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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想念
想念:想念
自半岛酒店的总统套房,可俯瞰北港最繁华的一段景致。正午时分,阴了一上午的云堪堪掀开,将日光洒落满城,今天才算明媚起来。
套房内是经典英式装潢,柚木地板、丝绒沙发、水晶吊灯,本是奢华与规整并存的氛围……
若忽略厅中茶几上开启的几瓶茅台和威士忌的话。
“听说红白混着喝醉得快。”宋丽娜完全抛却高冷气质,又掏启瓶器往瓶口木塞里钻,咬牙切齿道,“我就直说了,我不装了,我就是来折磨你的。”
展初桐被单独摁坐在中央沙发上,眼睁睁看着宋丽娜又往杯中混了层拉菲。倒酒时,卷发omeg身上的玫瑰香水味飘过来,让展初桐嗅着熟悉。
片刻恍惚,她才记起,是前些日子常在夏慕言身上闻到的。她当时还隐约介意,不知怎样的距离才能让夏慕言沾上这么重的脂粉味,如今想来,宋丽娜那时就已经在北港了,一切也就不难理解了。
一杯酒盛着各色液体,还好是宋丽娜调的,因分层还显得有点好看,像鸡尾酒。至少不像程溪当年搞的那杯柠檬牛奶沉絮物,一看就不堪入口。
展初桐正要心甘情愿领罚,去接杯子,被宋丽娜抬手挡掉:
“干什么?让你喝了?”
展初桐:“……”
宋丽娜显然在气头上,夏慕言与程溪站边上,低着头或许没敢劝,邓瑜则还苦兮兮蹲在地上,脸上泪痕未干,抽吸着鼻子。
展初桐眼观鼻鼻观心,安静等着挨呲。
“先认罪。”宋丽娜说,“知道犯的什么罪吗?”
“……知道。”
“说。”
“抛弃罪?”
“……是看不起我们!”宋丽娜厉声道,“在机场就告诉你了,学霸就这德行?送分题不要?”
“……”
展初桐微抬双手投降,脸上苦笑,却带点如释重负的柔软。朋友们与她凶与她闹,她反倒轻松。不是轻飘飘的“没关系”试图一笔带过,非要把当年的“债”清算,罚过,但也正是这样,才意味着能真正翻篇。
“不过,丽娜,”展初桐认真解释,“我真的没有看不起你们。相反,正是因为太相信你们的人品,深知哪怕那种情况下,你们也绝不可能放弃我,所以才只能由我先离开。”
偌大室内骤静,连新风系统吹出的空气,经过时,似乎都会有回声。
“是非走不可吗?”宋丽娜冷声问。
展初桐一顿,片刻,笃定道:“非走不可。”
宋丽娜方才还提高的音量这才低下来,“所以我说错了吗?你这就是看不起我们,不相信我们啊!”
“……”
“你不相信我们的能力!不相信我们能够陪你走出来,也不相信你自己能走出来!”
若这么说,展初桐无言以对。
“不仅如此!如果不是慕言这次突然袭击把你带来,你打算什么时候联系我们?明明我们才是被丢下的人,非要我们上赶着求你?”
“……”
宋丽娜气结,直接去找邓瑜要什么,邓瑜一下就想通宋丽娜要干嘛,拉拉扯扯不给,但最后还是被宋丽娜以一句“你给展初桐发不就是等她看到吗”给压制,抢到了手机。
宋丽娜将微信聊天记录打开给展初桐看,是邓瑜的账号,不仅在五八同橙群聊里,还有私聊里。包括夏慕言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再给消失的展初桐发消息,只邓瑜还逢年过节,不论大事小情,给她的桐姐汇报。
什么“桐姐新年快乐!”,什么“桐姐看咱学校附近新开了家汉堡店超好吃!”,“什么“桐姐桐姐,班长大人考上北港大学啦啊啊啊!”,什么“桐姐我期末要挂科了怎么办呜呜呜”……亲亲热热的,只字不提展初桐的消失,好像几人从未分离。
若非展初桐一条消息也没回,邓瑜或许真会把自己骗过去。
“展初桐,”宋丽娜红着眼眶问,“这些消息你今天才第一次看见吗?”
