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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宝吓得心惊胆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最终,谢临川退开两步,叉手行礼,面无表情冷淡道:“既如此,恕臣告退。”
秦厉听他突然称臣愣了一愣,谢临川已经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秦厉早前十分期待等谢临川主动向他称臣那一刻。
可现在他亲耳听到了,心中非但没有一丝愉悦,反而怒火中烧。
谢临川什么意思?!
秦厉背着双手在书桌前来来回回踱步,气无论如何消不下去,想下道什么旨意处罚他的无礼和以下犯上。
收回他的廷尉官职?朝令夕改,不行。
再把他软禁在偏殿不许出门?那还不是出尔反尔。
秦厉想一条又否决一条,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最后只好狠狠踹了一脚椅子腿。
“谢临川!”
李三宝颤颤巍巍扯了扯嘴角:“陛下,是要叫谢大人回来?”
秦厉没好气瞪他一眼:“不许叫,让他想明白哪里错了自己回来求朕!”
那怕是这辈子都等不到了呀!
李三宝哀叹一声,最后默默收拾了东西退下了。
谢临川快步走在宫道的青石板路上。
他沉着脸时,眉眼锋利生人勿进,连步伐都好似带着沙场之气,一路上遇见的宫人见了他都恨不得绕道走。
他的眼皮子轻微跳动一下,本以为自己这一世已经足够处变不惊,可以从容应对秦厉的脾气,没想到他们再度因同一件事闹得不欢而散。
“谢大人!谢廷尉!”李三宝从身后匆匆赶来,有些气喘吁吁。
谢临川回身,淡淡问:“李公公,是陛下有事吩咐?”
李三宝摇摇头:“谢大人,别嫌我啰嗦,圣上他毕竟是圣上,手掌生杀大权,您最好还是不要跟圣上硬碰硬,实在不行服个软,说点好话求求他。”
“圣上不让你插手,也是为了不把你牵连进来。”
“不牵连也已经牵连了。”谢临川缓缓摇头,这件事他明白,但他不可能置身事外。
前世他二人就因此争执闹僵过,没想到重生以后换了一个由头,又重蹈覆辙。
他也不想跟秦厉硬顶,但秦厉令人生气的本领实在炉火纯青。
如果他次次都哄着、顺着秦厉,以后秦厉的脾气只会越来越坏。
不仅景洲平白无辜牺牲,秦厉也会逐渐跟前世一样变成一个暴君。
思及此,谢临川眯了眯眼睛,神情罕见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这么想都是秦厉的错!
※※※
谢临川记得秦厉身边管事的,除了贴身内侍李三宝,还有那位王公公。
他寻了一圈,终于找到对方。
谢临川说明来意,王公公一脸为难:“这件事李公公再三叮嘱不可以乱说的。”
谢临川十分熟练地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压低声音道:“王公公帮我我这个忙,我会把公公的人情记在心里。”
“你看景洲跟我这些时日,性子机灵和顺,大家都是伺候主子讨口饭吃罢了,总不好眼睁睁看着他遭受酷刑。”
王公公沉默片刻,看着对方势在必得的眼神,只好将谢临川拉到角落里,接过银票低声道:“谢大人可别说是我说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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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天大人一直在偏殿养伤足不出户,想来不知道,最近为了祭典遇刺一事,宫里捉拿前朝潜伏的奸细,越来越严格,确实逮出了几个乱党,无一例外受刑而死,也闹得人心惶惶。”
“想来是剩下的奸贼害怕了,干脆在水井里投了毒,有宫人不留神喝了井里的水,就被毒死了,这下大家慌了神,开始人人自危,都在抱怨不应该继续这样大肆搜捕奸细。”
谢临川问:“在哪里投的毒?”
王公公左右看了看,道:“在御膳房附近。不过幸好陛下用所的水都是从外面运进来的,不会使用井水,但宫人偶尔会打井水。”
谢临川蹙眉问:“跟景洲有何关联?”
