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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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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老话说, 床头打架床尾和。

苗悦虽然没结过婚,也没在床上跟人打过架,但她现在觉得, 这话多少有些道理。

自她那个冲动的告别之吻后,燕钊对她起了疑心, 两人冷战几天。

如今第二个吻过去, 他们和好啦。

至少在苗悦看来, 他们和好啦。

至于燕钊那边是不是也同样这么认为, 苗悦拿不准。

换位思考, 如果自己是燕钊, 喜欢的人揣着那么大一个秘密, 死活不说,还不许问,心里肯定憋得难受。

苗悦对燕钊多少是有愧疚的, 可转念想想, 又觉得这愧疚来的多余。

记忆世界里发生的一切, 对燕钊来说,终究不过是大梦一场, 醒来便会忘记。

真正可怜的,是她自己, 她可是要带着关于两个人所有的记忆,回到现实的。

既然如此,她不如在这梦里,多给自己攒点实实在在的美好体验。

燕钊此刻再酸涩难熬,等回到现实,也不过是消散的梦境。

这么一想,苗悦心里那点愧疚, 也找到了平衡,不再那么沉甸甸地压着她了。

同样开心的还有柳娘。

虽说她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将军和夫人之间那场不快究竟因何而起。

在她看来,不过是夫人泡温泉后身子虚脱晕了一回,将军便莫名其妙地冷了脸,生生闹了几日别扭。

症结在哪儿,柳娘说不清。但破局的关窍,她可是看得真真儿的。

就在将军主动低头的那个吻里。

那晚过后,夫人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松快。

要不怎么说老话在理呢,床头打架床尾和。

柳娘是个过来人,再明白不过了。

她手持玉梳,灵活地为苗悦挽起长发。

“夫人,您瞧这支珍珠发钗可好?色泽温润,最是衬您的气质。”

苗悦瞥了一眼,那珠子虽好,颜色却过于素净了。

她目光一转,看到一支镶着碧玺的赤金步摇,明艳的红色煞是夺目。

“戴那支试试。”她指了指。

柳娘依言为她簪上。

鲜艳欲滴的红色衬着镜中人毫无血色的脸颊,非但未能增添亮色,反显得那面容愈发苍白脆弱,有种头重脚轻的突兀感。

苗悦对着镜子端详片刻,轻轻“啧”了一声,遗憾地将步摇取了下来。

“还是换那支银镶玉的簪子吧。”

柳娘忙接过,为她重新簪好,宽慰道:“将军喜爱的是夫人您这个人,无论簪环首饰是艳是素,在将军眼里都是一样的。”她顿了顿,又笑着补充,“再说,夏祈节上,满街的姑娘媳妇儿,哪个不是穿红着绿、争奇斗艳。反倒夫人这般清雅脱俗,更显特别,保管叫人一眼就瞧见。”

燕钊前几天同苗悦说起过夏祈节。这是衡州城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

在那天,城主将携夫人至城隍庙主殿,为全城百姓焚香祈愿。礼成后,一同登上庙前彩楼,接受百姓朝贺,并向楼下抛洒象征吉祥的五谷、彩缕与金银箔花。

届时,他们还要在众人注目下品尝今年第一杯花酿酒,并一同系上崭新的丰登绦,以示对衡州城的祝福,并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城中经济持续繁荣。

燕钊说起这些时,语气平平,末了还添了一句:“你若觉得身体不适,不必勉强。这些都是场面上的虚礼,不去也无妨。”

苗悦当即摇头,认真道:“我一定要去的。在百姓眼里,这些可不是虚礼,而是秩序,看到这些,他们心里才会觉得安稳。再说,这是掌管衡州城后第一个重要节日,我更要站在你身边,告诉所有人这座城谁是主宰,谁在为民祈福。让那些觊觎你位置的小人知难而退。”

燕钊后来将这话告诉了杜言。

杜言捋着胡子,笑道:“还真和石红玉有些像。”

燕钊道:“哪里像,就是一个人。”

夏祈节的前一天,燕钊将乌木腕扣拿给了苗悦。

“时间不够,还是只能放两根针,不过机关部分都用了陨铁,触发十分流畅,射程和力道都比之前的强。”