“……是。”展初桐承认,怕旧事扰心境,她过去的账号再没登录过。
听到承认,那边邓瑜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传过来。
“哈。”宋丽娜也听懂展初桐此举的言外之意,直白揭穿,“所以,你又打算所谓地‘把自己治好后再跟我们相认’,是吧?”
“……”
“自傲且自卑的玩意。”
“……”
“好了。我骂完了。你把这杯酒喝了,我的旧账就翻完了。今后再也不提。”
展初桐看着那杯混合酒体,没有犹豫,拿起来,仰头就要喝。
“等一下。”沉默许久的夏慕言终于开口,手过去轻轻截下那杯酒,与宋丽娜商量,“她之后还要开车,我替她喝行吗?”
“……这车她是非开不可吗?别的办法一点想不出来?”这大概是展初桐所见宋丽娜对夏慕言语气最冲的一次,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夏慕言,你别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又护又护,我说她两句怎么了!”
看夏慕言低眉耸眼,看着未免可怜,展初桐忍不住,起身挡了下宋丽娜隐约的迁怒,轻声说:“是我不好,我喝就是了。你要不解气,多骂骂我。”
没说别的,但宋丽娜聪明,一听就知道展初桐这是什么意思,瞠目结舌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最后气笑了,“我成坏人了?”
旁边看戏良久的程溪这才过来,把气呼呼的宋丽娜拉走,宋丽娜不依,满口重复着“我是坏人吗?我才是坏人吗?”,最后干脆被程溪蹲下拦腰扛离战场。
展初桐这才对夏慕言说:“让我喝吧?是我欠她的。”
夏慕言低着头,手还贴在酒杯上,只是没说话,但展初桐要把杯子拿走,也没再拦。
展初桐仰头将酒饮尽,口感复杂的酒液冲入口腔,划过喉咙,她喝得急,些许从嘴角溢出,顺下颌滑落。
她将空杯倒扣,示意喝干了,那边宋丽娜才不再抱怨,算是真消气了,恩怨也就翻篇了。
还有两位,得一个个哄,眼下还在哭啼啼的邓瑜自是第一顺位。
展初桐走过去,蹲在邓瑜面前。邓瑜还埋着头,抽泣着不理她,都是大二学生了,性子还和高中时一样纯真好读。
展初桐试探着扒拉两下邓瑜的衣角,被邓瑜蛄蛹着搡开,还是不抬头,声音闷闷地:
“我在生气!”
“嗯。”展初桐挠挠头,有点无措,只能说,“我知道,所以……”
不待她想出求原谅的办法,先被面前的人扑了个措手不及。
邓瑜直接熊抱住展初桐,像抱住失而复得玩具的小朋友,再也不想撒手似的,哭嚎着喊:
“呜呜呜我在生气!你这个臭桐姐!呜呜呜……”
*
邓瑜最好哄,却也最耗时。展初桐几乎不用说什么做什么,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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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任人抱着哭唧唧倾诉两年的相思之苦就行。
有种报复性倾诉的意味,邓瑜芝麻大点的事都要跟她说,换作没耐心的人耳朵都怕是要被磨出茧。但展初桐乐意听,毕竟这是她错过的,不曾听闻丝毫的,新鲜的两年。
她也才得知朋友们的近况:
原来,邓瑜高考正常发挥,顺利录取师范院校中文系,目前正备考教资。她还自己打趣,以前啃《将进酒》淋过不少雨,希望不要在以后带学生时再淋一遍。
