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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谢临川默默擦掉鼻梁留下的一片湿润痕迹。
秦厉这家伙, 莫非把他当成食物了不成?
秦厉舔了一口,又缩了回去,跟他隔着两步的距离, 两只手五指扣地,单腿跪着,脊背尾椎微微凹陷下去, 就那么直勾勾盯着他瞧。
他黑阗阗的双眼映着幽暗的烛火,带着显而易见的好奇和兴味, 舌尖舔过干涸的下唇, 仿佛很久没有喝水, 嘴角干巴巴地起了皮。
谢临川又试探着上前一步, 朝他抬起手:“陛下, 认得我是谁吗?”
秦厉先是警惕地瞅了眼那只手, 见对方动作缓慢, 丝毫没有攻击性, 又倾身凑过去嗅闻一下。
直到谢临川慢慢触碰到秦厉的脸颊, 学着他曾经爱做的动作,用指背轻柔地蹭了蹭他的侧脸。
秦厉眼眸微微睁大, 不知出于新奇还是舒适,感受着手指传来的干燥煦暖的温度,并未闪躲。
“秦厉……”他轻轻唤了一声,特意压低的嗓音, 沉悦而极富磁性, 像琴弦被拨弄轻颤地尾音。
果不其然看见秦厉的耳朵尖动了动。
谢临川露出一点笃定的笑意, 他就知道秦厉喜欢听自己这样唤他,恐怕连秦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点小癖好。
每次在床上的时候,他在秦厉的耳边, 用这般引诱的声线低沉沉地叫他的名字,秦厉都支棱得不行,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来蹭他。
秦厉歪了歪脑袋,惬意地蹭了蹭谢临川的手背。
他终于放下一点戒备,朝对方靠近了一步,然后围着谢临川绕了一圈,直到将他全身上下都闻过一遍,才仿佛把他当成了某种同伴,暂时允许他进入领地范围。
门口的李三宝和太医几人目瞪口呆地对视几眼,没想到陛下还是个痴情种。
这都失去神智自以为是狼,把所有人连同自己都忘了,竟还没把情人给忘了。
聂冬在一旁松了口气,道:“既然陛下能让谢大人近身,总是好事,赶紧把吃食和煎好的药送过来。”
他朝谢临川拱了拱手:“谢大人,麻烦你好好照顾陛下,现在的情况,陛下实在没法见人,外面我都让侍卫牢牢把守住了,决不能让陛下失去神智的消息走漏出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谢临川颔首道:“我明白,不过这次素教喇嘛袭击的事,还需彻查。”
聂冬肃容点一点头:“末将已经下令将长乐府的素教喇嘛都控制住了,军中凡有教徒也都单独关押起来,其他几营都各自呆在营地之中不得随意走动。”
“不过从目前拷问的情况看来,应当是李风浩派来的细作混进了素教内部,这个素教本来就是前朝的民间教派,收编投降禁军的时候,没注意加以甄别,才让他们有机会蛊惑了军士。”
“至于军中有没有其他内应,还需调查,等陛下恢复过来才能定夺。”
几人说话间,王公公亲自端了饭菜和热腾腾的汤药送过来。
太医尝了一口汤药,确认无误,又向谢临川道:“谢大人,你的伤势也让我再替诊治一番吧。”
他刚朝着谢临川走了两步,正在谢临川身旁的秦厉瞬间警觉起来,再度咧嘴龇牙,冲太医发出警告的低呜声。
太医吓了一跳,这次秦厉倒是没有直接攻击对方,只是上半身微微下压,双膝离地,整个人挡在谢临川前面,以一种防备和护食的姿态,扬起脑袋盯着靠近的每一个人。
太医:“……”要了亲命了怎么摊上这种主子!