苗悦当即试了一次。

一道乌光疾射而出,去势凌厉,去掉了回收用的丝线,成了一件彻头彻尾的暗器。

“明天人多眼杂,我会安排护卫保护你。你自己贴身带着这个,也算多一层防备。”

苗悦笑起来,随口道:“放心,当年我一个人从长安……”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住了口,眼神飘忽了一下。

燕钊看了她一眼,并未追问。

苗悦问起别的:“我听说,周隐还被你扣在衡州,不让他回长安。”

燕钊道:“我以为他知道些李晏的底细,现在看来,他连自己主子换了人都没察觉。放他回去更麻烦,徒增事端。他若愿意为我效力,我便让他在杜言手下领个差事。若是不愿……再说吧。”

苗悦抿了抿唇,没再吱声。

夏祈节当日,天还未亮透,衡州城便已苏醒。

城隍庙前的广场及周边几条主街,被摩肩接踵的人群挤

得水泄不通。

各种声音混作一片喧嚣的海洋,到处是攒动的人头和鲜艳的衣裳,真如柳娘所说,满城的人都将最鲜亮的行头穿了出来。

吉时将至,钟鼓齐鸣。

燕钊携苗悦出现在城隍庙前。

燕钊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面容沉静。

苗悦则是一身水青色织锦宫装,鬓边簪着素银镶玉的簪子,在周遭一片姹紫嫣红中,确实清雅醒目。

两人一出现,广场上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百姓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目光热切地追随着他们的城主与夫人,甚至有人激动地跪拜下去,口中喃喃着祈福的话语。

燕钊步履沉稳,苗悦仪态得体。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偶尔向两侧的百姓颔首致意。

无数道视线黏在苗悦身上,好奇的、羡慕的、祝福的。

行走在这汹涌的人潮与炽热的注视中,苗悦的心涨得发酸。

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压上肩头,却又奇异地催生出澎湃的力量,仿佛这真的是她的城,她的民。

仪式按部就班。在城隍庙主殿焚香祈福,过程庄严肃穆。

燕钊始终在苗悦身旁,时而搭手扶着她。

祈福仪式结束,二人移步彩楼。

彩楼之下,祝成锦早已垂手恭候。

他今日也是一身簇新的赭色团花锦袍,脸上带着恭敬与喜气,见二人过来,立刻上前两步,笑着引路:“请将军与夫人登楼。”

祝家从上上代家主开始,便承担了夏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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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的大小事务,祭品采办、场地布置到流程安排,都有专人负责。

祝成锦接管此事也快二十年了,对此间的每一个环节都了如指掌,此刻侍立在侧,俨然是这场盛典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彩楼高两余丈,披红挂彩,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海。

燕钊与苗悦并肩立于栏前,接受百姓朝贺。

苗悦从侍从捧着的金盘中抓起大把的五谷、彩缕、金银箔花,扬手洒向楼下。

人群顿时沸腾,无数手臂高举,争抢着这些象征吉祥的赐物,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澎湃的心潮在苗悦胸中激荡,风声、欢呼声、心跳声混在一起,让她血脉偾张。

若非这场奇诡的穿越,她此生都无缘体会此情此景。

她忍不住侧过头,望向身旁的燕钊。

燕钊似有所感,亦在同一时间转头望来。

在宽大礼服袖摆的遮掩下,燕钊的手悄然探出,握住了苗悦的手。

苗悦笑意更深,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回勾了一下。

侍女奉上两盏白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是今年夏日第一杯花酿。

燕钊与苗悦同时举杯,在无数目光注视下,齐齐饮下。

礼官随即奉上一条以金黄赤红丝线编成缀满饱满五谷的丰登绦。

燕钊与苗悦各执一端,共同将其系在彩楼最高处的朱漆栏杆上。

红绦在风中飘动,缀着的谷粒微微摇晃,昭示着丰饶与安泰。

楼下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祝福。

顶着烈日,一套流程走下来,苗悦面上虽还撑着,后背的衣裳却已被薄汗浸湿,呼吸也有些不匀。

这具身体到底还是虚弱。

祝成锦见状,适时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夫人,祭祀大礼已毕。按往年惯例,夫人此时便可移步后园精舍稍作歇息。那里已备下清茶与冰盆,最是清静解乏。不知公主殿下是否需要人引路前往?”