“巡逻的侍卫夜里看见有人在水井附近鬼鬼祟祟,一会儿没了踪影,过去搜查时,就在旁边遇到了自称路过的景洲,那些侍卫认识他是紫宸殿的太监,也没有为难他。”
“谁知第二天就发现了被井水毒死的宫人。”
谢临川狐疑道:“只是这样?还有别的证据吗?”
王公公点点头:“有,侍卫搜查水井时在草丛里发现了一颗遗落的贡品珍珠。”
说着,他将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比划道:“这么大的贡品珍珠,哪怕宫中宝库里也不多,除了陛下赏赐给功臣的,宫中只有……”
不用他多说,谢临川也知道,宫中大概只有自己这里有。
而他之前把这盒珍珠给了景洲几颗,剩下的他今日去廷尉府衙,捎给了谢府上的副将狄勇,将来转交给景洲置办产业用的。
谢临川思索片刻,越来越觉得此事疑点重重十分古怪,分明就是隐隐在往自己身上引。
王公公接着道:“今日早晨,有人在太监班房发现了景洲私藏了这贡品珍珠,认定他偷窃,这下人证物证都有,涉及此等行刺大事,李三宝公公也不敢徇私,便派人将景洲带去了内侍监。”
谢临川立刻道:“现在景洲身在何处?是否还在内侍监,王公公可以带我见一见他?”
王公公连忙摆手:“这您可为难我了,那里也进不去啊。不过今早内侍监有消息出来,据说景洲已经承认是他投毒,但他一口咬定跟您无关,也不肯吐露其他同党。”
明明周围没有旁人,王公公还是不自觉压低嗓音:“于是陛下大怒,命人将他投入蒸笼之内,要求他一日内必须交代其他同党,否则明日就要处以蒸刑,还要让众多宫人围观行刑。”
谢临川脸色一变,景洲承认是他投毒?
这怎么可能?
而且如果景洲是投毒凶手,手里还有自己赏赐的贡品珍珠,岂不是摆明自己就是同党,甚至是主谋吗?
这投毒案不光是企图行刺,更是存心要把祸水引到他头上。
景洲若真的承认是他投毒,肯定是为了替自己背锅,以免他受牵连。
而秦厉为了保下自己,就把景洲推出去做替罪羊。
这倒像是秦厉会干出来的事,所以他才不让自己插手。
可是前世,被处以蒸刑的并非景洲。
谢临川脸色阴沉,这也是自己绝对无法容忍的。
王公公看了看他的脸色,觉得自己一不小心说得太多了,小心劝慰道:“谢大人,陛下不让你知道,也是为了你好。”
“这事您还是不要牵涉其中才好,否则好不容易重回朝堂,就遭受非议,恐怕对大人前途有损。”
谢临川道:“多谢公公提点,但景洲是因为我才会从花房调过来,否则又怎会有此一劫?”
“说句不中听的,若换做是公公,被人当做替罪羊又该是多么绝望,想必也希望有人能拉一把吧?”
王公公张了张嘴,叹了口气,退后半步朝谢临川弯腰抱拳:“谢大人请务必保重。”
谢临川告辞王公公,思来想去,还是要冒险去见一见景洲。
他看着西边即将落山的斜阳,暂且回到偏殿,待到夜色降临,才前往中庭。
那个巨大的蒸笼还架在那里,下面堆着柴薪,尚未点燃,一旁还备了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里面装满了水。
前后左右四个侍卫手持长枪守在蒸笼前,任何胆敢靠近的宫人都被他们拦下。
一旦到了明日午时,若还不肯吐露其他同党,侍卫就要把水加入蒸笼下的大铁锅,活活将人蒸死。
时不时有路过的宫人停下来驻足观看,窃窃私语。
谢临川脚步不停,穿过宫人们,径自走向中间的大蒸笼。
他刚出现,几名侍卫就注意到了他,顿时紧张起来。
两人上前长枪横在手里,肃容道:“谢大人,陛下有命,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处。”
谢临川将手按在枪杆上,沉声道:“我没有为难你们的意思,我只是想和嫌犯说句话。”
侍卫仍是摇头不止:“大人还请退后。”
谢临川的手改按为握,牢牢抓住长枪不松手,目光微沉:“如果我一定要过去跟他说几句话呢?”
