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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苗悦猜到朱小婉对燕钊下毒, 第一反应是想问为什么。
但这个念头只在她脑中闪了一瞬,便被压了下去。
为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解药。
她一把抓住朱小婉手臂, 哀求道,“娘, 我求你了, 你把解药给我吧, 求求你了……女儿……女儿离不开他……”
朱小婉被她抓得生疼, 更被她眼中不顾一切的哀求刺痛, 积压的愤怒瞬间爆发。
“他杀了你爹!你爹不过是为祝家做了一年工, 就被牵扯进去, 死得不明不白!你竟为了一个杀父仇人,这样低三下四地求我?!”
苗悦盯着马车外越来越陌生的旷野,心渐渐硬了起来。
不能让朱小婉就这样离开, 否则, 她去哪里找解药救燕钊。
“娘, 你知道解药在哪吗?”
朱小婉冷哼:“就算知道,我也不可能告诉你。”
苗悦再不多言, 猝然出手,猛地扣住朱小婉抓缰绳的腕门, 右手则快速探向缰绳,意图夺过控制权。
朱小婉腕上一麻,缰绳已脱手大半。
她万没料到向来娇弱的女儿竟有如此迅捷的身手,骇然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不是锁儿,我就知道……你是哪里来的妖怪?你把我女儿弄到哪里去了?!”
苗悦咬紧牙关,一手控着朱小婉, 一手控着缰绳。
这具身体从未习武,力量有限,她控得极为费力。
拉扯之间,马匹受惊,长嘶一声,高高扬起前蹄。
车身剧烈颠簸,朱小婉下盘不稳,紧紧抓住苗悦,两人一同被甩落车下,重重摔在尘土里。
那马脱了束缚,嘶鸣着狂奔而去,转眼消失在道路尽头。
苗悦顾不上疼痛,爬起扑向朱小婉,将她死死按住。
“解药!解药在哪里?!”她大吼着。
朱小婉被她压制,又惊又怒。
她拼命挣扎,厉声喝问:“我女儿呢?!你把我的锁儿怎么了?!”
苗悦急得几乎要哭出来,手下丝毫不敢松懈。
“燕钊要是死了,我们全都活不成了,我真的被你害死了!”
朱小婉歇斯底里叫着:“那就一起死,全都去死。”
就在两人激烈纠缠之际,数匹战马由远及近,扬起一片烟尘,转瞬到了二人近前。
杜言勒住马,看到苗悦,急急喊道:“锁儿姑娘,快跟我回去,将军想见你最后一面。”
苗悦死死揪着朱小婉不放,用尽力气:“杜先生,毒是她下的,她一定有解药。”
朱小婉闻言哈哈大笑,笑声凄厉,充满了快意与恨意。
“寒心散无药可解,燕钊早已毒入膏肓,活不了了!哈哈哈哈,我只恨那毒酒没让你这妖怪也喝下去,替我儿偿命。”
杜言翻身下马,几步抢到苗悦身边,
伸手去扶她,声音沉痛:“锁儿姑娘,别管她了,你快回去,再晚了……就真的见不到了。”
苗悦愣住,一下子失了力气。
什么叫再也见不到了,这不可能……
朱小婉趁机将她推开,反身扑上,一把掐住苗悦脖子,质问:“我女儿呢?你把我女儿弄到哪里去了?!”
两名亲兵急忙上前,强行将朱小婉拉开制住。
杜言将苗悦扶起,半拖半抱地将她推上马背,对另几名亲兵道:“护送姑娘回府!快!”
