个音阶。
“小姐!”
鸢歌望见一直不停吹奏的白衣身影晃了晃就要倒下,忙近身要扶,却比不过宁月身旁男子。
宁月靠在谢昀臂弯上,虚弱地笑了笑,“无碍,就是血流得有些多。”
用此笛,血不能停,加上先前几日放血放的频繁,坚持到此刻,按她原来的身体状况,已是奇迹。
“你该好好休息了,接下来的交给我吧。”
谢昀扶着宁月,轻道。
也不知道是谢昀的声音太过温和,还是难关已渡,病源已清,宁月意识渐渐沉下。
她拽了拽谢昀袖角,用气声最后叮嘱道。
“阿蓁还在后山等我们……记得寻她……”
待宁月彻底醒来已是过了整整三日。
这些时日的时疫解法,南孟之困,实在耗费她太多心神。
久违地睡了个昏天黑地的长觉,宁月在梦中还看到了玉生烟。
明明她不曾见过这位生母一面,可梦里的她却有样子。
身处一方暗室她有些疲态,但眉眼之间仍能看出几分灵动跳脱。
她指着宁月鼻子骂。
“你爹真是不会养女儿,早知道就不让你跟着他了。区区寒症,又不是痨病,一点风吹雨淋都不得,把你当小鱼一样养在池塘,养得没半分自己的脾气。你不出门,到底怎么看到世间风光,怎么明白你的命大有可为。”
“听好了,要想不重蹈覆辙,你要明白你为什么而活。”
玉生烟生动的表情泯灭在黑暗之中,宁月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梦里的话犹在耳边,那么深刻,好像……她听了无数次。
“小姐,你醒啦?”
鸢歌寸步不离地守着,总算没有错过宁月的动静。
宁月撑着身子坐起来,看清了这里是惠南的客栈。尽管才恢复了点精神,众多待解决的问题马不停蹄地接踵而来,她没多少余裕去品味那个一闪而逝的梦。
“鸢歌,拿下纸笔,我见过南孟时疫之源,药方可以再改进一些。”
“还得给阿婆的伤势配些药……”
“对了,还有圣水中的蛊,你身上是不是还没有除去,我替你——”
“小姐,你就安心休息。”鸢歌按住宁月肩膀,把她按回软和温暖的被褥之中。
“这些事都有人做好了。”
宁月想她天生是个操劳命,挣扎着想从榻上起来。
“此时疫牵涉甚广,要根除并非易事,我听廿七说了苏井的事,但我若能帮忙还会快些。”
“看来阿月还是信不过我。”说什么来什么,宁月话音刚落,房门就被推开,苏井打趣的笑脸跟了进来。“不过信不过我,你还信不过他么?”
紧跟在苏井身后,是位身着竹青直裰的中年人,他眉宇之间带着一点风霜,但看向宁月时便满是慈爱。
“爹?!”宁月惊声。
苏井跟着道。“你刚离开惠南,伯父便带着人到了。这些时日惠南的防疫之事也是伯父带着医馆的人在帮忙,时疫传染已经都控制下来了。”
“我若不来,哪能知道自己的闺女这么有本事,在惠南成了神医呢。”
宁父话音不重,半点看不出初来此地就听闻宁月献身一说时的心慌意乱。
在久违的父亲面前,宁月口舌一顿,竟不知如何辩解,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父亲怎么来的?”