谢临川无奈叹口气道:“已经有军医为我诊治过了,只是受了点皮肉伤,没有大碍,静养几天就没事了。”
发生爆炸时,秦厉扑在他身上结结实实包裹住了他,就连后脑勺也没忘抱住,他身上除了擦伤和摔伤外,至多只是有些不适,没有什么大问题。
倒是秦厉这倒霉催的,偏偏伤着了脑袋。
太医只好道:“既然如此,我把药箱留下,大人记得上药,还有陛下身上也有不少擦伤,还得劳烦谢大人。”
谢临川点点头,让李三宝把东西都放下,留下自己照顾秦厉。
待其他人离开,军帐再度恢复安静,只剩下谢临川和秦厉两人四目相对。
没了入侵者,秦厉渐渐解除戒备状态,眉头不拧了,牙也不龇了,神色放松了不少,以一种小狗蹲的姿势,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饶有兴致地瞅着谢临川。
谢临川把饭菜和汤药都端过来,拿起药碗舀了一勺小抿一口试了试温度,再送到秦厉嘴边:“陛下,先把药趁热喝了。”
秦厉闻了闻,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谢临川却不纵着,捏住他的下巴坚持喂进去:“快喝,喝药才能尽快康复。”
秦厉被迫灌了一大口,五官顿时挤成一团,变成一张皱巴巴的苦瓜脸,当即呸呸两声,想把药吐出来。
他沉着眼气咻咻地盯着谢临川,肉眼可见地不满。
谢临川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还真退化成狼孩了不成?
他眯了眯眼,目光一阵闪烁,端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口。
在秦厉微微瞠大的眼睛里,捧住他的后脑勺,不容拒绝地吻住他的双唇,强行撬开牙关,把汤药渡进他嘴里。
秦厉呆了一呆,有些震惊地望着谢临川,后知后觉地抬手蹭了蹭湿润的嘴角,又眯起眼睛咂吧咂吧嘴,面上露出某种既纠结又回味的复杂表情。
谢临川有些好笑,举着药碗慢悠悠问:“还要吗?”
秦厉偏着脑袋眨了眨眼睛,视线在药碗和他红润的唇上游弋片刻,最后十分诚实地把脑袋凑了过来。
谢临川险些笑出声,难得秦厉会有如此乖巧的时候。
他伸手把秦厉搂进怀里,端着药碗喝一口,亲一口。
秦厉舒展眉宇,眯着眼睛,双手十分自然地环抱着他的腰,仰着头,被吮吸得洇红润泽的双唇微微翕张,一边吞咽一边等亲。
这时药也不苦了,脸也不皱了,也不呸呸了,耳朵尖兴奋地竖着,一碗见底都嫌不够。
“没了。”谢临川把空碗放下,又把饭菜端过来,推到他面前,“吃饭。”
神智缺失的秦厉暂时忘记了怎么说话,但听话还是大约能听懂。
进食是本能,倒不需要谢临川去喂,秦厉看着谢临川拿起筷子夹菜,也学着提起筷子,刻在身体里的肌肉记忆很快掌握了筷子的使用要领。
他扒了半天,却只把荤菜伴着饭吃了进去,另一盘素菜一筷子都没动,满脸嫌弃,坚决不吃草。
“怎么还挑食呢?”谢临川指着素菜道,“把这个也吃了。”
顺便把他不爱吃的青菜也拨楞到秦厉的盘子里。
秦厉疑惑地看看他,再低头看看多出来的一片草:“……?”
谢临川提着筷子一边摇头一边谴责:“你看看你,挑食的小狼会变笨的,然后被人捉住吃掉。”
他夹起一筷子青菜送到秦厉嘴边,命令道:“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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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厉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头,似乎觉得自己才应该是头领,但看谢临川强势的表情和不容反抗的动作,还是勉为其难吃进嘴里。
谢临川趁机又喂了几口,秦厉却抿着嘴说什么也不肯吃了,反而把脑袋凑过来,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谢临川慢慢挑起眉梢,看来也不是很笨嘛,还知道要奖励。
他微微一笑,在他眼角旁亲了亲。
好不容易折腾完一顿饭,秦厉有些困倦地打个哈欠。
谢临川把药箱提过来,从里翻找出金疮药,又把昏昏欲睡的秦厉拖过来:“把衣服脱了,给你上药。”
秦厉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任由谢临川把他的衣服扒掉,甚至十分自然地舒展四肢,单手支着脑袋,向他展示自己坚实有力的肌肉和匀称的身材。
谢临川忍不住笑出声,秦厉什么都忘了,也不会忘记吃饭和求偶,这两大刻在身体里的本能。
这时候还不忘开屏,真有你的。
谢临川低头检查一番秦厉的伤处,他的胳膊上的箭伤已经由太医处理过,肩膀、手肘和膝盖关节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幸好除了头部以外,其他都是皮肉伤。
他净了手,倒了些金创药,轻轻涂抹在秦厉的伤处:“疼吗?”