苗悦浑浑噩噩的,脑中只剩下“最后一面”和“无药可解”。
她抓紧缰绳,狠狠一夹马腹,箭一般朝着衡州城方向冲去。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却刮不散心头的剧痛与冰凉。
在李晏整合的情报里,针对燕钊的毒杀事件,大半刺杀者有名有姓,但也有少量仅仅是随口提及,没有姓名。
朱小婉就是没有姓名的一个。
这意味着,在真实的过去里,朱小婉的毒杀根本未能对燕钊构成实质威胁,也就不可能产生这么严重的后果。
这一切的变故,根源都在苗悦。
是她一次次介入燕钊的人生轨迹,是她试图扭转他原本的性情,是她总在有意无意间对燕钊好,是她放任感情不断升温,还美其名曰“工作福利”。
她的放肆,让燕钊动了心,让他认出了附在花锁儿壳子里的她。
于是,他才会频频踏入那间小酒馆。
于是,朱小婉才等来了近在咫尺的机会。
如果燕钊现在死了,他就会看清这个世界的虚妄。
羊肉面是假的,大当家的赏识是假的,杨溪的获救是假的,兄弟之情也是假的……
那些他曾暗自庆幸的温暖片段,那些心动与承诺,都是精心编织的骗局。
他仍是那个独自挣扎着躲避明枪暗箭,从未被人真心在意过的陈狗娃。
他心中那点被苗悦小心翼翼捂热的微光,会在背叛和幻灭中,彻底熄灭。
苗悦原以为,在这场记忆之旅中,是自己给了燕钊关爱,温暖了他的心。
现在看,她带来的不是救赎,而是更深的地狱。
她将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要想到燕钊可能会露出看透一切后的死寂眼神,或是陷入更深重的自我封闭,苗悦的心就疼得蜷缩起来。
她怕极了。
怕那个在黑暗中独自跋涉了太久的人,以为自己看到了光,却最终发现,一切都是幻觉。
她舍不得让他经历那样的绝望。
苗悦一路冲进刺史府,穿过层层叠叠的回廊庭院,凭着记忆,拼命向前跑,直到熟悉的院门出现在眼前。
燕钊的房间大门紧闭,几名亲兵守在门前,个个面色凝重。
苗悦喘着气,抓住离她最近的一个亲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怎么样了?”
那亲兵眼眶通红,深深垂首,摇了摇头。
“刘太医正在里面为将军施针……”
苗悦僵硬地转身,盯着紧闭的房门。
杜言赶回来了,气息未匀,脸色灰败。
“朱小婉……她……咬舌自尽了。”
苗悦恍若未闻。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拉开,刘太医走了出来。
他对众人摇了摇头,哑声道:“下官以金针与猛药暂时护住将军心脉。你们有什么话,尽快进去说吧。将军虽无法回应,但应当还能听见。”
苗悦双腿一软,险些瘫倒。杜言眼疾手快扶住她。
“锁儿姑娘,这个时候将军最想见的,只有你。进去吧,别让他等久了。”
苗悦却猛地挣脱杜言的手,扑到了刘太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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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刘太医,您再想想办法,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再让他撑一撑……两个月!不,一个月!求求您了,不要让他现在……不能让他现在就这样……”
她几乎喘不过气,绝望的哀求:“您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您再想想……再想想办法啊……”
所有人都被苗悦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和跪地哀求惊呆了。
刘太医手足无措,脸上露出为难与不忍的神色。他下意识看向杜言。
杜言望着苗悦,嘴唇紧抿,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刘太医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熄灭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弯下腰,扶起苗悦:“姑娘起来吧。医者父母心,但凡有一线生机,下官岂能不尽心竭力。实在是……唉……天命如此,人力有时穷啊……”他摇了摇头,劝道,“姑娘还是抓紧时间吧,莫要留下遗憾。”
杜言默默侧身,为她推开房门。
苗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来的。
里间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勉强照亮床榻周围,桌上散落着银针药瓶和沾了血迹的布巾。
