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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前禁军副统领杨穹当街遇刺身亡, 此事无论在皇城内外都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杨穹的背信忘义和他的贪生怕死同样出名,这样的一个谨慎到极点的奸贼,却以极其戏剧化的方式横死街头, 一时间成了京城百姓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祭天大典上,赤霄将军谢临川和杨穹这对仇深似海的政敌,上演了一出构陷、自证又反击的大戏, 分外缺乏娱乐活动的百姓们,甚至编排了不少添油加醋的茶楼说书和戏曲,传得沸沸扬扬。
尤其是赤霄将军为旧主和故国复仇, 不惜以身犯险诛奸佞的戏码, 成了戏台子上最受观众喜欢的一出。
整座京城百姓, 谁不憎恨杨穹?若非曜王军军纪还算严明,说不得多少人要遭殃。
杨穹的死没有任何人为他惋惜,大家只恨不得放串鞭炮庆祝庆祝。
人们就是很健忘, 有这件大事,连带之前谢临川“以色侍君”的艳闻都被盖了过去,被集体遗忘, 没人提及了。
相较京城百姓看热闹不嫌事大, 皇城之内,气氛则凝重得多。
正殿朝堂之中,雕梁画栋,十六盏长明宫灯将大殿映照得通透明亮。
御阶两侧,两座金铜飞天鹤左右肃立栩栩如生。
秦厉靠坐在御阶上的龙椅中, 单手撑着侧脸,食指浅浅揉着突突直跳太阳穴,望着那一只飞天鹤似在发呆。
大殿中,几位大臣因杨穹之死, 已经争执了好几轮,吵得秦厉一阵阵脑壳疼。
“陛下,杨穹死得太蹊跷,凶手是前朝李氏乱党没错,可杨穹的尸身被野狗咬得惨不忍睹,那些狗明显是冲着 他身上异乎寻常的气味去的,这不可疑吗?”
“据说在当天祭天大典上,只有谢将军曾将香炉砸到杨穹身上!而谢将军跟乱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虽说在祭典上救驾有功,可细思起来,疑点也不少。”
前朝兵部尚书梅若光高举笏板,面容严肃,振振有声。
“陛下要嘉奖谢将军臣不反对,但如此可疑之人,尚未查清是否与杨副统领的死有关,就让他重回朝堂,臣以为不可!还请圣上三思。”
杨穹刚从他府上出来,转眼就死了,梅若光得知消息惊出一身冷汗,他找谁说理去。
丞相言玉暗自点头,但他瞅着秦厉的脸色,聪明地没有做声。
朝臣们议论纷纷,一位中央官员突然被杀,怎么都不是件小事,今天死的是杨穹,还会不会有下一个?
御史裴宣跨出一步,他穿着一身枣红色官服,脊背挺拔清瘦,上次被秦厉当众廷杖,伤势尚未完全恢复,面色依然有些苍白,但双眼却极为明亮。
他虽是前朝降臣,但老皇帝昏庸怠政,皇子们内斗不休,他其实并不介意换个皇帝。
本以为新帝登基将有一番大作为,谁知观其行止,太过专横霸道,看着也不太像明君。
把堂堂一个将军掳进后宫更是荒唐。
裴宣当日劝谏被廷杖,心中原本十分气馁和失望。
没想到才过一天,那个蛮横的新帝非但没有处置他,反而主动派了太医过来诊治,还送了补品慰问,随行的太监说了不少勉励之语。
裴宣不由讶然,莫非这位陛下只是好面子,实际心胸并非自己想象那般狭窄,还是听得进臣子谏言的?
“梅尚书此言差矣,且不论闻风奏事是御史职权,梅尚书没有半点真凭实据怎能信口开河?”
“更何况,杨穹投明弃暗献城有功,陛下拔擢,难道谢将军救驾有功反而置之不用?昔年梅大人曾与谢将军有龃龉,人尽皆知,如今出言诛心究竟是在为杨穹鸣不平,还是因公废私?”
