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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川看着秦厉一改早晨起床时的恼羞成怒,转眼又变得春风得意起来的样子,不由一阵无奈。
他还没开始给秦厉顺毛呢,就给莫名其妙的顺好了。
算了,顺毛总比扎刺强。
※※※
御书房。
这天下午,秦厉吩咐李三宝和聂冬,把上清殿那条密道封死。
至于李雪泓,让他继续关着受些磋磨,这人倒是命大得很,昨夜看样子十分凄惨,竟然也没死。
至于谢临川提到李雪泓手里可能藏着前朝宝藏,李雪泓便一问三不知,坚称破城之前,国库就被李风浩搜刮走了。
秦厉听着李三宝的回禀,眼皮也不抬,只懒洋洋说了句知道了。
秦厉端起茶盏,捏住茶盖随意刮了刮沫子,深黑的双眼微微眯起。
其他人都觉得他想杀死李雪泓,谢临川也这么想。
只是因为曾经亲口许诺过让他做安稳顺王,作为一国之君不好食言而肥。
再加上他身份特殊,留下做个泥偶塑像放在降臣和天下面前,彰显仁德安慰人心,总比杀了他反而给李风浩落下口舌强。
只有秦厉心里明白,除了这些理由之外,他心底一直有股不足为外人道的胜负欲和阴暗的野心。
他就是要让李雪泓活着亲眼看见,他的那些旧臣都真心臣服他秦厉,天下人也顺服他赞颂他,尤其是谢临川也主动抛弃李雪泓选择他。
凭什么李雪泓生来什么都有?高贵的出身,天然的君权,明明跌落尘泥还能得谢临川矢志追随多番回护,他配吗?
而他秦厉生来却是截然相反的命运,一无所有!
有些人要孜孜以求一辈子的东西,而有些人唾手可得。上苍何其不公!
他一直都藏着这样的想法,直到谢临川亲口告诉他,他从没喜欢过李雪泓。
那种深藏在骨子里的愤愤不平,毒疮一般的嫉恨,仿佛终于得到了某种安抚和慰藉,他现在似乎也没那么在意李雪泓了。
不消一会儿,有人来禀报,羌柔使臣古丽措再度前来求见。
秦厉坐在御桌之后,看着古丽措身后带来的五男五女,挑起眉梢:“古丽措,你这是何意?”
古丽措朝秦厉行礼,尴尬地搓了搓手:“小臣已经命人查清,我们在来的路上遭遇这帮匪徒,夜心被这刺客谋害,他伪装成了夜心的样貌混入宫中,意图行刺陛下,更意在挑唆两国不合,小臣已经连夜写信将此事回禀国内。”
他回过身指了指身后五男五女,笑道:“昨夜只是让陛下受惊了,为表歉意,这十名陪嫁侍从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美人,作为补偿一并送于陛下,还请陛下勿要责怪。”
秦厉面色古怪,一阵无语,怎么他看上去这么好色吗?不就是抢了个前朝将军进宫吗。
他刚打算拒绝,不知想起什么,到嘴边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多谢羌柔王美意,就先留下吧。”
一旁的李三宝大为惊讶,陛下什么时候竟然对后宫之事开窍了?
昨夜紫宸殿发生了什么,旁人不知道,一直贴身侍奉的李三宝怎会不知。
一大清早陛下和谢大人去沐浴,那寝宫里从地板到床榻乱成一团,衣服裤子散落的到处都是,还有跌落的酒壶,绊倒的花瓶,战况之激烈,简直叫人没眼看。
待双方的国书正式印上印玺,古丽措这才长舒一口气,率领使节团正式向秦厉辞行。
待使臣离开,李三宝看着秦厉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陛下打算如何安置这十位美人?”
秦厉唇边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招招手:“你晚上去告诉谢临川,就说今晚不必等朕用膳,朕要在濯泉宫与美人宴饮。”
“啊?”李三宝眨了眨眼,面露难色,“谢大人会不会不高兴啊?”
昨天还那么激烈,莫非是谢大人不愿服侍陛下,或者服侍得不周,陛下不高兴,想尝尝新人的滋味了?
