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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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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谢临川窝在柔软的锦被里, 正陷在睡梦之中。

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不知怎么又梦见了前世看到蒸刑的场面。

那时他惊怒交集,真正是太医所说的郁结于胸, 在寒风中走了许久,加上关在天牢时烙下的畏寒病根,回去当晚就发了烧。

迷迷糊糊满脑子都是亲眼看见酷刑留下的阴影, 以及自己将来会不会也落得如此下场的忧思恐惧。

在一个喜怒不定的暴君手下,当真是伴君如伴虎, 没有半分安全感。

发烧昏睡时, 他感觉中途仿佛有人来过, 有带着凉意的手摸到他的额头和手心。

对方似乎在絮絮叨叨低声说着话, 但谢临川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直到后半夜, 他咳嗽着醒过来, 下床倒杯水喝, 依稀感觉门外似有人影。

他披上外套出门, 门口的回廊却空无一人。

廊外梨花树被夜风吹拂落下一地碎花, 洋洋洒洒铺满廊凳。

唯独靠近漆红木柱处空了一块。

谢临川上前摸了摸,感到残留着一些余温。

廊凳上还留有半个脚印, 带着些许湿润泥土的痕迹,像是有个人曲着一条腿在这里坐了很久。

地砖上滚落出一瓶酒瓶,瓶口洒出一小片湿痕。谢临川捡起来晃了晃,里面已经空了。

这时, 伺候他的小太监匆匆端着热茶过来请他进屋。

谢临川将酒瓶搁下, 问:“方才你在屋外守着吗?”

小太监点点头:“是啊。”

谢临川没有多想, 便回屋休息。

……

谢临川从睡梦里慢慢醒来时,脑海里还清晰地浮现着那夜的画面,还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哪个时空。

那个半夜守在外面的人, 究竟会不会是秦厉呢?

那时秦厉究竟是怎么想的,故意吓唬人的是他,心软的还是他。

谢临川捏了捏眉心,坐起身来懒洋洋靠在床头喝茶。

他这次倒没有像前世那样因惊惧和后遗症生病。

今日在早朝上,他故意引导御史们把矛头对准自己,赌秦厉会不会为他澄清,很显然他赌赢了。

朝臣们得到了满意的交代,京城百姓和宫人们知道真相后也能得到安抚,秦厉的名声勉强保住,暂时不用背上暴君的大锅。

谢临川再度搅弄朝局达成自己的目的,在秦厉和其他朝臣们面前狠狠刷了一把存在感。

就连裴宣这样的御史也得了一个勇于直谏的美名。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唯独秦厉的心情恐怕不是那么美丽,但也无人在意。

谢临川还是比较在意的,猜到依秦厉的脾气很可能要来找自己算账,所以找来太医提前给自己装装样。

不过他风寒倒是真的,换季感冒嘛,多正常。

想着想着,谢临川打了个喷嚏,忽而听到屋外响起一连串脚步声。

步幅宽大迅猛,鞋底踏击地面的力度沉猛利落,健步如飞,一听就知道是秦厉来了。

谢临川立刻放下茶杯,哧溜滑进被子里,面容安详,躺下装睡。

推开房门,秦厉风也似的走进来,房间很静,炭笼烧得温度煦暖,门口的花瓶里插着新换的梅花,送来一缕幽香。

秦厉不由放慢脚步,慢吞吞来到床榻前,探头看了看谢临川。

见他正在睡觉,脸上神态平静,丝毫没有病中郁苦之色。

秦厉扭头看向景洲,压低声音问:“可用了药?太医说病得严重吗?”

景洲瞥一眼谢临川,小声回道:“大人身体一向健朗,很少生病,可能是上次的箭伤病根还没好,昨夜又吹了风见了寒,太医说没有大碍,休息几日就会好的。”

秦厉轻吐出一口气,摆摆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景洲悄悄看了一眼床上“睡得香甜”的谢大人,抿了抿嘴恭敬退下,顺便替两人带上门。

秦厉撩起床顶帐幔,俯身仔细瞅了瞅谢临川,挑了挑眉,低声道:“谢临川,别装睡了,朕知道你在装病哄骗朕,你也知道朕要来找你算账所以怕了是不是?”

谢临川心里微微一跳,秦厉虽然被他忽悠过几次,但心思还是很敏锐嘛。

他没有吱声,一动不动躺在那里,呼吸一如既往的悠长,对他的话语半点反应都没有。

几个呼吸工夫,头顶就传来秦厉的小声嘀咕:“莫非真的病了?”