几个侍卫瞬间全身戒备地盯着他:“大人如果一意孤行,我们就要得罪了。”
“呵。”谢临川嘴角勾起一丝冷意,细长的双眼眯起,从腰间取出一面金色腰牌,“这是陛下赐予本官的廷尉令,廷尉专司刑法典狱。”
“此案嫌犯疑点颇多,即将极刑却未经廷尉府复核,本官有权驳回,我且问二位,下令处嫌犯蒸刑的,究竟是陛下亲口谕旨,还是内侍监的要求。”
几个侍卫瞠目结舌,面面相觑,这些复杂的流程他们不懂,但内侍监的要求不就是陛下的要求吗?
有什么区别?
趁着几人犹豫的当口,谢临川握住一支长枪,连同侍卫随手推开,从两人中间大喇喇地跨了过去。
谢临川快步上前来到蒸笼旁,看到里面躺着一个蒙着脸、绑着手脚还堵着嘴的小太监。
他二话不说,一把那人揭开堵嘴的布条,沉声问:“景洲,告诉我,你是不是被陷害的?那个凶手是谁你可知道?你放心,我一定救你出来!”
他俯身凑过去,认真侧耳倾听。
这里的动静立刻引起了附近宫人们的骚动,频频有人往这里瞧。
“大人!”侍卫们一拥而上,用长枪硬生生拦住他,用力将谢临川推开,“谢大人!请立刻离开,否则我们只能对大人动粗了!”
谢临川面容冷峻,厉声道:“我看到他的嘴在动,他分明是打算告诉我真正的真凶是谁,你们快去请个医官过来,帮他恢复意识。”
侍卫硬着头皮道:“谢大人,这我们做不了主。”
“本官替你们做主,只管派人去请就是,任何问题都由本官一力承担!”
见几人还在犹豫,谢临川沉下脸大声喝斥:“陛下让嫌犯在这里,不就是为了问出其他同党吗?”
“现在嫌犯既然愿意说,你们却宁可他昏死,第二天再杀了他,也不愿意叫医官过来帮他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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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川声色俱厉:“你们安的什么心?是希望其他乱党继续逍遥法外,让陛下寝食难安吗?”
这话的帽子扣得实在太大,侍卫们听得头皮发麻,偏偏他们又找不出理由反驳,只好派了一人去请医官。
另一个侍卫道:“医官我们会请,还希望谢大人离开此处,不要继续违抗陛下旨意。”
“好吧。”谢临川点点头,指着蒸笼里的人扬声道,“等他醒来,定会吐露同党的身份,你们要立刻禀报陛下。”
“是。”
眼看谢临川不再纠缠,干脆利落地离开,几个侍卫松了口气,开始驱赶附近滞留不断议论着的宫人。
不多时。
一个面色黝黑的太监从阴暗处偷偷露出半个头,盯着中庭内的大蒸笼,面色阴晴不定,眉宇间满是焦急之色。
“医官就要过来了,怎么办?怎么还剩几个侍卫……”
华春是果房的太监,平时专门负责向膳房和各宫班房运送果品,可以时常四处走动,消息也灵通。
今日一整日,他一直远远关注着中庭的风吹草动,犹豫着要不要冒险动手灭口。
方才谢临川在中庭闹了一通,要给蒸笼里的嫌犯请医官的事,华春立刻就注意到了。
前阵子宫里搜宫捉了不少嫌疑人,他并不知道那蒸笼里的前朝乱党究竟是谁。
万一是哪个认识他的同党,害怕酷刑将他抖落出来,下一个进蒸笼了可就是他了!
