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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裴宣对坐,拎起酒壶倒了一小杯,刚举杯准备致谢,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一如既往的健步如飞。
李三宝举着一盏灯笼,在后面气喘吁吁快步跟着。
紧跟着,门扉推开,秦厉一只脚跨进来的瞬间顿了顿,又若无其事迈入内堂。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瞥一眼桌上冒着热气的酒壶和小菜,最后在相谈甚欢的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一圈。
“陛下?”谢临川和裴宣皆是一愣,一同起身行礼。
秦厉踱步到桌前,随手接过谢临川给裴宣倒的酒,在手中转了转,酒用炉子温过,还是暖的。
秦厉眸色深沉,唇边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漫不经心道:
“去你那不见人,谢大人倒是好兴致,深夜不回宫,原来在这里与御史大人把酒言欢?”
他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淡淡笑道:“朕还不知道,御史台何时搬到廷尉府了?这有酒有菜的,不如给朕也添双筷子,与二位爱卿同乐?”
裴宣不卑不亢垂首道:“陛下,谢将军初来廷尉府,只是有些许疑难,找微臣探讨一二罢了。”
秦厉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没有说话,目光蔓过桌案上几叠卷宗,又落在谢临川脸上。
谢将军?
啧。
第28章
“探讨?一个廷尉和一个御史, 有什么难事,值得两位在这里探讨到深夜,嗯?谢将军。”
秦厉斜睨谢临川, 尾音拖着调子,在最后三个字上咬出一股酸溜溜的阴阳怪气。
谢临川看他古怪的语气,怕不是疑心病又犯了。
他清了清嗓子, 指着那堆卷宗道:“一些律法上的疑难罢了,现在已经结束, 陛下既然来了, 可否赏脸坐下小酌?”
秦厉勾了勾嘴角, 施施然在桌旁坐下, 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们也坐。”
有个皇帝在桌上, 总是别扭, 裴宣默默坐下也不吭声。
谢临川微笑道:“这里的小厨房还不错, 陛下请尝尝。”
李三宝下意识上前试菜, 又被秦厉挥退。
秦厉并不饿, 随意挑了两筷子,却见裴宣将一盘酸笋肉丝, 往对面推了推,正好推到谢临川方便夹的地方。
谢临川果然连夹了好几筷子。
秦厉慢慢挑起眉梢,手里转着瓷白的酒杯,忽然问:“裴卿与谢廷尉相识很久了吧?”
谢临川手里动作一顿, 心道秦厉果然又在猜忌了。
裴宣对秦厉有此一问并不意外, 神容淡然:“回禀陛下, 微臣与谢将军年少是近邻,读书时也曾同窗伴学。”
“原来如此,难怪连谢廷尉爱吃什么都知道。”呵, 原来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裴宣老实道:“微臣年幼时时常去谢府叨扰,谢家老夫人好客,常留微臣一道用晚饭。”
谢临川暗暗摇头,这菜恐怕是原主爱吃的,他只是喜欢吃肉,桌上就这么一盘带肉。
秦厉锐利的眼睛扫视两人,他虽觉得谢临川眼瞎竟会看上李雪泓,但毕竟他已经失势成了顺王,自己并未亲眼见他二人如何相处,过往经历皆是道听途说。
眼下,谢临川和裴宣明明没有任何眼神交汇,坐在一起时无论工作还是喝酒对谈,都是如此和谐自然。
好像自己才是个格格不入的不速之客。
秦厉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谢临川的过去没有自己,并且永远也无法参与。
而裴宣陪伴了他年少时,最无忧无虑的单纯时光,这一点,甚至连李雪泓都要甘拜下风。
难怪裴宣不满他把谢临川带进宫,宁愿冒着得罪自己的风险也要求情。
而谢临川也私下为裴宣说情开脱,原来有这一层近邻同窗之谊在。
谢临川上次竟敢骗他,说跟裴宣没有私交,生怕他对裴宣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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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不成?