秦厉垂眸安静又温驯地看着他,轻轻眨眼,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甚至挺起胸膛拍了拍,给他看身上的各种伤痕。
谢临川忽然想起重生不久后,进宫第一次给秦厉上药的时候,秦厉还绞尽脑汁地找他的茬。
现在变成了“哑巴”,倒分外乖巧坦诚起来。
谢临川帮他包扎好肩膀和手臂,又抬起他的膝盖,他抹了伤药轻柔地擦拭着膝盖上的血痕和淤青,动作却越来越慢。
他闭了闭眼,按捺下翻涌的回忆,忍不住又问了一次:“秦厉,你疼吗?”
秦厉一愣,仍是不明所以地摇头,谢临川沉默地注视他片刻,轻吐出一口气,忽而低下头,在对方膝头轻轻落下一吻。
秦厉双目一亮,反应十分迅速地翻身扑到谢临川身上,将他扑倒在被褥里,毛茸茸的脑袋拱着他的脸和脖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扒着他,一边蹭一边亲。
谢临川好不容易从他爪子底下挣脱出来,心道,如果这家伙真的有条尾巴,此刻大约已经摇成了螺旋桨。
平时秦厉经常忙于政务还不觉得,现在失了智,粘人程度简直超级加倍。
折腾完秦厉,谢临川几乎出了一身细汗,他又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开始给自己抹药。
他被秦厉护着,身上只有手肘和小腿有些擦伤,耳鸣和晕眩感已经好了不少。
他处理完小腿上的皮外伤,突然感觉到手肘覆上了一片温润触感,中间冒出一点柔软湿热,细细舔过他的伤处。
谢临川讶然回头,秦厉正跪趴在床上,埋头舔吻他的手肘,他似乎对血腥味十分敏感,鼻翼皱了皱,非要厚厚糊上一层自己的口水才罢休。
谢临川低头看他时,秦厉的舌头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一双漆黑的眼睛睁地圆溜溜,抬眼与之对视。
那模样跟他平时在属下面前,端着皇帝架子的威严气势大相径庭,简直判若两人。
谢临川忽而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容,等他把这个画面画下来,待秦厉恢复神智以后给他看,再欣赏他的表情,一定有趣极了。
可惜古代没有手机,要不然就可以给他拍下来。
第二天。
太医又过来请脉,原本懒洋洋趴在谢临川身边的秦厉一见了外人,身上懒散的气场顿时为之一变,再度绷紧肌肉警惕起来。
秦厉正欲龇牙,却被谢临川十分熟练地伸出手指夹住嘴巴,瞬间变成小鸭子。
“不许龇牙。”
他现在话也没法说,牙也不让龇,最后压低眉骨满脸不悦,只能冲着谢临川干瞪眼,又无可奈何地被捉着手臂伸出手腕。
太医和李三宝看见这一幕惊得人都麻了,这种大不敬的事儿也是可以干的吗?