看着这个大蒸笼,和一旁锅里的水和手臂粗的柴薪,想到被活活蒸死的惨状,华春脸色微微发白,头皮一阵发麻。
他左右观察片刻,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就在这时,隔着一道红墙,半空竟冒出一缕缕黑烟,火烧过后焦糊的气味随着夜风吹拂过来。
看见黑烟的宫人顿时惊叫:“走水啦!走水啦!快打水来救火——”
宫廷之内遍地木质房屋,最怕就是走水。
骚动声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嚷嚷得附近宫人们都开始提桶去救火。
连带看守的侍卫也被塞了两个桶,最后只留下一人守着蒸笼。
眼看中庭陷入混乱,华春大喜过望,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见医官尚未赶来,咬了咬牙,将装有一根毒针的袖珍机括藏在袖中,提起手边果盒,朝中庭的大蒸笼走去。
“且慢,你是什么人?”留守的侍卫拦下华春,看了看他提着的果盒。
华春满脸堆笑打开果盒:“我是果房的,刚给内侍监送今日的果品,看着还有剩,让我过来送给几位,站了一日了吧,赶紧歇歇。”
那侍卫低头看了看他送来的小果和茶点,嘀咕一句:“每次都吃剩的给我们……算了算了,你放下吧。”
华春满口答应,刚要放下,却不小心崴了一下脚,果盘哐当一下掉在地上,滚了一地。
“哎呀糟糕,对不住,我来收拾!”华春尴尬地赔着笑脸,蹲下来捡果品。
“你怎么毛手毛脚的!”那侍卫一阵无语,只好也蹲下来埋头跟他一起收拾。
趁着这个空档,华春背过身去,悄悄举起机括,往蒸笼里的人影屈指一弹!
成了!
他刚暗自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却猛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道低沉冷然的嗓音:
“原来往井里投毒的奸细就是你啊。”
华春悚然一惊,霍然转身,只见数柄长枪齐齐指着他的脑袋,锐利的枪尖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银亮光泽。
一抬头,几个侍卫身后,一道颀长的人影单手负背,背光而立,自月下一点点显露出匀称的身形和俊朗的脸孔。
“谢、谢大人!”华春瞬间脑子一片空白,手脚颤抖发软。
他眼珠乱转:“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只是个果房送果品的小太监罢了,那投毒细作不是在蒸笼里吗?”
反正他的毒针已经射进那人体内,活不了了,华春心一横,决定咬死不松口。
“死到临头还死撑?”谢临川声音淡漠不辨喜怒。
他绕开华春,来到蒸笼前,一把将盖子掀翻,其中的人影彻底暴露于众人面前。
那人手脚被捆缚着,嘴巴张开,浑身僵硬,一动不动,脑袋上蒙着一层黑布。
华春咬牙叫道:“这人死了!”
“是啊。”谢临川摘掉那人脑袋上的黑布,露出一张死亡多时的苍白脸孔,尸身上已显出斑驳的暗紫色尸斑。
竟然是那个喝了井水被毒死的宫人,根本不是什么乱党余孽。
“啊?怎会——”华春登时傻了眼,继而脸色惨白,他中计了!
谢临川回身,垂眸冷淡瞥他一眼:“只有真的奸细才会趁机过来灭口。”
华春已经被侍卫按着四肢趴在地上,无论如何也挣扎不开,面如考妣,破罐子破摔般咒骂:
“谢临川,你果然已经投靠那个暴君了!当日在祭天大典上,若非你横插一杠,说不定秦厉已经死了唔唔——”
一团麻布被塞进他嘴里,堵上了他所有的话。
暴君?