秦厉越想越不是滋味,又举杯仰头一饮而尽,这酒实在算不上佳品,辛辣中带着些微的涩味。
“既然有这么段缘分在,想必平时裴卿和谢廷尉也经常秉烛小酌吧?”
谢临川颇为警觉地看着秦厉,抢在裴宣之前开口:“陛下,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宫中,并未私下与裴大人相见。”
谢临川暗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秦厉的刁难。
秦厉莫非是看自己一个刚上任的降臣廷尉,跟一个同窗有旧的御史半夜在一起,觉得两人在私相授受?
秦厉唇边泛起一丝冷意,谢临川真是偏心得没边了。
对裴宣和那个旧主如此袒护,时时开脱,对自己就是不咸不淡,不光处处提防,还凶得很。
眼看秦厉双眼眯起的弧度越来越危险,谢临川立刻换了双筷子,夹了满满一筷子菜放在盘中。
“这道菜确实不错,陛下吃惯了宫里山珍海味,不妨试试家常小菜。”
秦厉低头一看,全是酸笋,险些气笑了。
好个谢临川,变着花样嘲讽他呢?
谢临川颇为纳闷地瞅着他,上次给他煮碗面吃得那么香,怎么今天给夹菜也不高兴呢?
啧,秦厉心海底针。
裴宣默默将二人神态尽收眼底,垂眼没有做声。
月明星稀,轻薄的月光穿透夜雾洒落大地。
酒足饭饱,谢临川跟着秦厉准备一道上马车回宫,裴宣一路送秦厉走出府衙。
仍是那辆通体漆黑没有半点纹饰的马车,李三宝将脚蹬放下。
秦厉刚踏上一只脚,忽然回身朝谢临川伸出一只手,学着之前谢临川那样,掌心向上,一声懒洋洋的轻笑:“过来,朕的将军。”
谢临川和裴宣俱是一愣。
谢临川从对方语气中罕见品味出一丝温柔的味道,几乎叫他怀疑只是错觉。
不对,这很不秦厉。
月华披洒在秦厉周身,披在肩头的银发流转着绸缎般的光泽,谢临川只一眼便收回视线,慢吞吞伸出手握住他,被对方拉着上了马车。
裴宣缓缓低下头,拱手弯腰道:“恭送陛下。”
※※※
翌日。
谢临川将处理好的卷宗摆在属官们面前,指着其中一沓,道:“这几份案卷证据不足,疑点颇多,本官已拟函,附上批注,退回刑部重审。”
一众属官和吏员愣了愣,面面相觑。
这才几天时间,怎么谢临川就把这些积攒的案子全看完了?
董谦皱着眉头,上来翻看要重审的案卷,果然就有那桩三年前的灭门案。
他心中暗暗叫糟,这件案子他可是收了“润笔费”的,上面一些疑点他自然能一眼看出来,只是需要利用一些春秋笔法糊弄过去,让卷宗表面看上去干净清晰,瞧不出猫腻。
但他还没来得及处理干净,没想到谢临川就把这一大堆卷宗都审阅完毕,甚至把有问题的那些都挑出来了。
这人不是个武将吗?怎么刑狱之事也手到擒来?
董谦狐疑,连续翻看了好几份卷宗,上面不仅将证据不足的疑点通通圈出来,还一一对应律法写下了依据和批语。
那对律令条款烂熟于心的程度,和逻辑分析能力,就连一些经验丰富的讼棍和刑部主审官也未必能这么简明扼要。
这下董谦彻底没话说,明白这次是碰上硬茬子了。
他想了想,上前拱手低头,更恭敬了几分:“大人,此案确有疑点,不过上面的主审官署名,乃是刑部尚书吴锦隆吴大人。”
“您这样发回去,只怕御史台那边就有人闻风奏事,一个不好要弹劾吴大人,但是此案凶手早已抓获,凶手也承认了供状,即便重审也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最后凭白得罪了吴尚书,我们廷尉府来往最密切的就是刑部,如此一来,恐怕大家都讨不了好,对大人的前途也有碍。”
不等谢临川说话,一旁从不吭声的吏员喻择突然开口:“如果每个案件都害怕得罪刑部,那设立廷尉府做什么?”