“裴宣你!”梅若光脸色铁青,眼皮子抖了抖,胡子都歪了几分。
亏裴宣自诩纯臣,被皇帝打了几下板子,怎么这会不忠言逆耳了?
论起耍嘴皮子功夫,梅若光也不甘示弱,冷笑道:“说起昔年,裴御史也曾在景末帝面前力保谢将军,今日真是初心不改,不知是裴御史与谢将军私交甚笃,还是得了谁的授意?”
他目光微微瞥向一旁沉默如雕塑的顺王李雪泓,旋即又收回。
这话实在狡猾,裴宣太阳穴鼓了鼓,硬邦邦道:“微臣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李雪泓本不欲掺和,被梅若光暗指一下,只好出言淡淡道一句:“谢将军为人光明磊落,正直善良,必不会行此事。”
坐在龙椅里的秦厉看到这一幕,不由挑眉,上下打量裴宣几眼。
这人看着身体单薄文质彬彬的样子,骨气倒足,话也是真敢说。
他可没听说这裴宣曾经是李雪泓一党的人。
上次他刺谢临川问他是否跟裴宣也有旧情,当时不过随口一说,该不会是真的吧?
秦厉眼睛微眯,坐直了几分,抬手打断几人,冷然道:“够了,杨穹之事朕会派人继续追查,无凭无据就不要拿到朝堂上生事了。”
朝臣们还欲劝谏,都被秦厉不耐烦地强行压制下去。
梅若光只好应是,又退了回去,跟左右同僚对视一眼,心中隐隐浮起不祥的预感。
谢临川重回朝堂看来已经板上钉钉,可他凭什么?过去好歹是凭军功,现在兵权肯定是没了,莫非凭那张脸不成?
※※※
紫宸殿偏殿。
寒风阵阵,刚下过一场雨,院子里树梢上嫩芽一日多过一日,空气里飘浮着湿润的泥土清香。
谢临川见外面下雨,没有去院中散步,在屋里点了一个小围炉。
炉上瓦罐煨着鸡汤,一侧是茶水,炉边摆满各色点心蔬果和零嘴,几颗鲜艳的甜柿子看着十分热闹。
谢临川手臂上的绷带已拆,但右肩尚不能用力。
被他从花房讨要过来的景洲替他盛了碗鸡汤,鲜香浓郁的味道扑面而来,叫人食欲倍增。
他舀了一勺喝进嘴里,咸香味鲜,直滑舌头,热腾腾的鸡汤入腹,顿时驱散了春雨的湿冷寒气。
谢临川舒展眉心,正要端起碗喝,身后便传来一声凉飕飕的低沉嗓音:
“谢将军可真是悠闲,朕在朝上为你胡作非为收拾烂摊子,都快被那些大臣们的口水淹了,你可倒好,在这里烤炉子、喝鸡汤?”
“要不要再来个捶腿捏肩的宫女伺候伺候?”
秦厉披着黑狐裘掀开挡风帘大步走进来。
一把抢走谢临川的汤碗,就着碗咕噜噜自己喝了几口,意外挑了挑眉:“还不错。”
他吹了吹热气,将剩下的汤汁大口一闷,随即将空碗塞进谢临川手里。
谢临川低头一瞥,碗底只剩了几粒小葱。
他一言难尽看秦厉一眼,前世的秦厉在刚把自己囚在宫里时,可不会如此轻率地吃自己的食物。
究竟从何时起,秦厉已经从时刻警惕与猜忌,不知不觉开始对他放松戒心?