秦厉嘴角微勾,斜睨着他,慢吞吞道:“他凭什么不高兴?”
谢临川那个招蜂引蝶的,动不动让他生气,这回也该轮到他紧张一回吧。
“陛下说的是,陛下想宠幸谁就宠幸谁。”李三宝暗暗摇头,果然是花无百日红。
紫宸殿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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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三宝来传话时,谢临川正在书房作画。
雪白的宣纸铺开,鎏金镇纸压住一角,谢临川取了支细毛笔蘸饱了墨汁,在白纸上随意挥毫。
李三宝脸上堆笑,把秦厉的吩咐一字不差地转告给谢临川,偷眼瞥了几眼桌上的画作。
白纸上画着几笔简约的线条,依稀可辨是某种四条长腿的动物,长长的身子和脖颈,头顶竖起两只耳朵,身后一条长尾巴似在摇晃。
待李三宝说完来意,谢临川手中毛笔一顿,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陛下昨夜那般劳累,今日还有闲工夫跟羌柔十美宴饮?”
“陛下真是龙马精神。那濯泉宫温泉池水雾弥漫,想必还有美人池上起舞,陛下看来要大饱眼福了。”
李三宝总觉得谢临川的语气仿佛话里有话,至于究竟是阴阳怪气拈酸吃醋,还是别有意味,他一时分辨不出。
谢临川说完这一句,又开始继续作画。
李三宝在旁边尴尬站了一会儿,又好心提醒道:“谢大人,这前朝后宫不知多少人想着投圣上所好,揣摩上意小心讨好,只为获得圣上恩宠。”
“谢大人就算再怎么心高气傲,这该明白花无百日红的道理,与其在书房里独自作画,不如想想法子博取陛下欢心,将陛下引过来啊。”
谢临川微微笑了笑,问道:“这话也是陛下的意思吗?”
李三宝连忙摇头:“不不不,是我多嘴。”
谢临川收完最后一笔,笑问:“李公公看看这幅画如何?”
李三宝好奇打量几眼,见谢临川又在上面添了几笔,看着像个奇怪的小人,有个圆圆的脑袋,简单线条代替四肢,正趴在那动物的背上。
李三宝迷惑地看着他,见画上没有画鞍具,小心道:“谢大人这是在画张果老骑驴吗?这驴看上去憨态可掬,谢大人真有雅趣。”
不过似乎一般都是倒着骑吧?这姿势怎么有点怪怪的?
谢临川被这句话干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收敛笑意,抿了抿嘴,瞥向李三宝:“这是驯马图。”
李三宝:“……?”
他嘴角抽搐一下,连忙赔笑道:“都怪我老眼昏花,实在眼拙,竟然连驴和马都分不清,谢大人勿怪。”
谢临川拎起毛笔在旁边写下驯马图三个大字,又写了一行小字,再用自己的私印盖了个戳,拿起画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将画作卷成轴放在木盒里交给李三宝。
李三宝一愣:“这是要送给陛下的?”
谢临川悠悠然品了一口新上贡的雨后龙井,笑道:“是啊,公公不是劝我要博得陛下欢心吗?陛下见了此画,一定喜欢。”
“啊?”李三宝有些茫然地看看木盒里的画,再看看对方,哭笑不得,“这画会不会有些……简陋了点?”
他本想说丑了点,话到嘴边又连忙改口换了个委婉的说辞。
谢临川想起上次秦厉也阴阳过他的画画得丑,忍不住强调道:“这叫去其形而留其神。”
这驯马图明明神似嘛。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不叫雅趣,这叫野趣。”
李三宝嘴角勉强扯开一点笑意:“……谢大人说的是。不过,谢大人当真不去找陛下吗?”
谢临川笑了笑道:“烦请公公告诉陛下,羌柔使团千里迢迢远道而来,千万不要辜负羌柔王一番美意。”
李三宝无奈:“谢大人,这样真的好吗?”