程溪高考也算正常发挥——堪称一塌糊涂。国内仅剩的水校与她相看两厌,于是她家长给雾都电影学院捐了栋楼,把她塞国外名校去镀金,毕业后当导演。反正名利场看人脉,她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近期放假,程溪就国外到处飞,名为采风实则刷脸,在各大名导面前刷存在感。此行最后一站是三藩,结束便回国过年。
宋丽娜成绩比程溪稍好些,不算好太多,至少能走艺考路线,靠那张脸在当届考生中小火一把,顺利进了传媒院校。如今在课余兼职网红攒攒热度,偶尔程溪给她砸点流量,也算小有名气。
最近也是放假,她来北港直播代购挣点零花钱,因程溪与邓瑜都不在,所以夏慕言得空会多来陪她几晚。
哄完邓瑜,夜幕已垂。展初桐在阳台看到程溪时,对方正迎晚风点一支烟,手边还有两个酒杯并排,像是早在等她来找。
展初桐过去,程溪没转头看,只默默将手中烟熄了,转而把未喝过那杯推过来。展初桐定睛一看,笑了,给她那杯不是酒,而是冰镇的柠檬水。
两人都没说话,静静赏了会儿对岸渐次亮起的霓虹,海面波光粼粼,渡轮穿梭,拖尾长长,似沉默的意味深长。
是程溪先开的口,让展初桐意外的是,这人没和宋丽娜与邓瑜一样翻旧账,只淡然地补充些那二人没提及的,夏慕言的信息。
程溪的消息来源总比那些道听途说三人成虎的靠谱,展初桐很快听出矛盾,便问出内心疑点。
“床.伴?”程溪重复一遍,拧眉诧异,表情终于生动起来,指着自己,“三四个人?那就是,我们,加上你?”
展初桐:“……嗯?”
“这样就算床.伴的话,严格来说,只有宋丽娜算。因为就她俩睡过一张床。”程溪一顿,瞥眼过来,嘲讽似的撇嘴,“……在你家。”
“……”
“至于你,展初桐。你算个屁的床.伴。”
“…………”
“至于未婚妻,这位置就更是虚位以待了。夏慕言早脱离她父母两年多了,自来北港就独立生活起居。夏捷还在试图做联姻文章,但事实上早拿捏不了她,也不能撕破脸,就这么僵着不上不下。”
展初桐静静地听,难以想象,当时的夏慕言要如何独自与偌大资本对抗。
结果程溪没放过她,还在她心口插刀,鄙夷道:
“不是我说啊展初桐,你俩重逢也半年了,这点消息都没套出来?”
“……”
“到底在干什么?纯做?一点恋爱不谈?”
“…………”
“还未婚妻还地下.情.人。没苦硬吃。”
“………………”
展初桐的手在柠檬水杯上无意识来回划,被骂得有些懵,却隐隐痛快。原来并没有那些莺莺燕燕,全是她脑补的假想敌而已。
“不过。”程溪饮一口酒,烟嗓被酒水冰镇,低沉了些,也失落了些,“怪不得你误会。想想夏慕言的脑回路也不遑多让,理解你为什么能一无所知了。果然,为情所困的人都是白痴。”
夏慕言的脑回路。展初桐苦笑,她确实猜不透,也不理解。
“你不在这些日子,我们一直想办法陪夏慕言,因为不放心她一个人。但毕竟我们都录取了不同院校,在不同城市,不能总团聚,只能轮流陪伴,一人陪一段日子。
“刚来北港的时候,不知是压力大还是不适应,她喝得很容易醉,只能由我们搀着回酒店。当然,也有时候风水轮流转,是她扶烂醉的我们。毕竟被抛弃的又不止她一个。”
“……”冷不丁被丢个暗箭,展初桐无奈地笑。
程溪毫无愧疚,再补一箭:“如有冒犯,你先道歉。”
“对不起。”展初桐诚恳道。
程溪便拿酒杯与她的柠檬水干杯,“我干了你随意。”
酒水下肚,恩怨已毕。
“我猜,这两年,夏慕言应该确实有几天,想过放弃你。”
听见程溪这么说,展初桐不意外,只心头微痛,这是她应得的。
随即,程溪继续道:
“但时间很短,至少短到,手机相册回收站自动清空时限之内。”
“……嗯?”展初桐没听懂。
“否则那个视频早没了。”
程溪放眼望向远方喧嚣却冷沉的夜景,她的短暂沉默之下,暗潮深邃滚烫:
“可能,放弃不比枯等容易。”
程溪想起一年前多,她们刚考上大学,即将开学前的最后一次聚会。