燕钊对苗悦道:“你去歇歇。柳娘,照顾好夫人。”

他又点了四名身着常服的亲兵:“你们护送夫人去后院,守在厢房外,不得让闲杂人等靠近。”

亲兵齐声应是。

苗悦也不再强撑,轻声道:“那我先去歇会儿。”又对祝成锦微微颔首,“有劳祝先生费心安排。”

祝成锦连道不敢,命家仆引路,领着苗悦下彩楼,朝城隍庙后院走去。

第72章

城隍庙后院果然僻静, 与前头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祝家家仆在一处小巧的四合院门前停下,恭敬道:“夫人,便是此处了。里面一应物事都已备齐, 您请安心歇息,若有任何需要, 只管吩咐门外下人。”

苗悦点点头, 在柳娘搀扶下走进院子。

院内青砖铺地, 植着几丛翠竹, 清新雅致。正房内陈设简洁, 桌案椅凳一尘不染, 靠墙的榻上铺着崭新的锦被, 透着股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

柳娘服侍她坐下,又倒了温水,轻声道:“夫人不如就在这榻上躺下歇息一会儿?这锦被看着都是新换的, 很干净。”

苗悦确实疲惫, 四肢百骸都沉重不堪。

她点点头, 褪去外衫和鞋袜,躺了下来。

柳娘为她掖好被角, 放下半边床帐,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掩上了门。

门外,四名亲兵按刀肃立,将小院守得严严实实。

苗悦闭上眼,朦胧中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这声音不对。

作为一个常年与机关暗道打交道的“贼”,苗悦对房屋结构、家具声响有着超出常人的敏感。

她坐起身,掀开锦被, 在褥子上按了按,又屈指在床板上敲了几下。

声音空洞。

苗悦探身,去看床脚与地面的接缝处。

果然,那缝隙的大小高低,与床板的厚度及承重该有的状态略有出入,下面并非实心地基。

这床有问题!

她刚意识到这一点,正欲离开,床板却猛地向下一陷。

苗悦反应极快,借力向侧面一滚,险险避开了洞口,狼狈地摔在脚踏上,同时厉声喝道:“有刺客!”

“咔嚓”一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赫然出现在床榻中央。

两条黑影鬼魅般自那洞中跃出,手中寒光闪烁,直扑向她。

距离太近,苗悦没时间瞄准,只凭着感觉抬手,腕扣机关轻动,一枚短针激射而出,直奔当先一人面门。

那黑衣人没料到她有此一招,仓促间侧身,短针没入他肩头。

这一下阻了对方来势,却也彻底激怒了两人。

苗悦不停歇,又瞄向另一人,但距离实在太近,已经来不及了。

那人已抢至近前,手中钢刀一横,刀刃便压上了苗悦脖颈。

“别动!”挟持她的黑衣人低吼着。

守在门外的四名亲兵冲入房中,见状迅速拔刀将两名黑衣人连同苗悦围在当中,却不敢上前。

柳娘脸色煞白,扭头就往外跑,去找燕钊了。

“退出去!否则我杀了她!”那黑衣人将刀锋又逼近一分。

亲兵们投鼠忌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中了针了黑衣人恨恨地啐了一口,也抽刀架在苗悦脖子上。

苗悦冷声斥道:“放肆!我乃昭宁公主,圣上亲封!尔等鼠辈,敢对皇室动手,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那握刀的手微微一颤,苗悦的威慑似乎起了作用。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小民岂敢冒犯。对皇室,对您,小民心中万分敬仰,绝无不轨之心。今日之举,实属无奈。”黑衣人话锋一转,寒意森森,“谁让您已是燕夫人,接下来,是礼敬有加,还是刀剑无眼,全看燕将军如何抉择了。他若识相,您自然毫发无伤,他若不顾您的死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燕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后还跟着杜言及数名亲兵。