燕钊静静躺在床上,脸上毫无血色,胸膛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苗悦一步步挪过去,跌坐在床边,颤抖着伸出双手,握住他的手。
她将额头抵在他手上,轻轻呢喃:“对不起……对不起……”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等你醒来,你就会发现真相。到那时,只怕我说过的做过的所有,你都会认为是我为了完成任务设下的骗局。”她轻声说,“我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你相信,在这个记忆世界里发生的事情,并不都是假的。”
“是我对不起你……可是燕钊,我还是希望你能试着相信,虽然这个世界是假的,但有人真心实意地为你哭过,为你疼过,恨不得用自己的命换你活下去。”
“我确是带着任务来的。这个任务不容易,为此我死了很多次。由你的记忆生成的世界也不是真的,我在这里努力得到的东西都不属于我。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偷偷地为自己攒下了一点点甜。靠着这点甜,我就能在与你分离的日子里,坚持下去。”
“我不奢望你也记住那些快乐,而是想让你知道,即便在最糟糕的境地里,也能长出一些真实美好的东西。”
“我的任务是让你忠君爱国。可如今,我唯一所愿,是盼你遵从本心而活,幸福快乐。”
“等你醒来,觉得自己又被欺骗,又被抛弃的时候……求求你,别把所有的门都关上。恨这个局,恨安排这一切的人,恨我都可以……但请别恨你自己,别否定你曾经付出的感情。”
她轻轻吻上他毫无血色的唇……
毫无预兆地,整个世界震动起来。
不是更换身份时空间扭曲的眩晕感,而是一种更为狂暴的崩溃前兆,仿佛构成记忆世界的基石正在逐一破碎。
地面像鼓皮一样起伏,桌上的银针药瓶跳舞般叮当作响。房
梁和床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像被无形巨手拧动的麻花,出现了诡异的弯折和裂痕。
苗悦惊得坐起,慌乱地环顾四周,心瞬间沉到谷底。
燕钊要死了!
她猛地回头看向燕钊,用尽全力握紧他的手。
“燕钊……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对不起……”
崩塌愈演愈烈,一根扭曲变形的床柱,啪地断裂,断木裹挟着碎屑,朝着床榻砸下来。
苗悦扑到燕钊身上,将头埋在他颈侧,紧紧闭上眼睛,用自己的后背迎向断落的木头。
就让一切在拥抱中结束吧。
只愿这最后一点暖意,能让燕钊醒来时,别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
那截断木在距离苗悦头顶几寸之遥的空中,忽然消失,一粒尘埃都没有落下。
与此同时,毁天灭地般的剧烈震动,竟也诡异地缓和了下来。
依旧在崩塌,但被某种力量强行拖慢了。
一只手抚上苗悦后颈。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冰冷又理智。
“记忆世界……”那声音顿了顿,语气里有种荒谬的了然,“……居然是这样。”
苗悦一僵,缓缓抬头,四目相对。
那双刚刚还紧闭着的,她以为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
眼神是洞悉一切后的冷静,陌生得让人心头发寒。
苗悦倏地坐起,松开他的手,却被他反手一把握住,攥得极紧。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燕钊也坐了起来。
他这一动,本已缓和的震动骤然加剧。
燕钊闭上眼,极力平复着什么。
片刻后,震动再次放缓了。
燕钊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接受了如此荒谬的真相,甚至试图反过来掌控它。
苗悦惊惧交加。
燕钊睁开眼,眉头皱起:“想维持这里的稳固,真不容易。”
此时此刻,苗悦终于理清一切。
突然出现的震动,根本不是因为燕钊将死,是因为他知道了记忆世界的真相。
而这真相,是自己亲口说出来的。
在她说出来之前,记忆世界其实非常稳固,丝毫没有崩塌的迹象。
是她太慌了,慌到忘了观察,慌到被感情冲昏头脑。
“你没有中毒。”她呐呐道。
燕钊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竟有几分顽劣。
一个药瓶因震动从桌面滚落,燕钊只瞥了一眼,那药瓶便在半空中不见了。
同时,杜言因这异常的动静,推门闯入:“将军……”
他话音未落,燕钊的目光淡淡扫向他。
下一刻,杜言整个人好似被抹去一般,瞬间消失在原地。
长久以来,记忆世界始终遵循着现实逻辑运行,可眼前这景象,完全违背了常理。
诡异的一幕,骇得苗悦呼吸一滞。
燕钊将目光移回她脸上,打量片刻,缓声道:“你倒是不会消失。”
苗悦:“……”
她现在恨不得自己也立刻消失。
什么无药可救,什么最后一面……一切的一切……
“你故意的……”她声音发颤,“你算计我?”