谢临川双眼微微眯起,原来秦厉从一开始就另有打算。
他既没有把景洲这个前朝余孽推出去当诱饵或替罪羊,也没有真的施以酷刑立威。
可秦厉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向他解释?
事没少干,架没少吵,骂没少挨,锅也没少背。
谢临川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天边一轮明月,剑眉微微蹙起,目光有细微动摇。
他很想知道,前世世人眼中那个暴君秦厉是否也是如此?
还是有什么他尚不知的误解?
一声尖细的嗓音打破了他的思索:“圣上驾到——”
第24章
秦厉来得匆忙, 玄色袖袍和银发在寒风里凌乱扬起,脚步快得身后的李三宝差点追不上。
一众侍卫连忙跪下问安,只剩谢临川站着行礼, 华春见了脸色沉郁的秦厉,彻底陷入绝望,伏在地上颤抖个不停。
秦厉扫视众人一眼, 挥了挥手招来侍卫:“把这奸细带下去,留他活口, 好生拷问。”
侍卫应诺, 抓着华春的两只胳膊拖了下去。
秦厉的目光又落到谢临川身上, 蹙眉问:“你在这里做什么?不是说了不许你插手此事吗?”
又把他的话当耳旁风是吧。
谢临川淡然道:“微臣既然蒙陛下授予廷尉一职, 对任何刑狱案件皆有复核之权, 此事蹊跷, 恐怕真凶还逍遥法外, 威胁宫中安全, 微臣只是在行使职权, 以免辜负陛下拔擢之恩。”
秦厉听到他自称微臣,耳朵就像是被烫了一下, 不自觉捏紧手指。
明明谢临川所言句句在理,口吻也恭敬,挑不出毛病,他却觉得对方分明是在暗搓搓地怼他。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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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憋闷, 又找不到理由发作, 只好悻悻抿紧嘴。
有太监匆匆来报, 原来失火是一场乌龙。
不知是谁放了一个铜盆加了铁笼扣住,里面塞了木炭稻草在烧,熏起好大一股烟。
秦厉嘴角抽搐, 横了谢临川一眼,这种事只有谢临川这个胆大包天的干得出来。
“烟是你放的?你又在搞什么鬼?”
在皇宫烧明火可是重罪,万一出事不知又要惹出多大的烂摊子。
白日在御书房,秦厉被他惹得还没消气,现在又觉得简直心累。
谢临川刚要开口,那侍卫正好带着医官回来了。
他发现这里的动静,大吃一惊,险些以为自己“擅离职守”导致嫌犯被放跑了。
直到秦厉不耐烦地问什么情况,侍卫才支支吾吾说:“谢大人方才过来,说嫌犯愿意说出同党,但神志不清,要我们找医官过来救治,助他清醒……”
说出同党?神志不清?
秦厉挑了挑眉,意外地看向谢临川。
那蒸笼里塞的什么,秦厉再清楚不过,他略一思索,谢临川不会无的放矢,想是知道了他的用意。
他故意派人架起蒸笼放出消息,引奸细上钩,谢临川就跟着推波助澜,上演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秦厉又忍不住想笑,原来放火也是生怕奸细不上钩,故意给他制造机会呢。
不愧是他看中的人,算他机敏!
他嘴角刚有上扬的趋势,突然想起他们刚刚才争执了一场,谢临川顶撞了他,他还在生气呢。
于是嘴角又用力抿直,看上去神情颇为僵硬。
片刻工夫,闹出乌龙的铜盆已经被收拾干净,大蒸笼也被撤掉。
宫人们早已被侍卫驱散,秦厉挥了挥手让侍卫们退下,混乱的中庭很快清冷下来。
秦厉双手揣在袖中,慢吞吞踱步到谢临川跟前,斜睨他:“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他本不愿意叫谢临川知道,反正抓着真凶自然就能放了那个小太监。
起初,李三宝来报说,水井投毒的嫌疑人正是谢临川身边的太监时,他就猜到可能是奸细故意嫁祸。
一来谢临川已经救过他,二来以他的智计,要是想下毒,用得着往井里下?