除此之外,还有祝成锦。

燕钊一眼看清屋内情形,目光在苗悦脖颈的血痕上凝了一瞬,周身气息变得冰寒刺骨。

他抬手,止住了欲开口的杜言,目光如刀,锁住那名黑衣人。

祝成锦眉头紧皱,脸色极为难看。

他并不知道是苗悦先行察觉床板有异,才迫使黑衣人提前动手。

他只觉眼前这刀兵相向、公然挟持的场面,与他的计划截然不同。

他本意是悄无声息绑走公主,胁迫燕钊孤身赴约,再于自己的地盘设伏围杀。

若燕钊不来,那便行离间之计,让公主对“罔顾发妻性命”的燕钊心灰意冷,再借此事在民间散播燕钊“薄情寡义”、“不顾妻子死活”,毁其名望,挑动民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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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这般闹开,计划全乱,进退两难。

“燕钊狗贼!”那黑衣人见到正主,眼中恨意滔天,嘶声控诉,“你屠我满门,悬尸示众,辱我父兄!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便要你血债血偿!”

燕钊冷冷道:“可惜,怎么把你漏了。”

“你!”那黑衣人气得几

乎吐血,刀锋凑近,又在苗悦颈上划出一道血口,“好!既然你如此冷血,那我今日便杀了公主,让你也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不可!”

“住手!”

祝成锦和燕钊几乎同时出声喝止。

黑衣人见状,眼中闪过疯狂与快意,他看了一眼祝成锦。

祝成锦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刺杀燕钊已无可能。

黑衣人绝望了,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他看向燕钊,目光中有恨,有悲,更有不惜同归于尽的癫狂。

祝成锦劝道:“壮士万不可冲动。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何其无辜。你若伤了她,便是与朝廷为敌,届时天威震怒,岂是个人所能承担。这滔天大祸,只怕要牵连到衡州百姓身上。”

他声音压低,带着某种暗示:“我相信,那绝非你想看到的。”

黑衣人迟疑了,但转瞬那刀尖又逼紧一分。

“我今日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我本意只想用我的命,换燕钊的命!如今我杀不了你,但要我就这么放了你夫人,绝无可能!”

他死死盯着燕钊:“你若还想救她,就跪下!跪在我面前,对我枉死的家人们磕头认罪!”

“燕钊,”他声音拔高,“公主是死是活,就看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燕钊身上。

以燕钊的骄傲,让他当众下跪,比杀了他还难。

杜言上前半步,凑到燕钊身后,低声说:“他不敢。”

燕钊攥紧了拳,眼底情绪翻涌,尽是艰难取舍的挣扎。

他看向苗悦。

苗悦朝他一笑:“你知道的,我不怕死。”

这句话除了他二人,只有杜言听得懂,他微微点心,在心中为公主点了个赞。

燕钊看着苗悦颈间的血痕,看着她平静的眼神,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她是不怕死,但她也未必会回来找他。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燕钊所有的坚持和骄傲。

她越平静,他越害怕。

什么将军威仪,什么男人尊严,在“她可能彻底消失”这个念头面前,变得轻飘飘的。

燕钊牙关咬得死紧,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膝盖带着碾碎骨血般的艰涩,一点点弯下去。

杜言大惊,伸手就要去拦。

黑衣人眼中冒出狂喜之色。

祝成锦压着嘴角,悄悄后退一步。

杀不了燕钊,搓搓他的锐气也是可以的。

“燕钊。”苗悦又叫住他。

燕钊动作一顿,抬眼望向她。

苗悦说:“一定要幸福啊。”

下一瞬,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苗悦脖颈朝后,向刀锋狠狠撞去。

似乎没有多痛,她已经习惯了。

其实这样结束也挺好的。

作为公主的昭宁死在了燕钊眼前,即便不能加深燕钊忠君思想,也至少不会出现反效果。

对苗悦而言,她能在最后时刻,知道燕钊不惜为了自己下跪,这份情,足够她一生怀念了。

苗悦眼前再次出现熟悉的扭曲画面,以及燕钊那张写满了惊骇与绝望的脸。

唉……让我直接回到现实吧……

苗悦睁着眼,一切像是浸在水中的墨画,轮廓扭曲,光影浮动。

渐渐的,那些扭曲的色块与线条沉淀归位,变得清晰而稳定。

最先感受到的,是眼皮上暖融融的、略有些晃眼的光。

她微微偏头,避开那道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

阳光明亮,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她躺在一张普通的木床上,没有繁复的雕花,料子也寻常,但床板结实,躺上去没有吱呀乱响。