谢临川慢条斯理道:“公公不是教我揣摩上意投其所好么?我正是此意啊。”
秦厉这点小心思就差没拿个大喇叭怼着他耳边叭叭,既然如此,他自然当狠狠满足一下秦厉。
濯泉宫。
丝竹歌舞击乐之声夹裹着潺潺流水声,在大殿之内回荡。
秦厉坐在御座上,百无聊赖地支着脸颊,看着面前的羌柔舞姬献舞,时不时打个哈欠。
他往嘴里塞了颗葡萄,竟然不小心吃到一颗酸溜溜的,被他扔到一边。
这颗应该喂给谢临川吃,他心道。
他已经坐在这里老半天了,左等右等也没见谢临川过来,也不知道李三宝怎么办的事。
片刻,李公公踌躇着拿着装有“驯马图”的木盒匆匆而至:“陛下。”
秦厉立刻换了个坐姿,睨着他道:“你话传到了?谢临川怎么说?”
李三宝有些为难地将谢临川的话告知秦厉:“谢大人说,陛下昨夜劳累,今日还能跟羌柔十美宴饮,真是龙马精神,还有美人池上起舞,陛下要大饱眼福。”
“还有,羌柔使团千里迢迢远道而来,让陛下千万不要辜负羌柔王一番美意。”
秦厉听了这话,嘴角一翘,险些笑出声,这般阴阳怪气,肯定是酸了。
呵,谢临川那道貌岸然的,也有吃味的一天。
他整个人慵懒地靠在椅背里,舒展开双腿又交叠起来,微笑道:“他人呢?”
李三宝将谢临川的“心意”双手奉上,道:“谢大人说不来打扰陛下,这是他送给陛下的画作。”
“画?他亲笔画的?”秦厉坐直身体,从椅背里前倾,交叠的腿也放下来,一把将那木盒夺到手里,嘴边笑意更浓,懒洋洋轻哼一声,“他居然还会给朕画画,这家伙画技不怎么样,小心思倒是多。”
嘴里这么埋怨着,两只手却动作极快地打开了盒子,将卷起的宣纸展开。
雪一般的宣纸,质地柔软细腻,墨迹崭新,没有丝毫晕开的痕迹。
秦厉看着上面画着的小人骑马灵魂简笔画,旁边还有行云流水般的三个大字“驯马图”,以及一行小字——
“凶猛神驹,英姿勃发”。
他笑意瞬间僵在唇边,脸色一黑,继而又是一红。
他最不喜欢从后面的姿势了……这个谢临川,不是将门世家的贵公子吗?
怎么比他这个土匪窝里长大的还不要脸?!
李三宝忍不住举起拂尘挡在脑袋旁边,不忍直视啊。
秦厉眯起双眼,喜怒难辨地瞥向李三宝:“他还说了什么?”
李三宝擦了把冷汗,老实回道:“谢大人说这叫……野趣。还说陛下见了一定喜欢。”
什么野趣!
秦厉双手将画卷起来,塞进怀里,咬牙切齿:“是啊,朕很、是、喜、欢。”
说罢,他立刻从御座里起身,大步流星朝外面走去。
李三宝一脸懵逼地望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才醒过神赶紧跟上,陛下这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
他转念一想,就这么一副粗糙的小儿涂鸦竟能把陛下引走,谢大人果然高明。
秦厉沉着脸气咻咻赶回偏殿时,里面却已经黑灯瞎火,只剩景洲在门口恭迎,仿佛早知道秦厉会来。
秦厉面色不善地盯着他:“谢临川呢?”
景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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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着头小心道:“谢大人已经睡下了,说陛下今日有美人服侍,想必能体谅他昨夜辛勤伺候,所以早早休息了,还请陛下不要‘操劳’过度,龙体要紧。”
秦厉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指着景洲的鼻子,半晌才冷笑一声:“好得很,朕改日再来。”
跟在他后面的李三宝一阵无语,暗暗摇头,这谢大人还真是一朵奇葩。
哪有钓来了皇帝结果给吃闭门羹的,分明是欲拒还迎嘛,可偏偏陛下居然吃这套,真是怪事。
※※※
三日后。
秦厉处理完繁琐的政务,好不容易空出时间,抬腿就往偏殿走。
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正堂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敲击声,此起彼伏,还有隐约的人声,人数似乎还不少。
有好几个宫人太监都趴在门口和窗子前,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秦厉顿时皱起眉头,莫名其妙生出一股警惕心,这个家伙又弄出什么幺蛾子来了?
