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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两人一边走, 燕钊一边向苗悦介绍。
“这府邸是占了前任刺史的,仓促间搬进来,许多地方都来不及修缮, 只粗略打扫了一番,勉强能用。你看着哪里不合用, 或是还缺什么, 只管吩咐下去, 让他们添置。”
他侧头看向她, 补充道:“你若看中了其他院子, 也可以直接跟我说, 我让人收拾出来, 你搬过去住。”
苗悦对住在哪里并不太在意,只是觉得燕钊对公主真的太好了,让她勉强压下去的疑惑又冒出头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得越远, 越显出将军府的冷清。
有家眷的将领都在外自有宅院, 不会住在这里。
燕钊没有家眷, 府中居住也都是像他这样尚未成家的部属。
白日里,将领兵士们各司其职, 要么在校场练兵,要么在外当值, 府内便显得空荡寂静。
偌大的将军府,更像一个功能齐全的单身汉军营。
院落大多无人打理,廊下也少见寻常官宦人家那种穿梭往来的丫鬟仆役,只有按固定路线巡逻的士兵,反添几分肃杀。
苗悦叹道:“这府里哪都好,就是少了些生气。放眼望去,尽是些青灰砖石。”
燕钊道:“前刺史逃走时, 下人们乱作一团,能带就带能搬就搬,带不走的也有不少被砸毁破坏。我们接手时满地狼藉。我对这些身外之物要求不高。手下人也只懂行军打仗,不懂布置居所。那些坏了的东西搬走后,也就没再添置新的,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苗悦道:“其实也不难,添些颜色就好看多了。”
燕钊道:“现在有你在,正好可以把这件事交给你。府里银钱你尽管支取,人手也随意调派。”
苗悦来了兴致:“那我想亲自去挑些花木。”
燕钊想了想:“城南有个花市,每逢初五、十五开市,汇集了各地的奇花异草。你若想去,我陪你走一趟。”
苗悦欣喜地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在院子整整困了半个多月,苗悦心都飞了。
两人穿过几道月亮门,来到一处守卫森严的院落。
院门口站着两名亲兵,见到燕钊,无声地行礼。
“这里是我的院子,起居办公都在这。”燕钊说着,引苗悦走了进去。
院子里陈设简单,青石铺地,正房的门敞开着,可以窥见里面的情形。
东厢改成了书房,燕钊在门口停下,推开房门。
“你若闷了,想找些书看,可以随时过来。不过我这里书少,杜先生那边更多,找他也可以。”
苗悦探头朝里望了一眼。
屋内两面墙是书架,上面堆满了书册卷轴,有些摆放整齐,更多的则是随意摞在一起。
中央一张巨大的书案,上面公文、地图、笔墨纸砚堆得像小山一样,乱中有序。
苗悦的目光扫过书案,忽然定住了。
案头当中,摊开着一张绘制精细的弩机结构图,旁边还放着一架被拆解开来的实物零件。
这场景仿佛回到了临峣城石关山书房。
苗悦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来到书案前,仔细端详起那张图纸。
燕钊跟在她身后,也看向图纸:“你看这弩机,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苗悦将图纸上的构造与她所知的现实中的弩机进行比对,随即意识到,此时距离现实节点不过三年,燕钊军中的弩机工艺已经发展得相当成熟,与她了解的构造相差无几,即便有些细微的尺寸差异,也早已超出了她能看出来的范畴。
她摇头:“这种利器我看不懂。”
燕钊伸手点在几个关键部位。
“此处咬合易松,击发时力道会散。还有这里,机簧与箭槽的配合,总是差一分。总觉得还有多处可以改进,可是动一处,另一处便受牵制,难以两全。”
他说着,顺手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个陨铁制成的小巧机括,将其放在图纸上对应的位置。
苗悦的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往那敞开的抽屉里瞟了一眼。
这一眼,她的视线便挪不开了。
抽屉里物件不多,每一样都有自己的位置,最显眼处是一个发黄的册子,旁边放着一个小巧的银纹手钻。
苗悦盯着那银纹手钻,呼吸微滞。
燕钊似乎没注意,自顾地拿着那个陨铁小机括在图纸上比划:“我刚做了这样一个,不知道合不合用……”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声:“末将有要事回禀,请将军示下。”
燕钊看了一眼门外,对苗悦说:“你在这休息会儿,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书房,顺手带上了房门。