但景洲是目前唯一嫌疑人,人证物证都有,众目睽睽,一时很难洗清。
偏他还真不经查,内侍监的牢狱中有人认出了他。
又是谢临川的亲卫,又是出身前朝禁军,如果不赶紧把真凶找出来,谣言势必越演越烈。
唯有下猛药快刀斩乱麻,真凶在极度惊恐中必然露出破绽。
谢临川慢条斯理道:“我方才打开蒸笼看过,看到是一具尸体,如何还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不过光是被动等待奸细上钩,恐怕陛下未必有把握,万一人不来怎么办?何况这还有几个侍卫在把守,一般人也不敢靠近。”
若是直接撤掉守卫也不好,岂非摆明是陷阱?
秦厉挑眉:“然后你就顺势而为,呵,想得还挺周到的。”
谢临川静静看着他,问:“陛下既然另有打算,白天在御书房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秦厉眉头拧起,没好气道:“朕是皇帝,朕的旨意便是圣旨,何时皇帝需要向臣子解释用意了?”
“朕不跟你说,就是不希望你插手,你听命就是。”
谢临川本来就身份敏感,这次让他重回朝堂也是顶着压力力排众议的结果。
景洲底细又不干净,谢临川插手只会惹来质疑,根本不能服众。
等事情了了,抓到真凶,谢临川自然会知道他的用心良苦,那结果还不是一样。
现在倒好,他不仅心里良苦,嘴里也苦。
谢临川缓缓皱起眉心,沉声道:“陛下纵是君王,也可与臣子交心一二吧,陛下不明说,只会引起臣民误解,误以为陛下是桀纣之流,岂不是有损陛下威名吗?”
秦厉啧一声:“谢大人这话莫不是在责怪朕?”
“你怎么不想想,朕得知那小太监是奸细嫌疑人时,朕有没有怀疑你?查到他竟然是你亲卫的时候,朕会不会怀疑你?”
“朕没有!”秦厉眼神一点点沉下来,“言玉他们都说你居心叵测,可朕还是决定相信你。”
谢临川沉默一下,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捻拢。
倘若秦厉知道他跟景洲设计过一场苦肉计,恐怕就不这么想了。
“可你呢?”秦厉压着眉骨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死死盯着他,“朕刚解了你的禁足,为你力排众议,你一过来,好话都没有两句,就指着朕的鼻子骂朕是草菅人命的暴君!”
“你甚至都没有多问一句朕究竟下了什么命令,就一口笃定朕不分青红皂白要把你的亲卫给蒸了!”
“分明是打心眼里就认定我是个残暴昏庸的十恶不赦之徒,是不是?!”
秦厉口气起初还十分冷硬,说到最后,秦厉睁圆眼睛瞪着他,极力抿着嘴,竟似颇有几分委屈。
秦厉简直百思不得其解,若说谢临川是因为自己灭了他的国而憎恨自己,那也就罢了。
可他又救了自己几次,现在也愿意接受官职上朝从政。
他思来想去,不就是当初垒了个京观,但其他降臣们都吓得面无人色,只有谢临川淡定自若,也没见他多忧惧。
他说得头头是道,自己也就烧了。
谢临川动了动嘴唇,静静地回望对方,没有说话。
谁让秦厉前世给他的阴影太深了呢,说来说去还不是秦厉性子又倔又强硬,死要面子活受罪。
秦厉紧皱的眉眼里写满了郁闷和不解:“朕对你很差吗?刨了你谢家祖坟还是杀了你的心肝宝贝?”
“当初也是你自己提出跟朕进宫,朕不过吓唬你几句,了不起就是关了你几天,朝堂上那些降臣,哪个没被关过?”