其实宁父早从谢昀口中得知真相,此刻也不想为难女儿,顺着她道。
“是昀儿告诉我的,你身陷如此险境,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时疫不同其他,爹亲眼见过太多医师折在其中……那日我便关了医馆,明远带着我们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
宁月就怕父亲忧心,那时情况也危急,就算人手多也不安全,就没有写信给父亲。没想到还是通过谢昀之口传给了父亲……她倒也不算意外。
“眼下时疫没有蛊师干扰,对症下药就好,就是如今病人怕是遍布整个南疆,加上咱们医馆,人手尚且不足……”父亲处理时疫有经验,只是惠南尚且顾得来,可整个南疆就麻烦了。
“虽然不多,但也不少……”宁父刚从济养院回来,算了算那里的人手,“事急从权,能帮上忙的百人之数还是有的……加上晋王殿下已经上书此次时疫之乱,正往附近城镇借调医师过来,这次时疫不会太难熬……”
“多少人?”宁月怀疑自己听错了。
宁父斜睨了宁月一眼,“有三十多人是医馆带来的,剩下的都是你南疆新收的“好徒儿”。”
“三十人中,有从孟家寨来的五六个小姑娘,不会说话,但是干事利索。据她们之意,是你救了她们。她们无家可回便想着来给你报恩。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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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就是来瑞君堂复诊的江湖人士,身上的钱不够诊费,便留下来干活抵债。此次听你出事,各自传信,非要跟着来。”
宁月张了张嘴,没想到原来是这样,想通了后,难得傻乐了一下。
宁父亲眼目睹宁月这幅生动模样,一些忧心再提不出口。
这些机遇福祸相依,足可证明宁月出门在外的不易。
他的月儿,该是很累了。
“爹,认真算来,我其实只收了一个徒弟,名叫姚蓁,很是聪慧好学,一教就会,这次在南孟也帮我了我很多。”宁月说着,看向鸢歌。“鸢歌,看到阿蓁了吗,她有没有见过我爹?”
鸢歌的笑意突然僵在脸上,声音也弱了下去。
“姚蓁她……”
“姚蓁被西岚的人带走了。”
门口,不知何时谢昀来了,接下了鸢歌不敢说下去的那几个字。
第五卷奇药五六:西岚战事
第七十九章医门
“我……不明白。”宁月低下头,不断思索着自己所有记得的画面。“阿蓁不就在祠堂外面吗,还帮着我们一起救人来着……西岚又是什么意思?他们为什么要带走阿蓁?”
谢昀走近,嗓音微哑。
“韦氏招供,他们是替西岚试蛊,还承诺给西岚献上圣物丹凤羽。姚蓁为入南孟,不得不与西岚搭上关系,西岚之人本派她来夺你手中的丹凤羽,不过没想到她叛变,大抵又见到南孟乱象,知道你拿走了丹凤羽,便将人掠走,只留下了一张字条。”
谢昀说着递给宁月。
宁月展开一看,心里便凉了七分。
只是西岚,宁月还能希望是阿什娜的闹剧,但字条上的笔迹,她却骗不了自己。
那是——霍桑的亲笔,她绝不会忘记。
在前世里,他的字条最初一道一道像惑心蛊一般,想要催发她的妒意,让她杀了阿什娜。
后来又是一道一道,像催命符,时刻提醒着她,她若是敢有一丝泄漏反悔之意,便让她所有亲近之人死无全尸。
而这一次的字条上写道:
要想留此女一命,携你所得四味奇药入西岚,由此换。
宁月闭了闭眼,将字条攥紧在手心。
人生往复,该有的劫难一样都不会少。
仔细想想,上辈子她做的选择还不够好。怎么也是多活了一辈子,总得比上一次有点长进吧。
宁月睁开眼,心里有了决定。
对上周边关切的眼神,她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孤立无援。正是这时,屋内传来两声敲门声,是客栈小二。
“宁神医,邑令府巡卫让我给你带话,晋王殿下有请。”
宁父这几日在惠南积极参与救治,对情况更为了解。
“应是朝廷指派的安抚使要向你问话,你身子虚,我与你一道去吧。”
宁月动身,谢昀跟着却多看了两眼候在客栈的陌生巡卫。
以沈霄的性子来找宁月,不是亲随,也该是紫薇门的人……-
邑令府,宁月还住过不算陌生。
可刚一踏入邑令府的议事大厅,宁月就感受到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息。大厅上座左边坐着晋王殿下沈霄,素日温雅有礼的神态微微紧绷,即使宁月进来,也只是坐着拨弄着手上檀木串,没有再多看一眼。
而右边的之人穿着比之沈霄更为华贵,手上更是镶金带银,知道的是朝廷特派下来的安抚使,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皇亲贵胄,端着茶盅趾高气昂的姿态溢于言表。
不待宁月说话,右座的安抚使霎时变脸,把茶盅一扣,声线愠怒。
“大胆宁氏,你可知罪?”
宁月莫名,却被父亲拽了拽衣袖,勉强跪了下来。
“不知民女所犯何事?”