他又看向谢临川,拱手冷冷道:“若是大人知晓利害,怕得罪吴尚书,不如继续压着得好。”
董谦不高兴地沉下脸:“糊涂东西,我和大人说话,你一个小吏插什么嘴。”
谢临川饶有兴趣地看着喻择。
他审阅那些卷宗时也把相关的初审记录翻阅过,这位喻择就是负责初审的小吏,非常详细地记录了每一处疑点,只是没有被采纳。
谢临川问:“你叫什么名字?”
喻择冷淡回应:“下吏喻择,原来在刑部任职。”
谢临川有些意外,他只知道裴宣是刑部官员,但是吏员他就不清楚了。
他微微一笑:“喻择说的不错,本官既为廷尉,在其位谋其职,不管此案会不会翻案,既然疑点众多不足以结案,就要发回重审。便由喻择你把这些卷宗送回。”
董谦见谢临川油盐不进,也没有办法,心中哼一声,还不是仗着是皇帝新宠。
廷尉府已有很多年未曾打回由刑部尚书做主审署名的案件了,谢临川第一把火就烧得众人心慌慌。
他第二把火又来了。
“从今日起,廷尉府所有案卷重新恢复 ‘案牍画押制’,所有卷宗审阅者必须签字画押,一旦批注不可更改,日后若查出疏漏,签字画押者将一追到底。”
此制前朝时就有,只是后来随着廷尉府逐渐失权,才一度废弛。
属官们顿时愁眉苦脸,这下以后要做手脚可不容易了。
董谦暗暗咬牙,这个谢临川怎么如此难缠,让不让人活了?
喻择却眼前一亮,对这位新上任的主官不由多看了几眼。
※※※
紫极大殿。
廷尉府将刑部尚书主审的案件打回重审的消息,转眼就传遍朝堂。
虽说在程序上,廷尉府并无问题,复审刑事典狱案件本来就是职责所在。
但廷尉府都废弛了这么多年,却被一个新上任的武将拿刑部尚书来立威,朝臣们看笑话的表情显而易见。
最有意思的是,这位武将还是昔年曾被梅若光指责拥兵自重,被刑部下狱的谢临川。
新仇旧恨呐。
不少朝臣们都在心里暗暗揣测,该不会是谢临川依仗皇帝宠信,公报私仇吧。
早朝上,大臣们暗暗看向御阶上的秦厉。
秦厉一如既往支着侧脸慵懒坐在龙椅里,对众人各异的神态视若无睹,饶有兴致的目光落在谢临川身上。
没想到把谢临川放在一个有名无实的冷衙门,居然还能给他玩出花样。
刑部既然出这种纰漏,借他敲打一下也不错。
御史裴宣出列上前,举起笏板道:“臣弹劾刑部尚书吴锦隆失察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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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厉挑眉,视线在他和谢临川身上来回扫视一眼。
这两人该不会是那天晚上商量好的吧,为了给谢临川报昔年冤狱之仇?
刑部尚书吴锦隆丝毫没有慌张之色,仿佛早有预料,不紧不慢俯首请罪:
“此案乃微臣的一名下属负责审查,臣出于对下属的信任,未能及时发现疏漏就署名,确有失察之责,请陛下降罪。”
谢临川缓缓抬眉。
紫极殿上其他大臣们更是意外,吴锦隆连分辩一句都没有,这就请罪了?