地点约在北港,因为邓瑜和宋丽娜没来过,想顺便旅个游。夏慕言作为东道主自是要招待,便为她们打点好住宿差旅,将定位的导览图发进她们额外拉的四人小群里。
这个小群是邓瑜组的临时谈话组,从没正式命名,擎等着解散似的。邓瑜的意思是,不能发在桐姐不在的大群,等桐姐回来看见她们没有她也过得很好,或许会伤心。
纯粹如邓瑜,坚信展初桐会回来,她们便也配合。
只是夏慕言的导览图发错了。
程溪看见群里多了个视频文件,点开,便是展初桐举着糖画玫瑰的录像。
【这样我岂不是也入镜……夏慕言。】
【夏慕言你在偷笑吗?】
【你别搞了夏慕言!】
她没看过这个视频,但音频她听过无数遍。
在接夏慕言搬离出租屋的车上。
很快,视频被夏慕言撤回,对方又在群里发了图片,这回没错,是导览图。
程溪顺手回了句:
【禾呈:我以为你早删了】
夏慕言许久没反应,久到程溪以为对方会装没看见,就没管。再看手机时,才发现夏慕言不知何时回了句冷冷淡淡的:
【my X:没能删掉】
程溪看着那四个字,有点好笑,眼眶和鼻腔却发酸。
是什么病毒吗,删不掉,自动从回收站跑回来不说……
还擅自置顶,与最新截图并列,才让手机主人不小心手抖发错。
也不知这些日子,夏慕言这种“不小心”的冒失,犯过多少次。
或许在南市出租屋未搬离时的每个独处的深夜中。
或许在北港初来乍到的清晨,望向空无一人的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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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在每个“未来”可以直白叫唤着想念,夏慕言却只能默不作声,认清自己只是在徒劳等一不归人的妄念里。
第82章 视角
视角:视角
程溪几人得知展初桐回国的时间,只比夏慕言稍晚几分钟而已。
彼时八月底,香港正值暑热,又潮又闷。距BKU开学仅剩三两天。
程溪做东,在兰桂坊一家新开的清吧包场,庆祝夏慕言新学年即将以学生会长的身份“登基”。
酒吧藏在陡峭石板街侧面,门脸不大,里面别有洞天。装修复古,爵士乐慵懒,一切都恰到好处,不至于喧宾夺主,淹没交谈。
她仨到齐时,夏慕言还没到,说是学生会那边事情没忙完。她们先在吧台边喝过一轮,酒吧门才被再度推开,夏慕言带着外面街道的微喧进来,甚至仍怀抱笔电。
“抱歉,来晚了。”夏慕言在程溪身边预留的空位坐下,对众人微微颔首。调酒师来问时,她只要了一杯冰镇气泡水。
“会长大人,档期这么满?”程溪推过去酒单,“真不喝?这家的莫吉托不错。”
“不了,最近大会小会开不完,得保持清醒。”夏慕言接过冰水,道了谢,抿一口,便继续笔挺端坐,开始敲键盘。
但也没脱离她们,她们说笑时,夏慕言也会配合地笑几声应几声。
她们顺势开始闲扯自己校园的开学安排,只有邓瑜加入了学生会,剩余俩人都没兴趣。邓瑜埋怨起开学接待新生的事务,她们这些干事就得身先士卒。
“哎,学生会长要负责接新生吗?”程溪向夏慕言问了个稍显不谙世事的问题,显然没吃过学生会的苦。
夏慕言还在跟教务对接本院新生基础资料,好方便后续联络与活动组织,抽空答:“没办法去一线接待。”
“会长哪有空啊!我们院的会长也都要忙死了。”邓瑜说,“而且我们学校刚有个专业因为定位是跨学科,可以同属两个学院,于是这两个会长就互相推诿,试图甩锅不属于自己的新生,都不想负责。”
夏慕言闻言便笑,倒是了然,“学生会是这样的。虽说一个校的,院跟院之间都互不干涉。”
几人酒过第二轮,夏慕言才终于手离开键盘,默默活动颈关节。因距离近,程溪无意间瞥了眼屏幕,见文档被关闭,应当是忙完,小窗有聊天软件跳出来,备注为【文院-陆婉月】的人发了几个语音条过来。