太医硬着头皮号过脉,又查看了秦厉的头部伤处,略松了口气道:“陛下的身体强健,暂无大碍,后脑的肿块也消去了一些,想来过些时日会有好转。”
谢临川点点头道:“可是他现在连说话都忘了。”
太医摸了摸胡须,道:“说话应该是不会忘的,或许只是暂时不习惯发声,只要重新找回发声的感觉,或可开口。”
谢临川心中一动,送走了太医,回到秦厉身旁,他正盘腿坐在床榻上,双手环胸,皱着眉头盯着谢临川。
那个凶巴巴的表情,叫谢临川几乎以为他已经恢复了神智,只是下一刻,秦厉就扑过来照着他的颈窝里咬了一口,像是泄愤。
谢临川摇了摇头,将人拉开,在床边坐好,一本正经道:“陛下,现在我来教你说话,早点找回属于人类的感觉,你可不能真把自己当成狼了。”
秦厉歪着脑袋瞅着他,挑起一边眉梢,不置可否。
谢临川又慢吞吞补充道:“你若学得又快又好,我就奖励你。”
秦厉双眼眨巴眨巴,微微亮起来。
谢临川抓着秦厉的一只手,按在自己咽喉处,感受着他说话时的震颤:“陛下,你的名字叫秦厉,跟我一起念。”
“秦——厉——”
他缓慢地示范着口型,秦厉对自己的名字分外熟悉,张开嘴发出同样的音节:“秦、厉。”
谢临川微微一笑:“陛下真厉害,都会念自己的名字了。”
秦厉嘴角勾起两只小勾子,也不再像平素一样刻意压平,听到夸奖,立刻多念了几遍,很快就把两人的名字念得顺畅起来。
谢临川见他学得飞快,不由又冒出一点坏心眼,这么好欺负又不嘴硬的秦厉可不多见。
他清了清嗓子,又道:“陛下继续跟我念,秦、厉——”
“秦、厉。”
“秦厉是——”
“秦、厉、是。”
“坏狗。”
秦厉:“秦……?”
他刚吐出一个音节就突地打住,挑起眉梢,虚眯着眼睛盯着笑容不怀好意的谢临川,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
谢临川讶异地瞅他一眼,不是失了智么,竟然这么敏锐。
啧,可惜。
谢临川在秦厉身边寸步不离一连照顾了几天,秦厉终于渐渐摆脱了四肢着地的野狼习性,开始重新直立行走,话也能简单表达几句。
聂冬和太医看着秦厉迎来明显好转,都松了口气。
虽依然未能完全恢复神智,但至少见了太医和其他人,不再像最初那般充满敌意地龇牙咧嘴,甚至伤人。
最多只是安静地坐在谢临川旁边,一只手圈着他的腰,靠在他肩头懒洋洋半阖着眼睛,对其他人冷漠以对,似是无甚兴趣懒得搭理。
待外人都离开,谢临川收拾喝完的药碗,秦厉从背后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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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脑袋埋在他肩窝里蹭来蹭去,嘴里小声嘀咕:“好苦。”
一双手也不老实地在他胸腹摸来摸去。
谢临川一眼看穿秦厉这点小心思,笑道:“良药苦口,陛下。”
秦厉从他背后探出毛茸茸的脑袋,下巴搁在他肩头,用鼻尖蹭他侧颈:“苦药、走路、说话。”
“我都做了。”
秦厉鸦羽般的眼睫眨了眨,舌尖舔过齿贝:“我迁就了你。我要奖励。”
谢临川笑意渐深。
曾经哪里想得到秦厉会有如此热情坦诚的时刻,生气就咬人,高兴就要亲亲蹭蹭,被夸奖就得意地眯起眼睛,理直气壮地索要奖励。
谢临川回头望着秦厉,看到一双灿然发亮、热情洋溢的眼睛。
这是秦厉剥落了所有伪装和鳞甲的内心世界,如此赤诚如火。
谢临川深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秦厉,你喜欢我吗?”
秦厉一愣,双眼继而弯成新月,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脱口而出:“喜欢!”
谢临川心头瞬间怦然,难以抑制地涌起一股愉悦的满足感,又开口:“那你……”
才说了两个字,他却顿了顿。
那个字眼太郑重,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出口。
那是敞开自己的心扉而不设防,是包容所爱的灵魂而不剪裁。
倘若他还不能做到,又如何去要求秦厉。
秦厉又把脑袋探过来拱了他一下,执着地磨蹭他:“奖励呢?”