等他一走,苗悦立刻拿起那银纹手钻,仔细端详,确定这就是“陈阿大”送给燕钊的那个儿童启蒙雅具。
因年代久远,金属表面已有些氧化发暗,但依然能看出被精心保养的痕迹。
刹那间,属于陈阿大和幼年燕钊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出来。
瘦小的男孩双眼发亮地接过这份礼物,视若珍宝。
他用这枚小手钻,一点点打磨钻孔,最终做出了改变他命运的燕尾扣雏形……
此刻再看到这枚被珍
藏至今的小手钻,苗悦心底泛起丝丝快乐。
她伸出手,抚过冰凉的金属表面,嘴角弯起。
原来,她对他的那些好,都被他好好收着。
她将手钻放回去,指尖碰到那本半旧不新的黄皮册子,随手一翻。
几个熟悉的字眼突兀地出现。
苗悦看眼紧闭的房门,确定燕钊一时半刻回不来,忙将册子捧到眼前,一页一页地看了下去。
首页开篇,是书写时间,而后分段落简介有序做出记录。
“阿娘,仅存一日。胆大,正直,喜欢孩子。”
“陈阿大,应顺七年,秋,约存七日。异常表现:讲究饮食,自行烹制,喜食软肉……关注仪容,对年轻女子服饰妆奁表现出超乎常理的兴趣……嗜甜,喜食漂亮的糕点……爱享受……掌握基础外伤处理手法……”
“石红玉,熹帝二年,出现至死亡约二十二个月。重视物质享受,饮**细……爱财,了解珠宝器物的价值……擅用美人计……对暗器有兴趣,追求轻便隐蔽防身手段,武功招式偏江湖盲流……”
“燕承嗣,哀帝元年,出现至死亡约十个月。懒散,喜亲近俊朗少年郎……”
每个人从存续时间到异常行为都有详尽描写,起始与终结的原因标注得清清楚楚。
更可怕的是,在一些习惯旁,比如对饮食的挑剔,对甜点的偏好,对暗器的选择,都用朱砂笔画了记号,后面缀着小字批注。
“行为高度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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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疑为同一人。”
苗悦心脏狂跳,抖着手继续向后翻。
在“燕承嗣”之后,内容有了变化。
“暗查燕氏祖宅,翻检旧牒,遍询老仆,欲寻血脉承继之异状,终无所获。”
“潜入陈家村,于隐太子庙废墟中掘地三尺,未果。”
“铁屏寨旧址已为焦土,搜寻数日,凡有疑处皆掘而视之,一无所获。”
“重金贿通内侍,于秘阁暗查前朝‘离魂’‘附体’之诡录,卷帙浩繁,皆虚妄之谈,无所获。”
“陈义赴凉山,乔装药商,混入巫医之列,详询‘易容改貌’‘借尸还魂’之秘药,未得真解。”
“北上崂山,访玄门正宗,询‘黄粱一梦’‘离魂入幻’之术,所得皆为虚谈,无实证。”
“深入蜀中,查‘夺舍’‘移魂’之法,探**与魂魄相斥之症,线索渺茫,待续查。”
“深入南疆瘴疠之地,探‘定魂’、‘控心’之巫蛊秘法,归期未定。”
一条条,一件件,记录着燕钊在理智与玄诡的边缘寻找真相。
最近的一次记录,墨迹尚新,就出现在数日前,只有四个字。
“她回来了。”
苗悦脊背发寒。
她抖着手指,翻回本子的第一页。
记录的时间,始于燕承嗣死后大约四个月。
应该是燕钊彻底接手燕家军,站稳脚跟,终于有了余暇的时候。
他用一天的时间,把苗悦数次出现时的异状记录下来。
十天后,第一队人马便被派往了燕家祖宅。
在之后接近三年的时间里,燕钊的调查从未停止。
他的触角伸向了江湖、朝堂、边陲、苗疆……所有可能与“借尸还魂”、“离魂附体”扯上关系的地方,都被他查了个遍。
苗悦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她真的能在这样一张持续收紧的大网下,隐瞒住自己的身份吗?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苗悦手忙脚乱地将册子塞回抽屉,强逼自己镇定下来。
燕钊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个黑乎乎的玩意。
他走近几步,将那东西递过来,笑道:“试试这个。”
苗悦伸手,燕钊却没有将东西放入她手中,而是托起她手腕,将一个乌木腕扣环在她的腕上。
腕扣离皮肤尚有空间,晃荡不定。
苗悦的手指缩了一下。
她曾经心心念念的腕扣,此刻只想把它扔出去。
自从看到了黄皮册子,燕钊做出的每一个与过去相关的举动,落在苗悦眼中,都成了裹着温柔外衣的试探。
燕钊将腕扣取下。
“原想着用陨铁来做机括,使它能连续击发。但没料到,你手腕这么细。现在留给它的空间太小了,很多布局,都得推倒重来。若单论暗器,丝线其实多余。即便它能至两丈外,终究不够隐蔽。省去丝线,能勉强再容下一针。你觉得呢?”
