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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歌(双重生)》 80-90(第1/17页)
第八十一章劫道
“明月露和摩诃花都在这儿,东西贵重,放在家里不放心,我就便一道带过来了。”
宁重把两样奇药交给宁月时,不像曾经百般阻拦,眉眼之间望着她,好像有千言万语要交代,却又不知从何提起。作为父亲,他是笨拙的,没有一点面对病症书写药方时的爽利和果断。
宁月是懂自己父亲的,只笑着调侃。
“阿爹现在可相信我能把奇药找齐了?”
宁重眉角窘顿。收拾完行李的鸢歌笑嘻嘻地凑过来。
“小姐不知道,玉婆婆在小姐昏迷的时候,专程来了一趟,和老爷见了一面。”
说是见了一面,但鸢歌听里面动静可不小,就算玉婆婆说不了话,又是拍桌又是敲杖的,那架势大抵是“骂”得很重。宁重送玉婆婆离开的时候,那一头的汗意,属实少见。
而宁重这才懂得玉生烟下寒蝉蛊的用意;明白用内功化寒症只是饮鸩止渴,能救宁月的唯有玉生烟留下七味奇药……
但这七味奇药的方子,他日夜钻研发现,这每一味药单独使用都对人的某一方面大有裨益,唯独彼此搭配,药性相冲。天底下能写出这种方子的除了玉生烟找不到第二人,可偏偏西岚也在找。
南孟之中不曾找到玉生烟踪迹。
那么玉生烟在哪儿?
宁月相信就在西岚,但他却害怕宁月牵涉到更大的阴谋中。
可性命攸关,不只是月儿的,还有其他无辜之人。
这个险,终究要冒。
作为父亲,他恨不能替之。从前,他也是这么做的。可见过月儿身边的人,他知道他终究不能替宁月活着。他还是选择留下继续救人,这不仅是医师之责,也是宁重想替宁月保下来的六道门的孩子们再做些什么。
宁重望着宁月眉眼带笑的模样,告诉她,也告诉自己。
“天地广阔,有风霜也有雨露,我早该相信你可以独自成长。”
“去吧,别忘了给家里写信。”-
这一趟宁月选择轻装简行,大多药材都留在了南疆,也婉拒了沈霄派护卫随行的照顾。他们去往西岚依旧用的马车,不过这一次车夫换人了,是摘下了马面头套的勾魂旗旗主,天枢。
天枢长了张讨喜的娃娃脸,还是个话痨,本来因谢昀指示,勉强留几分神秘感。但此次接了护送宁月的任务,便彻底放开,和鸢歌这个便宜徒弟小话不断,活泼得紧。
只是在宁月盯着天枢看了许久后,饶是天枢脸皮再厚,也颇为不自在地解释了几句。
“宁姑娘,我家少主是真的忙……”
忙。以前一边藏着身份,一边暗中部署,也没见他分身乏术过。
宁月扫了马车四周一圈,像是能看到躲在暗处的谢昀一般,轻哼了一声,上了车。
天枢尴尬地地抿了抿唇,不敢多话,马鞭一扬,马车动了起来。
不过才走出一些,原来路的尽头远远传来喊话声。
“等等!阿月!等等!”
是苏井的声音。
宁月让天枢停下,从马车上刚下来便看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苏井。宁月忙不迭拍了拍苏井的背,帮她顺着气。“今日不是要带人去南疆北边,说好不用送的,怎么还来了?”
苏井没理顺气,话说不完整,先把手里的东西往宁月怀里一塞。
宁月展开一看,愣了愣。
是条裳裙,一条用百家布拼起来各种颜色材质都有的裳裙。不只是百家布,宁月又仔细一看,发现每个布块上都绣了字,笔画如刀,交集在一起,隽美又不失力度,这不是大燕通用文字,宁月识不得。
“这是南疆自己的文字,都是南疆常用来向格蒙祈福的吉祥话,大家各绣了一些希望能保佑你平安。你也知道,眼下这情况手上没旁的东西,只能连夜赶制这一条裳裙。平时看你都穿白色,这裙子颜色杂了些,也不知合不合你心意……”
苏井缓过来后顺着宁月的目光解释道。
宁月摸着绣字,舍不得移开眼睛。“真好看,怎么会不合心意。之前穿白色,一是因为白布比其他布料便宜些,二是从前不怎么出门,也就没什么讲究。”
这回轮到苏井一愣,她还以为这是宁月喜好,白色衣裙总是更衬她像个无欲无求的玉菩萨……但她回过头一想,那样定性宁月太单调,太高高在上了,她可以拥有人间任何色彩,因她本就是活生生的人呀。
“替我转告大家,我很喜欢。”宁月把衣服捧在胸前,面向苏井时,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将苏井抱住。“照顾好自己,有事可向明远镖局与我传信,我会尽快带着阿蓁回来的。”
苏井反应过来,大大方方地回拥上宁月,靠在她耳边用南疆土语虔诚道。
“愿格蒙庇佑你,此行福星高照,逢凶化吉。”
原来离别也不总是那么难以启齿、仓促又或者是遮遮掩掩的。
堂堂正正的告别,就像心中落定一块大石,就像一叶扁舟有了靠岸的渡口。
怎么会悲伤,遗憾,只会无限期待下一次重逢-
在大燕向西的官道上,有一马车几乎日夜兼程。
宁月不想在路上耽搁太久,吃喝住宿一切从简。
搞得以为接了份美差的天枢叫苦连连,看着宁月说出赶路的脸,就像看到了活阎王。
夜里一共休息三个时辰,天枢还得被躲在暗处不肯露面的主子喊起来送夜宵。
别说,少主这一手叫花鸡还是很香的。
可惜他无福消受。
拿给没和鸢歌一起入睡的宁月时,天枢咽着口水,厚着脸皮说这是他自己烤的。
这头正在自己的手札上写着什么的宁月闻言撇了一眼,平静道。
“你吃吧,我不饿。”
天枢苦着脸。
他要真吃了,让少主看见,怕不是直接给他从无妄楼革职了。
可宁月态度坚决,天枢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马车守夜由暗中的勾魂旗来,作为车夫的天枢放心跑去谢昀面前,把叫花鸡带了回来。
“姑娘在忙。”天枢斟酌了下用词。
谢昀肉眼可见神情落寞了些,扫了一眼叫花鸡,就让天枢自己处理,转头吩咐起其他事来。
“再有两日便要从迦蓝关入西岚了,入关的假文牒催一催。”
“阿什娜那里的看护再加强些,霍桑只向阿月要了四味奇药应该是不知阿什娜带着西岚的两味药在我们手中。算算日子,他该是到西岚了,希望他不会被自己调皮的妹妹气死……”-
哗啦脆响,上好的琉璃酒盏被男人一怒之下拂碎在地。
“这么一个大活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看丢了?”