谢临川抬起头,想了想,慢条斯理笑道:“这事我还没在别人面前做过呢,陛下可是第一个。”
秦厉一双眼瞳顿时熠熠发亮,无比期待地看着他。
谢临川清了清嗓子,想了一会秦厉在湖边为他唱歌的模样,也学着他开口吟唱起山歌。
他的声音没有秦厉那般嘹亮,但嗓音沉着磁性,唱得十分投入。
秦厉的表情却逐渐变得古怪起来,嘴角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的眼神乱瞟一阵,抱着谢临川的爪子也默默缩了回去,正要转身,却被谢临川一把薅住,不由分说逮了回来:“跑什么,还没唱完呢。”
秦厉被他按着,耳朵抖了抖,被迫怂怂地坐在原地。
他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突然感觉,有时候一只狼也挺无助的。
第52章
夜色深沉。巡逻的队伍举着火把逐渐远去, 习习秋风被厚实的军帐挡得严严实实。
烛火早已熄灭,帐幔之内,黑沉得伸手不见五指, 谢临川躺在秦厉身边,呼吸绵长平稳,早早便沉入了梦乡。
这次的梦境来得格外真实, 他仿佛重新回到了前世。
曾经遗忘的一段记忆终于从某个角落苏醒,一连串的画面纷至沓来。
那时他亲眼目睹秦厉威慑群臣的“蒸刑”后不久, 发了一场高烧, 病去如抽丝, 在宫中呆得闷闷不乐, 天天闷头练字, 对秦厉的几次别扭的示好都爱搭不理。
秦厉似乎有那么点后悔, 又拉不下脸面解释, 于是带他去郊外狩猎, 不料两人又因为一头熊争执了一番。
他嘴里凶巴巴说着“疼才长记性”, 到了晚上,趁谢临川睡下, 又悄悄探头探脑过来探望他手臂的伤势。
谢临川半睡半醒间,似乎感觉到有个人影一直靠在他身边,轻轻抚摸他的手腕。
那时大曜与羌柔没能成功议和,蜀中的李风浩乱党频频传来异动, 秦厉亲自巡视防线, 犒赏劳军, 顺便也带上了他,出宫放风散心。
好不容易离开京城,远离了那座皇宫大囚笼, 谢临川吹着营地里的风,听着操练场上热闹整齐的号子,行走在灿烂的阳光下,到处都是鲜活的气息和激情挥洒的汗水。
温暖自由的光包裹着他,即便身后有小太监和侍卫跟着,也不准离开营地,心情依然肉眼可见地舒畅起来。
他甚至愿意主动跟秦厉搭话,秦厉当时脸上的惊讶和难以掩饰的喜悦,足可称得上受宠若惊的表情,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在梦境中。
秦厉见他爱看打马球,当即在营中举办了一场娱乐性的马球赛事。
那是谢临川被秦厉俘虏后第一次骑马自在地打马球,他头上严严实实罩着面罩,没人知道他的身份,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军士。
一切都仿佛回到最自由和开心的日子,他手里挥舞着球杆,发泄一般将心中块垒尽数倾洒在马球上。
在连续打中了两次队友后,秦厉也戴上面罩加入了战局。
他玩起马球来得心应手,却难得没有出风头,只是沉默地护在谢临川身边,给他喂球,拦下对手,手把手地教。
谢临川很是畅快地玩了一天,马球,骑射,比斗搏击,他又变成了那个自在洒脱的谢将军。
面罩摘下来擦汗的时候,他依稀看见秦厉面带笑意的脸,是收敛了桀骜后罕见地柔和与专注。
到了晚上,营地升起篝火,军中没有什么珍馐美食,秦厉不知从哪里专门给谢临川猎了一头羊回来,一脸嘚瑟地说这是附近最肥美的野味。
他亲手处理干净架在篝火上,撒上调料和辣椒面,油滴在炭火上不断发出滋滋的声音,油脂和肉的焦香扑鼻而来,即便在睡梦里仿佛也能闻到。
他向谢临川抛去一个酒囊,用小刀切下烤熟的羊腿,两只手呼哧呼哧吹散了滚烫的热气,才递给他。