见下马威效用不错,安抚使轻哼一声,缓了缓嗓子。
“你一介小小医户也敢笼络民心,造势神医。我所率医官哪个不是德高望重,到了惠南,竟都调令不了养济院的人,问起来都说是你制定的流程章法,不可有违!如此神气,不如我这安抚使的位子让给你做了?”
不服调令?
宁月疑惑地望向父亲,但宁父也只是摇了摇头。京都来的医官防治之法偏向从前的时疫疗法,济养院至多只是将南疆时疫不同之处多提了两句,并未有其他抵触和异议。
无中生有?宁月本是不解,可当她的视线不经意扫过晋王沈霄漠然模样,前世的记忆的一幕画面与眼前重叠。
战事失利,天子不喜,明明已经是个废了双腿的闲散王爷,但仍因为之前老晋王的赫赫战功被被朝中忌惮……偏偏当时西岚战事起,大燕朝中已无可用武将,只能指派这位前晋王之子。
前世,她随军当边关军医,目睹战事胜利后,沈霄身边几位忠心将领却被他降职,他那时也是这幅漠然态度。宁月后来才知,朝野怕沈霄重振镇北军,决不允他羽翼丰满。他才冷了脸先当了恶人。
今世虽还未与西岚交战,但孟家寨与南疆时疫都让沈霄不再是那个毫不起眼的废人晋王了。
不过朝堂斗争,宁月无意纠缠。
“民女不敢,南疆时疫救灾安抚之事必然是以朝廷为主,他们在济养院本意也是为了治病救人,若大人不满,可直接遣退原先之人。”
“你倒是个知进退的。”安抚使轻笑,“不过,晚了。”
“我已查明,这在济养院帮着治病的可不是什么正经医师。本朝现有法令,为约束民间庸医,若非医户,又无官方派发的文书,无端行医皆要入刑。”
“你虽是医户,但放任此种恶行,明知故犯,亦算从犯,宁氏,此乃你罪一。”
宁月怔愣,宁父也未曾料及这突然发难,这事儿初来南疆,他便忧心,但还来不及该与月儿提。
“罪二。”
“我虽是安抚使,但也为天子监察地方。南孟韦氏制造时疫,虽有违人伦,但只该由地方邑令行使职权,上报天子。此番江湖门派无妄楼胆大包天进犯南疆,越俎代庖,视大燕皇权于无物。而你被目睹与无妄楼楼主关系甚密,有勾结之嫌。”
“故此,我再问一遍,宁氏你可认罪?若是认了,我算你从犯,罪减一等,去巡卫司牢房可免皮肉之刑。”
宁月算是明白何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瞥见那安抚使已经在沾沾自喜的嘴角,不免多了几分厌烦。身为安抚使不去安抚百姓,却在这搬弄是非。而选她作挑刺的缘由,也一目了然,认定她这个无依无靠的软柿子吃不了苦头。
宁月依旧叩首,可脊骨笔直。
“民女,不认。”
“若当真有罪,大人便开堂审理,几方对峙,看看此罪当论几等。若事实如此,民女定尊大燕律例,按罪服刑。”
敬酒不吃吃罚酒。林昌和眉毛一抽,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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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医女口气倒硬,不知你的命是不是一样硬?”
这是要屈打成招了。
宁月不为所动,也没有向左位的沈霄投去一瞥。安抚使的私卫霎时围上宁月,宁父连连磕头,却无人在意。眼看私卫按倒宁月,一时间只想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女儿。
大厅乱状终是让捻动檀木念珠的手停下,沈霄的声音想起。
却与门外的一道清朗男声合在一起。
“且慢,林大人——”
“大人,此女无罪。”
林昌和瞥了眼沈霄,眼里却没什么尊敬,转而问向门外。
“谁在说话?”
“回大人,在下正是接医女宁月从南孟回来之人。”
门外,脸覆薄铜面具的男子在林昌和的示意,被私卫放了进来。
“这么说,你就是无妄楼楼主?”林昌和眯眼打量着男子身形。
谢昀规矩行礼,却一路拨开了围在宁月身前的人,扶起宁月和宁父,直面林昌和。
“非也。大人应知宁医师当时处境凶险,我们只是情急之下用了无妄楼的名字作幌子,我们这些人实则——只是镖队。”
林昌和冷笑,“幌子?镖队?你说什么我便得信什么?”