“教主息怒,是无妄楼的幽渺旗,他们最善隐匿,他们已在教中渗透多年,位高至护法,这才让圣女消失无人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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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教主放心,整个奎教上下已全部肃查一遍,就算是无妄楼的苍蝇也飞不进来半只。”
霍桑冷眼瞥着跪下的大护法,须臾,缓了缓神色,不怒反笑。
“罢了,人终归是人,怎么可能一丝疏漏都没有。”
大护法闻言一喜,心道近日这杀神竟大发慈悲?
可都等不及他抬眼,霍桑身边近卫出手,捏住大护法下颚,一压一撬。一颗药丸状的东西滑过他的喉咙。
大护法双手捂着喉咙呛了几声,那药丸入口即化,携一丝恶臭,让他想吐不敢吐。
“教主,这是……?”
霍桑嘴角一勾。
“是我从南孟带回来的好东西,你有幸当了第一个。”
“什么……第一……”大护法话问到一半,问不下去了。
他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迅速从他肝脏向全身游走,逐渐每寸血肉都开始痉挛抽搐起来,剧烈的痛苦让他想放声嘶叫,可他却叫不出一声。
他动不了,不只动不了,就连他是他的意识都开始模糊,最终,他再抬头看向上位的男人,脑子里什么喜怒哀乐也不剩。
“去吧,召集奎教所有人,传播真主最新的圣意。奎教,将要蜕变,你们将放弃人的一切无能,成为这世间没有弱点的神降之兵。”
“是,教主。”刚刚还巧言善辩的大护法再无一点异心,表情木讷地开始执行。
这才稍感满意的霍桑转头,吩咐近卫。
“这三日之内,教门紧闭,不准放一个人出去。我要确保奎教上下彻底感染。”
“是。”-
天光大亮。
鸢歌迷迷糊糊地从马车中爬起,睁眼就看见刚刚把笔收回笔匣的宁月。
“小姐,你不会一夜没睡吧?”鸢歌迫切想听到宁月的否认。
可宁月却点了点头,“心里有些不安,睡不着,就随便找点事做。”
鸢歌撇了眼被写得密密麻麻的手札,心道这可不像随便找点事。她也不多劝,直接把宁月手里的笔匣收了过来。“一会儿启程,马车上看书写字伤眼。”
宁月失笑,未有异议,本来她也想稍微歇歇。
快到西岚了,面对霍桑,可要有的累了。
“宁姑娘,新鲜烙饼吃点吗?”天枢敲了敲车门,炭火烤得焦香的气息从车帘缝隙中透了进来。
鸢歌咽了咽口水,撇了眼宁月,不敢直接拿过来。
荒郊野外,哪里来烙饼,只可能有人大肆用轻功去了城镇赶了来回。
昨夜没吃,肚子确实有些饿了的宁月从车帘后伸出了手。
天枢狂喜,鸢歌狂喜,天枢替少主再狂喜。
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天枢喜到一半,忽然感觉些许不对。
地面……似在震动。
他忙往远处看去,尘烟四起,正是大批人马奔袭而来的征兆。
敌袭?
不对,无妄楼没有示警。
练功有一段时日的鸢歌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掀开车帘望着顷刻间已经快看到人影的浩荡人马一惊。
“山匪劫道?”
不待鸢歌回头去拎两把九连环大刀,天枢——鸢歌的便宜师傅出声制止了她。
只因他已经看清,在那浩荡人马之中飘扬的黑色旗帜。
——正是明远镖局的镖旗。
【作者有话要说】
注:南疆文字,字形参考了湖南江永女书。
第八十二章藏娇
也不知道是何要事,让百余人的镖师跑出了劫道山匪的动静。
宁月想让天枢驱车让道镖局,可眼力好的天枢却说不用。
这浩浩荡荡队伍到了跟前,不再行动,只跑出两匹最快的马。
一匹枣红,一匹雪白。
上面乘着一男一女,中年年纪,窄袖骑装外套赤色皮甲,女子身背长弓,男子马挎横刀,气势汹汹,转瞬就到了宁月马车跟前。
只听着两人凶神恶煞,冲着马车里齐声喊道:
“谢昀你个混小子,给老子/老娘滚出来!”
这声音耳熟。
宁月掀开车帘,看清人后,用上了晚辈特有的恭敬。
“谢伯伯,谢伯母,许久不见。”
谢父谢母伸长了脖子,见马车里除了宁月就是鸢歌,再无他人。
强行把脸上替天行道的凶狠扭转成可蔼可亲的温柔。
“乖乖,只有你啊?谢昀那个臭小子不在吗?有没有吓着?别害怕啊,这小子三天两头没动静,好不容易等他用了明远令牌,我俩以为是他回来呢。”
谢母放细了嗓子,还像对待宁月小时候一样哄着。
“娘。”
不知何时,宁月马车之后,跟来一匹玄色大马。大马之上是身姿挺拔的少年,他又绑起秾紫发带,没了面具掩盖的剑眉星目此刻能清晰看到笼罩着的几分窘迫和无奈。
果然在这儿。
一看到正主现身,谢父谢母立马横眉冷对。
“忙忙忙,我们道你一天到晚在忙什么,原是做了这等没心没肺的事,还鬼鬼祟祟地藏着!怪不得乖乖月儿不愿意嫁你!我看真是觉得自己长本事了,爹娘收拾不了你了是吧!”
说完谢母搭弓,谢父抽刀。
也没个停顿的功夫,一根羽箭带着风从宁月耳边刮过,谢父的长刀也闪着寒光直直朝自家儿子脑袋上剁去。
当真是一点情面不留。
谢昀叹了口气,根本没时间解释,使着踏雁行从马上跃下,躲过飞箭。又抽出如晦硬扛父亲这一刀。刀光剑影之中,谢昀又不能真的还手,难得看着被压了一头。
伯父伯母的性子到这世越发火爆了。
宁月伴着点恶趣味,没有第一时间劝架。要知道谢父谢母重义,宁父救下这差点因走镖死在关外的一家三口后,宁月便成了两家的眼珠子,让这“骨肉相残”局面停下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可谁叫谢昀躲她躲得这么厉害。
看了会儿戏,宁月才从刚刚说辞中拎出一条重点。
“伯父伯母,您刚说谢昀做了没心没肺的事儿,是指何事啊?”
刀光一顿,剑影慌了下。
“这……说来话长……”素来直爽的谢母一时不知从何提起,赶忙给自己那口子使了个颜色。
谢父把刀一收,轻咳了一下。
“是这样的……”
原是谢昀陪宁月一路游历寻药的日子,不曾与家中提及,只说自己在忙要事。这也算了,谢父谢母习惯谢昀不着家,但问题是上个月是原本与宁家商议好的成婚的大日子,谢昀带着宁月一点音信都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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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坐不住的谢父谢母动用了一切人脉关系去寻。
没寻到谢昀踪迹,却发现了谢昀在伽蓝关内的一处私宅里有一名美艳女子,不仅衣食住行被安排得处处得体,甚至还有无妄楼的人专供她差遣……
此女在宅中俨如一副女主人的模样,还称……还称……
谢父解释到这,看着宁月的脸不知道还该不该说。
却是这时,后头镖局队伍出了些骚动。
“谢昀!”