谢临川心中好笑,果然是在诈他。

不消一会儿,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额头,轻轻摸了摸:“好像也不怎么烫。”

秦厉的嘀咕声更近了,像是把脸凑了过来,微热的呼吸扑上半边侧脸,鬓边垂落的发丝搔到谢临川脸上,痒得很想挠一挠。

“脸色还挺红润的,病人一般不都是脸色发白么……”

谢临川:“……”谁规定的?

他被子里的手悄悄掐了一把大腿,眉心自然而然牵起一丝不舒服的痕迹,嘴唇也不着痕迹地抿白了一些。

秦厉啧了一声,又开始犯嘀咕:“明明很怕冷,还夜里跑出去捉什么奸细。”

谢临川感觉到床边的微微下陷,紧跟着身上一重,一层厚实又毛茸茸的披风盖了上来。

那狐狸毛领差点戳到谢临川鼻尖,痒得他想打喷嚏,只得艰难忍耐下来。

他身上盖的被子本就厚实,屋里还点了炭笼。

秦厉的体温又比常人偏高,他这么坐在旁边,身体就像个无需燃料的小火炉,不断朝周围发散热量。

谢临川很快就感觉热得慌,额头捂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这秦厉看也看过了,怎么还不打算走?

秦厉的手背忽而伸过来碰了碰他的脸颊:“好像有点烫?”

谢临川耳尖动了动,听到秦厉把布巾扔到一旁的水盆里搅来搅去,拧得水声哗哗,最后几滴水珠溅落在铜盆上发出轻响。

谢临川心中微动,想不到秦厉平素暴戾又高傲,没想到无人之时,堂堂皇帝竟会放低身段照顾人。

湿润的布巾被他折了几折,握在手里轻轻擦拭谢临川的额头和脸。

刚接触到湿布,谢临川就被冷意惊得差点嘶出声,好凉!

秦厉把他的脸擦拭一遍,又把布巾再度浸到冷水中,拧干搁在谢临川额头上帮他“降温”。

大概是装病又装睡的报应,这下谢临川可体会到什么叫冰火两重天了。

他一点一点歪过头,让布巾自然滑落下去,又被秦厉一只手接住,再度替他盖好。

谢临川阴影下的眼角不自然地抽搐一下:“……”

听我说,谢谢你。

谢临川干脆翻了个身侧躺,顺便把手臂从被子里拿出来散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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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厉一时没了声息,良久才咕哝一句:“睡觉也不老实。”

他坐在床榻边,垂眸静静看着谢临川安睡的脸。

阖上双眼的他收敛了眼底深藏不露的谋算,隐去了对抗抵触的情绪,也不再是永远泰然自若游刃有余的模样,看上去十分单纯,乖顺而温和。

此刻没有复杂的朝局和政治立场,没有心思各异的大臣们,也没有任何不相干的人。

整个房间里独秦厉清醒着,安静的只能听见浅浅的呼吸声,和沉着有力的心跳。

他目光落到谢临川搭在被角的手上,不由伸手轻轻勾起他的手指,见他毫无所觉,拇指反复摩挲过凸起的关节。

谢临川左手虎口留下了握弓的厚茧,手背皮肤却是光滑白皙,没有半点伤痕。

秦厉忽而咧嘴一笑,沙哑低声道:“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没饿过肚子的手。”

谢临川忍住手指的麻痒,心里悄然升起几分好奇,他从来不知道秦厉原来独自一人时,还有碎碎念的毛病。

这么爱说话,难怪嘴皮子利索得过了头。

不过秦厉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记得秦厉的双手上不仅有厚茧,手指也明显留有一些陈旧的疤痕。

除了生死搏杀留下的伤痕以外,似乎还有一片明显肤色更深的烫伤。

他竖起耳朵等了许久,几乎以为秦厉不打算继续碎碎念时,他又轻轻哼了一声:

“你们都觉得朕残忍,其实若非我真的见识过,哪里想得出来天底下还有如此残酷之事……”

谢临川暗暗蹙眉,却听秦厉满不在乎地讽笑一声,哑着嗓子:

“小孩子最是细皮嫩肉,若是直接下锅煮,稍不留神肉连带着骨头就煮化了,所以直接蒸熟更好饱腹。”