身上盖的被子是芦花填充的,有些分量,压在身上很实在,被面是棉布,洗得有些发白,触感还算柔软。

苗悦伸手,在被窝里摸索,确定这是一个年轻健康的女孩子身体。

她转转眼珠,打量这间屋子。

房间不大,靠墙立着一个半旧的木柜。临窗摆着一张同样质地的木桌,桌上放着竹编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毛笔,一方砚台,几本线装书码在桌角,封皮有些卷边。墙上挂着个竹篮,里面放着些针线和没做完的绣活。

无论是家具的成色,还是那些书本、笔墨,都表明这里的主人并非为生计发愁的赤贫之家。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贵重的物件,但常用之物不算新,也绝不破旧,有一种细水长流过日子的踏实。

楼下传来挪动桌椅的“吱呀”声,还有水泼在地上的“哗啦”声,大概是有人在洒扫。

空气里浮动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酒糟气味。

紧接着,属于这具新身体的记忆涌入脑海。

此时距离昭宁公主死在燕钊面前,又过去了两年多。

苗悦默默计算,再有四个多月,记忆世界与现实的时间节点便会重合。

到那时,无论李晏是否呼唤,苗悦都将自然醒来,回归现实。

这具身体名叫花锁儿,十九岁,未婚。

她的父亲本是个小商人,七年前外出贩货时,恰逢战乱突起,失了音讯。

从那以后,花锁儿便与母亲朱小婉相依为命,靠父亲多年经商攒下的家底过日子。

两年前,母女二人从老家搬来衡州城。

当时杜言急于发展商业,入城条件定得没那么高,只要能在城中开起小生意的就可以。

于是朱小婉用手中最后的银钱,盘下了一间临街的小酒馆。

生意谈不上红火,胜在开得早,两年下来攒了些熟客,勉强维持母女俩生活。

花锁儿刚来时十七岁,本是说亲的好年纪,可她们是外来的,街坊邻里不熟,又是单亲母女,在这陌生地界,想说门好亲事实在不易。

加之朱小婉性子急,嘴巴利,眼光也高,一来二去,就拖到了十九岁。

不过朱小婉脾气虽暴,人却极能干,对女儿也是实打实的好,将母女俩的小日子操持得干净妥帖。

这次穿越,算是穿到了苗悦心坎上。

年轻健康的女孩子,住在衡州城里,没有战火,家境简单和睦,不愁吃穿。

这正是苗悦心心念念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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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还能从四方会取出石红玉的私房钱,大把挥霍,尽情奢靡。