镖队马车之中一个红裙女子挣脱出两个镖师的桎梏,她一路奔来,红裙在烈烈风中,像是火一般燃烧。但却也比不得她叫起人名时的明媚,她的红唇之下张扬的笑意,生动热情。
喊出的句子更是惊世骇俗。
“我来嫁你了!”
饶是还有一些距离,宁月也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将人一眼认出——阿什娜。
宁月好像明白了谢伯伯未完的下一句。
“金屋藏娇?”
“没有的事。”
这是谢昀这些天对宁月说的第一句话。
前两个字带着对阿什娜咬牙切齿的无力,等转头盯着她时又有一点小小委屈。
一会儿功夫,阿什娜已经跑到宁月眼前了。看到宁月在,回想起上次最后一面的虫潮,阿什娜本能收敛了一分,但还是不曾顾忌周边人的脸色,我行我素道。
“谢昀,别装了,我知道我在你心中还是不一样的。你既救了我一次,那么我便将我自己赔给——”
阿什娜话没说完,就被谢昀打断。
“嫁娶乃你情我愿。我要是对你有一分心思,我立刻暴毙。”
阿什娜:……
宁月:……
好一个畅快淋漓,没有后路的拒绝啊。
阿什娜缓了下,才没破坏自己准备好的情绪。
“可你折损无妄楼隐藏那么多年的暗线,只为把我从奎教之中带出来难道是假的吗!还安排我住在别苑,让无妄楼的人保护我!你若心里若真的只有她,又怎么会这样小心我的存在呢?”
简直是挑拨离间。
谢母听不下去,一把拽过阿什娜捂住她的嘴,冲宁月讪讪笑道。
“乖乖,你可别听她胡说。我们今日来找昀儿,便是要核验此事的。我们谢家绝不让乖乖受一份委屈的。”
这话是真的。
谢昀看着后面浩荡镖队,怕是真有个好歹,准备给他抽筋剥骨来的。
镖局这些年,不止壮大赚些银钱,谢昀有意让谢父谢母手里攒聚不少顶尖镖师,平常能好好运作镖局以外,重要关头也有用来防身的力量。
可他没想到也是这力量,顺利突破了他放在别苑的人手。那些人本就不是以武力专长,都是防着霍桑追查痕迹的。阿什娜太过惹眼,住在外面不行,不派人看着不行,真当囚犯对待,往后与她合作之事少不了要多走弯路。
种种限制只能把人放在别苑,却还是疏漏了父母的多疑。
甚至还舞到了宁月面前。
宁月侧过头,细细观察了阿什娜即使被捂住嘴,也依旧眼波流转的媚眼。
这招她好像前世也见过。
那时,她好不容易追着谢昀,追到了边关军营当了军医。谢昀终于看到了她,但他的身边,阿什娜已经相伴许久。在得知了他们青梅竹马的故事后,她也有像这样在谢昀面前,向自己展示她在谢昀心中的地位。
可那时,她的眼里没有那么多的挑拨。
因为她是那么笃定,她与谢昀之间已无人可以插足。
对此的自信,只有谢昀可以给。
彼时,她是意识到这点,不想再去打扰。
可如今,谢昀的目光至始至终,无论阿什娜说了什么,都只看向了她。
她心中一松,前世她的落寞背影似逐渐模糊。
物是人非,她心中所执念的东西已经不同了。
“伯父伯母,我们尚未成婚,此事还是该让谢昀自己处理。现下,月儿身上还有要事,来不及叙旧,请谢伯谢姨见谅。”
说着宁月欠腰行礼退回马车。
这给谢父谢母一看心中更急,只道是宁家乖乖是真的生气了。若放任离开,自家傻儿子从小这心心念念的心上人肯定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这么一想,谢父一脚踹下天枢拿过缰绳,谢母则一溜烟翻身进了马车,把宁月一手刀直接劈晕在怀里,用眼神震慑住鸢歌。
“昀儿既然没变心,就别再拖着了。婚礼周事一个月前我和你娘就在昌城备好了,如今只差新人,你俩先把婚成了,别让外人以为自己还有机会。”
说到这里,谢父特意瞥了一眼阿什娜,说完便架着马车一骑绝尘,带着镖队又浩浩荡荡地离开。
对着长辈不知如何出手的天枢望着自家少主。
“这……要追回来吗?”
以勾魂旗的本事是可以追到镖队把人带出来,但是总感觉带出来之后,少主可能要成为被逐出家门的孤儿,无妄楼搞不好也要失去镖局这一遮掩行动颇为好用的身份。
老爷夫人的彪悍,真是每每看到都让人震惊呢。
谢昀揉了揉眉心,声音满是倦意。
“本来也是要经过昌城,先这样吧。”
随后谢昀翻身上马,刚要扬鞭,袍角被拽了拽。
正是阿什娜。
“阿什娜,少耍花样。你我心知肚明如今西岚状况,你若不想霍桑得了先手,你除了与我合作,没有更好的选择。”
“别再去招惹她。”
就是因为她要取得先手,她才在这里忍气吞声。
阿什娜难得没有耍公主脾气,美艳脸庞上依旧带笑。
“谢昀,你没看到吗?都这样了,她的心里真的有你吗?”
“你我天生不会安分守己,各有野心,我们是一类人,可以有很多故事和话题。你就这么笃定,不会对我动心一分吗?”
阿什娜抬眸看着,她少有这样企盼的神色。
骄傲的凤凰只为你弯下高贵的头颅,这对于太多男人而言都是一种无法抵御的诱惑。
可谢昀冷着脸,蹭的一声,
阿什娜拽着的袍角被如晦一剑割开。
“在你心中,一切的付出总是需要有所回报。”
“我和她之间或许还有很多不确定。但阿什娜,我确定就算轮回百世,我也不会有一世对你动心。”
秾紫的发带在风中飘扬,从来只有一个方向。谢昀的话语在任何一个男人口中都会像是一种羞辱,可谢昀不是。他没把自己放在了被追逐的高位上。
他只是如此平静地,陈述着一种事实。
就好像,他确实已经历经过这百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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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什娜捏着半角碎掉的布料,陷入了沉思。
却不是因为被谢昀拒绝。
在西岚皇宫,人们称她一声公主,在西岚国教奎教,教众上下呼她为圣女。她的存在总是看着光鲜亮丽,实则却是逃不过霍桑摆弄的玩偶。
这些年,霍桑对她所说所做,比谢昀恶劣千万倍。
可她仍然活着,在一个被刻意打造得跋扈嚣张的躯壳下,仍不死自我地活着。而她,还要更长久地活下去,她要让霍桑为他所作的一切付出代价。
为此,就算是情感,也是可以容忍的付出。
阿什娜只后悔面对谢昀,时机不巧,时间太短。倘若早知他的能力,她一定会在宁月之前,让他和自己有更多相处的时间,多一些同甘共苦的默契,眼下的困境便不会如此焦灼。
现下,非要逼她用上那个法子。
“请吧,公主殿下。”
眼里有活的天枢打断了阿什娜的深思,顺手把勾魂使的索命链套在了阿什娜的双手手腕上。
阿什娜乖乖被拷着,跟着天枢随口一问。
“你们主子真的要成婚?”