两人坐在篝火前,饮酒烤肉,头顶是辽阔的星空,远处依稀传来军士们唱起乡歌的声音,秦厉也应和着歌声,豪迈而爽朗。
那夜最后的记忆,便定格在羊腿和酒囊上。
没过几天,秦厉再度遭遇细作刺杀,那是李风浩为自己瞎了的那只眼睛进行的报复。
秦厉把谢临川护在怀里,没有中箭,脑袋却不小心嗑在石头上,暂时失去了神智退化成了狼孩模样。
他伏低着身子,尖牙利爪,暴躁凶残,将周围企图靠近的人全部抓伤。
太医束手无策,谢临川看着这样的秦厉,心怀着一丝感动和歉疚,决定独自去照料他。
秦厉也果然朝他扑了上去,四肢并用将他扑倒在地,咧开嘴角,亮出尖锐的犬齿。
谢临川绷紧了全身肌肉,做好了跟秦厉狠狠打一场的准备,就在他握紧拳头,准备回击时,秦厉却低下头来在他身上又嗅又拱,嘴里不断发出呜呜哼唧般的声音。
他没有伤害他,更没有下嘴咬,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红痣,甚至把送来的食物,推到他面前,分给他吃。
谢临川被他吓出一身汗,直至这一刻,终于放松下来。
他不知道秦厉为何独独没有对他攻击,但眼前的秦厉,不再暴躁地随意酷刑杀人,不再凶狠地拿狠话刺伤他,更不会囚禁他胁迫他。
秦厉不会说话,却万分乖巧,甚至粘人得有些可爱,依赖地需要他的安抚。
伸手摸摸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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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仰起脑袋来蹭,发现谢临川的手上有伤,就抓着他的手腕舔上一层口水。
谢临川被他蹭得发痒,笑问:“你是照料我吗?”
秦厉似懂非懂,只把他搂进怀里揉一揉他的脑袋,以某种保护的姿态。
变回“狼”的秦厉,收敛了身上所有的尖刺,像个撬开了壳的蚌,谢临川陪着他养伤,重新学走路,学说话。
两人“上位者与囚徒”的身份好似一夕之间对调过来,度过了一段无比和谐的二人世界饲养生活……
梦境渐渐远去,谢临川隐隐感觉有些热意,身边像点燃了一座大篝火,烤得他浑身燥得慌。
直到热出一身汗,谢临川迷迷糊糊从睡梦里醒来,身边有一大只秦厉环抱着他,大腿压在他身上,火热的胸膛紧紧相贴,脑门埋在他颈窝里,灼热的呼吸让周围的温度升了好几度。
谢临川缓慢眨了眨眼,扭头看着睡得正香的秦厉,相似的经历,同样的人,两个时空交织错乱。
他一时竟分不清前世和今生,究竟哪边才是梦。
梦中愉快温馨的感觉如此真实,他前世对秦厉竟也是有感情的,至少绝非只有怨恨。
他曾触碰到过秦厉热情赤忱的心,后来却又遗失了它。
那时的秦厉会如何想他呢?是否认为他忽冷忽热,玩弄感情,明明也曾温柔以待,最后却翻脸无情,跟李雪泓合起伙来背叛了他?
还是觉得一直以来,自己都在欺骗他,只为了报复他覆灭了李氏朝廷,报复他的强取豪夺,把皇位从他手里抢回来,捧到“心爱”的旧主手中?
别说秦厉会如何想,前世自己最后不就是怀着逃离禁锢和报复他的心思么。
谢临川缓缓坐起身,一只手按着额头,思绪如同一团理不清的乱麻,连身边睡着的秦厉何时醒来都未曾注意。
秦厉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从他身边坐起来,睡眼惺忪地歪过脑袋瞅着他。
却见谢临川视线有些迟缓地落在他眼中,似在发呆,眼神里弥散着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不知在想什么,或者说在想谁?