是从祭天大典那一箭苦肉计,还是试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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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亦或是更早?或许连秦厉自己都没意识到。
谢临川一时不知是该感叹自己演技绝佳,还是同情对方前世也这么被他骗得丢了皇位。
他沉寂已久的良心稍微动弹了一下。
又听秦厉嗤笑一声,道:“日后谢将军若是得罪了朕被赶出朝堂,在京城开一间鸡汤馆或者面馆,朕一定去捧场。”
谢临川:“……”他决定把那颗黑溜溜的良心按回去。
秦厉在椅中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随手打开,一股蜜香顿时幽幽散开,清幽扑鼻。
“谢将军觉得这是什么?”秦厉嘴角微翘。
谢临川舀汤的手一顿,神色不动,轻轻吸了吸鼻子:“很香。”
秦厉左手搭着扶手,右手小臂撑在交叠的膝盖上,俯身凑近他,黑沉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笑道:
“这是蜜王花的花粉制成的,是一种稀有且名贵的香料,京城只有宫中和几个曾经被赏赐过的大臣家里有。”
“你说巧不巧,杨穹验尸的时候,在他身上发现了这种香料,神庙的香炉可不会有蜜王香。”
秦厉慢条斯理道:“你一个人办不成这么大的事,你应该还有别的内应吧?”
谢临川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舀鸡汤喝,心里紧了紧,莫非秦厉查到景洲了?
还是在诈他?
一旁正在打理花枝的景洲吓了一跳,他小心缩起身子,心脏怦怦狂跳,后背浸出一身冷汗,暗骂自己糊涂。
为了找一种更持久的香料,怎么就选上这么稀有的?
万一被发现,自己获罪不说,可能还会连累将军。
“香料而已,陛下怎么能赖在我身上?就不能是杨穹自己弄来的吗?”
谢临川一推二五六,正思索着如何敷衍过去。
秦厉却眯着眼睛问:“你几时和裴宣交情这么好?”
谢临川一愣,秦厉怎么怀疑到裴宣头上了?难道是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
他心里紧跟着松口气,不过只要不是景洲被发现就好。
谢临川朝景洲递去一个眼神让他先离开,摇了摇头:“我和裴御史并无什么私交,陛下不要胡思乱想。”
秦厉端详一下他的表情,轻哼一声:“朕再警告你一次,下不为例,这件事朕已经压下去了,你可知今日朝中大臣们都在怀疑你,反对你在朝中复职,只不过没有实证罢了。”
“若再敢有下次,朕也保不住你!”
其实秦厉也查不出更多证据,但吓唬一下谢临川还是有必要的,否则岂不是要上天了。
谢临川缓慢眨一下眼睛,轻笑:“这么说来,陛下今日为我弹压群臣,我该多谢陛下信重了。”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秦厉特地过来向他“邀功”来了。
亏他刚才还真以为秦厉捏住了他的把柄。
秦厉嘴角顿时翘了翘,起身踱步到他面前,用手背刮了刮他的脸颊,口吻充满暗示道:
“你这张嘴可别光用来说。”
他还惦记着上次被杨穹死讯打断的亲吻。
虽说他亲谢临川也很带劲,但被对方主动亲吻,又别有一番滋味,勾得人心痒痒。
谢临川似笑非笑望着他,这大概是秦厉的某种绝技——起承转色。
不愧是他。
这次秦厉没有像之前那样急迫地去亲谢临川,反而饶有兴致地站在原地,等着谢临川主动服侍。
谢临川朝他伸出左手,却在即将触碰到他嘴唇时,绕了开去,撩起他垂落的银发露出耳朵,随手捏了捏他的耳朵尖。
瞬间感觉耳朵尖敏感的颤动了一下,慢慢开始升温。
秦厉立刻抓住他的手,扬起眉峰瞪了他一眼,凶巴巴:“别乱动——”
谢临川低沉一笑,手臂突然发力,推了秦厉一把,他后背猝不及防撞上书架,碰落好几本书册纸张。
扬洒的纸张间,谢临川跨前一步将人抵住,张嘴叼住了秦厉的耳垂。
湿热的唇舌反复□□圆润的耳珠与耳廓,直到那小片细嫩的皮肤充血滚烫,红得快滴血。
他又把手探入秦厉衣襟,反复抓揉紧实的胸肌。
嗡——
秦厉脑海中像是断了根弦,头皮瞬间发麻。
他都不知道耳朵也会这么敏感,一双手不敢去碰对方伤肩,都不知往哪里摆。
他想摆脱那双可怕的唇,捂住耳朵,身后偏偏无路可退。
胸口又酥又麻,不知是想要对方再粗暴一点,还是再温柔一点。
最后又神使鬼差侧头去亲吻对方的侧颈,双手覆上谢临川的腰背,用力往自己怀里揉。
不知过了多久,秦厉喘着粗气捂着通红的耳朵,衣襟凌乱地靠在书架上,极缓慢地眨了眨眼,仿佛还没回过神。
谢临川眼神落在他脸上,轻轻啧了一声。
怎么会有人像秦厉这样又色又纯的?功夫都光练嘴上了。
他前世对秦厉的亲近从不曾主动过,只有抗拒,自然发现不了他强势面具下的另一面。
秦厉扒拉一下头发挡住殷红的耳尖,半晌才慢吞吞放下手,绷着脸干巴巴道:“谢将军服侍得不错。”
他抿了抿嘴,又拉好衣襟,轻咳一声:“你想要什么赏赐?”