天枢撇了一眼阿什娜。
“你这一出整的,说不定,明天我们就能喝上喜酒了。”
“喝喜酒?”阿什娜勾了勾唇角。
“要不要和我赌一赌,你们主子成不了这个婚。”
【作者有话要说】
阿什娜:试图演一个恋爱脑,但被真恋爱脑吓到了。
第八十三章情蛊
宁月摸着胀痛的后颈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沉。
而她正躺在自己家中房里的寝榻上。
小小房间被许多东西占满了,放眼望去,喜服、喜冠、喜扇,一一摆开,没有摆开就剩下是放在她那小小妆奁旁,俩摞叠起来有半人高的螺钿漆木首饰盒。最上面一层倒是打开了,烛光落在上面,金灿灿的一套赤金东珠头面,晃人眼睛。
宁月先是一愣,随即扶额。
前世伯父伯母性子也直爽,但镖局远不如这般显赫,都是亲自带队走镖,常常费心费力,身子骨和行事作风不曾如此硬朗彪悍。
不过也说来好笑,前世她怕谢昀遇上麻烦才没能回来娶她,她就自己带着嫁妆去找他。那时家中困顿,所谓嫁妆也不值多少钱,都是她闺中无聊,一点点自己做的。有自己缝的嫁衣、绣的喜扇、打的银戒子……这些东西她一路带着,追着谢昀。
直到追到边关军中,为了支援将士,她不得不变卖了大半……
而如今摆在她房间里的这些,哪个都比她曾经耗时几年准备的贵重千倍。
可她却没有想成婚的念头。
“鸢歌?”
宁月挑着落脚的地方往外走,想找鸢歌一同离开。
可没想到,她的房间已经是最不拥挤的地方。出了房门,她的小小院子里全是红艳艳的礼箱,一路从院子摆到小回廊,再到父亲书房的院子前。
“小姐?我在这呢。”鸢歌的声音就是从父亲的书房里传来。
宁月绕进去一看,书房里倒没有那些箱子,只有之前见父亲和鸢歌翻出来过的他们家拢共一点家底。而鸢歌则看看那些家底,又看看从书桌一头拉到那一头,还落在地上好长一段的礼单,一脸烦恼的样子。
“小姐,这么多聘礼,咱家的嫁妆好像不太够看啊。”
“不够看什么呀。”宁月一把把礼单阖上,对鸢歌叹了口气。
“眼下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鸢歌懂宁月意思,但她摊了摊手,“小姐,家里外面围了十几个明远镖师,谢姨说是给小姐撑场面,就等着明日谢少爷来迎亲呢。”
明日?!
宁月没想到这事操办得这么雷厉风行,“……谢昀人呢?”-
昌城,谢府。
谢府本该一月前就该办了婚事。可无论是宁家还是谢家,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这该成婚的两个新人从外面回来。即使如此,两家父母还是早早准备好了东西,也不管城中碎话。
时隔一个月,谢府依旧张灯结彩。而在谢老爷谢夫人回来后,这府里更是热闹起来,一个月前遗憾遣散那些喜婆礼官等等相关诸事,又在人来人往中开始张罗了起来。
谢昀确认宁月被安然送回宁家才回来,一眼差点没被这喜庆颜色淹没。
他眉心一抽,抬步就要去寻父母。
“少爷!”谢昀陪宁月出门后,就跟着老夫人身边的长福远远迎上来,拉住谢昀。“您总算回来了,这几个月老爷夫人给您送了多少信,您怎么一封也不回呢?”
谢昀知道爹娘是替他和宁月着急,在他们看来,宁月身上的寒症还关系在他的身上。时间越拖,越是对宁月的伤害,这才如此仓促也要为他们将婚礼促成。
但婚嫁一事,如今远不是时候。
幸而南孟一事结束,寒蝉蛊之事不必再有所隐瞒。把宁月的寒症真正缘由告知,以父母的通达,必能谅解。
只是长福在他面前,把话翻来覆去地说,像是在拖延着什么。
谢昀察觉到一丝猫腻的气息,身法略施,便将长福丢在身后。
留着长福在原地,长叹一口气。
“少爷,我们也是为了你好……”
谢昀提步就去了书房。
却刚推开门,迎面一道机关,铺天盖地的迷药从门扉之上天女散花散了开来。不过这点伎俩,倒也难不住谢昀,他屏住鼻息,向左侧移步,翩然躲过。
但左侧第三块地砖被人精准地涂上了蜡油,滑得站不住脚,谢昀游刃有余的步伐一顿,露出了半点破绽。是时,一处罩头而来的飞矢直逼谢昀眼前。
箭镞圆钝,并不伤人。
谢昀稳住身形,接住飞矢,刚有些莫名,就见箭镞炸开一团细丝,将他双手连带腰身一块紧紧缠住。细丝看着脆弱,实则柔韧,越用内力,缠得越紧。
“我就说,臭小子再怎么厉害也是我生的,跟你娘玩还嫩了点。”谢母收起弩机,从暗处现身,得意道。
谢父在旁点头,深以为然。
谢昀:……到底谁回家还要机关算尽的。
“爹娘……”谢昀刚开口,就被谢母打断。
“好了,知道你有主意,但这一次你先听我们说。”
“其他七八岁的小孩还在斗蛐蛐的年纪,你就知道家里镖局的镖线该如何开辟,换得新财路。明远一点点做大,你又带着一身不知哪里学得功夫,在江湖上有了自己的势力。”
“昀儿,爹娘从来不多过问,是信你心地正直,但有时,娘会觉得你有些陌生。你好像一直在追赶着什么,不让自己停下来。只有在月儿身边,我才能看到你平静下来的模样。”
“你和月儿的婚事,我和你爹先前担心过,若只是报恩之情,怕会亏待了月儿。但好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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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这些年月儿对你的心意娘也看在眼里。她性子软,可以放任你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儿,但爹娘不行。”
“眼下不管你们要寻什么奇药,还是闹什么别扭,这婚明日必须得成。昌城大小人家都知道谢宁两家婚事,你这样拖下去,害得只有月儿的清名。”
说到这里谢母眉眼只剩下严肃。
“你懂了吗?”她走到谢昀面前,搭着肩膀郑重地问。
一切变化都对应着不同的代价。
若谢家平凡,那婚约自是慢慢商议,三年五年也无人施压,但同时,谢家也就不能成为抵挡磨难的助力。
谢昀看着母亲的眼睛,点点头。
“娘的意思,我——”
说时迟那时快,谢昀不过张个嘴的功夫,刚刚还一本正经的谢母抬手就往谢昀嘴里弹了个东西,套路一环接一环,谢昀没反应过来药就被母亲强行顺了下去。
谢昀略一运功,经脉彻底不听使唤。
“软骨散?”