谢临川心底蓦然一颤,心跳都漏了一拍,竭力克制着睁眼的冲动,呼吸渐沉。

“饥荒的年景就是如此,再多的仁义道德也比不了一口肉汤。”

秦厉似乎沉浸在一些并不愉快的回忆中,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嘀嘀咕咕:“不过被人诬赖偷了几个包子,我就差点被人蒸成人肉包子。”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蒸笼,若是蒸满了包子,大抵有好长时间不用饿肚子了……”

谢临川嘴唇细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不知什么滋味涌上来,涩然压在心头。

秦厉嘿笑了一声:“我知道那个投毒的奸细一定会主动现身的,没人比我更清楚在那个蒸笼里面有多恐怖。”

“……当你弱小的时候,任你嘴皮子磨破,也不会有人相信你,其实信不信的,根本无所谓,真正重要的是,有没有掌控局面的力量。”

“早朝上那些大臣们满口宽仁振振有词,可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我能依仗的,唯有一双拳头和一颗狠心罢了。”

秦厉放开他的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轻轻叹口气:“谢临川,你心肠太软,可不是什么好事……”

谢临川听他忽然叫自己名字,险些以为秦厉发觉他装睡了。

可秦厉什么也没有再说。

他等了一会儿,秦厉似乎没了絮叨的兴致,沉默着发了会呆,替谢临川掖了掖被角,又把狐裘披风往上提了提。

秦厉在这里坐了好一阵,见谢临川始终在沉睡,就起身准备离开。

不料那狐狸毛被谢临川吸到了鼻子里,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猛地打了个喷嚏:“阿嚏——”

已经走到门口的秦厉霍然回头,又快步走回来,皱起眉头沉着眼盯住他:“谢临川,你醒了?”

谢临川暗叹一声,只好迷迷瞪瞪睁开两条眼缝,缓缓眨了眨,才聚焦到秦厉脸上,带着疑惑的语气开口:

“陛下?你怎么在这里?”

秦厉虚眯着双眼,神色不虞,眼神阴晴不定:“你醒了多久?刚才该不会在装睡吧?你听见朕说什么了?”

想到他刚才一时憋闷生出一丝倾诉欲,竟对着谢临川叨叨说了那么多不堪回首的过往,秦厉就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

他抿直唇线,颧骨绷出僵硬的形状,银发下的耳朵尖却在微微发烫。

谢临川顺势掀开狐裘披风,坐起身,一脸茫然地望着他:“陛下在这里很久了吗?方才陛下有叫过我?”

秦厉满眼狐疑,偏过头细细端详对方的神情,左看又右看也没出破绽。

他真的什么也没听见?那自己刚才悄悄摸手摸脸蛋也没察觉吧。

谢临川喝口凉茶润润嗓子,慢条斯理道:“陛下刚才和我说了什么?可否请陛下再说一次。”

秦厉嘴角动了动,挑起眉梢,两只手环抱在胸前,又恢复了一贯懒散之色:

“朕是在笑话你,堂堂一个将军,竟如此弱不禁风,稍微吓一吓,风一吹就病倒。”

他抓起床上的狐裘披风扔到谢临川怀里,慢悠悠道:“这个就赏给你了。”

谢临川兜头被披风盖住,他将狐裘握在手里,只觉绵软蓬松,如云朵裹身。

毛层厚实却不显臃肿,毛色纯然无杂,宛如上好的墨玉,确实是罕见的珍品。

谢临川摸着柔软的皮毛,抬眼看他:“陛下何故赏赐?”

秦厉重新在床榻前的椅子坐下,放松地交叠双腿,斜睨着他懒洋洋反问道:“早朝上你为何要自做主张替朕顶缸?”

“朕无论做什么,做了就敢认,可不是那种需要臣子做挡箭牌的君王,用不着你自作聪明。”

他说这话时,语调长长拖着,嘴角微微翘起一弧小角。

谢临川微微一笑,口吻平和地道:“陛下,我早朝时只说此事乃陛下一时非常之举而已,其他的我可什么也没说,陛下莫要引申。”

“再者,所谓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为陛下着想,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秦厉眯起眼睛瞧他,轻哼一声:“只有这样?”

谢临川慢吞吞反问:“陛下不是不屑向臣子们解释用意,为何又说了呢?”

这下换秦厉卡壳,他沉默片刻,挪开眼神,干巴巴道:“以后不许乱说话了!”