按理说,她该很满意,该偷着乐才对。

可苗悦心里空落落的,像被剜走了一块。

燕钊……

苗悦闭上眼,任由自己的心一直往下沉。

第73章

楼下持续传来桌椅挪动声和洒扫声。

苗悦躺在被窝里, 知道是这身体的母亲朱小婉已经在干活了。

她不好意思再躺下去,起身穿好衣裳,简单洗漱后, 走下了通往一楼的狭窄楼梯。

楼梯在厨房旁边,下了楼梯, 整个花家酒馆一楼的景象便映入眼。

酒馆门脸不大, 是个单开间的铺面, 约莫三四米宽。

店内摆着四张方桌, 每桌配着四条长凳。

最里头靠墙的犄角旮旯, 被朱小婉见缝插针地摆了一张小圆桌, 还在旁边立了一道一人多高的雕花木栅栏。

本是精打细算挤出的位置, 这样一隔,倒显得有几分私密,像个小隔间了。

进门左手边是柜台, 兼做账台。台面擦得发亮, 后面立着个木架, 分格摆着不同价位的酒坛子。柜台后的墙上,挂着几块小木牌, 用墨笔写着招牌菜名。

店里的招牌是肉酱面和炖骨头,是能提前备好的硬菜, 此外便是些卤味凉菜,由朱小婉每日开张前做好。

店里的常驻人手,其实就朱小婉和花锁儿两个。

朱小婉是绝对的主心骨,采买、掌勺、管账、招呼熟客,全是她一人张罗。

花锁儿负责端菜送酒、收拾碗筷、照看酒水、收钱找零等等杂务。

花锁儿正是待嫁的年纪,原本不该做这些抛头露面的工作。

但这一年生意越发难,半个月前, 朱小婉辞掉了开店之初就在的小工,让女儿顶上,改雇了一个附近的邻居老冯头。

老冯头只在中饭和晚饭最忙的时辰过来,帮着扛米袋酒坛,劈柴挑水,杀鱼宰鸡,这些重体力杂活,忙时也帮着上菜、收拾。按天算钱,工钱低廉,最大限度降低了人力开销。

店里盈利,付完老冯头的工钱,剩下的,便是母女二人的嚼用。

她们吃住都在酒馆里。二楼有两间正经卧房,母女各住一间。另有个半间,原是那小工住的,现在就放些杂物。

后门出去,还有个不大的院子,有一口水井和几个腌菜的瓦缸。

朱小婉正把一条条倒扣的长凳搬下来。

朱小婉今年三十七岁,这两年独自盘下店来操持生计,眉宇间添了些疲惫,不过早年家境优渥夫妻恩爱时养出的底子还在,身段依旧匀称,皮肤仍然白皙,眉眼间依稀有年轻时的风韵。

她抬眼瞧见苗悦,手上动作没停,嘴里甩出一句:“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家大闺女起这么早,离午饭时辰还远着呢,不再回去迷瞪会儿?”

朱小婉长了一张刀子嘴,说话向来带刺,可心里头最疼的也是花锁儿这个闺女,好吃的好用的从来都是紧着她先来。

苗悦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凑过去问:“娘,还有什么活儿没干?我来搭把手。”

朱小婉抬抬下巴朝厨房努了努:“去,把早饭吃了。然后把门口那块地扫扫,招牌幌子抖落平整了。收拾利索,咱就开门。”

苗悦应了声,撩开隔帘进了厨房。

后厨不大,收拾得挺干净。靠墙是一个老旧的砖砌灶台,烟熏火燎的痕迹深入砖缝。灶口旁搁着个铁皮的煨罐,正用灶膛的余温温着。

苗悦揭开罐盖,里面是半碗稠稠的米粥,粥面上浮着几块肉骨头,旁边小碟里卧着一个剥了壳的白水蛋。

朱小婉把昨天卖剩下的骨头汤和米饭熬成稠粥,又单煮了鸡蛋,凑成一顿美味营养的早餐。

苗悦端起碗,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慢慢吃着。

这次穿越和前几次都不一样。

以往的穿越,她附身时,接收到的不仅仅是原主过去的记忆,更有这个人一生的完整信息,让她能知当下也知未来。

可这次,花锁儿的记忆简单得近乎苍白,只有过去十九年的零碎片段,以及来衡州城这两年的日常。

至于接下来会怎样,会遇到谁,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却是一片空白。

关于燕钊的记忆,更是少之又少。花锁儿不过是以衡州城普通百姓的身份,见过燕钊在街上策马而过的身影,仅此而已。

其实这样也对。

现在的燕钊高高在上,花锁儿只是一个两年前才搬来衡州的普通姑娘,大部分时间都在房中绣花写字。她与燕钊之间,无论身份地位还是时空轨迹都难有交集。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她不是应该穿成燕钊身边很重要的人物才对吗?

难道是因为现在距离现实的时间节点太近了,记忆世界本身的构筑已经趋于简化?所以形成的人物记忆也就不再完整?

这超出了苗悦的理解范围,恐怕连李晏和秦娘子也未必能说清其中的道理。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不认识……才是更好。

苗悦吃完饭,舀了水,将碗筷洗干净,倒扣在竹架上。

心底那空落落的洞,似乎被这碗温粥和实实在在的家务活,暂时填上了。

她擦干手,走出后厨,拿起靠在门边的笤帚,去门口洒扫。

花家酒馆所在的这条街,离南城花市不远。

两年前朱小婉盘店时,这条街还很僻静,没几家像样的店铺,但她硬是咬牙开了张,成了这片儿的开荒老店之一。

如今两年过去,随着衡州城不断吸纳外来人口,这条街的人气也越来越旺,街道两旁铺面林立,形成了一个新兴商圈。

不过高客流也带来了高竞争和高房租,利润空间越压越低,花家酒馆比以前更忙,赚得反而不如之前多。

苗悦认真清扫着门口的石阶,还没扫两下,就听得街角传来马蹄声。

经过的路人兴奋低语:“是燕将军,燕将军回城了。”