程溪没细看,转而与宋丽娜和邓瑜闲聊,耳侧无意捕捉到夏慕言换成手机,播放了语音。
那位说话略带北港本地的口音,估摸着也是学生会高层,正吐槽自己手下真闲,居然为院内几个长得好看的新生由谁接吵得不可开交。夏慕言笑着回,她院里也有这样的情况,她设计了个简单的抽签小程序,问对方要不要。
【要要要。多谢多谢。】对面连声说,【你院里新生也有好看的?不过估计没我院里这位好看,都火到院外了。发你看看。】
“倒也不用……”
程溪听见夏慕言如此回,但对面手快,已有文件接收提示音响起。
程溪本也好奇,但恰好邓瑜情绪激动地在聊校园八卦,大嗓门险些连酒吧音乐都能掩盖,她注意被转移,和宋丽娜一起配合,打趣邓瑜先天管学生圣体,以后讲课都不用戴小蜜蜂。
几人笑开,唯独方才还配合的夏慕言,此时竟一声不吭。
程溪脸上仍挂笑,好奇转过去,便见夏慕言目光凝住,好像连呼吸都屏住,一脸肃穆地盯着电脑屏幕。
酒吧里爵士乐低回,酒杯碰撞发出轻响,一切都那么平常。
唯独夏慕言的时间好像定格了。
程溪笑意收敛,顺夏慕言视线往电脑上看,于是也眸心骤缩——
一张新生资料,上贴标准证件照,照片中的人直视镜头的眼神稍显拘谨。
眼皮单薄,眸色漆黑,右眼下一枚朱砂痣,像看客心头滴的血。
两年前不告而别,音讯全无,生死未卜的人,竟以这样不讲理的方式,蛮横闯回她们的世界。
程溪立刻看向夏慕言,见对方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但落在键盘上的手依旧很稳,没敲出多余字符。
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惊愕,没有喜悦,没有愤怒,仍是沉静到近乎冷漠的平淡。
只程溪因距离近,依稀能看到她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急剧翻涌了一下。
转瞬即逝。
“怎么了?你俩怎么不说话……”
离得较远的两位察觉不对,凑过来。
于是如藏匿深海的火山猝然喷发,气氛被一瞬引爆。
“她回来了……”邓瑜先掩不住哭腔,一边含糊说,一边擦眼泪,“她回来了呜呜呜……”
邓瑜也不想哭的,两年分别,她以为自己已经长大,和展初桐也不过一年交情,不至于让她耿耿于怀。
岂料,看到更多熟悉且些许陌生的脸时,情绪与眼泪还是一同沸腾,不容压抑。
沉默许久,程溪攥拳,呼吸急促,开口时话是从齿缝里挤出去的:
“夏慕言,见面时,我一定要揍她。到时候你千万别拦我。”
夏慕言没应。酒吧昏暗光线将她表情藏进难以捉摸的光影里。
还是宋丽娜先颤着声,极力压制着哭腔,对程溪提醒:
“好不容易回来,万一把她揍跑了怎么办?遇事还是要冷静,想想后果。”
“我靠!”程溪骂一声,忿忿端起一杯烈酒,仰头倒尽。
少女们的人生深度还是太浅太薄。
浅薄到她们只是花了一年的时间与那人建立连接,却要用一辈子的觉悟来斩断它。
“夏慕言,”程溪哑声问,“你准备怎么办?”
夏慕言垂下眼睫,看着杯中的气泡水,其中冰块沉浮,她一直盯着它,直到最后一片冰碎都融化,再也看不见。
终于,夏慕言才启唇,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我会离她远一点。”
这答案令在场三人都很意外,许久无人说话。她们这两年都是陪着夏慕言过来的,没想到真到这一天,夏慕言竟会做这样的决定。
她们分明就坐在她身边,却觉得她好远,眼神与话语都悠远。
是邓瑜先反应过来,擦了眼泪,擤净鼻涕,义愤填膺道:
“我能理解慕言!我也在生气!我也在记仇!如果我见到了坏蛋,我也一定不要理她,我也一定要离她远一点,好好出出气!”