谢母边让谢父扶着儿子去偏榻躺着,边纠正,“是特级软骨散,软骨不伤身,作用六个时辰。我知道你本事答应了也未必乖乖待着,晓之以情不如动之以药。这婚事爹娘会帮你操办的漂漂亮亮的,虽然急,但绝不会怠慢月儿。”
“该有的十里红妆,八抬大轿都会有。你呢就等一等,待明天婚礼一过,你们该干嘛就干嘛去,爹娘绝不阻拦!”
说着谢父谢母也觉得这事干得亏心了点,边说边退,没给谢昀多说两句的时间,这书房门一开一阖,屋里就只剩下谢昀一人,而外面则围上了几名镖局的心腹。
谢昀:……
“看戏看够了就给我滚进来。”
受制于药,谢昀的声音不响,但多了几分暴躁。
默默在屋檐之上的天枢抿住忍笑的嘴角,翻开屋瓦,从顶而入。然后摸了摸捆住谢昀的软丝,满眼赞叹。“是东瀛的天蛛丝,遇强则强,内力不崩,刀砍不断……老夫人真是下了血本……”
谢昀幽黑的眼睛盯着天枢,天枢轻咳一声,拿出火烛将丝线燎断。
“不过特级软筋散,我们的常备解药怕是不管用……”
“……去找阿月。”谢昀微叹,这下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了。
“那婚礼的事儿……?”
就在天枢说话间,窗外响起细微声响,门外几个大汉闷哼一声,竟是纷纷倒下。谢昀皱了皱眉,天枢没再出声,而是翻身到房梁之上。
下一瞬。
一双纤纤玉手推开房门,一个火红身影将带着斜阳的余温入了内。
“怎么是你?”谢昀没什么力气,勉强撑在软榻之上看着阿什娜。
本该被无妄楼接手的阿什娜在书房里走走停停,像是游园一般,饶有兴致地看看摸摸,最后晃荡到谢昀面前,“你父母怕我耽误你成婚吧,给了银钱想把我偷偷从无妄楼遣走,真当我是个无知小丫头呢。”
说到这里阿什娜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
谢昀知道阿什娜会武功,甚至内力不浅,只是她向来示敌以弱,喜欢一身功夫总是藏到最后,来个出其不意。
最初的最初,他们两人便是这样,不打不相识。
阿什娜没在谢昀脸上找到一点惊讶的神情,觉得无趣。
“你真是我遇见的最奇怪的人。明明心上只有那位宁姑娘,和她成婚,却要被五花大绑着去。对我没有半分情意,却又处处手下留情,你到底所图为何呢?”
阿什娜越说挨得越近,吐气如兰之下,她嫣红的指甲似有似无地在谢昀眉眼上勾画,好像试图从这皮相之下窥探他真正的内心。
谢昀不答,只闭眼一个劲地后仰,看都不愿多看。
这让刚刚还嬉笑的阿什娜,失去了最后一点伪装的好脸色。
“谢昀,我可真好奇你这样的人意乱情迷是什么样子。”
寻常阿什娜说这话,谢昀只当她是肆无忌惮惯了,可今日,阿什娜的语气里没有一点不甘,全是笃定。
笃定什么呢?
耳边传来衣服悉悉索索的动静。
谢昀睁眼,正看到阿什娜拿出一个瓷瓶放出一只飞虫。飞虫很快就找到了它的目标,谢昀躲闪不得,只能切声喊道。
“天枢!”
天枢闻声而动,可为时已晚。
飞虫钻进谢昀耳道太快了,谢昀只感觉嗡地一下,脑部涨晕,比起软骨散更让人难以忍受。
见状,天枢拔出双刀,瞬时贴上阿什娜的喉咙。
“解药!”
“情蛊没有解药,除非你杀了母蛊。”阿什娜见谢昀脸上浮现痛苦之色,主动权掌控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着实甜美,她笑得再明媚不过。
“可我死了,那两味奇药,帝流浆和返生香,你就再也找不到了。”
“阿什娜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霍桑……我可以帮你对付他,不用情蛊,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情蛊将谢昀的脑子搅得一团乱。不过须臾,他咬字就困难了许多,正是极力维持自身理智的迹象。
“是吗?”阿什娜尾音略微上勾。
“可我不信你。就算你选择帮我,可我在你心中永远都要比宁月矮上一头,不会是第一顺位。”
“而这点,情蛊完全可以做到。”
“情蛊入脑,就算是三分的爱意也会暴涨成十分。你将无法违抗你的本能,那些属于宁月的都会属于我,这样的束缚比起利益、血缘、原则都更行之有效——”
“这终究是偷来的,是假的。”谢昀冷声道。
阿什娜轻轻一笑。
“没关系,我又不爱你。”
这情蛊很不妙。
他正如阿什娜所说,渐渐看不清阿什娜的脸……
所有和宁月有关的记忆都在模糊,和一种虚无融杂在一起。
谢昀不敢赌,他当即运转功力,先将软骨散的药力强行逼出体外,但这也导致了他经脉逆转,一口鲜血没有预兆地喷在地砖之上。
“少主!”天枢见状,只把刀刃更往前贴了一分。
“你找死——”
“别管她,去找阿月。”谢昀及时封住自己的穴,对天枢下了最后一道命令,便陷入了昏迷。
始作俑者阿什娜并不阻拦,她在房中八仙桌上怡然坐下,拾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去找宁月吧,她是会蛊术,可她的蛊术可比不上那个人。”
“你知道南孟最后一个巫医吗?”
“若不想伤透了宁月那颗脆弱的心,我劝你们还是早点回来。”
“明日,可是我和谢昀的大婚之日。”
【作者有话要说】
一点骚操作
第八十四章抢亲
“谢昀人呢?”
说什么,来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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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
宁家的院子突然落下一片黑影。
鸢歌先是注意到异样,提起手边的九连环大刀,护着宁月往门口走去。
“宁姑娘。”
天枢的脸,被打开的门缝露出的一道光隙照亮。他的声音不敢太响,怕惊动谢父谢母放在宁宅外的人手。他只是稍一把他肩上扛着的少年面容一同露出,垂落的秾紫发带当即吸引了宁月视线。
宁月连忙开门,和鸢歌一同把房中杂乱的物什搬了搬,清出一片空地。
烛火之下,谢昀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额间不断渗出汗意。人没有意识,唇齿之间却轻轻开合,低沉的嗓音像是埋藏了无尽的情意。
“阿……阿……阿什娜……”
宁月呼吸一窒,这才想到自己已经重生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天枢挠了挠头,“是阿什娜……说是下了情蛊什么的。”
“宁姑娘蛊术这么厉害,一定有得救的对吧?”