他的语气仿佛在与军中匠作探讨工艺。
这个对话绝对不应该出现在燕钊与昭宁公主之间。
上一回,燕承嗣临死前,燕钊好像说了什么?
他是不是问“你究竟是谁”?
苗悦想不起来了,她那时太疼了,又以为记忆世界要崩了,只想怎么找补。
而且燕钊似乎经常问“你是谁”,问得多了,苗悦都不当回事了。
没想到,他每一次都是认真的。
苗悦微微偏头,看到燕钊低垂的线条利落的侧脸。
如果燕钊猜出来了,那他此刻的平静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审视与谋划?
苗悦扯了扯嘴角:“你说的我根本听不懂,暗器什么的,我也不会用,放在我手上反倒危险。”
燕钊看她,问:“你脸色很差,不舒服吗?”
苗悦扶住椅背:“今天走得久了,有些累。我想回去休息了。”
燕钊放下图纸,扶她站起,道:“是我疏忽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候在外面的丫鬟忙上前扶住苗悦。
苗悦对燕钊道:“将军留步,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燕钊停下脚步,看着她,说:“好。”
等苗悦身影消失,燕钊回到书房。
他将摊开的图纸仔细卷好,放入专用的铜管中,收入抽屉。
指尖触到那本黄皮册子时,他动作一顿,想起她告退时那过于恭谨的称呼,眉头皱起。
是吓到了吗?
以“她”的胆识和心性,应当不至于。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黄铜小锁,“咔哒”一声,将抽屉锁住——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休息一次
第62章
出了燕钊的院子, 转过一道回廊,苗悦停下脚步,问丫鬟:“李大人住在哪?”
那丫鬟一时没反应过来。
苗悦补道:“就是我堂哥, 李晏。”
丫鬟恍然大悟,指着西边方向:“李大人住在西跨院, 穿过前面那个月洞门再走几步就到了。”
苗悦顺着丫鬟指的方向迈步, 走得很急。
丫鬟不敢怠慢, 忙扶住她, 朝西跨院走去。
刚穿过月洞门, 苗悦前心忽然一阵刺痛。
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一手摁住心口, 连连深呼吸。
丫鬟吓得声音变了调:“夫人,您慢一点,别着急, 慢点走。”
苗悦苦笑, 自己真是急昏了头, 又忘了这具身体何等柔弱,根本经不起疾走。
她站了许久, 心跳才恢复平稳。
她不敢再像刚才那般急切,只能由丫鬟搀扶着, 慢慢地朝西跨院挪去。
刚进西跨院的门,苗悦就看到了周隐。
周隐微怔,随即迎了上来,行礼:“夫人。”
苗悦看向屋内:“李晏在吗?”