“挺有用的,不是吗?”燕钊弯唇,“再说,来而不往非礼也。”
苗悦怔了一下,忽然想起李晏说的“记忆世界里的燕钊,并非现实中的他”。
眼前的燕钊,已经不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熟悉的那个人了。
她想抽回手,对方却握得更紧,她不服气地继续使劲。
燕钊一用力,将不肯就范的她拉到自己近前,直视着她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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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苗悦眼睛红红的,倔强地别开脸,咬紧牙关,不肯回答。
燕钊低笑一声:“也是,你那么喜欢我的时候都不肯说,现在更不会了。”
苗悦简直不敢相信,这般调笑的话竟是从燕钊嘴里说出来的。
她又羞又恼,更加用力挣扎,可这点力道在男人面前如蚍蜉撼树。
随着两人的拉扯,震动又变得强烈起来,桌椅摆设一样样无声地消失,门外的亲兵侍卫也如褪色的水墨画,接连不见踪影。
燕钊环视四周,眉头皱起。
整个世界摇摇欲坠,再也无法维持。
他收回视线,看向苗悦,缓缓道:“我会找到你的。”
话音落下,世界崩溃消散,化作无数飞旋的光点,归于虚无。
第82章
苗悦怎么也没想到, 任务竟会以这种方式失败。
她设想的最糟结局是关键事件偏离现实轨迹导致世界崩塌,却不知道,崩塌的根源, 竟是她自己。
记忆世界的真相,是李晏再三叮嘱必须严守的底线, 是维系整个任务运行的基石。
她却因惶恐自责, 以及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真心”, 亲口将它告诉了燕钊。
本来任务即便失败, 也应是悄无声息的退场, 而非如此惊天动地的崩塌。
这真是一个最讽刺的败局, 让她难以接受。
苗悦躺在黑暗中, 一动不动,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失败令她感到锥心的痛,她甚至分不清这痛究竟源于何处。
是痛恨自己因私情而犯下愚蠢的错误?还是痛恨她的真心被人利用。
她就这样躺着,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秦娘子声音温和:“姑娘, 你醒了吗?”
苗悦深吸一口气,应道:“醒了。”
她刚坐起身, 秦娘子便推门走了进来。
“公子请姑娘到隔壁房间一叙。”
该来的总会来,该认的总得认。
苗悦跟在秦娘子身后, 走向隔壁房间。
屋内的气氛有些沉凝。
李晏坐在桌边,面色愈加苍白,眼底布满血丝,眉宇间有种精力透支后的虚浮感,连那份从容气度都淡了几分。
周隐坐在他旁边,见到苗悦进来,起身对她点了点头, 指着旁边的空位:“姑娘刚从记忆世界脱离,身上难免乏力,坐下慢慢说吧。”
秦娘子扶着苗悦坐了下来,自己也在她身侧落座。
苗悦垂下眼,无意识摩挲着腕上的“悬丝探囊”,低声开口:“我失败了。”
屋中几人都静了静,却没有苗悦预想中的震惊或慌乱。
李晏按了按眉心,率先打破沉默,语带歉意:“我也是在记忆世界崩塌后,才苏醒的。这次失败,我也有责任,你不必太过苛责自己。按我们原本的计划,我应在返回现实后立刻将你唤醒,可是我死后,并没有回到现实,而是再次成为半年后的自己。那时,我正陪同皇兄重返长安,招揽各地诸侯。我一时摸不清状况,不敢贸然行动,本想与你联系,却得知昭宁公主死于刺杀。”
听李晏这样说,苗悦愈发愧疚。
秦娘子看向苗悦:“不过,老身还是想请姑娘详细说说,当时在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燕钊是如何知晓真相的,他又是何反应。这有助于我们推测他醒来后,可能的心境与动向。”
屋中静了下来。
苗悦垂着头,双手攥在一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被利用的真心和因己而败的悔恨交织,让她难以启齿。
李晏看她的样子,再想到记忆世界中燕钊与昭宁的感情,心中隐约猜到了几分。
他暗叹一声,对周隐和秦娘子道:“周先生,秦娘子,有劳二位先出去片刻,我有些话想单独同苗悦姑娘说。”
待二人退出,房门掩上,李晏才看向苗悦:“现在只有我们两人了,你告诉我,真相是不是你亲口告诉燕钊的?”