夏慕言表情依旧沉沉的,好像对邓瑜的解读不以为然。
邓瑜便怔怔转道:“如果……实在气得不行,非要到绝交的程度……我也能理解……”
说着说着,好像又要哭出来。
宋丽娜和程溪无奈,笑着去哄邓瑜,说你舍不得绝交就别为难自己,给她抽纸巾,给她点杯百利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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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哄得邓瑜不哭了,宋丽娜看向程溪,表情复杂,很轻地问:
“你怎么想?”
程溪没再看夏慕言,只是意味深长道:
“她那句话,或许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宋丽娜疑惑,“嗯?”
“因怨怼才决意远离的人,不会是那样的反应。”
*
新生接机当日,机场人头攒动,连夏风也稠密。
夏慕言将车载空调温度调得极低,以低温保持头脑清醒。
双手稳当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她在脑中又过一遍流程:
酒店提前预付好几天,导航路线她已背过好几遍,见面接到人就直奔目的地,多余的话一句不必说。
只做体面的家乡旧识,只做体贴的迎新学姐。
夏慕言如背课文般,面无表情地过流程。忽而听得车内不知什么零件咔一声细响。她一愣,回神,细细检查,才发现是方才掰着方向盘,有点太用力。
方向盘定不住原位,此刻松手,会下坠偏转些许角度,也属于自然损耗,不算大问题,顶多看着难受点。
但夏慕言却盯着那歪曲的方向盘许久。
久到她轻叹一声,俯身趴在其上,借力重新整理并不如她预料中平静的心情。
预期的航班落地时间到,夏慕言下车,倚靠车身,将墨镜抬高,别在头顶。
她望向大厅内,果见又一批旅客涌出。她视线疏离在数张陌生面孔中掠过,直至,锁定某个身影。
世间万物便在这刹那静止,色彩如潮水褪去,只剩黑白灰。
只有那人的颜色,鲜明无缺——
着垂坠感衬衣,袖口上挽,露出薄肌清晰的小臂和腕骨,身形落拓却挺拔,像青春疼痛文学封面带渣苏气质的模特。
那人站在原地,绷直的面部线条显出几分茫然,似乎不知方向。周遭人影幢幢,只其身影因她视线,从灰蒙蒙的移动背景中被剥离出来,高清得略带种不真实的质感。
夏慕言冷静地低头,呼吸,吞咽喉头,一遍又一遍,直到拿出手机的指头不再颤抖,她拨出电话。
她眼见视线尽头那人接通来电,手机刚贴到耳边,恰好有路人经过,无意撞到那人,那人礼貌大方地同路人道歉。
果然长大了,再无青春期时的冒失莽撞。
那人回神到通话这边,见她许久没出声,一愣,不知是否猜到什么。
她继续沉默地等,等到对方了然之后,竟平静的发问:
【……是你吗?】
夏慕言便也平静地回应:
“是我。”
*
到达她在宝格丽预订给展初桐的套房后,夏慕言取了瓶依云,喝了几口水。
这不在她流程图内,算是小小意外,好在无伤大雅。夏慕言本以为,这瓶水,是她此行唯一“索取”的东西,同时也是她此行唯一纰漏。
待展初桐忽而匆匆进了洗手间,留她一人在大厅时,夏慕言复盘全局,才意识到,并非如此——
【原来学生会还要负责接别院的新生。】
【嗯。】
【房费多少,我转你。】
【学校报销。】
【学校连这个都报销?】
【北港大学校资丰厚。】
……堪称离谱的回应。
谁家学校给新生报销宝格丽。
而夏慕言事先居然连这么基础的问题,都没提前准备说辞,乃至现场应对时,仓皇得像刚上战场、色厉内荏的新兵。
想到这里,夏慕言有些站不住,走到沙发边,正欲坐下,见展初桐丢在地上的背包前袋拉链没拉牢,有些证件探头,快要掉出来。
夏慕言便弯腰过去,帮人把东西塞回去,她无意多看,只是怕人贵重物品丢失。
然而指尖触到里头铝箔板质感,身为药学生的她对这手感再熟悉不过,她本能看了眼,内里有瓶有板:
SSRIs类,丙戊酸盐,喹硫平,劳拉西泮……
这些药是什么效果,她再熟悉不过。
她将所有东西规整到前袋中,给人重新将拉链拉好,坐在沙发上。
整片落地窗外,日色渐深渐浓,她心脏的血液却在外流似的,感知逐渐变得苍白,眼前色调反倒黯淡下去。
展初桐进洗手间待了许久。
没有任何声音。
夏慕言便也静静在厅中坐了许久。
没有任何动作。
终于再有动静,是洗手间门开时,夏慕言转头,见展初桐出来看到她时似乎有些惊讶,没想到她没走。
两人在一片如婚礼薄纱的绚烂夕色中对望。
夏慕言听见自己发声,说出流程外的提案:
“我最近缺个床.伴。你有兴趣吗?”