其实被廷尉府打回重审,并不算太大的过错。
毕竟下面人有疏漏也是在所难免的,重审如果依然是原来的结果,多此一举的就成了廷尉府。
没想到刑部尚书吴锦隆认罪得如此干脆利落,这举动多少有些耐人寻味。
秦厉本来就想借机敲打一下刑部,遂点头:“既如此,吴锦隆暂时停职待查,回家自省。”
谢临川蹙眉思索间,不意跟吴锦隆对上视线,后者对他一拱手,噙着一丝冷笑离去。
谢临川没有花太久时间,就明白了为何刑部尚书在早朝上故意请罪停职。
当天下午上衙,一个新的案卷便送到了谢临川的正堂桌案上。
原来是羌柔使者团于日前进京,要与大曜停战,商议和谈事宜,不料这个节骨眼上,偏偏出了一遭意外。
羌柔使节团进京带了一批商队,过来贩卖羌柔的特产皮料羊毛毯。
他们族人平时习惯了劫掠,谁的拳头大,财货便归谁,做生意也不老实,喜欢强买强卖。
前朝时,景国朝廷软弱,多次对羌柔的边境劫掠绥靖,越发让羌柔人认为中原人软弱可欺。
昨日,有客人看使团商人在售卖羊毛毯,只因摸了一下,立刻被要求必须买下来,价格甚至是边境的三倍不止。
那客人自然不肯吃这大亏。
双方争执中,推搡起来,客人也不是好惹的茬,推了一把羌柔商人,不料对方竟意外滑到,摔到后脑勺,当场死亡。
其他羌柔人一看自己人死了,气炸了锅,亮出刀枪,把此人的手臂砍去一条,险些当街杀人。
幸好碰上禁军巡逻,双方这才被迫收手。
羌柔人哪里肯善罢甘休,拖着商人尸体向当街抗议,迫使那人被以杀人罪下狱。
谁料,这人偏偏是秦厉手下第一爱将聂冬的堂弟聂晋,虽只是校级军官,也是跟随秦厉多年的武将。
聂晋的亲卫得知主将因杀人下狱,还被砍去了一臂,激愤之下,当即把使节团下榻的使馆围起来,要求交出私刑砍手的羌柔人。
双方剑拔弩张,差点打起来,此事终于彻底闹大,眼看和谈就要告吹。
谢临川反复看着送来的卷宗,忍不住阖上眼捏了捏鼻梁。
这个案子确实十分棘手,刑部上下都不敢接。
生怕一个处理不慎,要么得罪了陛下跟前的大将聂冬,要么就得背上破坏和谈,甚至影响两国邦交的大锅。
刑部尚书吴锦隆正是因此趁机停职,避开了这个进退维谷的大坑,顺手把锅让下属背了。
刑部干脆直接根据当时在场证人的口供,判定聂晋于斗殴中失手杀人。
一纸卷宗如同一个烫手山芋,飞快送到了谢临川手里。
一个原本只有虚权的盖章衙门,突然就成了左右国家大事的关键,谢临川这遭几乎被架在火上烤。
只要他印章一盖,这件事便可以就此结案,锅自然也得背一半,说不定就会被聂冬记仇,皇帝那里更加不好交代。
但若退回重审,势必需要廷尉府给出判词相应的依据,并且要足够严密能够服众,否则刑部又可以踢皮球。
谢临川双手扶着摊开的案卷反复审阅,陷入思索。
※※※
御书房。
关于羌柔使节团和聂晋的人命官司事件始末,已经摆在了御书房的案头上。
秦厉脸色阴沉地坐在书桌后,左腿翘在右腿上,手指在扶手上叩出压抑的声响,手边的热茶凉了三轮也没喝上一口。
此刻,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焦到这件关乎社稷的大事上来,御书房已经来来去去好几拨进言的大臣。
武将们频频施压,文臣们则隐晦劝诫皇帝不要在这件事上包庇聂晋。
羌柔在边境屯兵,时不时劫掠,而初建的大曜朝根基不稳,还有李风浩这个心腹之患尚在西南割据一方。
一旦此事不能妥善处置,和谈失败,轻则引发边境战乱,重则李风浩很有可能趁机起兵反扑京城。
如果要防备李风浩,则应对羌柔的兵力恐怕不足。
秦厉双眼眯起,放下卷宗,复又拿起羌柔使团呈上的陈情书和议和文书,目光闪烁不语。
李三宝在一旁小心伺候,努力降低存在感,生怕这个节骨眼触了圣上的霉头。
紫宸殿外。
时已开春,伴随着几场绵绵春雨,暖意渐渐驱散严寒。
谢临川披着秦厉的黑狐裘披风匆匆而至,正好看见一身戎装的聂冬扶刀站在殿外值守,宛如一座沉默的铁塔。