他加快脚步,大步往正堂里迈,周围宫人见了他,吓了一跳,纷纷跪下请安,高呼圣上驾到。
“谢临川,你又在干什么呢?”秦厉沉着眼扫视一周,却见屋子里坐了一圈的,竟是那十名羌柔美人。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算盘,前方摆有一架木架,上面夹着几张雪白的宣纸,纸上写着几行珠算口诀,还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图案和筹算之法。
谢临川手里握着一根小臂长的细长竹棍,正点在宣纸的口诀上。
谢临川随着众人行礼,施施然道:“如陛下所见,我在教大家一些简单的珠算和记账方法。我看他们在宫中闲着也是无聊,不如找些活干,将来也是一门谋生的手艺。”
秦厉面色古怪,挑眉道:“谋生的手艺?”
他回过味来,将这些人打发离开,留下谢临川跟他两人。
秦厉咂摸着这句话的言外之意,皱起的眉心又舒展开来。
谢临川这家伙,心里果然还是在意的。
他欺近谢临川,手背抚上他的脸颊,笑道:“谢大人怎么知道,他们需要谋生呢?这宫里吃喝哪里会少了他们。”
谢临川随意耸了耸肩:“自然是陛下说了算。”
秦厉仔细瞧着他的神情,企图看出一丝破绽,谢临川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微臣为陛下作的画,陛下可还喜欢?”
秦厉想起那画就不自在地绷了一下大腿肌。
他捏了把谢临川的脸颊,又顺着下巴抚上他的胸膛,缓缓抚摸,似笑非笑道:
“既然是谢大人为朕亲笔,朕自然喜欢,不过你的画技实在不怎么样,下次朕再拿出来,好好教你真正的驯马图该是如何。”
谢临川双手揣在袖子里,慢吞吞道:“陛下喜欢就收着吧,日后无聊还可以拿出来品鉴一番。”
秦厉眼角一抽:“……”这家伙脸皮真是比城墙还厚!
秦厉轻咳一声,眯着眼睛:“朕收下羌柔美人,你怎么没生气?”
谢临川反问:“陛下可允许微臣娶妻?”
秦厉目色一厉,盯住他,冷笑:“你敢!想都别想!”
谢临川哦了一声,又问:“那陛下会纳妃吗?”
秦厉扬起眉梢,神色又缓和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意味深长道:“朕是皇帝,自然想怎样就怎样。”
这话有两层意思,他秦厉想纳妃自然没人敢反对,反过来说,他若不想,谁也管不了他。
谢临川仿佛没有听出言外之意,只顺着他的话道:“正是如此,陛下想怎样就怎样,那我为何要生气呢?不干涉陛下,不是臣子的本分吗?”
“你……”秦厉被噎了一下,有些卡壳。
注视他好一会儿,秦厉才缓缓开口:“朕会让这些羌柔美人出宫,愿意回乡就给他们一笔盘缠,若是愿意留在京城自寻嫁娶和生计,就给一笔安置费。”
谢临川微微一笑,仿佛早有预料。
秦厉探手抚过他的眉眼,指腹轻轻滑过他鼻梁侧鲜红的一点,最后抬起他的下巴,强势将人拉近。
两人身高相仿,这个距离稍微再往前一寸,就能亲上去。
秦厉一手缓缓搂上他的腰际,目光罕见的平和,慢条斯理道:“朕年幼时,被双亲遗弃,是一头母狼将我叼回窝里喂养长大。”
谢临川一怔,这话他前世听秦厉提过,但是这一世,还是秦厉头一次愿意亲口告诉他这些不光彩的过往。
秦厉继续道:“在那个狼群里,头狼是绝对的领袖,只有它挑选伴侣的份,胆敢挑战者,要么咬死它,要么被它咬死。”
他幽邃滚烫的眼眸盯着谢临川的眼睛:“狼是忠诚的动物,一旦交丨配就是伴侣关系了。狼必须对伴侣忠诚,不忠的狼会被咬死。”
谢临川瞳孔微微一缩,脑海里记忆像是撬动了什么,蓦然一阵恍惚。
这句话似乎很是熟悉,他仿佛听过,秦厉是何种情况下说的?他竟然完全没有相关记忆了。
秦厉意有所指道:“既然上过床,你已经是朕的人了,从今往后都不许跟人勾三搭四,更不许娶妻……”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皱起眉头,抹了一把谢临川额头的冷汗:“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谢临川醒过神,揉了揉太阳穴,勉强笑道:“无妨,有点头疼,老毛病了,睡一觉就没事了。”
奇怪,他都重生了,怎么还是会头疼?他前世临死前闪过的那些画面又是什么?