哪知谢临川却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这个,恕我无法答应陛下。”

秦厉一愣:“什么意思?”

谢临川收敛神容,平静而笃定地迎上对方视线,慢声道:“因为我不喜欢旁人误解陛下是冷酷残暴之君。”

第27章

秦厉听见这话, 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半晌,他缓缓眨动一下漆黑的眼,一股莫名的雀跃和说不出的欢喜, 宛如无数小气泡奔涌上水面。

他嘴角倏而弯起,怎么控制脸颊也难以压制,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食指尖漫不经心轻轻打圈。

“哦?为什么?”

秦厉含笑望着谢临川,耳朵尖竖起来, 双腿放下又翘起, 心里像有羽毛在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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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川看着他一连换了几个坐姿, 有些好笑:“陛下当一个明君留下好名声让后人赞颂, 难道不好吗?”

“朕有没有好名声跟你有什么关系呢?”秦厉慢悠悠道, “你不记恨朕拿你旧主胁迫你跟了朕?”

谢临川好整以暇道:“既来之则安之, 我今既为殿上之臣, 自然要尽臣子本分。”

这话虽然不是秦厉最想听的, 不过听着也舒坦。

他突然觉得, 不就是多说几个字么,也不是很难出口。

好歹他在谢临川心里终于有了点存在感, 这家伙终于没那么眼瞎了。

李雪泓那个惯会惺惺作态的虚伪太子都能哄得谢临川死心塌地的,他又怎会不如李雪泓。

秦厉无处安放的手指轻轻扣在木椅扶手上摩挲,心里自顾自补充一句,只是自己没他那么会惺惺作态罢了。

他站起身走了两圈, 回过身睨着谢临川, 舌尖舔过齿贝, 终究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这话你也跟你旧主说过吗?”

谢临川一阵无奈,秦厉到底是有多在意李雪泓?

李雪泓虽然自私,但至少表面上还是很会做人的。

不仅会对臣子礼贤下士, 待人处事的态度更是恭谦温文风度翩翩。

好歹不会一生气就廷杖大臣,还很会虚心纳谏。

如果说大臣们一定要二者中选一个当皇帝,说不定大部分都会选李雪泓呢。

这样看来,秦厉很在意李雪泓也不是没有道理。

在做皇帝这方面,李雪泓风评更佳,比秦厉更适合当个皇帝,难怪秦厉处处拿他比较。

谢临川暗暗一笑,这话他也就在心里想想,说出来秦厉肯定又要生气。

前世,每次秦厉提及李雪泓,谢临川都要故意夸赞一番,次次都把秦厉气得够呛。

但他也不知到底有什么毛病,总是不服气,还老喜欢提,好像非要把李雪泓比下去才甘心。

谢临川委婉道:“顺王殿下惯会笼络臣子,自然用不着我说。”

秦厉脸一黑,他果然觉得李雪泓就是仁主,当然不用多说,哼。

谢临川注意着对方阴晴不定的神色,补充道:“顺王殿下每次上朝都很恭顺安静,这次朝臣们集体反对陛下的酷刑,但顺王始终安分守己,陛下大可不必在意。”

这一世只要自己不主动联络李雪泓,就算他手里还有别的棋子,想翻出风浪也很难。

不过他还是很想知道前世跟李雪泓联手合作推翻秦厉的,究竟还有哪些人。

这时候还不忘替李雪泓说话,让他放松警惕。

秦厉心里嘀咕一句。

方才心里那股雀跃化为几滴酸溜溜的气泡,他又坐回床榻旁,双手虚虚环胸,懒散道:

“他安分是因为他别无选择。别以为朕没发现,他那双眼睛总是在你身上,每次下朝都望眼欲穿有意等你呢。”

谢临川:“……”

他都没发现,秦厉居然心思如此之细,会把李雪泓的举动都看在眼里。

秦厉如此警惕李雪泓,莫非觉得那些奸细和刺客跟李雪泓有关?