情蛊!
在玉生烟留下的手札上,她本人对情蛊的态度相当不屑。只写道,这是南疆列为禁用的蛊术之一,却又屡禁不止。每一年都有痴情男女用情蛊,因爱生恨,死伤无数。
情蛊最恶在于,子蛊入脑生根,难以逆转,就算是顶尖蛊师也对情蛊束手无策。
可阿什娜?骄傲如她,会用情蛊?
宁月没时间深想,用天枢的刀抹开指尖将血蹭在谢昀眉心,吹奏起骨笛。
笛声之中,谢昀潮红的脸色逐渐淡去,但却是更浓重的痛苦溢于言表,周身经络异常凸起,终是熬不过宁月完整一曲,半途吐出一口鲜血。
血里看不到蛊虫。
在天枢和鸢歌紧张的注视下,宁月却放下笛子,不再吹奏。
骨笛在手,她可以强行拔出蛊虫,但是那样谢昀也会丧命。
而连血脉加以骨笛都无法完整引出蛊虫,只有一个可能。
——这是用玉氏之血喂养出的蛊。
“玉生烟……”宁月轻念这个名字。
她早该想到的,南孟与西岚的合作分明是以西岚为主。
南孟不只是献出了蛊术、圣物……还有人。
这些年,玉生烟没死,一直被困在西岚。
“呃啊……”
谢昀再也隐忍不住痛苦呻吟,他的血肉在灼烧……这是因为子蛊过于依赖母蛊。没有母蛊信号,擅自离开太远,子蛊便会自发痛不欲生。
以谢昀现在的身体状况,再不回到母蛊身边,他会死的。
宁月指尖抽了抽,深吸了一口气。
“天枢,送他回去。”
天枢却没有第一时间应声。
“宁姑娘,送回去的话……少主还会是少主吗……”
她无法回答。
情蛊不是寻常蛊虫那般建立在痛苦之上的折磨。
子蛊钻入脑中后,它只会催化宿主对爱意的感知,然后再屏蔽对人记忆的部分感知。若是母蛊不刻意催化,宿主本身的习惯、性子、所思所想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他只是会变得毫无理由、毫无原则地偏爱一个人。
天枢读懂了宁月的神色,蓦地,他单膝跪下,从怀中拿出一枚戒印。
“宁姑娘,这是无妄楼的楼主印信。少主有令,无论何事,无妄楼永远不会站在姑娘的对立面。”
“哪怕站在对面的,是少主自己。”
宁月望着那银戒,那款式极为眼熟。“他来的路上吩咐你的?”
天枢摇头。
“不。这是无妄楼建立之初就定下的第一条楼规。”
鸢歌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宁月接过银戒,看了片刻套在自己的右手指根之上。
“我会去西岚,把能救他的人带回来。但若是我回不来,他也不记得我了……”
“不用告诉他有关我的一切……”
话音落下,宁月垂落在身边的手却突然被一片炙热笼罩。
“阿月……”
子蛊在他脑中闹腾,他的高温早该让他烧到神智不清的地步。可他还是醒来了,灿若星辰的眼眸被红色浸染,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他只是凭借本能找到那抹凉意,凭借本能做最后的挣扎。
谢昀喘息着,嘶哑着,恳求着。
“阿月,给我下情蛊吧。”
宁月怔住,她反手握住那只滚烫的手。
“两只情蛊,你受不住的……你会疯的……而且制蛊要时间,你等不了的……”
宁月的声音在谢昀耳中四散,他已听不清了。
但他知道什么更重要,哪怕跟脑海里的怪物抗争至死。
“阿月,给我下情蛊吧……”
就算就此死去,他也心甘情愿。
只要是她,只能是她-
今日的昌城非常突然地迎来了一件大喜事。
——谢宁两家大婚。
这昌城之中谁人不知谢家啊,自明远镖局发迹之后,提起昌城必有谢家。昌城百姓各个与有荣焉,也各个少不了打听谢家大事。先前两家订好的日子分明是上月,但两家一点动静也无。坊间纷纷猜测是不是谢家的少爷移情别恋了,又或者是宁家的丫头耐不住寂寞,红杏出墙,让谢家生了悔婚的心思……
流言蜚语种种,今日都彻底消散于谢家从宁家接完亲后,锣鼓喧天的车马队伍。
“真要成婚啦!我还当谢家要和宁家退婚了呢!”
“怎么?退婚了给你家当女婿啊!你看看宁家这十里红妆的排场,不知要羡慕死昌城多少人家呢!你能给你家女儿拿出来吗?”
“哎!你怎么说话的?宁家有什么钱啊,别人不知道我可清楚,这十里红妆可都是谢家自己贴钱给的。要不是谢家为了还宁家的恩情,这婚事早黄了。”
“你就酸吧,人家可是正正经经嫁过去了。谢家要大摆宴席三日,我可不和你在这里嚼舌头,去喝喜酒喽!”
迎亲队伍回了谢府,眼看新娘拿着喜扇被人扶出轿子,开始跨火盆。一直在门口翘首以盼的谢父谢母总算松了一口气。
谢昀不知何时跑的,他们是清晨天没亮的时候,准备给谢昀洗漱时才发现人不见的。
不过奇怪的是,没有找上太久,谢昀就又回来了。
脸色有些苍白,把过脉后,只是强行冲散过药性,内力有点亏损,倒也没其他大碍。
问了人,谢昀也只是说——“想通了”。
虽不知哪里有点古怪,但好在婚礼还是顺利进行了。
两个新人身着大红喜服,新郎英姿飒爽,新娘窈窕纤长,经过夹道许多昌城百姓的祝福,款款来到长辈上座。
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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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看着月儿这一身喜服穿得越发显得人瘦高了呢?
不像谢父红光满面,谢母狐疑地瞄着新娘身形,可惜喜扇华丽,嵌了不少金银珠玉在上,将新娘子的脸庞挡得严严实实。
只听喜婆唱道。
“一拜天地。”
新人一同转向堂外,规矩行礼。
喜婆又道。
“二拜高堂。”
新人一道转回,冲着谢父谢母恭敬弯下了腰。
可这一弯腰,终是让谢母看清了端倪。
她气得站起身,怒拍桌案,将桌上的瓜果碗碟震得一跳。
“怎么是你!”
喜扇之下,一张明媚娇艳的脸放肆地勾起了嘴角。”怎么不能是我?”
再没什么可遮掩的阿什娜懒得管大雁却扇的礼仪,堂而皇之把扇子一扔,让满堂宾客更清楚地看清了她。
“今日你的儿子娶得可不是什么宁家女儿,自始至终都是我。”
“阿什娜·曼努埃力,西岚唯一的公主。”
满堂宾客哗然。
可谢母却并不畏惧于头衔,她厉声道。
“你对月儿做了什么?!”