“要不要叫太医看看?”秦厉鼻腔里溢出一声鼻息,颇为无奈地望着他。
他咕哝一句:“一会儿怕冷一会儿头疼的,谢将军还有多少毛病……要不多吃点补品补补身子吧。”
这么‘柔弱’,啧。
还得靠他。
第44章
秦厉执意宣来太医替谢临川诊治, 最后的结果却是他身体健康,只是有些劳累少眠加上思虑过重。
太医偷偷瞄一眼两人,隐晦地叮嘱了一句房事不要太频繁, 留下一剂安神助眠的药,便默默告退。
谢临川沉默地摸了摸鼻梁,就那么一晚上而已, 也没有很频繁……吧。
他这个头疼的毛病,或许不是这具身体本身有什么问题, 而是源于他前世的记忆, 似乎有所缺失, 以至太医也诊治不出问题。
莫非跟李雪泓还有他那个劳什子忘忧丸有关?
可自己前世不是没有吃吗?他这一世跟李雪泓已经相背而行, 也不知道能不能从他嘴里撬出一些隐秘来。
谢临川微微蹙眉, 坐在软榻上低头思索着。
秦厉上前挨着他坐下, 肩膀挤着他的肩膀, 伸手抓住他的手背, 十分理所当然地揣进自己怀里摸了摸, 斜睨着他。
“你看你,心里一天到晚乱七八糟的想什么呢?”
谢临川侧过脸瞥他一眼, 扯了扯嘴角,心里悠悠道,不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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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你这家伙的事儿给闹的。
秦厉像个刚娶了媳妇的丈夫一样絮絮叨叨:“老话说得好,仗义每多屠狗辈, 负心多是读书人。”
谢临川一愣:“?”这是扯哪儿来了?
秦厉屈起一条腿叠在膝盖上, 慢条斯理道:“书读得太多, 懂得太多,就是容易胡思乱想。”
谢临川哭笑不得地看着他:“陛下,这话不是这个意思吧。”
秦厉将他的窄袖往后扯了扯, 露出半截冷白的手腕,捏着他的腕骨把玩过每一根骨节,懒洋洋道:“都差不多。”
谢临川抿了抿嘴,叹口气:“陛下高兴就好。”
秦厉瞅着他,舌尖在齿缝间滑一圈,拉长调子:“不用想着那些有的没的,天塌下来自有朕给你顶着。”
谢临川回过味来,秦厉莫非是在宽慰他么?
他目光微妙地回望对方,秦厉这张能当武器使的嘴居然也会安慰人?
谢临川不由一笑,秦厉虽一身封建大男子主义的臭毛病,不过也算敢作敢当,责任感极强了。
他刚想夸一夸他,却又听秦厉道:“只要你老实点,朕不会纳妃的。”
谢临川:“……”这家伙敢情以为自己在忧虑这?
秦厉慢吞吞道:“你不用管别人,只管想着朕就好了。”
谢临川挑眉:“我哪有管别人?”
“朕就知道你心里时刻想着朕。”秦厉嘴角带起一弧压不住的笑意,用一种看穿你的眼神瞄着他,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谢临川眯了眯眼,哪有“时刻”?
他只是偶尔想想罢了。
见他没有反驳,秦厉笑意更甚,抱住他的腰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又忍不住辗转碾上双唇。
谢临川伸手在他敏感的腰窝里掐了一把,慢条斯理道:“陛下,没听见方才太医说房事不可以太频繁吗?”