谢临川缓缓眯起眼睛。
在秦厉眼里,似乎一切都可以看作索取和赏赐,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确保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上位者。
倒是和前世一脉相承的令人不虞。
谢临川心里转着念头,慢悠悠道:“陛下既然许我重回朝堂,应该可以解除我的禁足了吧?我偶尔——也想去看望陛下。”
秦厉乍听前半句话,刚想拒绝,紧跟着听到后半句,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真的假的?
第22章
其实就算谢临川不提这茬, 一旦赐予他官职,肯定要上朝参政,还要去官署理事, 这软禁定然形同虚设。
但谢临川却特地说他想看望他。
啧。
秦厉嘴角不自觉地抿高一线,双手抱胸,放松身体靠在书架上, 眯起眼睛斜睨对方。
懒洋洋道:“怎么,谢将军一日不见朕如隔三秋?”
谢临川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 只反问道:“那陛下答不答应?”
秦厉努了努嘴,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不是很满意, 但还是勉为其难点点头:
“看在你服侍得不错的份上,朕许你便是。不过不许乱跑!”
他又道:“朕会正式颁布旨意,让你担任廷尉一职, 过几天你肩上的伤好了,就可以恢复朝议,但是你要记住, 朕没让你离宫, 你每日放衙以后必须回宫。”
谢临川挑了挑眉,廷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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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朝沿用了前朝制度,景朝初年,廷尉属于中央大员,权责广泛, 不仅可以执掌司法典狱,还能插手军法。
但后来因出了位权倾朝野的大权臣,一度威胁皇权,遭到皇帝猜忌, 权柄被一削再削,先后被刑部,枢密院和禁军分走了不少。
现在基本是个高位虚职,仅有复核裁量权,成了清闲的盖章衙门。
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只做皇帝交办的案子或者其他衙门不愿意惹上的复杂案件。
谢临川暗道,看来秦厉为了给他安插一个合适又不会引起太大反对的位置,也算煞费苦心了。
他还以为秦厉顶多只会让自己做个起居舍人之类的文职,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他自然也得投桃报李。
谢临川黑亮的眼眸弯了弯,双手叉起弯腰作揖,头一次主动给秦厉行君臣礼:“多谢陛下恩典。”
秦厉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嘴角翘起两只小勾子,又努力端着矜持的人君威仪,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一只手叉腰,另一只随意摆了摆:“平身。”
谢临川慢吞吞直起腰,稍稍抬眼,余光瞥见对方正竖着耳朵,眼神炯炯盯着自己。
一副爱听多说的表情。
谢临川暗暗一笑,却不肯继续满足他了:“陛下还有事要吩咐吗?”
秦厉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最后只干巴巴道:“朕还有政务要处理,看在你伤势未愈的份上,这次朕就暂且不收拾你。”
“若敢再有下次,朕定让你好看!”