苗悦猛地抬起头,慌乱过后,声音哑然:“是我说出来的,但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没有背叛任务,我……是我太笨了,中了他的圈套。”
她将脸埋进掌心,肩头微微颤抖。
李晏沉默片刻,并未责怪,语气平静道:“从我决定用离魂香介入他的记忆起,种种结果我都推演过。虽未算到你的出现,但确实也包括燕钊知晓真相后,记忆世界崩塌这一最坏的可能。”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第二次成为半年后的自己时,曾去信试探过燕钊对朝廷的态度。他的回信虽语焉不详,姿态难测,但至少明确表示,不会主动与朝廷为敌。”他看向苗悦,“记忆世界里的燕钊,显然对你用情至深。由你亲口说出真相,或许比他自己查出来冲击更大,但也少了些猜忌与阴谋的味道,未必全是坏事。”
苗悦听到“用情至深”时,不免失神。
“那你还要去衡州城见他吗?”苗悦忍不住问,“他现在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当然要去。”李晏苦笑,“但凡有一丝希望,我都要试一下。再说我不去,现在还有谁能去。”
他将周隐和秦娘子重新请了进来,对他们宣布了自己的安排。
“选四名侍卫陪我入衡州城,其余人护送周先生和秦娘子前往容城。那里仍在朝廷辖下,燕钊总会有所顾忌,不至于公然在那里对你们不利。”
周隐立刻反对:“不行,
太危险了,你不能自己去。”
李晏想到记忆世界中,燕钊用周隐威胁自己的场景,越发坚定。
“我毕竟是皇亲,他不敢轻易动我。但你们不同,他可以将你们扣下,反过来胁迫我。其实我倒没什么可被他威胁,我只是担心,他会胁迫我说出苗悦的身份。”
他看向苗悦,沉吟片刻,问道:“苗悦姑娘,你是否还打算去衡州?”
苗悦显出迟疑和挣扎。
李晏见状,道:“若你和阿芦暂无定所,可随周先生他们一同去容城暂住。待此间事了,我会去与你们会合,届时你若愿意,也可同我一道返回长安。朝廷虽势弱,终究是朝廷,只要在长安,我可护你们周全。”
苗悦看了眼秦娘子,想到离魂香强大的效用,摇了摇头。
“多谢公子好意,但我不想再回长安了。”
李晏即便真的能庇护她,她又以什么身份接受他的庇护?