秦厉微微蹙起眉心,不悦地压低眉骨,不由分说将人一把抱住,手掌按住谢临川的脑袋,用力挤压上自己赤裸的炽热胸膛。
以一种完全包裹的方式,全方位无死角把谢临川纳入自己宽阔的怀抱。
谢临川猝不及防整张脸都埋进秦厉胸口,两边脸颊都快被被饱满的胸肌挤扁了,空气都被挤压出去,吸进鼻腔的全是秦厉火热的气息。
谢临川差点无法呼吸,鼻子戳到颗暗红圆珠子,顿时懵了一下。
秦厉这家伙,该不会把他当成小时候的自己,像当年把秦厉叼回窝喂养的母狼一样,也想喂养他吧?
想到这种可能,谢临川脸上登时像雷劈了似的黑如锅底。
谢临川掐住他的腰,奋力从他窒息的怀抱里挣扎出半个脑袋,大口呼吸几下。
他眯起眼睛盯着秦厉,一脸正色:“你干嘛呢?我可不是你的狼崽子!”
他顺便摸了一把秦厉的胸肌,啧一声道:“何况你又没奶。”
秦厉困惑地看他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
他复又将人搂住,脸颊贴上去蹭了蹭,无比确信且坚定道:“我媳妇!”
谢临川:“…………”
秦厉这欠撅的坏狗,明明是老公。
他瞥开眼神,叹了口气,算了,总比狼崽子好点。
秦厉长手长脚地环住他,脸埋在他肩窝里蹭来蹭去,无师自通般张嘴亲吻他的脖子和锁骨,吮出一个个玫瑰色的吻痕。
远比常人更高的体温像个小火炉般紧贴着他,薄薄的皮肤根本挡不住那炙热的温度。
谢临川被他又亲又舔,热得要命,他抓住秦厉卷发支棱的脑袋,立刻对上一双黑沉黏腻的眼神。
秦厉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兴奋地竖起耳朵:“交——”
他刚说出一个字,谢临川立即捏住了他的嘴,喉结微微滑动一下,同样喘着气,低沉沉道:“现在可不行。”
秦厉瞪圆了眼睛,看上去颇有几分委屈巴巴。
他眼睛往下瞥一眼,秦厉炙热的果然不止有胸膛。
“你现在正在养病呢陛下,你得克制点。”
谢临川拿捏住支棱的小天子,松开他的嘴,轻轻抚摸着秦厉满头银色卷毛:“别闹,好生休息。”
毕竟秦厉现在失了智,撅他岂不是犯法。
谢临川悠悠地想,等秦厉恢复,非得要他好好回报自己如此辛苦的照料不可。
※※※
翌日。
秦厉昨夜兴致勃勃缠着谢临川闹腾了半宿,这会儿趴在谢临川身边耷拉着眼皮犯困补眠。
谢临川坐在床边,一边翻看秦厉没法处理的奏折,一边把玩着他满头的银发。
顺滑如丝绸的卷发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五指插进发间,闲极无聊,将他的头发拢在手里梳了又梳。
待秦厉伸个懒腰懒洋洋地爬起来,忽然感觉头顶哪里不太对劲,伸手摸了摸,竟摸到左右两条大麻花辫,支棱地翘起来。
秦厉:“……”
谢临川轻咳一声,把视线挪开,装作十分认真地翻阅奏折,淡定道:“怎么样,挺好看的吧?”
秦厉虚眯起眼,挑眉盯了他半晌,最后无奈长长叹了口气,又默默趴了回去,闭上眼睛,就当看不见。
谢临川心里一乐,秦厉被欺负了竟然没炸毛,真是稀奇。
他又玩弄一会儿秦厉的小辫子,沉浸在新的艺术领域无法自拔,突然想起太医要过来请脉,只好暂时放过了他的头发,替他重新束起来。
秦厉习惯了每天有太医来诊脉,仍是屈着一条腿坐在床上,兴致缺缺地靠在谢临川身上。
太医替他仔细检查一番,视线在两人身上默默转了一圈,语重心长道:“陛下这个病症虽在康复中,但依然有反复的可能,需要多静养,最好不要行房事。”
秦厉丝毫没有不好意思,挺起胸膛,搂着谢临川的腰往自己怀里圈了圈,挑起下巴睨了太医一眼。
谢临川眼皮子一跳,简直冤枉,分明是秦厉这家伙每天晚上抱着他又亲又蹭的,他还憋着火呢,上哪儿说理去?
