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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晚风沁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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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豫的手艺当真不赖。几道菜又解馋又下饭,几人吃了个肚圆。

江进最后甚至为了最后几块鸡肉和朔风大打出手,筷子在碗碟间翻飞。

最后还是黄英眼疾手快,一筷子将最后那块鸡翅夹到了自己碗里,结束了这场争夺战。

饭后,黄英泡了茶,几人搬了修好的椅子坐在院子里消食。

秋夜的凉意刚刚好,不冷不热,头顶是一片缀着疏星的深蓝色穹顶。

黄英嗑了一颗瓜子,不解地问:“主子,方才你怎么回事?是饿得发心慌了吗?”

唐玉回想方才的......

陈豫喉结动了动,没接话,只将目光垂落下去,盯着那颗药丸看了片刻。棕褐色的丸子安静躺在粗陶碗沿上,表面微泛油光,蜜色裹着药粉,像一颗凝住的、沉甸甸的秋露。他忽然抬手,指尖一勾,便将药丸拈了起来。指腹触到药丸微黏的表皮,略顿了一下,才送入口中。唐玉没动,只看着他仰头饮尽一碗温水,喉结上下滑动两回,把药囫囵咽了下去。

他放下碗,搁在床沿时磕出一声轻响,声音低哑:“这味儿……不像刘医师的手笔。”

唐玉颔首:“是我配的。”

陈豫侧过头,目光扫过来,不锐利,却沉得像压着两块青石:“你什么时候学的制药?”

“从你躺在这张床上开始。”她答得坦然,“刘医师教得细,我听得也勤。你肋下那道伤,若不留神,内里瘀血未散净,日后阴雨天必犯闷痛;手臂虽已复位,但筋络牵扯未舒,若不用药养着,将来使力时容易发麻抽搐。这两处,外敷只能治标,内服才稳得住根。”

陈豫静了一瞬,眼尾微微压低,像是被什么无声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没应声,只将空碗推回床沿,动作很轻,却把碗底那点残余的水痕,往自己方向带了半寸。

唐玉没再说话,转身去取了新换下的纱布和一只小瓷罐——里面是今晨刚调好的活血化瘀膏,颜色比前几日深些,添了三钱川芎与半钱麝香,气味更烈,也更透。

她掀开他胸前绷带,夹板早已拆去,只余一圈厚实的软布裹着小臂,底下皮肤青白交叠,浮着尚未退尽的旧瘀。她指尖蘸药,沿着臂骨走势缓缓按揉,力道由浅入深,指腹下能摸到皮肉之下虬结的僵硬——那是旧伤反复撕裂又强行愈合留下的印记。

陈豫呼吸滞了一拍,肩胛骨倏地绷紧,可他没躲,也没出声,只是闭了闭眼,额角又沁出一层薄汗。

唐玉手下不停,边揉边道:“你右手小指第二指节曾断过三次,每次都是歪着长的。断得最狠那次,该是十六七岁,在船舱底下被绞盘碾的吧?”

他眼皮都没抬,只鼻腔里泄出一声极轻的“嗯”。

“后来每逢潮气重,指尖就麻,夜里常醒。”

他睁开眼,终于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连这个都查了?”

“不是查。”她语气平缓,“是看出来的。你写字时,握笔姿势总往内收,小指悬空不敢贴纸,腕子压得低,怕牵动旧伤。早饭时你夹菜,筷子尖总抖,不是手软,是那截骨头在隐隐作痛。”

陈豫望着她,忽而笑了笑,那笑却没什么温度,只像秋阳照在枯枝上,浮光掠影,转瞬即逝:“文娘子记性真好。”

“记性好不好不重要。”她收回手,用干净布巾擦净指尖药膏,“重要的是,人还活着,就还有力气把断掉的地方,一根一根接回去。”

他沉默良久,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豫丰堂没了。”

不是叹息,不是辩白,就是一句陈述,干干净净,像说别人家的事。

唐玉正低头收拾药罐,闻言只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接那句话,反倒问:“你认得赵家湾码头的王瘸子么?”