这么快又好了伤疤忘了疼。
秦厉啧一声,微抬下巴,慢悠悠道:“谁说朕想着房事了?等你这弱不禁风的身子养养好,朕再来好好疼爱你,教你知道朕是如何驯服烈马的。”
他特地重读了疼爱两个字,他可不会再阴沟里翻船第二次。
谢临川看他那势在必得的火热眼神,就知道这家伙撅他之心不死。
呵,走着瞧。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不约而同勾起嘴角,似笑非笑瞅了对方一眼。
※※※
羌柔使节团正式交换盟约国书后,羌柔与大曜边塞的沙洲城终于重回大曜驻军掌控,作为边境互市之所,再度向两国来往的商旅开放。
原本禁售的马匹,丝绸,瓷器等黑市最紧俏的奢侈品,转眼成了市场上最火热的硬通货,来往沙洲城的商旅数量,短时间内连翻数倍。
一个月后。
一道八百里加急军情自沙洲城传来,当夜就摆上了御书房的案头。
“都看看吧。”秦厉一脸肃容,在书桌后正襟危坐,将折子交给大臣们传阅。
言玉抚了抚长须,皱眉道:“这羌柔王病重,欲按照传统继承习俗,将王位传给小儿子雅尔斯兰,大王子卡桑一系羽翼颇丰,自然不肯屈就。”
“上回王储雅尔斯兰与我们谈判输了赌斗,大王子卡桑便以他输掉了沙洲城和掳掠奴隶为由,趁机发难,甚至试图发起兵谏。现在两派人马斗得不可开交。”
聂冬听完丞相之言,沉声道:“依末将之见,倘若雅尔斯兰输给了大王子,只怕我们之前签的盟约就要他们给撕了,边塞的兵力依然不能少。”
言玉暗暗打量几眼沉默的谢临川,上回羌柔使团刚来的时候,这位谢廷尉就断定羌柔王重病,只怕时日无多。
没想到,竟真的被他言中,言玉不由暗自怀疑,这谢临川的情报究竟来源什么渠道呢?
还有上次密道之事,亦是十分可疑,谢临川给陛下的解释,说是他从李雪泓处偷听来的,以他和李雪泓曾经的关系,还用得着偷听?
这谁会信呢?
陛下不会真的相信了这鬼话吧?
谢临川确实立了不少功劳,但他种种行迹依然有很多解释不通的可疑之处。
就好比这莫名其妙的情报来源,跟顺王不清不楚的纠葛,还有言语间诸多不尽不实的秘密。
以言玉半辈子看人的阅历,他几乎可以断定,谢临川对圣上必定有不少隐瞒和欺骗之处,只是不知他究竟有多大的图谋。
若只是想做个权臣,那也就罢了,若是……
言玉看一眼座中的秦厉,忍不住无奈摇头。
无论陛下是真心信任谢临川,还是明明心里有所怀疑,依然选择宠信,都是件十分可怕的事。
万一谢临川将来起了异心,后果将不堪设想!