聂冬见他,忽而快步朝他走来,拱手道:“谢大人,这次聂晋的事,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谢临川暗自猜测聂冬是否想为自己堂弟求情,却听聂冬道:“谢大人,请按律处置聂晋,不要有所顾虑。”
谢临川意外地抬眼看他,沉默片刻,问:“聂将军应该知道,聂晋其实情有可原,若是向陛下求情,陛下必定顾念你们追随多年的忠义和功劳。”
“正因为如此,末将才来有此请求。”聂冬摇摇头,声音雄浑低沉。
“谢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兄弟与陛下相识于微末,经历过无数生死患难,若非陛下多次庇护,我们早就死在不知哪个角落。”
“你莫看陛下看着不近人情,事实上他心里非常重情,哪怕只有一块烙饼,他饿着肚子都会跟兄弟分食。”
“我们不想叫陛下为难,更不想好不容易建立的功业,再度面临烽火。”
聂冬低低叹口气:“要怪就怪聂晋命不好,偏偏在这种关头跟羌柔人生出了事端。”
谢临川眼眸黑沉,深深看他一眼,颔首道:“聂将军的话我记住了。”
说罢,他理了理披风,不紧不慢走进紫宸殿。
得了通报,谢临川刚进御书房,就看见秦厉坐在书桌后的红木椅中,两只手十指交叉撑在扶手上,目光阴冷,仿佛注视着虚空里的某个点陷入沉思。
李三宝俯身道:“陛下,谢大人来了。”
秦厉瞥他一眼,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拧着眉头仿佛刚跟人战斗过。
他复又打起精神,道:“你也来劝朕顺从羌柔人的意思,以杀人罪处置聂晋?”
其实这件事始末说来也简单,羌柔人强买强卖,与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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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争执。
推搡间聂晋意外失手杀人,被愤怒的羌柔人私刑砍去一臂。
羌柔不依不饶,坚称聂晋污了他们的货物还故意杀人。
但背后牵扯的局势却异常复杂。
谢临川先向秦厉行礼,慢条斯理道:“此事发生在光天化日的大街上,无数双眼睛都看见了,于情于理都势必要给羌柔人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秦厉霍然起身,绕过桌子,大步上前迫近谢临川,“是他们强买强卖在先,聂晋并未有杀人之心,他凭白无辜被砍一臂,分明应该是羌柔人该给朕一个交代!”
谢临川定定看着对方:“陛下所言自然不假,可是羌柔人死了人是事实,他们受到了教训,但必定难以善罢甘休。”
“莫非陛下真打算为此中止和谈,甚至再度引发边境骚乱?”
边境骚乱不可怕,可怕的是背后还有李氏余孽和李风浩的兵马在虎视眈眈,随时准备背刺。
秦厉胸膛微微起伏,眯起双眼:“谢临川,朕不像你们这些世家出身的贵人,自幼就没读过几本书,不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
“那些文官们言之凿凿要朕为大局着想,小不忍则乱大谋。”
“朕只知道,聂冬和聂晋跟随朕十几年,战功赫赫,赤胆忠心,如今朕的人受了委屈,如果朕还不护着他们,谁来护?”
秦厉说这话时,口吻平静得理所当然。
“今日若是朕要为了这把龙椅随意杀掉一个有功无过的功臣,明日就可以牺牲任何人,那朕跟曾经最痛恨的那群权贵有什么区别?”
“谢临川,朕告诉你,朕绝不会下令杀聂晋。正相反,既然敢伤朕的人,朕就要那群羌柔人付出代价!”