等太医絮絮叨叨叮嘱一通,聂冬嗓音洪亮,在外求见。
待他撩开帐帘进来,仔细看了看秦厉的状态,见他神态冷淡且平静,先是松了口气,又皱起眉头焦急道:
“当日法事众目睽睽,都看见陛下受伤昏迷,陛下长时间没有露面,军营人心不稳,外面已经开始有了陛下重伤的谣言。”
“我虽代陛下下令让各营人马不许走动,但也只能弹压一时,其他几位将军越来越不满,还有陛下的义弟秦大人也强烈要求求见陛下,确认陛下的身体状况。”
聂冬犹豫一下,对谢临川道:“我没有理由阻止他们这个要求,继续强行弹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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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怕要怀疑陛下出事,被我们隔绝内外了。”
“这样一来,陛下的病情怕是隐瞒不住,李风浩那边一直小动作不断,这个节骨眼万一消息传出去,叫他们发现了陛下的异状,恐怕要立刻兴兵大举进攻,那就大事不妙了!”
谢临川皱起眉头,目光严肃起来,这么干等着也确实不是个办法。
太医捋一捋胡须,道:“臣有个方子,是一剂猛药,可以试试,只是其中一味药有一定的风险,最多只能服用几帖,不能长期服用,若是这也不行,就只能等陛下慢慢康复了。”
待新药煎好送来,谢临川端起来药碗,先自己浅尝了一口,试了试温度,舀一勺吹了吹,送到秦厉嘴边。
哪知秦厉敏锐的鼻翼翕动一下,微微皱起来,沉下眉头,竟直接将那勺汤药推开,沉声道:“有毒!”
他飞快把谢临川手里的药碗抢下来搁到一边,也不让他喝。
“有毒?!”
众人顿时吓了一跳,李三宝当即满头大汗叫出声:“药是我按着方子亲自煎的,中途没有经第二人之手,绝无问题!”
谢临川锐利的目光逼视太医:“你究竟给陛下吃的什么药!”
太医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他端起汤药自己尝了一口,赶忙把方子拿出来道:
“汤药没有问题,只是里面有一味洋金花,少量是作药,可以安神醒脑,但多服就是毒,会使人肌肉麻痹甚至陷入昏厥,所以我才说这是一剂猛药,可以短时间服用几天,不能多用。”
洋金花?谢临川一顿,这个名字他十分熟悉,就是配制软筋散的主药。
没想到,兜兜转转到这辈子,他差点又亲自喂给秦厉吃。
谢临川心中陡然一惊,原来秦厉的鼻子能闻得出洋金花的味道,他知道洋金花的作用!
可他还是吃了,他竟然吃了!
那时他哄骗秦厉,说自己亲自下厨给他做的糕点,里面悄悄裹了软筋散,喂给秦厉吃。
彼时,他一心想着如何药倒秦厉,将他控制住,再利用密道和火药,还有李雪泓手里其他棋子和人马,里应外合控制皇宫。
竟丝毫没有留意,那时秦厉脸上细微的异样,和看不清情绪的眼底。
谢临川皱起眉头盯着秦厉,他明知有问题,为何还要吃?
莫非秦厉看出来自己想逃离皇宫的意图,终于决定停止相互折磨,选择放手,故意放他离开?
只是没想到他会联合李雪泓报复他,以至于最后阴沟里翻船?
谢临川突然很想扒开秦厉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心里一团乱糟糟的思绪,理也理不清,这时,军帐外却传来一阵吵嚷之声。
聂冬先一步走出去,军帐外,几个营的将军和副将以及秦咏义肃容围在外面,被值守的侍卫们给拦了下来,争执声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