他沉下脸放狠话的时候,一对剑眉似刀削,目光锐利逼人,看着威严十足。
前世的谢临川,常常被他这副外表欺骗,总觉得秦厉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对他的狠话往往也信以为真。
可一旦戳破这层纸老虎的面具,立刻就露出毛茸茸的内里来。
谢临川点点头:“哦。”
秦厉噎了一下,又拿手指点点对方鼻尖,玄色袖袍一拂,一阵风似的离开。
※※※
秦厉的动作向来雷厉风行,几日后,谢临川就接到了李三宝亲自送来的圣旨。
“恭喜谢将军,哦,该称呼一声谢廷尉了。”
李三宝笑眯眯道,双手将任命的旨意递给谢临川,腰弯得更低了些。
廷尉虽非重权,满宫谁人不知眼前这位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呢?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谢临川笑了笑,按礼仪让景洲送给李三宝一份红包。
“哦不不,谢大人客气了。”李三宝轻轻一推,谁的礼能收,谁的礼不能,他还是门儿清的。
他笑道:“能给大人传旨也是沾了福气呢。”
谢临川颔首道:“多谢李公公。”
不愧是前世能一直伺候秦厉那个暴君的贴身内侍,就是会说话。
又过数日,谢临川肩上的箭伤基本好转,便正式踏出紫宸殿,参加这辈子第一次朝会。
紫极正殿之内,气氛严肃。
御阶两侧的飞天鹤香炉袅袅生烟,御前朝班面无表情地杵着长枪立在正殿边缘。
谢临川双手拿着笏板,按照位阶站在离秦厉的丹陛不近不远的地方。
脚下的青玉石板擦得锃亮无比,耳边是大臣们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和官服广袖的摩擦声。
时不时有大臣们隐晦的视线往他身上一扫而过。
梅若光站在他侧前方,侧过身,对谢临川皮笑肉不笑道:“谢大人,别来无恙,听闻大人在祭典上舍身救驾,中了一箭,险些命丧当场,这么快伤就好了?”
“大人果真有神佛庇佑,刺客的酒毒不着你,连中箭也安然无恙。”
谢临川挑眉,瞥他一眼,淡淡笑道:“是啊,没事是该多拜拜佛,否则像梅大人都历经三朝元老了,还是个兵部尚书,往前半点都挪不动。”
他在“三朝”二字上十分经意地重读一下,托了秦厉那张利嘴的福,谢临川如今也沾染上了几分舌尖上的刻薄。
梅若光一直瘦削的脸肉眼可见的涨红了一瞬,气得白须颤抖了好几下,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谢大人失了兵权,从阶下囚到殿上重臣,倒是大有上进。”
谢临川八风不动,慢条斯理道:“是啊,这就是简在帝心的好处,梅尚书历经三朝从没享受过此等待遇,不知者无罪。”
一旁的秦咏义听到两人这番对话,险些在朝堂上笑出声,憋着双肩抖个不停。
不知道他的义兄陛下对上谢临川时,有没有吃过这张利嘴的亏?
“哼,老夫不与你这晚辈一般计较。”梅若光差点气得七窍生烟,一甩袖子转回身去。
到底还是让谢临川这家伙找上了新靠山,眼看就要东山再起了。
但他不会像杨穹那个倒霉蛋那般愚蠢,在皇帝摆明要笼络他的时候,非要去扳倒。
最后落个垫脚石的下场,怪得了谁?
所谓花无百日红,等谢临川的圣眷过了,还怕没有落井下石的机会吗?
梅若光暗自摇头,冷冷一哂。
就在两人说几句话的功夫,大殿内的议论声音越来越大,大有喧哗之势。
自祭天大典以来,新帝和朝中大员接连遭遇刺杀,京城已然戒严。
秦厉为了揪出藏在宫里和京城里的前朝余孽和奸细,禁军满城搜捕他们的蛛丝马迹,一时人心惶惶,街头巷尾都萧条了许多。
今日朝堂上,秦厉更是严厉要求对前朝奸细和刺客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下可捅了降臣们的马蜂窝。
若说真要宁枉毋纵,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岂不是都有嫌疑?