秦厉唇边泛着凛然笑意,将手里一叠奏章狠狠摔在地上,剑眉低沉,目光凌厉如狼顾鹰视。
谢临川一怔,眼神复杂地望着对方,心中长长叹了口气,秦厉太护短了。
前世自己没有参与关于羌柔使团的事,很多细节并不清楚,只依稀记得那段时间秦厉心情很差,频繁看战报,很有可能谈判真的破裂,导致边境不稳。
他很难评价秦厉的做法是对是错,但此刻,却终于理解为何聂冬那群武将对秦厉至死追随。
以至于在前世秦厉被李雪泓下狱失去皇位,还有把握即使他死了,聂冬也一定会为他复仇。
秦厉跟李雪泓相较,未必比他更适合做皇帝,却是天生的领袖。
秦厉收敛了眼底一闪而逝的怒意,淡淡道:“这事你不要管了,朕会直接——”
“不,陛下。”谢临川摇摇头,“此案已经送到廷尉府,我就不能不管。更何况……”
他唇边噙着一丝从容的笑意:“陛下怎知,我没有办法办妥此事?”
秦厉一愣,缓缓挑起眉峰:“哦?你又有什么主意?”
看着谢临川智珠在握的模样,不知怎的心中仿佛有猫爪在挠,挠得他心痒痒。
谢临川身上还穿着自己送的黑狐裘披风,黑亮的毛皮越发衬得他皮肤冷白似泛光。
啧,真想给他扒了。
谢临川看他暗沉黏腻的眼神,就知道这家伙脑子里又开始咕噜噜冒黄色废料。
他挑眉,不疾不徐道:“主意先不提,若我替陛下办妥此事,不知陛下打算如何赏赐我?”
秦厉总是喜欢将自己置于高高在上的施与者位置,祈求他,服从他,然后获得他的恩赏。
仿佛周围一切都是要求回报的交易。
前世的谢临川向来厌恶这一点,但现在他的想法变了。
秦厉在他身上投注越多,沉没成本越高,为了获得回报,就不得不追加更多投注,以免血本无归。
然后愈发离不开他。
秦厉很多话说来糙,理却不糙。有力量的人才能让人学会尊重。
第29章
秦厉挑起眉梢, 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想要什么赏赐?”
谢临川这家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清心寡欲得像个没有世俗欲望的得道高僧,便是自己想要给他赏赐都多次推辞。
没想到这次竟然主动求他赏赐?
秦厉一时心情大好, 挨近他,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脸,最后指尖只是羽毛般轻轻掠过, 又落到他的狐狸毛领上。
他手指勾着披风的系带,低沉笑道:“你若办得好, 让朕满意, 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 朕也想法子摘来给你。”
谢临川心里不合时宜的想到, 秦厉捞月?
谢临川微笑道:“月亮就不必了, 我现在还没想到, 等此事办妥再说不迟。”
秦厉勾唇颔首:“就依你。”
秦厉瞧他片刻, 凑过去, 翕动的鼻尖嗅了嗅, 这件狐裘是他最喜欢也最常披的,现在包裹在谢临川身上, 就仿佛自己的气息一直环绕在他周身,嗅着有股莫名的安全感。
秦厉懒洋洋眯起眼睛:“朕送你的这件狐裘如何?穿着可还舒适?”