阿什娜轻蔑一笑,看向对于她的出现依旧笑意满满,无尽欢喜的谢昀。
“你问我,不如问问你的儿子,他做了什么?”
“你还可以替我问问他,今日娶我,是不是他心甘情愿!”
谢昀都不待谢母问,自然地脱口而出道。
“爹娘,宁月逃婚了,今日我只想娶她。”
谢昀的话语简短有力,替阿什娜省去了许多功夫,堂下议论纷纷的宾客都会成为她的见证。就算宁月不甘心地回来,也将没有她任何的插足之地。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谢母睁大眼睛,难以相信那个心心念念只有宁月的臭小子,如今在大婚之上,承认自己移情别恋。这才是真正教她陌生得认不出来。
谢昀却只看着阿什娜,好像已经认定。
阿什娜满意地转过身,“伯母,不对,按照大燕习俗,我该改口叫娘了。这成婚三拜,还差最后一拜礼成呢。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娘,你不会想谢昀下不来台吧?”
若只是阿什娜作妖,谢母自然要管,可偏偏谢昀亲口认下了人。
谢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试图从谢昀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阿什娜却无所顾忌,给了喜婆一个眼色,示意她继续。
收钱办事的喜婆决定眼观鼻鼻观心,只管喊完算数。
“夫妻对拜——”
“谁说我逃婚了啊?”
满堂宾客一愣,看着喜堂之外,一位白衣彩裙簪花簪的女子被人托着从天而降。
“月儿?”即刻认出的谢母喃喃。
这一回,是阿什娜脸色一变。
“你怎么在这?”
天枢运着轻功带宁月稳稳落了地,她不紧不慢地理了下裙子,走进堂中。
满堂的红色之中,唯她一人白衣,不用说话似也带着挑衅。何况她一路走到新人旁边,把新郎官装扮的谢昀看了个仔细后,插足在两人之间,面对穿着她喜服的阿什娜,露出一个一贯温和的笑。
“我今日,是来抢亲的。”
“抢亲?笑——”话!
好像料定了阿什娜的不屑一顾,宁月借着近在咫尺的距离,抬手张开,一只藏在掌中的飞虫经她轻轻一吹,扇了扇翅膀,直朝阿什娜的耳中飞去。
阿什娜后知后觉,捂住耳朵,对着宁月怒目。
“你做了什么!”
宁月一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大燕的典故可不止金屋藏娇,你还要多学学……”
说完宁月看向谢母,行以重礼。
“谢家厚爱,阿月惭愧。但今日免不了要让家里麻烦些,宁月在此先行请罪。”
“待事情解决,我和谢昀必会好好赔罪。”
说着宁月催动母蛊,刚刚还一脸维护阿什娜的谢昀捂住头,像是如梦初醒,辨别出身前的宁月,面露惊喜,一把拉过将人带入怀中。
“阿月!”少年热烈的怀抱像要把宁月嵌入身体。
现在还是大庭广众之下。
宁月耳尖微红,从谢昀怀抱里挣脱出来,指了指谢府外的方向对谢昀耳语几句。谢昀二话不说,一臂轻松将宁月横腰抱起,踏燕行几下便看不见两人身影。
在场宾客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愣了好一会儿。
才意识到——新郎被抢啦!
但新郎被抢的躁动还未蔓延开,这边刚刚还趾高气昂的新娘边痛呼着,边被另一道身影扛起。
正是先前带着白衣女子来的娃娃脸少年,他冲谢父谢母尴尬但不失礼貌的点头致意后,把新娘子往肩上一扛,也随着翻出了谢府。
在场接连失去两位新人的宾客,脑子勉强转了转。
——好家伙,新娘也抢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更骚的操作
第八十五章生变
从谢府一路到昌城之外的马车路上,天枢按照吩咐特意用正常脚程带人过来,时间不长不短,刚好是谢昀昨日受罪的时间。
天枢可不管这扛着的是什么西岚公主,到了地方把人往马车里一丢,就坐上车夫的位子,往迦蓝关赶去。
出发前,宁月趁有时间让鸢歌换了个大一点的马车,这会儿就派上了用场,挤一挤便能坐下四个人,和一只猫。
还没完全失去理智的阿什娜抬头,左手边离她最近的鸢歌握着九连环大刀,对着她施以恶狠狠的眼神。隔壁的宁月倒不关心她,腿上趴着一只黑成黑炭的猫,悠闲地翻着手里陈旧的手札。
谢昀坐在宁月的对面,也没对她多施舍一个眼神,望妻石一般一眨不眨盯着宁月。
可情蛊怎么会失效呢?阿什娜试图催动母蛊,却只是换来谢昀冷漠的一瞥,外加如晦的贴近。
有反应?说明没有情蛊未解。
阿什娜昏昏沉沉的意识不甘失败,寻找着她计划里的漏洞……从什么开始?是早上那空无一人的宁宅?是谢昀晚回来的那几个时辰?还是情蛊本就有所漏洞……
可她明明试过。
除非……除非!
“两个情蛊!”情蛊发作,痛不欲生,只会记得母蛊所种之人。这人竟受得了,还在旁边不慌不忙地炼制她的情蛊??
尽管灼热已经快把阿什娜逼疯,但她还是盯着宁月忍不住骂。
“一个人两个情蛊,你不管谢昀死活也就算了!”
“你给我下情蛊?想恶心死我?”
宁月翻过一页,淡然道。
“那你死一个,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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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什娜:……
然而就算阿什娜什么都没说,对面谢昀好像听到了什么至高指令,无声无息将如晦抵在阿什娜颈边,看向宁月的眼透着明晃晃的示好,像是一只狼犬衔来一根肉骨。
“杀了?”