更何况,很难讲,李晏是不是想再借由她进入燕钊记忆。
李晏看着她,不再勉强,点头道:“人各有志,我明白。既如此,按照约定,无论任务成败,酬金都会付给你。”
苗悦道:“任务失败是因我之过,这钱我不能要。”
李晏温言:“约定就是约定。况且,你在此事中已尽力,且……付出了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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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苗悦抿唇不语。
当晚,李晏亲自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和几件价值不菲的小巧金器放在桌上,面带歉意:“仓促之间,现银只能凑出这些,不足八千之数。”
他解下随身佩戴的玉佩,递给苗悦,“这玉佩你收好。待我进入衡州,会与四方会打好招呼。你日后可凭此玉佩,去任何一家四方会支取剩余的酬金。”
苗悦没有接。
李晏等了等,将玉佩放在桌上。
“若将来,你遇到任何难处需要帮助,可以去四方会出示玉佩,报上我名姓……”
“李大人。”苗悦打断他,“你是雇主,我是你找来办事的人。如今事已了,这场交易,便到此为止了。相忘于江湖,便是最好。他日即便在街头巷尾遇见,也只当是陌路之人,不必相识,更不必相认。”
李晏微僵,失落与酸涩冲上他的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到自己的身份与背负的责任,终是压下那一点点不甘。
“那便……依姑娘所言。”他最终说道,“自此一别,两不相干,各自珍重。”
李晏微微颔首,算是作别,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苗悦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那一字排开的玉佩,银锭和金器,在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光。
拒绝钱财,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对于一个缺钱的人来说。
可她没动。
“盗”分两种。
一种是潜入朱门高户,或混迹市井人流,凭眼力手法机变,取了银子自己花用。
这是靠手艺吃饭,凭本事养活自己,被捉到直接认栽。
另一种,便是一方付钱,雇佣她去“盗取”某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这不是手艺活,而是一场交易,有甲方,有乙方,有明确的标的。
如果她失手了,东西没“偷”来,对方不追究她打草惊蛇的责任就已是大度,哪有脸收取报酬?
这与她为了活命去摸个钱袋,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前者是生计,看得是手艺,后者是承诺,讲得是信誉。
确实,他们事先约好,无论成败,皆有报酬。李晏也如约将金银摆在了这里。
但凡这次失败不是由苗悦亲手造成的,她都能毫不犹豫地收下。
可偏偏是她。
是她被那些朝夕相对的假象影响,被情字蒙了眼,动摇了心念,乱了方寸,最终失言酿成败局。
她好意思拿这个钱吗。
盗亦有道。
她好歹是“西市小仙姑”,事没办成,还捅出大篓子,这钱要是接了,岂不是坏了规矩,又砸了招牌。
老贼头若泉下有知,怕是会掀开棺材盖来打她手板。
苗悦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些黄白之物,开始收拾寥寥几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屋外风声渐紧,卷过庭院,摇得窗纸簌簌作响。
天边滚过闷雷,积攒了许久的云层似不堪重负,山雨欲来。
第二天清晨,天依旧是铅灰色,雨终究没有痛快落下,只将地面洇得一片湿黑。
李晏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内已空无一人。
桌上,玉佩,银钱,金器,纹丝未动。
他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玉佩收起。
他吩咐周隐和秦娘子前往容城等候,自己则带了四名护卫,骑上马,朝着衡州城的方向而去。
天空阴沉沉的,乌云低垂,总似有雨要落下。
苗悦站在土坡上远望,恰有一缕阳光勉强穿透云层,照亮李晏远去的身影,那光随即又被乌云吞没。
“阿姐。”阿芦小心地问,“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
苗悦眼中一片茫然,轻声道:“我也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钱?”
阿芦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把铜钱,一枚一枚数过,共有三十七枚。
阿芦从另一侧袖中掏出一小块碎银子,献宝似的交给苗悦。
“我帮秦娘子晾晒药材,研磨药粉,这是她给我的报酬。都给阿姐。”
苗悦接过,勉强笑笑,夸了句:“真棒。”
这点钱够他们生活一段时日,但显然不够再次跋山涉水启动征程的。
苗悦叹道:“先找个地方安顿几日,再想想要去哪里。”
第83章
苗悦带着阿芦, 朝着与衡州城相反的方向走了小半天,来到一个依着官道名为“清溪”的小镇。
镇子确实很小,一条主街贯穿头尾, 两旁的屋舍大多低矮,虽也显出些兵荒马乱后的萧条, 但街道上还算整洁, 行人往来也未见太多仓皇之色。
镇中的旗杆上, 猎猎飘扬着黑色军旗, 上方绣有硕大“燕”字。
几个穿着燕家军普通士卒服色的挎刀兵士, 在街市上巡视, 维持秩序。
这个小镇离衡州有些距离, 但仍处于燕家军管辖之下,从南方来衡州城,这里是必经之路。
苗悦与阿芦并行, 走在并不热闹的街上, 目光扫过街边稀稀落落的摊贩和行人。
迎面走来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 衣服料子还算体面,腰间悬着个略显鼓囊的荷包。
贼对钱总是敏感的。
苗悦只扫了一眼那荷包的形状与下垂的份量, 心中便已约莫称出了里头银子的数目。
正出神间,那中年男人已走到了她身侧。
几乎是出于本能, 苗悦指尖微动,腕上细丝弹出,转瞬间,那荷包便已落入她袖中。
碎银入手微沉,烫得苗悦手心疼。
不是总念叨金盆洗手吗?不是烦透了被人追打喊杀的日子吗?不是总觉得做贼是被老贼头逼的吗?