刚才他勾着披风系带时,谢临川还以为对方就要将披风扯掉,亲亲摸摸一番, 就像前世秦厉经常干的那样。
没想到秦厉竟然忍住了。
谢临川为自己误会对方愧疚了一秒钟。
忽又想起, 前世这时候, 秦厉还对他还沉得住气,装模作样的维持人君气度,试图收服他, 暂时还没有彻底失去耐心走到强迫的那一步。
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画面蓦然闪过脑海,谢临川眼神微暗。
他将系带从秦厉手指间抽回来,淡淡道:“陛下所赐自然是好的,很舒适。”
秦厉偏头凝视他,从对方放平的眉眼敏感察觉到谢临川似乎突然冷淡了三分。
谢临川忽冷忽热的态度,让秦厉有些纳闷,心里怪怪的不得劲,说不上哪里不舒服,但细究对方又并无任何不得体之处。
出于某种狼性护食本能,秦厉冷不防捉住了谢临川的手腕,俯身凑过去,抬眸自下而上瞥他。
危险的口吻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进攻:“不过朕还是更想亲手帮你脱掉它们。”
谢临川忽然低低笑起来,垂眸对上他灼热的视线,意味深长道:“陛下是君王,我是臣子,该由我替陛下更衣才是。”
不过前世都是秦厉自己脱的,他还没体验过在床上扒掉一个皇帝的衣服是什么滋味呢。
想想还挺刺激,就是恐怕有点费九族。
秦厉没有意识到他话里有话,只觉方才那点冷淡似乎只是错觉,他觉得自己大约是多心了,又把那点不愉快抛诸脑后。
谢临川道:“陛下,既然同意将此事全权交给我负责,我需要一些便宜行事之权。”
刑部尚书吴锦隆停职在家,这事又跟聂冬扯上了关系,确实需要一个人统筹全局。
秦厉深深看他一眼,颔首道:“可以,刑部,京城巡捕房,都暂时授你节制,我会让聂冬给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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块令牌,不过你也不能为所欲为,朕会派人看着你。”
“多谢陛下。”谢临川暗暗一笑,秦厉果然心眼多,还是防着他一手。
不过他也算坦荡,至少不是嘴上说着信任,背后偷偷派人监视。
※※※
谢临川从秦厉处获得授权,立刻马不停蹄出宫,赶到刑部。
他身边多了三个人,一个是作为助手兼律法咨询的弟弟谢映山,一个副将狄勇,另一个则是老熟人王公公。
王公公笑眯眯对谢临川拱手:“又见面了谢大人。”
谢临川客气回礼道:“听说王公公已经是内侍监掌印大监,在紫宸殿的地位仅次于李公公,恭喜。”
王公公嘿嘿一笑,红光满面:“这都要多亏谢大人上次在奸细投毒一案深得圣心,连带我一同沾光。”
“哦?”谢临川奇道:“上次王公公透露消息给我之事,我没有告诉陛下。”
“这我当然知道。”王公公哈哈一笑,“陛下何等睿智,这宫里又有什么事真瞒得了他的眼睛?知道那件事的前因后果,谢大人又能够打听的对象,其实屈指可数,陛下和李公公都能猜到。”
谢临川一愣,又微微笑起来,这位王公公看着爱财胆还小,其实心思缜密又灵活,真是人不可露相。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刑部停尸房。
仵作引着几人一起前往查看那名当场死亡的羌柔商人。
按羌柔的习俗,死后的尸身不能有任何冒犯,要回到草原焚烧天葬,骨灰带给家人。
原本羌柔使团根本不肯将尸体交出来给仵作验尸,完全是被聂晋的亲卫给生生抢出来的。于是双方的仇怨结得更大了。
仵作揭开盖在亡者面上的白布,双手托起他的头颅,轻轻侧过来:“大人请看,死者后脑勺确实受到压迫重击,以致颅内出血,肿起来,血从七窍流出,他身上并无其他外伤,唇色和指甲都正常,他的死因就在头部。”
“这一点也跟当时在场的其他人证口供一致。应该是摔倒,后脑重重倒地,以至于头部受创出血而亡。”
谢临川点了点头,又看向另一名京城巡捕,捕头林棕:“当时确有证人亲眼看见是聂晋将此人推倒,致他倒地身亡的吗?”
林棕知道这位谢大人的身份,也不废话,立刻叫人把证人带来问话。
证人是个小商贩,常年在街上卖布,近日来了一群衣着长相陌生的羌柔人,咋咋呼呼兜售他们的羊毛毯和皮料,吸引了不少目光,小商贩没了生意,一直注意着他们。
“回禀大人,那日街上人来人往,羌柔人嗓门大,又经常强买强卖,几乎一来就发生了好几次争执,只不过前面几次买家见他们人多势众,都被迫掏钱认栽,谁知来了一位军老爷,不肯买,他也带着侍从,两边推推搡搡的就打了起来。”
“我亲眼看见这人仗着自己体格强壮,用胸膛顶了军老爷一把,嘴里说着什么软脚虾的中原人之类的粗话,那军老爷也不是好惹的,便伸手推开他,他脚下没站稳,好像滑了一跤,就倒在地上,脑袋也磕在地上,之后就躺在地上没再起来。”
“当时场面很混乱,老半天他们才发现这人已经没气了。”
谢临川一行人对视一眼,众人一阵沉默,其他证人的证词都差不多。
谢映山叹口气道:“其实按照这个说法,这个羌柔商人纯粹是自己倒霉,聂校尉压根没想动手伤人,只是将他推开而已,谁让他们欺人在先。”
谢临川想了想,问道:“映山,误杀按律当处以哪种刑法?”