“就连你的旧主都夹着尾巴做人,不敢忤逆朕,自打你进宫朕又没对你怎么样。”
至多就是亲了几口,脸蛋都没摸过几次,这也凶残了?
“你那个旧主朕让他在府里安享富贵,你谢家朕也派人送去赏赐,就连你那个亲卫,分明就是前朝余孽私混进宫,朕都没有处置他。”
“反倒是你,以下犯上好几次!”
说到以下犯上几个字,秦厉一字一顿从齿缝里咬出来。
“换了别人早就被拖下去打板子了,你还能在这里活蹦乱跳,指着朕骂!朕难道还不够优容你?”
谢临川暗叹,对一个以杀伐夺位的封建帝王而言,这或许确实已足够优容。
宠信得足以叫降臣感佩,佞臣死忠。
换成任何一个受封建礼教忠君思想熏陶长大的臣民,说不定都要感激落泪。
但对谢临川而言还不够,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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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川忽然一愣,为什么不够?他和秦厉不是强夺的暴君和亡国将军的关系吗?
抛开前世被强迫的床事,其实维持普通的君臣关系,难道不是更好吗?
若只如此,他似乎并不需要秦厉多么平等的待他。
他如今的境遇,已足够称得上宠臣。
见谢临川一直沉默,秦厉虚眯起眼睛:“你怎么不说话?”
谢临川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什么,眉心微微蹙起,似在犹疑。
片刻,他抬眼深深凝望秦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如果你捉到的奸细不是景洲,你会施以蒸刑吗?”
这话实在太过冒犯,就差没指着秦厉的鼻子问他究竟是不是个残暴的君主。
不光秦厉当即变了脸色,一旁的李三宝差点吓得拂尘都掉了。
秦厉铁青着一张俊脸,差点被他气个倒仰,张了三次嘴都没说出话来,最后从齿缝挤出几个字:“谢、临、川!你好大胆子!”
谢临川何尝不知这个问题一定会激怒对方,此时此刻问出来,实在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但他实在太想知道答案。
前世,他与秦厉大大争执了一场,秦厉为立威带他去看奸细行刑。
谢临川一看那巨大的蒸笼,内心惊怒难以言表。
直到他下令点燃柴火那一刻,谢临川物伤其类,实在不忍看下去,一气之下扭头就走。
后来皇宫内外的奸细立竿见影地肃清了不少,同时也传出各种新帝手段狠辣残酷的传闻。
秦厉对传闻只是冷然不屑,不置一词,甚至对于朝臣越发的敬畏而感到满意。
从此以后,谢临川对秦厉的暴君印象彻底刻在心里。
现在他却开始怀疑,前世的秦厉会不会也另有隐情,用了同一招恫吓,就像他现在干的事一样。
方才他也只是下令把那个奸细拖下去拷问而已。
便是上刑,目的也是拷问出更多有价值的情报,活人蒸死除了泄愤和落个暴君名声,有什么用。
秦厉上前一步逼近他,绷紧颧骨,咬牙切齿:“你非要气死朕才甘心是不是?”
谢临川直视他的眼睛,丝毫没有请罪的意思。
“好、好、好,”秦厉寒声道:“朕告诉你,刺杀过朕的刺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朕根本就不会为那些人大费周章!”
“杀人不过头点地,我是双手沾满鲜血,但从来只杀该杀之人!我又不是嗜杀,今日如此行事,也不过震慑而已。”
秦厉否认了!
不知为何,谢临川瞳孔微微一震,瞬间有股如释重负之感。
秦厉脾性暴戾,但总算是个敢作敢当之人,他既然如此说,想必确实不会。
至于前世,他所掌握的信息远比不上如今,真相究竟如何也无从得知了。
谢临川长长吐出一口气,压抑许久的内心不期然松快了些许。
眉心略微舒展,神色再度从容起来,嘴角极轻微地牵动些许。
秦厉一直紧盯着他,瞬间就注意到了这难以分辨的笑意,还以为谢临川在嘲讽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谢临川,你爱信不信!”