*
开学典礼过后当夜,夏慕言到酒店找展初桐。
两人又是爆裂失控地索求,夏慕言有些痛,却抱展初桐更紧。只有这时,她能短暂失神,抛却给自己设立的“远离原则”,全身心沉溺于拥有之中。
结束后,展初桐照例邀请留宿,夏慕言没允。
换好衣服,夏慕言走到门边,听见身后展初桐跟来的脚步,便转身,看到展初桐睡袍衣领有点松垮。
露出内里大片汗.津津的、还泛着诱人绯色的皮肤。
似薄雪掩盖的桃花瓣。
夏慕言伸手,为展初桐重新系好腰带。
展初桐抱臂斜倚门边柜,低头看,忽然开口:
“夏慕言。”
“嗯?”
“你能不能爱我?”
夏慕言瞳孔收缩一刹。
随即听展初桐补充:
“只要假装就好。”
夏慕言一刹凝滞的眸光,这才重新流淌。
不意外。夏慕言丝毫不意外。
她听出展初桐这句似是卑微乞讨的话语,背后的潜台词——
只要假装就好。
无需真的爱我。
世人都料她夏慕言矜贵高傲,然而事实上,展初桐才是这段关系中毋庸置疑的至高上位者。
连“乞讨”,都只求个假装。好像夏慕言只配容人尝个甜头,方便人毫无负担,随时再抽身离开。
夏慕言才是下位者,只能配合上位者的游戏,毕竟若拒绝,这局游戏就直接bd ending。
“我会的。”
于是夏慕言如自己两年来早计划好的,抬头笑,在展初桐唇边印下临别吻,得体道:
“我会装得很好。”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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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露,我真的爱你。
第83章 真心
真心:真心
记忆中兰桂坊小酒吧里莫吉托的香气,被维港夜风吹散,程溪被手中威士忌香气唤回神。
程溪从旧忆中抽离,看向身边的展初桐。
“结果,真见面时,都预演好怎么瞄准你鼻梁出拳的我,居然没忍心。倒是提醒我冷静,提醒我思考后果的某人,居然第一时间冲上去揍你。”
程溪笑道:
“果然没人能在久别重逢时按部就班。”
展初桐安静听着,也轻笑,望向夜景的侧脸稍显恍惚。
程溪稍缓,继续为展初桐补足自己视角所知的故事:
“也如我所猜的,夏慕言当时说的那句,‘我要离她远一点’,不是我们这群‘正常人’理解的:
“提醒自己,为今后免受情伤,远离你。
“而是警告自己,为了你,远离你。”
为了……我?
闻言,展初桐转过头来,表情不解,她听清了,却有点听不懂。
程溪说:“因为几人中,我和你关系最近,夏慕言认为我最了解你。所以你不在的那两年,她反复在问我同一个问题。”
说到这里,程溪一顿,把难题丢给展初桐:
“你猜会是什么问题?”
展初桐拧着眉,斟酌考题似的思忖,片刻,才给出脑中自然跳出的,第一个答案:
“我为什么会离开?”