似对此早有预料,谢昀并未急着回答林昌和。
而是低头看向宁月。
而宁月亦有所感,昂首,正看到那双面具底下始终如磐石般坚定的眼里,像是刮起了一阵疾风,波澜四起,像是怕她怪罪,又怕她失望,诸多动摇在对上她的那一刹那,倏然移开。
他已没有退路。
男子的手缓缓绕到脑后解开面具的缚绳。
面具被拿下,那是一张宁月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分明该是少年谢昀,她记忆里俊朗矫健如每天升起的天边曜日,明晃晃得,散着别人无法直视的锋芒,拥着他的宝剑太阿屹立在江湖浪潮至高处。
可站在厅堂里的他,相同的眉眼下却静寂稳重,像被尘封在剑冢百年的残剑,不见一丝少年意气。
他随着拿出一块明远镖局令牌,其上金字浇筑正是独一无二的少主令牌。
“在下乃明远镖局谢氏谢昀,而这位宁医师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的镖队本是为了运送药材,但南孟掳人,我一时气急才出此下策。但苍天可证,假装无妄楼的一应镖师实则皆在惠南登记过,文书齐全,大人可以查证。镖队只为救人,韦氏被抓实属民怨沸腾,在下未敢僭越半分。”
“故此,罪二便是无稽之谈了。”
明远镖局,三大镖局之一。
做到这个份上,江湖正邪两道都有关系……望着谢昀不慌不忙的模样,林昌和忽然感觉自己好像踢到了什么铁板,心中有了不详的预感。
“至于罪一,养济院内众人并非没有文书。阿月早就有意成立医门,他们都要算作医门中人,也就是说这要按江湖门派论处。大人常理政务可能有所不知,大燕律令特在江湖事上另有细分。”
“江湖门派,牵涉繁杂,一般以在紫薇门登记在册的掌门为押。与户籍中医户相似,只要掌门被授予行医文书,便可看做医门的行医文书。若出问题,自也是寻其门主,担其同罪。有劳紫薇门门主,我可有记错?”
被点名的沈霄定定地看着谢昀,半响勾了勾唇角。
“并无。”
林昌和看着谢昀与沈霄两人一唱一和,气得冷笑连连。
“你以为我没有调查,何来的医门?”
“宁姑娘到了惠南以后便定下了,若非南孟掠人,这会儿紫薇门早该批过文书了。”
江湖鱼龙混杂,为避免官民私下勾结,朝廷成立紫薇门协管江湖之事。
其中建立门派所需文书便是用来遏制江湖势力发展的关键一点。
但这文书获取并非易事。
此次问罪医女不曾走漏风声,他就不信这谢昀随口一编,能准备多充分。
林昌和强撑颜面,又道。
“既然如此,据我所知建立门派,不仅需要有至少有十五亩房产地契作为属地,兼有掌门举荐信。小型门派十封,中型门派三封,又或是江湖七大门派的其中一封。想必这些东西,宁医师都有吧?”
谁知白衣女子没有一点惊慌之象,像是早就串通好了一般点点头。
但只有宁月自己知道,在波澜不惊的外表下,是今日才知晓她要成立医门,要当掌门,还要准备地契和掌门举荐信的茫然。
“此是昌城的地契,宁月名下共二十亩地。”
谢昀眼也不眨从怀中摸出一张地契,却是二十亩无疑。
“至于,掌门举荐信。”
谢昀躬身向这间大厅唯一温吞而又不起眼的男人一拜。
“此乃药王谷谷主,举荐信随时都可再写。”
“药王谷?”林昌和断然想不到这里怎么会出现药王谷的名字。
药王谷列为七大门派之一,谷中药师名满天下。但那是十几年前,后因被嫌医治有失偏颇,被寻仇,整个谷内据说无人生还。
宁重自己也愣了愣,十几年没有再听到过这个名字。
他自己都有些忘了……按理,这事儿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才是……
可宁重扫了一眼跪在自己身边的女儿,改了神色。若是这是唯一的方法,知晓便知晓吧。青衣男人从自己随身佩戴的药囊里取出一枚玉印——正是药王谷谷主印信。
“十几年前,药王谷一夜被屠,我因在外游历逃过一劫,赶回药王谷时,师兄师弟皆已丧命。唯有师傅勉强剩下一口气,弥留之际,将谷主印信传给了我。”
“我有愧。当年我因要抚育幼女,身单力薄,无法为师兄师弟报仇,一直隐姓埋名,在边关为医。但医术一道上,我自认不曾辱没师门。”
“我愿以药王谷谷主身份举荐此女,她医道心坚,能于在危难之中不分贵贱救治黎民,若她建以医门,必能兼济天下生灵,少受病痛之苦。”
话语声声,比起谢昀,父亲的药王谷谷主身份更让宁月诧然。
可她回过头细想,无论是能与玉生烟那样对蛊术毒经有着超绝天赋的人,斗个不分你我,还是在她幼时,能在严鼓之前拿下独门心法,父亲于江湖之上从不是个平庸医师……
沈霄笑了,他不再避嫌,看向宁月。
“我想起来了,确有这么回事,文书我已审阅过了,只是还未向掌门问清,这医门要叫什么?”