不过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前世李雪泓手里还握着一些李氏余孽的隐卫和死士,藏的很隐蔽。

李雪泓沉得住气,没有把握就不会轻易出手,在秦厉面前表现得很温顺,最后发难之前,秦厉也一直没有捉到他的把柄。

谢临川摇了摇头:“我并未留意,也未曾与顺王有旁的闲话。”

秦厉轻哼一声:“最好如此。”

他凑近谢临川,手背又蹭了蹭他的额头,感到体温正常,又慢慢顺着脸颊往下滑,最后顺势轻轻捏住他的下巴。

秦厉眯起双眼,低沉沉道:“你的眼睛只能看着朕。”

说罢,他也不等谢临川反应,撞上来亲了一口他的唇角,鼻子险些怼上颧骨,又用翕动的鼻尖蹭了蹭。

刚才看谢临川躺着熟睡时,他就想碰碰他的脸,但是人没反应跟亲木头有什么区别?

秦厉原本只想亲一下过过瘾,但双唇一贴上就像黏住一样,怎么都不想轻易分开。

柔软温热的触感像在舔舐煮化的糖,在唇上辗转碾磨了好一会,秦厉才低低喘息着退开。

他直勾勾盯着对方的双眼幽黑泛绿,像头没吃饱的狼。

指腹抹过唇边一点湿润,谢临川一只手按住他胸口,轻轻将人推开:“陛下,我感染风寒了,小心传染。”

秦厉直起身,满不在乎道:“朕身体向来强健,小时候什么没经历过,即便那样也都活下来了,区区风寒算什么。”

谢临川心下微动,秦厉脾气不好嘴又硬,但生命力确实顽强,且从不怨天尤人。

哪怕放在现代社会,也必能打出一片属于他的天空。

景洲煎好药端过来,秦厉看着谢临川喝完药,便不再打扰他休息,迈着比来时轻快得多的步伐离开了偏殿。

※※※

御书房。

秦厉提着一支朱笔不断在奏折上画圈。

他平日里并不喜欢看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这时却面带微笑,耐心十足,显然心情不错。

李三宝一见心中啧啧称奇,问道:“陛下,是不是边关有好事传来?”

秦厉瞥他一眼,懒洋洋道:“是啊,羌柔最近一次骑兵劫掠被打回去了。”

李三宝纳闷,那不是昨天就收到的消息吗?怎么高兴到现在?

秦厉搁下笔,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指尖摩挲着瓷白的杯口,突然问他:“朕平素看起来很凶吗?”

李三宝一惊,小心翼翼道:“陛下威严深重,臣下才不敢造次。”

秦厉小声嘀咕:“那谢临川和裴宣还不是敢指着朕骂,比朕还凶巴巴的。”

李三宝眼珠一转,陛下莫非是日前在朝堂上受了气,想要敲打一下两位直臣?

“谢大人只是一时心急,君心莫测,谢大人未能及时察知陛下心意,才会言语有所冲撞,冒犯陛下。”

秦厉蹙起眉尖:“你懂什么?他那叫关心则乱,不过口气放肆了点。”

但心是好的。

谢临川平时总是一副成竹在胸万物不受其扰的模样,也就那天在他面前暴露了一些真实情绪。

原来他也不是永远都那么理智,也会担心和冲动,还故意称臣来气他。

谢临川嘴上说着担心那个小太监,其实还不是忧心自己被人骂暴君吧,秦厉想着想着,嘴角又浮起一点笑意。

李三宝一时摸不透秦厉的心思,顺口道:“谢大人确实不该不问清楚就误解陛下。”

秦厉眉头一挑,将茶杯搁下:“我又没告诉他那许多,他能随机应变将计就计已经很难得了。”

李三宝拍了拍自己嘴巴:“是是是,奴婢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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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陛下那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瞧,那天被他踹过的椅子都拿去内务府修理了。

※※※

谢临川趁着装病的功夫休息了几日,又重新恢复上朝和廷尉府坐堂。

经过他一连数日观察,曾经在前朝煊赫一时的廷尉府,如今长期有名少权。

混迹在这里的胥吏和属官大多是老油条,靠着盘根错节的勋贵裙带关系谋到一个闲职。

这座本该执掌天下刑狱的中枢机构,早已沦为 “盖章衙门”。

属官们每日迟到早退成风,对刑部送来的复核卷宗几乎不怎么细查。

对卷宗里明显的谬误和疑点视而不见,大多往上盖个章,再送回刑部就算了事,疑难案件积压如山。

甚至还有手眼通天的官绅,为见不得光的目的,偷偷往廷尉府塞银子。

塞得多当天就能走完流程,快速结案,不给就借口拖延。

谢临川坐在廷尉府正堂之内,目光不咸不淡扫过面前几个属官,最后落在桌案上两大摞卷宗上——摞在一起加起来足足有半人之高。

他随意翻看几份,一只手按在桌案边缘,淡淡问:“都在这里了?”