对于言玉因羌柔王病重的小细节,再次对他升起警惕之心,谢临川一无所知。
谢临川正在思考眼前的局势。
按照前世记忆,前世议和没能成功,羌柔王病重将死,王储雅尔斯兰面临十分不利的窘境,羌柔大王子卡桑一派大占上风。
为了顺利继承王位,迫不及待发起了对大曜的进攻。
而李风浩和他的兵马割据在上原和蜀中一带,这片易守难攻的李氏发家之地,早已和大王子暗中勾结。
他配合羌柔同样发起了攻势,导致彼时的秦厉被迫两线开战。
蜀中路一带的首府陵川府,其知府赵荣原本是前朝的忠臣,见李风浩和羌柔来势汹汹,再加上京城细作有意无意传出了不少关于新帝暴戾,滥用酷刑的谣言。
赵荣在李风浩率大军浩荡来攻时,丝毫没有抵抗之心,临阵倒戈投降献城,被李风浩不费吹灰之力得了一座城池和周边一大片土地。
直到后来,秦厉亲自率领大军出征,这才压制住了羌柔大王子卡桑的攻势。
王储雅尔斯兰趁机发起反击抢夺继承权,趁着羌柔内部局势混乱,秦厉抓住良机亲自率领大军打退大王子卡桑,才腾出手来,把陵川府和周围领土重新夺回去。
但城里积攒多年的钱粮财富,早已被李风浩搬空,搬不走的也烧了个一干二净。
这一世与羌柔成功议和,边塞没有开战,陵川府知府赵荣也没有倒戈,局面已经好了不少。
“还有另外一件棘手之事。”秦咏义轻咳一声,习惯性摩挲着拇指上的玛瑙扳指,“陵川府知府赵荣送来急报。”
“李风浩日前率军偷袭陵川府未果,恼羞成怒之下,在周边乡镇大肆掠夺壮丁和粮草,而且前不久陵川府闹蝗灾,许多百姓为躲避灾祸,不得不逃难北上。”
秦咏义叹口气,忧心忡忡道:“李风浩派兵滋扰其他要道,逼迫这些难民往京城这边赶,现在城外已经能看见不少难民的身影,接下来只怕将有一大波难民潮。”
秦厉几份奏折一一摊开,严肃的目光在几位重臣身上转了一圈,问:“羌柔之乱,以及李风浩滋扰,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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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卿以为当如何应对?是否要抽调兵力攻打李风浩?”
言玉沉默片刻,视线落在谢临川身上,突然笑道:“谢大人素有智计,不知谢大人这次有何应对之法?”
他倒要看看这个谢临川,是真心投效圣上,还是另有图谋。
谢临川一愣,怎么突然被言玉点名了?他前世可没看过这剧本。
秦厉和一众大臣的目光都朝他看过来。
谢临川想了想,道:“眼下羌柔内乱,短时间内还分不出胜负,边塞陈兵足以应对变故,没有大王子吸引火力,李风浩也不敢发起大规模攻势,真正的当务之急是赈济这些难民,解决后顾之忧,再着手剿灭李风浩残党。”
见其他大臣基本同意谢临川的判断,秦厉噙着一丝笑意望着他,颔首道:“就依谢卿所言。”
接下来的半个月,京郊出现的难民越来越多,即便设棚屋、粥厂,开放粮仓赈济,也远远不足以满足这么多张嘴。
紫极大殿之上,朝堂官员争吵之声已经持续了好些天。
户部尚书崔静举着笏板大声道:“圣上登基还不到半年,又是北边的羌柔袭扰,又是西南的李风浩割据,到处冲突不停,如今国库空虚,好不容易与羌柔议和,理应休养生息,暂缓兵戈,至少也要等到今年的秋粮赋税收上来,才能勉强松口气。”
总之一句话,没钱没粮,赈济不起。
秦咏义与身后其他武将对视几眼,上前道:“难民中定然有很多李风浩派来的细作,让这些人长期滞留京城之外,肯定会掀起大乱子,万一引起难民潮冲击,则京城危矣。朝廷赈济这许多时日,已经仁至义尽。”
“臣以为应该在沿途设立关卡,禁止流民向京城靠拢,直接派兵将这些流民遣返,哪里来回哪里去,他们并非无家可归。”
秦咏义这番话立即引起一阵议论声。
兵部尚书梅若光道:“臣以为,应当把这些难民驱赶向周围其他州府,分散接收,再沿路遣返。至少不应留在京郊。”
梅若光的提议相对温和多了,立刻获得不少附和赞同之声。
秦厉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沉冷地俯视着朝臣,神色不辨喜怒。
谢临川抬眼瞥一眼高台上的秦厉,这是一道前世记忆里不曾出现的难题。
难民是现实的,国库空虚也是现实的,秦厉领兵打仗、上阵杀敌,与他而言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可现在对象换成难民,不知秦厉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直到下朝前,秦厉始终没有表态赞同哪一方,只说容后再议。
※※※
京城城楼。
此时已近盛夏,烈阳当空炙烤着大地。
秦厉换了一身便服,腰间别着那根马鞭,带着谢临川一道在城楼巡视。
两人站在城垛处,向京郊眺望,目之所及,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流民。
有的独自一人,有的拖家带口,很多人连鞋子都没有,脚底磨出血茧,密密麻麻地挤在粥棚附近,哪怕不断被手持长枪的巡防营军官驱散,很快又会挤过来。
在宫中时,只是看着大臣们递交上来的奏折,听着臣子们的口述禀报,远远没有亲眼所见来得直观和震撼。
只是一道城墙,将安定富足的城内和朝不保夕的城外,分隔成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秦厉单手负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下方乌泱泱的人头,不知在想什么。
谢临川站在他身旁,看着他的侧脸,淡淡道:“陛下,以目前的财政情况,将流民的压力分散到其他州府,乃是眼下相对较好的办法。”
秦厉回过头,深深看着他:“赈济不是你提议的吗?你也让朕驱赶流民?”