在林昌和怒视之下,宁月沉吟半刻后轻道。
“六道门。”
“万物有灵,无有贵贱。医门之心,慈悲六道。”
【作者有话要说】
倒数副本:西岚
第八十章辞行
南孟操控时疫丑事公之于众后,不说先前那些相信圣水有多神奇的信徒们有多傻眼,对于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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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院,从始至终始终相信医术的南疆女使才是真正扬眉吐气。
但这仅仅维持到安抚使来的那日。
那些京都来的医官实在傲慢,只认为自己经验所得才是最好,对宁月和苏井一起研究出来的蛊术和医术结合的疗法半分瞧不上。
女使们平白受了许多责难委屈,却也没有撂挑子,将这从南疆南、西、北几处蜂拥至惠南的病人置之不顾。可就是如此忍气吞声,邑令府还是突然一日将她们全部扣押起来。
说是要以无文书行医定罪。
而此罪,罪可致死。
不过邑令府的人也给这些对大燕律法一无所知的女使另一个选择。
“只要你们愿意指证这领头医师宁月为南孟奸细,晋王纵容包庇,包庇纵容,便可脱罪。”
这是林昌和的两头下注。
只要女使和宁月有任何一方松口,都能陷沈霄于不义。
刚刚还因抓入牢中而问题不断的女使们忽然沉默了。
随后,不一而同变得烦躁。
因她们觉得这些人和南孟自以为是的大蛊师们像极了,好像这世间一切都可以能用利益衡量。瞧瞧这牢笼,入目皆是女子,似默认了她们天性软弱,更易放弃。
整整两个牢房的人,找不到一个指认的。
领了林昌和之令的私卫黑了脸色,拉出几个女使打算杀鸡儆猴。
但那几个被挑中的女使并无惧色,在阴暗的牢内,反而脸上勾出一个骇人的笑容。早在这些天的共患难里攒聚了默契,一个接着一个话音,鬼魅一般在私卫耳边道。
“在南疆,还未有人敢如此对待蛊师呢。你可知在我们的头发,指甲,又或是皮肤之下藏了多少蛊虫吗?又或者,你知道这些蛊虫爬到你身上的后果吗?”
“你的七窍会先肿胀,随后刺痒,你会拼了命地发疯地挠,但也止不住这像千虫爬过的痒意。”
“直到你自己把眼珠子扣下来,把舌头绞掉,把耳朵耳朵割掉,你的血一点一点流尽,但你还不会完全死去,你会听得更清楚,那些虫子在你体内啃咬乱窜的声音……”
“试试吧,试试吧,你们一个一个谁能挺的时间最久?”
女子们细碎又合众的笑声让私卫的动作越来越僵硬。无数鬼魅精怪的话本,好像在这一刻有了实际的模样,摆在那些美人皮下的恶鬼,正虎视眈眈他们这些新鲜血肉。
“头儿……要不,还是等林大人那边吧……”
被笑得发憷的私卫嘴上问着,手里已经迅速锁上牢门。
“呵!”私卫的头恶狠狠地盯着这些女使。“妖女!你们如此拼命,却不知那医女能为了你们能做到这步!”