为首的属官名叫董谦,是廷尉丞,在谢临川任职前一直代掌廷尉印玺。

见谢临川问话,他身后两人都不答,反而把目光习惯性投向董谦。

仿佛他才是此间主官,谢临川只是一个临时空降并且迟早要走人的过客。

董谦年近四十,面白无须,脸颊甚圆,两只眼睛笑眯眯的,看上去颇为和善。

他清了清嗓子,朝谢临川拱手:“禀廷尉大人,这些都是近期和积压的旧案卷宗,还请廷尉大人一一过目。”

“有些案件十分复杂,审查起来颇费时日,既然大人是由圣上钦点的廷尉,想必能手到擒来,轻松处置,我等也好松快松快。”

董谦和另外两人默默交换几个眼神,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容。

谢临川端起茶杯浅浅刮了刮茶沫,对董谦的恭维不置可否。

他们表面上恭顺,一副急于交接权柄的样子,实际上并不希望有正官来此分一杯羹,故意把积攒的疑难官司全部呈递给谢临川。

他们都知道,谢临川过去是武将,从来不曾接触过刑狱典狱之事。

乍然接手如此繁多复杂的卷宗,必定手忙脚乱。

最后要么干脆盖章了事,要么当甩手掌柜,继续让他们几人处理府衙政务。

前朝的廷尉基本都是这么干的,反正不用费心还白拿俸禄,乐得清闲。

董谦两只手交握腹前,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眯着一双小眼睛面带微笑,从容不迫打量着谢临川。

这位谢大人如果聪明,肯定会选后者。

若是随意盖章,这些积压的复杂案件稍有不妥,这口锅就背上身了,否则何以会积压这许久,不好处置呢?

“诸位,” 谢临川指尖敲了敲案几,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廷尉府权责深重,卷宗里的每一个字,都关乎人命身家。所判罚者不是死刑,也是抄家大狱或流刑,不是普通的民事官司,不可糊弄了事。”

“从今日起,正点上值,酉时方可退衙,谁也不许例外 —— 包括本官。”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卷宗,翻开第一页便皱眉:“此案乃是三年前的灭门案,刑部判凶手斩立决,却未核实凶器来源,证人供词前后矛盾,这般明显的疑点,你们怎么不直接发回给刑部重审,压在这里是何意?”

董谦身后的吏员张锦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廷尉大人,这些都是陈年旧案,刑部早已定谳,而且还是由刑部尚书吴大人亲自审理,我等复核不过是走个流程。再说,大人您刚立大功,陛下倚重,何必在这些琐碎案牍上耗费心力?”

其余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暗示他该去宫中讨好秦厉,而非管这些 “得罪人的闲事”。

董谦微微一笑,心里颇为不屑,谢临川一个自甘当皇帝“男宠”的将军,到这里当廷尉不就是最大的关系户?

皇帝摆明了也不想给实权,还说的义正言辞的,讨好皇帝分明才是他的正经差事。

唯有一个叫喻择的小吏始终冷着脸不发一言,似乎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

这时冲谢临川抱拳道:“大人,若没有别的吩咐,下吏还有急务要处置。”

董谦几人瞥他一眼,仿佛对喻择的冷漠都习惯了,看向谢临川的眼神甚至带上了几分戏谑。

谢临川饶有兴致地扫视一圈,把他们眼底的心思都看在眼里,也不发作,挥挥手让他们下去做事。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接下来的几日,董谦几人倒也乖觉,果真听话每日按时上衙。

谢临川每日埋首于案牍,勤勤恳恳处理那些疑难案件。

除了那日质问了几句,很快没了声息,既没有将差事安排给他们,也没有追究其他属官的意思。

仿佛是拉不下脸面,只得硬着头皮逞强。

董谦几人见他雷声大雨点小,心里暗笑,果然是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将,又能坚持几天?