谢映山看了看大哥,道:“斗殴中失手误杀,量刑一般视具体情况而定,可大可小,大到偿命,小到赔钱或者坐牢几年,都是有的。这种情况,我认为属于罪行较小,应当罪不至死,最多赔偿和坐牢。只是,这样判决,羌柔必定不满。”
捕头林棕无奈道:“可是羌柔人的证人一口咬定是聂晋故意杀人,说我们的证人是被买通做假证,双方都有人证,各执一词,而且此人也确实是当场死亡。”
谢临川对仵作道:“本官欲再检查一遍此人尸身。”
仵作顿时有些不快,但也没反对:“死者带有死气,恐怕冲撞了贵人,如果谢大人不介意可以请便。”
林棕疑惑地看着对方,尸体已经验过,身上白净得连个旧伤都没有。
这件案子简单得过分,以至于没有任何可以操作的余地,只要没有足够服众的证据,羌柔是一定会得理不饶人的,这事根本就无解嘛。
林棕暗自摇摇头,别说这位武将出身的廷尉,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没用。
王公公也有些焦急地看着谢临川:“谢大人,你看这如何是好?”
谢临川将尸身从头到脚仔细检查过一遍,安抚道:“不急,此事还需一人帮忙。”
几人一同好奇地看着他,谢临川只是一笑,不多言语。
※※※
一行人跟着谢临川来到一座冷冷清清的府邸前,几人抬头看着写着顺王府三字的牌匾,不由面面相觑。
王公公最为震惊,其他人或许不知陛下有多忌讳谢临川和李雪泓来往,他哪里不清楚?
“谢大人,您怎么来了顺王府?”王公公张了张嘴,疑惑又无措地看着他。
一想到回宫以后还要向陛下回禀今日谢临川做了什么,见了谁,头皮一阵发麻,简直想晕死过去。
谢临川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上前扣门让人通报,不多时,顺王李雪泓竟亲自迎了出来。
他一身银白素衣,头戴玉冠,俊秀的面容在颧骨下显出两片阴影,宽阔的袖袍随着步子摆动,看上去瘦削了不少。
“临川,你怎么来了?”李雪泓见到谢临川突然登门,惊喜过后又是疑惑地看着其他几人,目光在王公公身上停留片刻,收敛笑容,文质彬彬地抬手虚引,“门口风大,诸位先请进来说话。”
李雪泓带谢临川在厅堂坐定,其他人都会心地站到外面,只有王公公捏着鼻子呆在一旁,屁股上像垫了钉板似的坐立难安。
“顺王殿下,别来无恙。”谢临川平静地望着对面的李雪泓。
李雪泓笑了笑,不动声色扫过其余几人,亲手给谢临川煮茶:“临川,还没祝贺你复朝之喜,想当初你我共事,你言谈间胸有丘壑,我就知你定非池中物,如今终于又能有施展之处了,我很高兴。”
谢临川端起茶盏低头闻了闻,轻轻刮着浮叶却始终没有入口。
经历了前世从信任到同盟最后决裂的三年,和重生后在牢狱中的不愿理会,这还是谢临川头一次心平气和地面对李雪泓。
他曾视李雪泓为志趣相投的知交,有共同利益的盟友,在李雪泓过河拆桥后,他以为自己会憎恨对方,就像曾经憎恨秦厉那般咬牙切齿,甚至试图报复。
但谢临川此刻只觉心头一片平静,仿佛对面只是个无关痛痒的路人,分毫不能牵动他的心绪。
他省去了客套,开门见山道:“顺王殿下,我今日前来,是想请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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