闻言,女使们彼此相对,在阴暗角落却灿然一笑。
在女使们被抓入牢狱后的第二个时辰。
林昌和黑着脸带着宁月和宁父来到牢房。
“把她们都放了。”
“大人?”私卫愣住。
“这次便算了,林大人。下次再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待我六道门门人,我就算豁出小命,也要去紫薇门告上一状。”宁月温和的笑意里,却让林昌和听出了威胁的意思。
朝堂斗争,本就是不进则退。
这次没能拽沈霄下马,沈霄回去封赏,那风头便是真的挡不住了。
林昌和暗中握拳,不愿再理宁月,只迁怒私卫。
“听不懂人话吗?放人!”
……
一众女使对巡卫司牢房的“半日游”很是好奇。
在宁月带她们正大光明离开巡卫司后,几个女使凑到宁月身边打听她们刚刚听见的“六道门”这几个陌生字眼。
“这只是权宜之计……”
宁月简单叙述了一遍来龙去脉,从未想当过什么掌门的她,自然只是想等到安抚使离开南疆,便去紫薇门撤了门派之说。
可女使们听完却拉着宁月袖子,一个个像刚破壳的小鸟,满是对这世间跃跃欲试的喧嚣。
“为什么要撤啊?”
“这不是挺好的!有了医门,那宁师就真的是我们的师傅了。我们学习医术也能是长久之计。待南疆事了,我也想和宁师一样,出门游历,用蛊术和医术出去救人呢。”
“就是啊!那些医官不信我们,不就是没怎么见闻过用医术蛊术救人的例子。现在我们有了名号,以后在宁师这得了真传,救更多人打响医门名气,便不会再有人因无知偏见,而白白失了性命了。”
宁父瞧见宁月被簇拥其中,左一耳朵右一耳朵,一一认真听着,明白了为何有些人只因宁月两字就来到南疆。
听得差不多,宁月才露出一抹遗憾神色。
“如有时间,我也愿意把我这些年所学的医术和蛊术,与你们一点点细说。可阿蓁被人掠去西岚,我得去将她接回来。现下没法久待南疆。”
姚蓁的事大家都听闻了,但每个人都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分别。
“不碍事,我们初学医术,要学得还有很多。苏姑娘也可以在这段时间先教我们,宁师这个掌门还是当得。”
“是啊,不必真的像个掌门一样处理事物,有事宁师就先去忙。这六道门里,也不是只有掌门和门人嘛。”一个女使眼珠子转了转,拉过旁边笑得慈祥的宁重,像个快乐的小麻雀。“这便是我们师爷!嗯……还有苏姑娘!她当师叔也不错!”
“还有姚蓁!她就是我们的大师姐!”
“所以,师傅放心去吧,如果这路师傅一个人不好走,就叫六道门。”
“右以后六道门就是师傅的后盾。”
众人齐声下,宁月怔忪刹那后,笑着点点头。
去找沈霄的想法彻底消失。
嘱咐父亲和女使们尽快从养济院搬出,免得林昌和再来找茬。霍桑耐心不好,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宁月又去趟南疆郊外,在大枫树下吹响了骨笛。
不多时,一名纹面老妪,身穿织锦长袍手持木杖,循着笛声,缓缓走到树下。
“阿婆,我要走了。”
夕阳之下,烧起红霞铺在两人周身,仓皇冬日好似也多了几分暖意。
玉明鸾没有控蛇,只是眼睛往宁月身边转了一圈,挑了挑眉。宁月便知道她要问什么。
“他不在。被我知道了身份后,不知道为什么,逃跑了。”
宁月想起甫一从邑令府出来,就佯装有急事的谢昀。他似乎不知道,向她告别时他神情有多僵硬,素来专注在她身上的目光也仓促忙乱,没多看她一眼就使着踏燕行转瞬没影了。
那背影,只能称之为逃跑。
玉明鸾比着宁月教给她过的几个简单手势。
【你一直知道他?】
宁月眨了眨眼,望着红日,少女的脸庞却叹出历经世事的透彻。
“那可是谢昀啊。”
《朝露歌(双重生)》 70-80(第18/18页)
怎么会认不出呢。
前世的时候,一路追着他,光是背影就足够认出他了。他的眼睛,他的气息,他吐字的方式……遮去的容貌只是所有认出他的方式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种。
最开始她并不关心是或不是,直到蓬莱,她问过,可他不想说,她就想着等他自己开口。