秦厉胸膛一起一伏,眯起双眼,指着他的鼻尖:“你不过就是仗着朕——”
他突然住口,生生把后面几个字吞回去,迅速收回手指,阴沉沉不说话。
谢临川叹了口气道:“臣没有不相信陛下,只是今日之事明天传到朝臣们耳中,他们会信吗?还是会忧惧陛下行事酷烈,将来有一日说不定也会落到他们头上?”
秦厉微微扬起下巴,冷淡道:“他们怎么想与朕何干?”
谢临川摇摇头:“陛下此举不过为了快速抓到真凶,现在真凶落网,难道陛下明天早朝也不准备澄清今日之举?任由那些人私底下损害陛下声名?”
秦厉冷笑道:“那不是正好吗?朕就要他们畏惧朕,才会更加服从朕的旨意。”
谢临川蹙眉,语气沉冷:“纵使天下人皆认定陛下残暴,畏而不尊,陛下也不在乎吗?”
秦厉定定看了他一会,忽然垂眸低沉一笑,仿佛适才的怒火已然平息,沉到眼底,凝固变成一种压抑后的平静:
“所谓澄清和解释,不过是弱者寻求他人的宽恕和认同。拥有权柄和力量的强者,对也是对,错也是对。”
“朕一步步走到今日,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宽恕和认同。只有别人祈求朕宽恕的份!”
谢临川不意换来这样一个答案。
他指尖轻轻捻过衣袖,不经意想,初登大宝的秦厉还是如此自傲,不知他前世临了时,可曾为此后悔过?
谢临川倏而上前一步,与之四目相对,眸如点漆般明亮:“即便臣误会陛下,你也不在乎吗?”
秦厉瞳孔蓦然一缩,心脏顿时像被什么刺蛰了一下,又像是被人拿捏住了什么把柄。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别开脸道:“随你怎么想。”
说罢,他也不等谢临川回话,转身就走。
谢临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慢慢挑起眉梢。
秦厉莫非没意识到,刚才眼巴巴解释一大堆的人,不就是他么。
秦厉才走出去几步,又忽的顿住,侧过脸冲他道:“既然不喜欢自称臣就不要叫了。”
听着心烦。
“……”谢临川嘴角浅浅勾起一线似笑非笑的弧度。
啧。
第25章
翌日早朝。
在太监的唱喏下, 谢临川刚进入大殿,就嗅到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
果然如他所料,秦厉放出消息, 要把奸细投入蒸笼活活蒸死以此立威,还让宫人们围观行刑一事,引发了朝臣们集体惊惧, 抵触情绪异常激动。
大臣们一个个脸色难看到极点,一大早就听到了各种离谱的传闻, 什么桀纣在世, 蒸心煮肺,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跟随秦厉多年的武将们见惯了生死, 大都无所谓, 但保守的文官们几乎气得跳脚。
等秦厉出现在那张龙椅上, 立马就开始引经据典轮番上阵, 一时间劝谏之声汹涌如浪。
就连最擅长见风使舵的兵部尚书梅若光都站出来表示反对。
“陛下, 此举甚是不妥!刚以新朝代旧朝, 应以宽仁之姿昭示天下!”裴宣作为御史言辞激烈。
“今晨,谣言就已经传到京城百姓耳中, 引起臣民恐慌,还望陛下立刻着人澄清此事,平息议论!”
秦咏义皱起眉头,立刻站出来为秦厉说话:“陛下多次遭到前朝乱党余孽刺杀, 都是因为之前破城时太过宽仁, 让乱党们有机可乘, 陛下行此手段威慑刺客和乱党,也是迫不得已。”
“历朝历代,车裂之刑, 五马分尸,三千凌迟哪个刑罚不酷烈?谋逆之罪从古至今都是罪大恶极。只要你们心里没想着谋逆,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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