谢临川蹙眉道:“赈济只是一时的,现在朝廷确实拿不出更多钱粮,就算以工代赈之法,也不足以接纳这么多流民,还是得让他们返乡安置。”
秦厉登基的时间还是太短了,前朝的国库早就被老皇帝霍霍了,前不久还在打仗,四处都不安定,第一年的财税还没收上来,又碰上这种事,一刻都不叫人安生。
谢临川忍不住叹了口气。
秦厉沉默良久,眉宇微沉,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嘲讽,面上罕见地流露出一种凝肃而伤怀之色。
谢临川一怔,他记忆里的秦厉总是傲慢自负或者野心勃勃的样子,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神情。
秦厉目视远方,缓缓开口:“这些人来京城是怀揣着最后一点求生的希望。你们世家出生的,从小就含着金汤匙,不知道那些官老爷是怎样对待流民的。”
“你叫他们赈灾,有良心的还知道拿些陈米,没良心的就是糟糠麦麸煮水,甚至树皮,草根,石头子。”
“驱赶他们去别的州府表面看确实是个法子,可实际上呢,这些人大部分只怕还没走到下一个州府,人都没了,大约只有身强力健者勉强能支撑回乡。”
“即便运气好,到了别的州府,面对的也不过是下一个推搪塞责,继续往别处驱赶的局面罢了。”
秦厉勾了勾嘴角,道:“但是对于这些高高在上的京官们来说,只要这些人不死在京城,就可以当无事发生,了不起问责一下其他州府的地方官,来彰显一下他们假惺惺的仁义道德。”
“驱赶他们,实际就是叫他们自生自灭。”
谢临川缓慢眨一下眼睛,有些讶异地望着他:“陛下竟然这般了解?”
秦厉很久没有说话,直到谢临川以为他不会回应了,才听见秦厉轻描淡写道:“朕也曾是他们中的一个,幸运活下来的一个,自然知晓。”
谢临川心中已有所猜测,听到他亲口说出来,突然很想知道秦厉过去到底过了多久颠沛流离的日子。
但秦厉显然没有继续在他面前揭疮疤的兴致。
“谢临川。”秦厉低沉唤了他一声,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朕不是读书人,没有道德礼教,但朕知道,他们想活。”
谢临川眯起双眼,深深凝视他,忽然明白秦厉打算怎么做了。
他要做屠狗辈。
谢临川蓦然想起前世秦厉也曾因国库空虚,战事吃紧,急需筹措钱粮,又不忍继续增加赋税,把压力往底层老百姓身上摊。
最后不得不掀起了一场惩治贪腐、整肃吏治的株连大狱。
虽不至于贪污六十两就剥皮充草那么残忍,但牵连的范围也相当之广,涉案被严惩之人,甚至不乏他自己的功臣集团。
此举引得朝臣们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哪天也被清算,那些大臣们表面不敢反抗,实则心里极其不满,裴宣也是那个时候被莫名牵连入狱。
他靠着抄家清算的法子,短时间内确实筹措了不少钱粮,吏治也着实清明了不少。
但同样导致朝野震荡,人心惶恐,秦厉的暴君之名再度被故意宣扬开来,不啻于对他坐着的那把本就不太稳当的龙椅狠砍了一刀。
秦厉难道不明白这么做的恶果吗?他又不蠢。
但以他的出身,和对贪官污吏的憎恶,唯一能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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