她认出,但她不知道。
为何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性子?为什么自幼时就对她好,会建立明远镖局?会不去京都拜师,反而继续与她的婚约……桩桩件件都显得这一世的谢昀像个陌生人,但刚刚和父亲的谈话中,她陡然想明白了。
父亲说,此次幸有昀儿相助,但药王谷印信隐秘,也不知他如何得知。
怕被寻仇,宁父一直瞒得很小心,就连宁月也不曾告知。
谢昀怎么得知?曾经,宁月觉得可以归结于无妄楼。
但前世谢昀是孤身剑客,从未依附什么无妄楼,无妄楼的出现就和明远镖局一样……不是因为有了明远镖局,谢昀才不去京都,才改了性子,而是——
谢昀改了性子,这才有了明远镖局,有了……无妄楼。
因为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知道她身怀必死的寒症,知道他去拜师便会远离昌城三年,与她形同陌路,知道三年之后,她会一路上京寻他,最终却死在了和沈霄谋划好的婚仪之上。他甚至知道她这一路会遇上的艰难险阻,在每一次紧要关头,舍命相护……
他知道那么多不可能的事,只能因为,他也和她一样。
重生之言,荒谬,但是唯一解。
若非她也重生,她定然不会相信。
可想明白了重生,却不明白谢昀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放弃他的少年任侠,转而在她身边做这默默无名的小小镖师,还用那么拙劣的技巧伪装自己的身份。
因为愧疚?因为责任?因为目睹她死去,迟来醒悟的爱意?
可惜,她现在问不出来。
谢昀如此躲她,怕是一时半会儿都看不着他。
宁月沉默了太久,那神情玉明鸾看着越发熟悉,想起了玉生烟在怀上孩子的头几个月也是这般深思模样。那时她不知道玉生烟有了身孕,若她知道,那她一定能看出来,玉生烟多是在想着,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
这是一个重要的,且只有她自己能做的决定。
不能急于一时。
玉明鸾拍了拍宁月的手,又比手势。
【叫我,何事】
宁月不再神游,将骨笛双手奉与阿婆。
“一是辞别,二是,我想向阿婆求丹凤羽去救人。”
宁月和玉明鸾去后山祠堂,其实第一时间,阿婆就已经拿到了丹凤羽和骨笛。
那时阿婆曾问她要不要看一看圣物所藏之处,宁月摇了摇头。
自知道圣物对玉氏的神圣和谷底所意味着的继任巫医之责,宁月不敢冒犯,只让阿婆自己收着。日后要用,再寻方法。当日阿婆将骨笛交给她,是认可她,但她眼下不仅无法在南疆照顾阿婆,还要拿走丹凤羽,实在受之有愧。
玉明鸾撇了眼宁月诚惶诚恐的模样,把骨笛推了回去。
穷讲究。
南孟以前也是穷讲究。
韦氏只有一点说的不算太错,那便是曾经的南孟过于固步自封。事事遵循古制,一点不知变通。细细算来,玉生烟真的是第一个跑出南孟的人吗?不,其实不是。只不过先前都被族人悄悄扼杀了……
小小一寸天地,只能困住身躯,困不住人心。
守护生灵的祖训并不和向外探寻冲撞,南孟经此一劫,也该有些变化了。
玉明鸾摸出一个织锦布包,打开露出一个拳头大的,灰黑色的,用来作垫脚石都会嫌丑的……
——石头。
宁月在玉明鸾递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丹凤羽。
玉明鸾理解宁月,她初次见丹凤羽时没比她好上多少。听长辈说了才知道,丹凤羽之所以称之为丹凤羽,便是出现之日,如同火凤从天际划过,那时的玉氏先人追去查看,在一个深坑中看到此物。认定它是那火凤掉落的一片羽毛。
“这……”实在是宁月见识世面少了,不知这石头该如何入药。
玉明鸾指了指石头一面一个缺角,比了手势。
【你娘砸,有东西】
宁月:……
我那真正百无禁忌的母亲大人啊。
玉明鸾伸手摸了摸宁月的脸,就如同万蛇窟中宁月替她挽发,指尖的温度带着疼惜,母亲一般将孩子发丝收到耳后。
她什么话也没说,宁月却听得懂。
平安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