如今积攒的案件越来越多,估计没多久就会把差事继续给他们,他自己则只管盖章。

几日过去,谢临川没有任何动作,也未曾处罚谁,几人松懈下来,便又故态复萌。

谢临川这几天并没有如他们所想那般一筹莫展。

刑事典狱确实不是谢临川的专长,但他知道有两个人擅长。

一个是把律令背得滚瓜烂熟的弟弟谢映山,还有一个就是刑部出身后转为御史的裴宣。

他用了几天时间,将疑难案件分门别类,又把重点部分圈出来。

这天放衙后,谢临川便着人把弟弟谢映山和御史裴宣一同请来。

谢临川本以为要请动裴宣帮忙需要花费一番功夫,没想到裴宣来得比谢映山还快。

裴宣只身前来,连个侍从都没有带。

他身材高挑瘦削,没有穿着官服,只着一身藏青色长袍,披着的披风上还沾着几片梨花瓣。

他长身玉立站在廊厅中央,神容俊朗沉静,别有一番稳重儒雅气度。

“裴大人,别来无恙。”

谢临川朝裴宣一拱手,将他让进内堂奉茶。

裴宣在朝堂上怼秦厉时掷地有声,私下里却是个内敛寡言的性子。

他喝口茶润润喉,看着谢临川,道:“谢将军,即便你不请我,我也要登门致歉的。”

“致歉?”谢临川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裴大人为何致歉?”

裴宣认真道:“那日在朝上,我竟以为谢将军逢迎君主,放任陛下滥用酷刑,所以致歉。”

谢临川失笑,这位裴大人实在耿直得过分了,他忽的想起,前世裴宣最后莫名死于狱中,又笑不出来。

裴宣正儿八经又向他抱拳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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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此外,裴某还要向谢将军致谢,那日多亏谢将军,才免除陛下廷杖群臣之危。”

谢临川眨了眨眼,慢条斯理道:“此事你应该感谢陛下宽仁,更与我无关了。”

裴宣摇摇头,不再多言。

谢临川轻咳一声道:“今晚请裴大人过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裴宣一进来就注意到了桌案上分类摊开的卷宗,心下便猜到谢临川的用意。

前朝时他本是刑部出身,对于刑部和廷尉府之间的权责和那点勾当,亦是十分清楚。

只是当时老皇帝沉迷酒色,时常不理朝政,御史台全如摆设。

既然谢临川有心整饬,裴宣义不容辞,当即颔首:“我来看看。”

这时,二弟谢映山提着一盒食盒匆匆而至,笑道:“大哥,我来了,咦?裴大人也在。”

“怎么来的这么迟?时间不早了,我知你对律法熟稔,这次大哥可要请你相助了。”

谢映山一拍胸脯,满口答应:“小事一桩。”

谢临川打开食盒瞅了一眼,各色糕点一应俱全,拿起一块酥饼咬一口:“是谢妘做的?”

谢映山道:“是啊,三妹挂念着大哥呢。”

两人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处理旧卷宗。

那边厢,裴宣不愧是专业人士,片刻功夫已经筛选出好几个有明显漏洞的案件,需要重审。

裴宣想了想,提醒道:“其实廷尉府很少会把刑案打回刑部重审,这意味着是在质疑刑部的办事能力和权威,极有可能得罪刑部主官。”

谢临川对此自然心里有数,他低声笑了笑:“多谢裴大人提点。”

“只是总不能因为害怕得罪重臣,明知案情可能存疑,就胡乱糊弄了事吧?背后都是一条条的人命。”

裴宣难得露出一抹笑意,很快又隐去:“我很高兴,你还是从前那个正直的谢将军。”

他不知又想起什么,有些难以启齿地道:“你如今……实在委屈了。”

谢临川一愣,他委屈什么了?

谢映山叼着一块桂花糕凑过来打趣道:“我还记得小时候,裴大人家跟我们是邻居,还经常来我们家找大哥一起伴学呢,没想到后来一人当了将军,另一个考了状元。”

谢临川似有所悟,难怪这裴宣看上去对他十分熟稔,几次三番冒着危险替自己说情,甚至不惜顶撞秦厉,还落了一通廷杖。

上辈子他一直被秦厉软禁在宫里,基本没有太多跟裴宣交流的机会。

原来裴宣跟谢将军原主是竹马,旁人都唤他谢大人或者廷尉,只有裴宣还称呼他为谢将军。

几人这一忙,就忙碌到深夜,谢映山还要读书,先行回家,剩下谢临川和裴宣二人,在做最后一点整理工作。

谢临川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见夜色渐深,便让人准备了几样小菜端上来。

“裴大人,今夜辛苦了,先填填肚子暖暖身子,一会我派人送大人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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