几乎是同时,屋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李晏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看到苗悦脸色苍白气喘吁吁,立刻皱起了眉, 命周围人都退下。
院门合拢。
李晏扶住苗悦,将她引到屋内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苗悦接过茶杯,颤声道:“燕钊知道了……他知道我不是昭宁公主了。”
李晏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凝重:“别急,慢慢说。”
苗悦深吸一口气,将在燕钊书房中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从那个熟悉的银纹手钻,到那本记录着“陈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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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红玉”、“燕承嗣”详细行为特征的黄皮册子,再到那些用朱砂笔标注的记号,以及派出寻访术法的进展。
“他不是在问我意见,他是在试探我,看我懂不懂那些机括原理。”苗悦懊恼不已,“当他说出‘投效朝廷是稳妥正道’时,任务就已经完成了,我就应该及时停止。是我不断介入,导致破绽越露越多,才会让他从疑惑变成了肯定,从肯定变成了追查。”
李晏安静地听着,直到苗悦说完 ,他才开口。
“这事怪不得你。我们也没想到,你能在此地停留如此之久。”
苗悦看向李晏。
李晏道:“离魂香效用有限,能让使用者在记忆世界中停留片刻,施加少许影响,已算成功。像你这样,不仅停留经年,还以多个身份参与关键事件,甚至能主导事件走向,这本身就不寻常。”
苗悦忍不住问:“你过来的时候,那支香还剩多少?”
李晏道:“我不在屋里,按时间推算,那香应该还剩四分之一柱。”
苗悦粗粗一算,心凉。
照这个速度,等记忆世界与现实世界时间节点一致时,那香都未必能燃尽。
原以为只是一场短暂的潜入,却没想到居然度过了如此漫长的真实时光。
苗悦忧虑:“燕钊已经在调查真相了,我要是再提什么‘忠君爱国’,恐怕会适得其反。”
李晏沉吟片刻:“你的顾虑确有道理,但也无需过度担忧。眼前这个世界依然稳固如初,说明燕钊并未察觉此间虚幻。他只是在用他的经验来解释那些异常。只要他不用武力逼迫你,不触碰到离魂香的核心真相,那么……”
“武力逼迫我?”苗悦睁大眼,“他要是敢,我立马死给他看。”
李晏噎了一下,温言道:“我并非说他会如此,只是列举一种可能。他既然已起了疑心,并持续调查数年,就不会甘心停留在言语试探阶段,他一定想要一个真相。”
苗悦愁道:“其实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敢死。谁知道下一个身体会是谁?我发现我穿的每个身份都是燕钊身边重要的人,能直接影响事件走向。不是我想离开就能离开的。”
说到这里,她语气带上了几分遗憾:“回想起来,最好的机会就是石红玉那次。我都已经上路了,偏偏冒出来一个燕无咎。要不然,我早就是个逍遥快活的富婆了。”
苗悦看向李晏:“现在四方会还存着我好几万两银子呢,可恨不是现实里的。”
李晏眉头皱起,道:“我现在很困惑。以燕钊如今的地位,完全可以威逼利诱,想得个真相还不容易吗。他却没有这么干,他在顾忌什么?”
苗悦想了想,说:“可能是怕我撒谎骗他吧。”
李晏摇了摇头:“你或许没见过宫里那些人的手段,我却是知道的。燕钊统领燕家军多年,叛徒细作必定见过不少,我想他也是知道的。”
苗悦说:“你要是这样说,我可有点害怕了。那真不如死了算了。”她灵机一动,“要不你去死吧,你死了回到现实,把我叫醒。”
李晏想了想,觉得再呆下去,确实有让燕钊发现真相的危险。
他点头道:“这也是个办法。你觉得现在的燕钊,会同意为朝廷效力吗?”
苗悦认真道:“我只能说,他性格肯定是有变化的,至于其它的……可能还要找机会试探一下。”
李晏道:“这件事交给我。我是朝廷的人,探问他对长安的态度,合情合理,不会引人怀疑。至于你,继续伪装下去,一切如常便好。待我有把握之后,就回现实叫醒你。”
苗悦道:“好。”
……
……
苗悦回到自己的院落,刚踏进院门,就见两名守门的卫兵正拿着卷尺和木桩在院中忙碌。
见到她回来,那两人停下手中活计,整齐地行礼:“夫人。”
苗悦疑惑地看着他们:“你们这是……”
一人答道:“回夫人,将军吩咐的,让我们量一下院子的尺寸。”
“他要干嘛?”