唯一最没嫌疑的那个,反而是已经横尸街头的杨穹。
而最有嫌疑的,偏偏被皇帝硬留在宫里,现在说什么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下岂不是宫中和京城都要大乱了吗?”
“就是,劝劝陛下吧,如今刚刚登基大赦天下,突然行此激烈之事,只怕人心难安,惹来更大的乱子怎么办?”
谢临川听了一阵,隐约记起前世一件大事,大约正是发生在祭天大典不久后。
当时他被秦厉囚在暖阁的两层小楼之内,对外面发生的事情所知有限。
就连秦厉在祭天大典上遇刺,都是发现他受伤才得知消息。
那时秦厉受伤后大约因为身上疼,说话费力气,那些不中听的阴阳怪气比平时少了很多。
整个人也恹恹的,就连平日里的口上轻佻都咽了回去。
谢临川被迫照顾了他一段时日,两人竟意外能够勉强和平相处。
可惜拔了牙的老虎时刻是短暂的,秦厉的伤势很快就恢复过来。
扭头就为了捉拿乱党,宁枉勿纵大开杀戒,闹得宫内人心惶惶,群臣不安。
前世的谢临川自然看不惯秦厉刚愎自用、草菅人命的暴君行径,言语间多有争执和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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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秦厉见谢临川竟然为了毫不相干的人顶撞他,指摘他作为皇帝的政令,分明是心系前朝冥顽不化,同样也是勃然大怒。
于是两人在难得和平相处后,再一次闹得不欢而散。
谢临川捏了捏眉心,从回忆中醒过神,不知何时,秦厉已经离开御阶。
其他大臣们依然在议论纷纷,脸上俱是忧虑之色,显然没能说服秦厉改弦易辙。
散了朝,廷尉府一如既往的清闲无事,连盖章都有廷尉丞代劳,谢临川没有在衙门久留,直接回到宫中。
刚入宫,就看见路上有两个侍卫抬着一个担架离开,上面用白布裹着一个小太监的尸身。
谢临川微微一惊,瞬间沉下脸:“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秦厉这就开始在宫中大肆抓捕奸细了?
那侍卫快步走来,回禀道:“谢大人,这人是宫中一个洒扫太监,据说昨天夜里,宫中有人在井水中投毒,那人喝了有毒的井水,中毒死了。”
“投毒?”谢临川眉头缓缓皱起。
他前世虽隐约知道秦厉这次大肆除奸和处置敌人的狠辣,但具体经过不甚了了。
他心里登时泛起些不祥的预感,快步往偏殿走去。
才走到门口,谢临川就看见上次跟他一道回谢府的王公公正往外走。
王公公见到谢临川一愣,立刻上前堆起笑容道:“谢大人,您这么早就放衙了?”
他眼神略微往后瞥了瞥,这个细节被谢临川捕捉到,他不动声色地问:“王公公,宫中这是发生何事了?”
“这……”王公公为难片刻,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拉着谢临川走到角落里。
“谢大人,您听了这消息别生气,此事定然跟您无关。”
“什么事?”谢临川耐着性子继续问。
王公公眼珠扫一圈,压低声音道:“您宫里那个叫景洲的小太监,被人指认说曾经看见他在被投毒的井口附近徘徊,现在他已经被带走查问了。”
“什么?”谢临川忽而脸色一变,一股巨大的阴影涌上心头。
哪怕是他自己被人当成嫌疑人,也好过景洲因此被带走——因为景洲确实是“前朝余孽”。
万一被人发现身份,就算秦厉舍不得杀谢临川,难道还舍不得杀景洲吗?
谢临川抬脚就要往御书房方向走,只有找秦厉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他刚走两步突然又顿住,现在宫里谁不知道自己是秦厉跟前的红人,竟然从他殿里大摇大摆把景洲带走,若不是秦厉授意,谁敢这么大胆子?