听到这话,程溪笑笑,没急着给出对错判断,而是望向手边已倒空一半的威士忌酒瓶,通透的液体晃着光,让她想起另一杯酒——
“为什么她会离开?”
清吧喧闹,吧台边,夏慕言盯着手中白兰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下有淡淡青黑,透出倦意。
为什么展初桐会离开?
这个问题,程溪也想过好几次,此时听夏慕言问,她有种难得押对题的畅快,苦笑着娓娓道来:
“因为觉得自己是累赘,是负担,她的尊严不允许她留下。
“因为觉得自己不主动走,不会放弃她的我们只会被持续拖垮。
“因为觉得自己如果走得拖泥带水,走得太体面,不够狠毒,不能让我们因怨憎选择忘记她,只会一直惦记她。”
听到程溪给出的答案时,夏慕言神情静静,好像在听什么老生常谈的故事,毫无被打动的迹象。
显然,夏慕言也早知这个答案。
程溪只当她是明知故问,没多说,正叹气,刚要继续饮酒,却听夏慕言再度开口:
“不好意思,我刚才问错,重点偏移了。”
“嗯?”程溪放下酒杯。
接着便听见夏慕言改口:
“我想知道的是,我为什么,留不住她?”
海风一瞬变凉,犹如被话语降温。
展初桐错愕地眨眼,看向程溪,宛若听见天方夜谭不理解,同时又因脑内泡腾片般缓缓释放的理解,被激出一身疙瘩。
程溪依旧笑着看她:“你现在的眼神,和我当时刚听到时一样,难以置信。”
语毕,程溪看向海面,低声道:
“别说当时不理解了,我后来也不理解。整整两年我都不理解。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懂得夏慕言的意思的呢?还是在得知你回国之后。”
展初桐回国后,夏慕言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碰过酒。与她们这群老友会面,也是倾听居多,偶尔被她们催问,才透漏些许与展初桐相处的小事。
只一次,夏慕言又烂醉,是和程溪一起。程溪不知道她这是突然怎么了,以为她和展初桐相处不顺利,闹了什么大矛盾。
程溪追问良久,喝得防线松懈的夏慕言才终于泄露只言词组,原来,是因得知展初桐北欧之行的秘密,处处皆与夏慕言有关。
程溪更困惑,问:“这不是好事吗?这不是证明展初桐一直爱你,心里从未放下你吗?既然如此,夏慕言,你在难过什么?”
夏慕言白皙面颊已因酒精,慢慢透出浅淡红晕,眼神渐失焦,蒙上氤氲,但背脊仍旧挺直,不知在和谁倔强。
“正因如此。”
许久,夏慕言才开口,语调依旧平稳,却带酒意浸润后的哑。
“正因她分明那么想念我,却不愿意回到我身边。”
“……”
夏慕言垂睫,叹道:“正因她甚至不是因为不爱我才离开我。正因她爱我,还必须离开我。”
那一刻,醍醐灌顶。
程溪终于理解,夏慕言这两年重复的问题,究竟是在问什么。
“夏慕言之所以痛苦,是因为聪慧。如果她糊涂,误会你不爱她,反倒不痛苦吧。大不了就像你们初相识一样,重新接近你一遍。
“可她却清醒地认知到,你从消失到归来,都是因为爱。你因有爱,反而随时有可能再离开,这矛盾堪称无解。
“不似我们埋怨你,相反,夏慕言这两年独自陷入无尽内耗,从未停止过自我攻击。看似依旧矜贵高傲的人,实则只如强弩之末,自尊已经无比低。
“既然越是让你珍视的关系,朋友,亲人,乃至恋人,越可能让你在绝境时出于保护而远离,那么反过来,会不会成立?”
砰——
对岸不知哪处正放烟花汇演,突然炸响的满天绚烂色彩,却反衬展初桐的脸更显苍白。
程溪没就此打住,而是继续将夏慕言这些日子的自虐,如炮弹砸在展初桐心口:
“只要能让你认为无需对她负责,能把她当血包时刻索取,能感到轻松与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