陈豫眉峰微动,神色略松:“老王?他卖咸鱼,腌得一手好鲞,当年我船队停靠,他总送半筐鱼干上来,不收钱。”

“他上月托朔风捎信给我。”唐玉将瓷罐盖严,声音不高不低,“说他那条破船修好了,想拉几趟货,可没人敢雇他——孟家放出话,谁用王瘸子的船,就砸谁的仓。”

陈豫眼底掠过一丝暗光,却没说话。

唐玉起身,从墙边藤箱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图纸,铺在床沿上。图纸边缘磨损,墨线却依旧清晰,是一幅水道图,标注着大小支流、浅滩暗礁、汛期水位,甚至还有几处私设的灯桩位置。右下角盖着一枚朱印,印文模糊,却仍可辨出“豫丰堂·勘界存档”六字。

“这是你当年带人跑遍浙东十八埠,亲手画的。”她指尖点在图上一处折角,“赵家湾后湾,有三条隐渠,孟家占了主道,却漏了这三条——水急,弯多,吃水浅,大船进不去,可小驳船一趟能运三十石,不走官卡,也不惊动巡检司。”

陈豫盯着那图纸,手指无意识蜷起,指甲掐进掌心。

“王瘸子的船,吃水不到三尺。”唐玉收起图纸,语气平静如常,“他缺的不是活,是胆子,也是路。”

陈豫终于抬起眼,直直望向她:“你想让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她将图纸叠好,重新放回藤箱,“我只是告诉你,有些路没断,只是被泥沙盖住了。你要不要去挖,是你的事。”

他没应,只垂眸看着自己那只缠着软布的手,许久,才低声问:“……你为何帮我?”

唐玉解下腰间荷包,倒出几粒晒干的金银花苞,放在窗台陶碟里晾着。午后的风从竹帘缝隙钻进来,拂动她鬓边碎发。

“你替我挡了灾,我救你一命,本就是两清。”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两只野禽身上,“可后来我想明白了——若当日闯进归燕里的真是贼人,信真被塞进我院子,侯府不会只查个三五日便草草了事。江凌川不在,江岱宗却仍掌着京营哨所一半的密报渠道,他若真查,那封信背后的人,迟早会被翻出来。”

她转回头,迎上陈豫的目光,一字一句:“所以那一晚,你不是帮我的,你是帮整个归燕里——帮江凌川,帮他爹,帮老夫人,甚至帮崔静徽。你拦下的不是一封信,是有人想借这封信,把侯府拖进一场死局。”

陈豫怔住。

他从未想过这一层。

他只知道冯公公密告,郑先生要在归燕里埋信栽赃,他知道那信一旦落地,文氏必死,侯府也难逃“教唆通敌”的罪名——可他没想到,这火若烧起来,会连带着把江凌川尚未站稳的东宫势力,也一并卷进去。

唐玉见他神色松动,声音渐缓:“你从前做船队生意,最懂水势。涨潮时一道浪打来,看着只扑向岸上某块石头,可真正被撼动的,是整片滩涂。”

陈豫喉头微动,半晌,才低声道:“……是我莽撞了。”

“不是莽撞。”她摇头,“是太急。你孤身一人,无兵无权,只有一条命敢往刀口上撞——可命只有一条,撞碎了,就再没人记得你替谁挡过风。”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竟有些微红:“文娘子……你待我,太宽厚。”

“宽厚?”她轻笑一声,转身提起药箱,“我给你熬药、换纱布、制丸子,不是因为宽厚。是因为你若死了,我便永远不知道,是谁在冯公公面前,把你‘私通东宫’的消息,捅给了郑先生。”

陈豫瞳孔骤然一缩。

唐玉已走到门边,手扶着竹帘,侧身回望,笑意淡而冷:“冯公公不会无端怀疑你。他身边能近身传话的,不过三人——一个死了,一个疯了,还有一个,如今在安亲王府当差,姓周。”

帘子被风掀起一角,阳光斜切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光斑。

陈豫猛地坐直身体,牵动肋下伤口,额角顿时沁出冷汗,却顾不上疼:“……周砚?”

唐玉没答,只颔首,掀帘而出。

风卷着金银花香,涌入屋内。

陈豫坐在床沿,一动不动,仿佛被钉在那束光里。他慢慢抬起那只缠着软布的手,摊开,又攥紧——掌心赫然一道旧疤,横贯虎口,皮肉翻卷,是多年前被人用刀鞘硬生生刮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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