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吃这个（2 / 2）

唐玉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只问：“何人？”

朔风抹了把脸上的水，沉声道：“是豫丰堂的老伙计，姓吴，人称吴三舵。那少年是他徒弟，叫阿沅。两人是从苏州水路一路漂来的，昨日夜里在西市码头搁了浅，船上人都散了，只剩他们两个死守着这包袱。”

吴三舵此时悠悠转醒，看清唐玉的脸，浑浊的眼里猛地迸出一点光，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朔风按住肩膀。

“唐娘子……”他嗓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陈爷……陈爷他……托我……”

话未说完，他呛咳起来，吐出一口带着腥气的黑水。阿沅慌忙拍他背，一边哭一边从怀里掏出那油纸包，双手捧着递过来：“唐娘子！陈爷说……说若他回不来，就把这个交给您！他……他昨儿夜里还在写，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留了这一张！”

唐玉接过包袱，指尖触到油纸下硬挺的轮廓——是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

她没当众拆开，只将包袱收进袖中，对朔风道：“带他们去耳房，煮姜汤，换干衣。黄英，拿两副跌打药膏，给他们擦擦身上冻疮。”

待众人退下，她回到正屋，关严门窗，才将油纸一层层揭开。

里面果然只有一张纸。

宣纸雪白，墨字乌黑，字迹却异常潦草，仿佛书写之人手腕颤抖，力不从心：

“唐娘子如晤：

知汝必疑我为何而来。非为避祸，亦非求援。实因冯公公三日前遣人传话，言郑先生已备好‘双鱼笺’，将于九月初三夜，伪作江二爷密函，呈于侯爷案头。笺中言明，建安侯府私通北狄，边关粮草皆系伪造，火药引线皆掺石灰。此笺一出，侯府满门，顷刻齑粉。

吾查得，双鱼笺底纹用纸，乃宫中特供‘云霞笺’，惟尚衣局染坊存有半匹残料。郑先生已买通染坊掌事，拟于初一夜盗取。然其不知，尚衣局库房钥匙，每月初三必由冯公公亲自交予值夜太监，初一夜锁库，钥匙仍在冯公公手中。

故吾欲抢在初一夜前，入尚衣局库房，毁去云霞笺残料。

然郑先生早设伏兵于库房西侧夹道。吾寡不敌众，不得已翻墙遁走，途中为追兵所袭，负伤坠河。

所幸，笺样图稿，吾已默记于心。

附图一张，乃双鱼笺左下角暗纹拓样——鱼目处藏针孔七枚，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真笺成时，浸水即显朱砂字迹，干则隐去。此为证伪唯一法门。

若吾身死，请以此图交予江二爷。勿信任何自称‘奉命传信’之人，冯公公身边，已有郑先生的人。

另：豫丰堂账册十二册，藏于金陵老宅地窖第三块青砖之下。若需查郑先生三年来私贩军械出入账，可据此追索。

陈豫 字”

纸末无落款，只有一小片干涸的暗红，不知是血，还是朱砂。

唐玉将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指尖停在那幅鱼目拓样上。七枚针孔排列得极巧，中间一枚略大，其余六枚环绕其周，隐隐构成一个将倾未倾的斗柄。

她忽然想起陈豫肋下那道最深的伤口——位置刁钻，绝非寻常打斗所致，倒像是被某种细长锐器，自后向前、斜斜捅入，恰好避开肋骨间隙。

若那武器，是一支淬了毒的簪子呢？

而高贵妃最喜戴一支赤金点翠衔珠簪，簪头七颗南珠，排布如北斗。

她慢慢将纸折好，收入怀中，转身推开柜子最底层的暗格。

里面静静躺着一册薄薄的蓝皮册子——是江凌川离京前夜，悄悄塞进她枕头下的。

封皮上无字，翻开第一页，却是密密麻麻的人名与日期，旁边缀着蝇头小楷批注：

“冯公公，万历三十七年入宫，原籍苏州吴县。曾于万历四十二年，举荐陈守义升任漕运副总兵。”

第二页：

“郑慕白，安亲王府幕僚，万历四十四年始入王府。同年，陈守义于扬州巡检司任上暴卒，尸检无伤，疑中毒。”

第三页空白，只有一行墨迹未干的字，显然是江凌川临行前新添：

“陈豫入狱，非因走私，因他查到了冯公公与孟三爷之间，每年七月十五，于金山寺渡口交接的‘龙涎香’货单——那不是香料，是火药引信的防潮涂层。”

唐玉合上册子，指尖冰凉。

原来不是弃子。

是钓饵。

冯公公放陈豫入狱，只为让他亲眼看见孟三爷如何借机吞并豫丰堂；安亲王纵容郑先生追杀陈豫，只为逼他逃到归燕里——因为只有在这里，他才会把这张拓样，亲手交到她手上。

而她，才是那个真正该看懂拓样的人。

因为整座建安侯府，唯有她曾在慈幼堂抄录过三十年内务府所有纸张纹样图谱；唯有她能一眼认出，云霞笺的云纹走向，与双鱼笺鱼鳞的叠压顺序，差了半道弧度。

这才是陈豫拼死也要闯进来的真正原因。

不是求生。

是托付。

她走到妆台前，取出发间一支素银簪，簪头弯作新月形。她将簪尖抵在烛火上烧得通红，然后俯身，对着那幅鱼目拓样，轻轻一烫。

嗤——

一缕青烟升起。

七枚针孔中，六枚完好如初，唯独正中那枚略大的孔洞，边缘微微蜷曲，泛起一圈焦黑。

北斗倾覆，斗柄折断。

这才是真伪之别。

唐玉吹熄蜡烛，将银簪插回发间。

窗外，暮色已沉。

她提笔，在家书末尾添上最后一句：

“九月初三夜，宜守，不宜动。双鱼游处，星斗将倾。妾已知之，静候二爷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