现在没人逼你了,周遭也安全了,为什么还是手脚不干净?
苗悦实在厌倦了, 厌倦了那个下意识就去偷东西的自己。
她攥着袖中荷包,紧走几步,追上了那个男人。
“先生,”她将荷包递还过去,“你东西掉了。”
那男人一愣,摸了下腰间,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连声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这是给我家孩子瞧病的银子,丢了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说完,打量了一下苗悦和阿芦,见二人风尘仆仆却无行礼,便问:“二位可是刚到清溪镇?要去衡州城?”
苗悦也不知接下来该往何处去,只是掂量着手头越发见底的盘缠,终究还是开口:“我们姐弟二人初来此地,想先寻个能落脚的地方。”
男人热心地指了指前面:“这镇子小,拢共就一家客栈,往前走到头,挂着‘悦来’牌子的,也兼卖些酒菜。”
苗悦谢过那男人,带着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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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一路寻去,果然在街尾看到了“悦来客栈”。
走进店内,苗悦向小二说明来意,想看看有无杂活可做,暂求栖身。
小二面露难色,正要开口回绝,门外恰好走进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抬眼看到苗悦她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你们还真找来了。”
正是方才丢了荷包又被他们还回去的那位。
中年男人姓刘,是这间客栈的掌柜。
一年前,他携家带口奔着衡州城来,途经清溪镇时,发现此处虽小,却在燕家军管辖下治安严明,民生颇为安稳。
他寻思着,与其耗费大笔银钱缴纳入城捐挤进衡州,倒不如就在这镇子上盘下一家客栈,全家老小立马就能有个安顿。
而且此处是南来衡州的必经之路,将来时日长了,说不定还能遇上些别的机缘,届时再图进城也不迟。
刘掌柜得知苗悦她们的来意后,叹了口气,如实相告:“不瞒二位,镇上人少,往来客人不多,我这里确实不缺固定的人手。”他看了看苗悦和阿芦,“不过……看你们姐弟也是实诚人,若是暂时没处可去,可以在我这暂住,平日帮忙打扫,招呼一下客人,我管你们姐弟二人吃住,工钱却是没有的。你们看如何?”
苗悦没有犹豫,点头应下:“多谢掌柜收留。”
于是,苗悦和阿芦便在悦来客栈暂时安顿下来。苗悦手脚麻利脑袋灵活,阿芦老实听话也勤快,掌柜倒也满意。
如此过了两日,苗悦也渐渐动了在清溪镇长住下来的心思。
她所求的,其实再简单不过。
一处能遮风避雨的安稳居所,一份足以糊口的寻常生计,不必担忧受战火波及。
清溪镇虽清苦,但在燕家军治下,倒也秩序井然,能满足她这点最朴素的愿望。
于是,她开始在镇子上打听,想寻个能长久安身立命的营生。
可这镇子实在太小了,拢共就那么几间铺面,无一不是以家庭为单位经营,人手早已绰绰有余,哪里还需要额外雇人。
苗悦不由得想起花家酒馆,贴出招工告示后,上门相询的都寥寥无几。
到底还是大城市打工机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