“谢大人,您别去找圣上了。”王公公苦口婆心道,“一口咬定这事跟您无关就平安无事,您现在这么去找圣上说情,岂不是往自个身上找嫌疑吗?”
反正只是个花房出身的小太监罢了,还怕身边伺候的人少了?
谢临川生生顿住脚步,脸色沉冷,又换了个方向走去。
不多时,他就在中庭看见一座巨大的笼屉,下面堆了不少柴火,尚未点燃,笼屉中依稀有个被绑起来的人影。
他想要上前看清楚里面是谁,却被侍卫揽住不让靠近。
旁边站了许多宫女太监们正在围观,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据说那个在水井里下毒的奸细抓到了,还抓了一大堆有嫌疑的宫人。”
“陛下下令把奸细投入蒸笼,勒令他说出其他所有同党,否则,就要活活蒸死他,连带着许多有嫌疑的人,一起杀掉!”
“什么?这也太吓人了……”
谢临川看见这个笼屉的瞬间,眼神蓦然一沉。
前世令他记忆犹深的一幕再度浮上心头,闪现过眼前。
他因为秦厉宁枉毋纵的命令,与秦厉起争执后,两人谁也不肯搭理谁。
彼时的谢临川性子沉着刚强,说不理就不理。
秦厉的脾气也不是好相与的,为了立威,特地带他去看自己处决奸细和敌人的手段。
秦厉命人在宫中架起一座巨大的蒸笼,将捉到的奸细投入蒸笼中,下面点火,要将人蒸刑而死。
引得宫中惊惧,人人自危,也引起了朝堂的轩然大波。
那是谢临川平生第一次亲眼见到史书中一笔带过的酷刑,也是头一次对暴君二字有了具象化的形象。
谢临川摇摇头,甩掉脑海里那些颇有阴影的画面,二度往御书房而去。
他前不久才哄秦厉说,解了禁足是因为想看望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去看望了。
待小太监通报以后,谢临川一进御书房,一股清幽的龙涎香气味就钻入鼻间。
秦厉正姿态散漫靠坐在书桌后的红木椅子里看奏章,见到来的人竟是谢临川。
秦厉浅浅勾了勾嘴角:“朕就知道你要来找朕。”
谢临川心里微沉,秦厉知道?果然是他下令抓了景洲。
可是那个蒸屉里的小太监真是景洲吗?
谢临川盯着秦厉黑阗阗的双眼:“陛下,如此酷刑实在不似明君所为,只会招致惊惧和非议。就算真有人往井里投毒,这人也一定不是景洲。”
秦厉前世就是这样一意孤行,行事激烈。
“不似明君?你什么意思?”秦厉方才还慵懒散漫的神态,一下子散了个干干净净,眉头拧紧。
说好的解除禁足,是来看望他,结果是来骂他的?
秦厉霍然起身,绕过书桌,手指指着谢临川的鼻子,怒极反笑:“原来在谢大人心里,朕就是这样的暴君?”
谢临川心里转着前世种种,沉默地望着他。难道秦厉不是?
在秦厉看来,沉默就是默认,他凛然的眉峰瞬间压低,黑沉沉的眸子眯起危险的弧度,冷笑一声:“哼,暴君又如何?”
第23章
御书房里气氛压抑得针落可闻。
秦厉怒极倒竖的眉毛宛如两柄要杀人的刀, 漆黑的瞳孔尖锐凌厉,绷紧的颧骨线冷硬如铁,整个人被一层阴郁的气场所笼罩。
他才刚授予谢临川廷尉的官职, 恢复他重新上朝议政的资格,还解了他的软禁,许他走动。
可谢临川呢?
嘴上说得好听, 什么看望他,敢情所谓的看望就是公然对抗他的旨意, 来指责他是昏君暴君嘛?!
谢临川就这样回报他的恩典?