“留着,有用。”
没能为心上人解决问题,谢昀不太开心地把刀收了回来。
这是完全压制了她的那份情蛊。
阿什娜血液燥热,心却微微发凉。在谢昀心中,她和宁月站在本就不平的秤上,她哪怕舞弊为自己押上一大块砝码,但只要宁月跟上,天平永远会倾向她。
“我输了。”
“输给一个用情至深的傻子和一个冷心冷情的疯子。”
阿什娜眼睛扫过两人,冷笑道。
“宁月你后悔的。为了赢过我,把他变成现在这样。”
宁月闻言放下手札。
“赢过你?我从没想过要和你比什么。你只是傲慢惯了,和你的哥哥一样,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不惜任何代价。”
“你下情蛊难道是因为爱?你只是想要他背后,无妄楼的高手、明远镖局的财力人脉……一切能帮助你打败霍桑的筹码。为此你不惜暴露身份,把婚姻大事当做儿戏。”
“这世间不是为你和霍桑兄妹相残而设的棋局。你从一开始就该清楚,人人皆会成为棋子。”
阿什娜眯着赤红的眼,终于看清宁月动作中,指根处那枚新戴的银戒。她所渴望的东西,却轻易出现在她的手上。
“他……竟然把无妄楼给你了……”
原来这盘棋,她怎么走都是输。
阿什娜不甘地闭上双眼,再没有力气和体内焦灼抗争。
宁月看了看手上的银戒,将手缩回袖中。
若真要说,一开始,在她重生,在谢昀重生的那一刻,他们就舞了一个弥天大弊。
“阿什娜。”宁月轻喊。
穿着新娘服昏厥过去的娇艳女子在宁月柔声呼唤下,动了动手指。又过了须臾,她轻哼了一声,缓缓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懵懂的眼神左右环视了一圈,终于找到了那个一听就让她为之心悦的声音。
“宁月。”阿什娜亮出一个甜甜的笑,看也不看手里还拿着剑的男子,一屁股把他挤开,坐到了宁月的对面。不仅如此,她还一把拉过宁月的手抱在怀中,幸福得蹭了蹭,像个粘人的狸奴。
这一抢地盘的举动,简简单单就惹得一人一猫的敌意。
谢昀拔剑,黑猫亮爪。
还有鸢歌——不适应地反胃。
“小姐,这情蛊真的无解吗?”
“我以前也觉得我的寒症无解。”
总会找到解决的办法,只是还需要一些耐心。
宁月安抚好一人一猫,看向阿什娜。
“我知道你从西岚带出了两味奇药,在哪里?”
阿什娜依偎着宁月,声音也变得黏黏腻腻。
“那两个东西很重要,不能随身放,我交给了一个绝对不会背叛我的人保管。”
“很聪明,那你可以帮我找来那个人吗?”
“当然。”-
伽蓝关是大燕最西边的最后一个关口。
由此而出,便是西岚。
西岚与大燕往年就有相互进犯历史,当时还赖于老晋王的存在,西岚没有明目张胆地有进犯之举。但自从三年前,老晋王病死,小晋王战败,伽蓝关便成了两国摩擦不断的所在。
相比较昌城,没阳城繁盛,但也安居乐业。伽蓝关内城中虽大,但行人稀少,偶尔一两百姓路过街头,面容倦乏麻木,未有时疫,但更胜似行尸走肉。商铺处处闭门锁店,冬日寒风阵阵扫着宽广的街面,尤为萧瑟。
宁月带着一马车的人在城中谢昀购置的私宅落脚。
“这是我和他联系的骨哨,他只要听见就会赶来。”
阿什娜从颈边掏出一根皮绳穿着的短哨,屏气一吹,哨音却没有那么响亮地在耳边响起。
见宁月奇怪,阿什娜热心地解释道。
“这是特定的音阶,最远可达百里。只有经过特殊训练,才能听到声音。这样,联系起来才不会引起霍桑的注意。”
宁月点头。
以阿什娜和霍桑这水火不容的态势,要在霍桑眼皮底子搞事,没有一点伎俩怎么好好活到这么大。
就这么等了一会儿,人却没有阿什娜所说的那么快出现。
一直等到了晚上,骨哨间断地第十次吹响。
重物跌落的声音,引起了整个私宅的戒备。
“荧惑!你怎么来的这么慢!”
相对于大家都围在宁月身边保护,阿什娜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径直往声响发出的地方走去。
火把的灯光也随着阿什娜的靠近照亮了那一方偏僻的阴暗。
跌进院子的男子算得上眼熟,只是此时此刻,他身上的累累伤痕几乎把他染成了一个血人,手上的长刀断得只余三寸,刃卷又缺,似是经过了好一番生死厮杀。
他的呼吸竭而重,拌着肺音,甚至无法站起身。只能坐倚着墙脚,看着走向他的小公主。
却还勉强撑起西岚的问候礼——反手单拳抵住心口,轻捶三下。
“荧惑……失职,请公主责罚——”
“算了算了,我给你保管的东西呢。”
阿什娜摆了摆手,打断了荧惑的话,对他身上的伤势更是置若罔闻。
“东西……”荧惑瞥了眼公主身后那乌泱泱一群大燕人,没有直接开口。
阿什娜皱了皱眉,“这些人都是我信任的人,你尽管说。”
荧惑垂首,他本不该违背阿什娜的指令。
可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公主殿下,没时间了。霍桑把计划提前了,他用从南孟带回来的东西把奎教变成了人间地狱……那些人都疯了……不能直接和奎教对上,会被同化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阿什娜揪起荧惑的衣领,根本不在意那些关心的言辞。她只想帮宁月问出她要的东西,好讨她开心。
“你只管告诉我东西你放在哪里了。”
“在您所知的……西岚最安全的地方。”
“啊!我知道了!”阿什娜眼睛一亮,把荧惑衣领一松,也不管那人有没有因为她这不客气的一摔断了最后一丝气息。她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到宁月身边,雀跃道。
“我知道东西在哪里了!宁月,你要的话我就帮你拿来。”
阿什娜谨慎地斟酌了字句,她现在虽然很喜欢宁月,可不代表她会愿意把她保命的东西对着外人,就公之于众。
宁月神色却没有全在东西上。
她身边跟着谢昀和鸢歌,宁月走到荧惑面前,诊起了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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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诊,宁月脸色越怪。
“你……不该活着。”
经脉碎裂,内力中空,他的血已经流空,所以他的身体才这么的僵硬又冰冷。
——全然是死人的脉象。
荧惑轻笑了一声,他认得宁月。
他知道她的本事。
“我是很快就会死,但我可以提醒你,只有阿什娜才能拿到那两味药……杀了她,你会前功尽弃……”
死到临头,荧惑却一眼看出了阿什娜的异样。
还试图保护她。
宁月忽然了然。
“阿什娜给你也下了情蛊……是情蛊在吊着你的命……”
他是一路只身从西岚杀过来的。
阿什娜的呼唤成了他唯一坚持的动力,而现在,他到了这里,见到了阿什娜,他的使命即将完成……
“霍桑到底做了什么?”宁月忙问。
“他把整个奎教变成没有任何情感的怪物……怪物会感染……下一个就是皇宫……西岚再没有哪里是安全的了。他们终将成为霍桑无往不利的大军……大燕也不会安全很久了……”
荧惑的眼神逐渐涣散……
他还可以说更多的。
如果这能让宁月对他的公主再多顾忌一分,他愿意再说一句……可是他太累了……
在小公主逃走后的不久,他也成了背叛奎教,背叛西岚的奸细。东躲西藏的日子让他目睹了霍桑回来后对奎教所做的一切……
他却只能目睹,无法阻止。
若是他再强一点就好了。
他就能保护公主再久一点。
那个从小被关在西岚皇宫最高塔楼的小公主。
他记得,小时候的她唱歌很好听……
“他气尽了。”
宁月顺着他最后的目光,向远处的红裙人影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