苗悦动作一顿,循着马蹄声方向,抬眼望了过去。

一队骑兵,带着征尘之气,穿过长街。

队伍最前方,正是燕钊。

二十七岁的他,面容轮廓比三年前更为深刻硬朗,褪去了青年将领的锐利张扬,有了不怒自威的沉静。

他控着缰绳,直视前方,多年来执掌权柄淬炼出的气场,已敛于周身,举止间不自觉地弥漫开来。

苗悦握着笤帚,看着那骏马载着它的主人,一步步靠近,又一步步从她身前两米远的地方,径直经过。

距离如此之近,她甚至能看清他披风上的纹路。

燕钊目不斜视,仿佛经过的只是路旁一棵树一块石,没有丝毫停顿,没有半点侧目。

苗悦就那么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队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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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她仍是一动不动。

这就是回到现实后,她将面临的真实境遇。

真的不能再纠缠了。

她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强大,她心里好难受啊。

就用这最后的四个月时间,让自己提前适应,提前放下。

朱小婉不知何时来到苗悦身后,歪头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你就算看成一块望夫石,也成不了燕夫人。”

苗悦吓一跳,转头见是她娘。

朱小婉扯过笤帚,一手戳她额头:“你有闲工夫在这犯花痴,不如想想怎么多赚几个铜板,给自己多攒点嫁妆。”

苗悦捂着脑门抗议:“什么花痴啊,哪有这么说自己亲闺女的。”

“你要不是我亲闺女,我才懒得费这些话。”朱小婉哼了一声,“赶紧着,开张!”

店门一开,熟客三两坐下,一天的忙碌便开了头。

“一壶老白干,一碟卤豆干。”

“花丫头,来盘酱骨头,面要宽汤。”

“哎,来了。”

苗悦应着声,眼耳手脚都不得闲。

眼睛要看着哪桌客人举了手,耳朵要听着娘在后厨的吆喝,手里不是端着面碗,就是拎着酒壶,还要负责结账,人在柜台饭桌后厨来回穿梭。

苗悦初次当跑堂的伙计,人再勤快也难免手忙脚乱,时有出错。

客人要的是最便宜的高粱酒,她给倒了一壶贵了二十文钱的陈酿。客人快喝光了才提醒她倒错了,只好白送人家了。

还有一次踩了客人不小心撒的茶,费了一盘子酱骨头。

朱小婉骂骂咧咧:“毛手毛脚,月底从你嫁妆里扣。”

幸好最忙的时候,都有老冯头在。他力气大,手脚勤快,忙完自己的活,看见有客人起身离开,便上前收拾碗碟。

就这么脚不沾地,足足忙了一个多时辰,午市的人潮才渐渐退去。

三个人终于有时间吃口饭。

还没等休息,晚市又开始了……

一天下来,苗悦胳膊发酸,后背都是汗,清晨那点风花雪月的惆怅荡然无存。

脚踏实地辛辛苦苦赚钱的感觉真充实啊。

朱小婉给老冯头结了七天的工钱,关门落板,伏在柜台上开始算帐。

苗悦笑眯眯地凑过来,想看看忙碌一天收成几许。

朱小婉的算盘一通噼里啪啦。

“算上打碎的盘子,倒错的陈酿,还行,没亏钱。”

苗悦瞪眼:“不会吧。”

她扯过账本细看。

日收八百文,去掉食材成本、老冯头的工钱、柴火等杂项,余收不到一百文,把打碎的盘子和白送的酒算上……

果真刚刚不亏。

苗悦哀嚎:“一天累成这样,居然只是不亏。”

“这还没算房租呢。”朱小婉轻飘飘地甩出一句,“已经欠了人家半年租子了。你赶紧上手,等你干活利索了,老冯头也不用来了,一天又能省下四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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