秦厉越想越气, 难以抑制的失望和怒火在他胸中翻腾, 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将手里折子啪的丢在书桌上, 撞歪了一旁的茶杯, 发出哐啷一响, 茶水溅出来打湿了奏折。
在旁边侍立的李三宝吓一跳, 惴惴不安地瞅了秦厉一眼, 余光又瞥了眼谢临川。
简直不知是该佩服这位谢大人勇气可嘉, 虎须也敢撩,还是同情对方恃宠而骄, 恐怕要失去圣心了。
秦厉锐利的双眼恶狠狠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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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谢临川,冷笑道:“是不是朕对你太过纵容,太宠你了,让你产生了可以对朕的命令肆意指手画脚的错觉?”
“今日朝堂之上, 朕听那些腐儒的迂腐言论已经够烦了, 朕许你上朝议政, 不是让你加入他们一起来指责朕的!”
谢临川皱着眉头,捏紧指尖克制着情绪,努力保持冷静:“陛下, 我也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
秦厉脸色稍有缓和,但仍是一张臭脸,口吻冷硬:“朕不在乎那些虚名。世人如何看朕那是他们的事。”
“先有破坏祭天大典的刺杀,后有宫中水井投毒,若朕再妇人之仁,岂不是叫旁人以为朕懦弱可欺?”
“朕不仅要以酷刑立威,还要叫所有人都看见,朕就是要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畏惧朕,恐惧朕,才不敢放肆!”
谢临川心道,秦厉若是真的毫不在乎别人的评价,刚才何至于气成这样?
他缓缓道:“陛下真命人抓了我身边的小太监景洲?我相信他的人品,绝不可能下毒,他也没有动机行此事,倘若只是被人看见在附近徘徊,这并不足以成为铁证。”
“陛下就算要除奸立威,也当证据确凿再明正典刑吧?若是杀错了人,那凶手还在宫中逍遥法外,陛下的安危谁来负责?”
相信他的人品?
秦厉呵的一声,原来在谢临川心里,哪怕身边区区一个小太监都比他人品好,更加值得信任是吗?
他一步步逼近谢临川,神情反而平静下来,唇角泛起一丝带着冷意的弧度。
“没有动机?当真没有吗?”
谢临川心里一沉,他知道了?看来秦厉已经把景洲的底细调查清楚了。
景洲虽然是在战场上受伤才进的宫成了太监,但并未改头换面,有人认出他曾是前朝禁军统领的亲卫并不奇怪。
莫非那个蒸笼里的奸细当真就是景洲?
秦厉真把他当成了前朝余孽,认为景洲进宫就是为了伺机刺杀报仇?
谢临川大脑飞快思索,若是前世,秦厉这么想还真不是没有道理。
因为景洲进宫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自己从秦厉的囚禁里逃脱,向秦厉这个灭国辱主的元凶复仇。
但是前世,秦厉并没有抓景洲,似乎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过这个花房小太监。
所以谢临川才会放心把他从花房调到自己身边,方便办事。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的动作,才引起了秦厉的注意?
谢临川缓缓松开指尖,对上秦厉的视线,平静道:“景洲是我曾经的亲卫,但他都是听我的命令行事,不曾做危害陛下的事。”
秦厉见他没有继续隐瞒,轻哼一声:“朕已经知道了。”
谢临川道:“可否请陛下让我见见他,既然陛下已经授予我廷尉一职,此事正该由我核查一番,以免造成冤案。”
秦厉想也不想断然拒绝:“景洲是你的人,怎么能让你来查,宫里宫外谁会相信你不会包庇?”
“这事你无需过问,朕已经下令彻查,只要你乖乖呆着,自然不会牵连到你头上。”
谢临川眼神沉了沉:“那么陛下可否暂缓酷刑?如此严刑峻法,太过耸人听闻。”
秦厉斜睨他,慢吞吞拖长了调子:“不、行。”
“朕已下旨,哪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谢临川瞬间捏紧指节,瞬也不瞬地盯着对方,秦厉同样回以气势丝毫不输的强硬视线。
两人之间气场仿佛一张拉到最大的弓,那根颤巍巍的弦随时都会崩断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