另一人道:“这……属下也不知。”
苗悦想起她与燕钊关于花草的讨论,心知燕钊是要用花木布置院子,便道:“你们继续吧。”
二人领命,立刻又投入到工作中。
一人负责钉桩,一人负责测量,不时低声交流几句。
卧房外墙的角落,院中平整的空地,排水沟的位置,院墙的高度,以及地面不同位置的坡度,一一做了记录。
全部测量完毕,两人将工具收拾整齐,再次向苗悦行礼,而后离开了院子。
傍晚时分,花厅烛火通明。
燕钊照例过来吃饭。
柳娘真心替苗悦高兴。
圆不圆房是其次,只要将军每日都过来用饭,府中上下自然明白夫人在将军心中的分量,谁也不敢轻慢夫人。
为此,她每日在饮食搭配上都格外尽心,既要合将军口味,也要照顾到夫人的身体。
一张不大的黑漆圆桌,几样精致小菜。
燕钊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常服,气质柔和许多。
“新来的厨子做了几道药膳,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燕钊为她盛了一小碗汤:“这是黄芪枸杞炖乳鸽。”
白日在书房看到的那些,让苗悦忐忑了一下午,生怕燕钊直接捅破窗户纸追问真相。
如今看他像寻常一样吃饭,似乎无意揭穿什么,苗悦便也顺势垂下眼,配合地装起傻来。
她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真心实意地赞道:“很好喝,很鲜。”
燕钊看着院子里几个新添的细木桩,问:“他们做事没有吵到你吧。”
苗悦摇头,道:“种些花花草草,哪用这么细致的量院子。”
燕钊道:“刘太医说你体质偏寒,气血运行不畅,若能时不时泡一下温泉,对你有好处。衡州地处水网平原,不易形成温泉。据我所知,城内乃至周边百里之内,都没有天然泉眼。”
苗悦停下筷子,瞅着他。
燕钊语气平淡,像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我见这院子还算宽敞,就想在避风向阳的角落,给你砌一个小的汤池。池底铺设地龙,与耳房里的炉灶相连。用时将水引入池中,烧火加热保持水温。再按太医的方子,放入特制的药包,功效与天然温泉相差无几。”
苗悦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只是种些花草,没想到,燕钊是要在院子里为她凭空造出一个“温泉”。
她抿了抿唇,视线下移,莫名地心虚,只轻声说:“这太麻烦了。”
燕钊笑道:“一劳永逸的事,怎么会麻烦。到时将汤池与旁边的屋子衔接起来,砌成半室内半室外的样式。池子上方用活动的格栅遮挡,透光又保暖。一年四季,想泡便能泡。”
“地龙”、“与屋子衔接”、“活动格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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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设计,无一不显示出他对此事的深思熟虑。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苗悦已经许多年没有体会过被人无条件照顾的感觉了。
虽然她知道,燕钊的这份好并不纯粹。
那本黄皮册子就在抽屉里,记录着他长达数年的怀疑与追查。
他所做的一切,或许有真情,但也必然有旁人不知的考量。
但是这个瞬间,仅仅在这一刻,苗悦是感动的。
她在暗中算计他,而他明明有所察觉,仍然选择这样待她。
苗悦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其实你不必这样……”
燕钊给她夹了一块软烂的鸽肉,道:“你是我的夫人,让你住得舒服些,是应该的。”
第63章
接下来的几天, 没有人来院子里丈量尺寸,但关于院落布置的询问却并未停止。
比如砌水池偏好哪种质地的青石?池边铺地的木板喜欢何种木料与纹样?连接房间与水池的廊道,悬挂的棉布帘子中意哪种花色?
苗悦一一选了, 却不知这池子自己能不能用上。
她更惦记着去府衙外看看衡州城,可左等右等, 燕钊一直未能抽出空来。
苗悦每天在府衙里到处转, 已经把这里摸得门清, 自觉身体也强健了不少。
她试探着提出带几个护卫自己出去, 被燕钊以“近日城外流民增多, 独自出行不安全”为由温和而坚定地回绝了。
这让苗悦心中隐隐有些不快,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圈养起来了。
又到了一个初五, 城南花市开市。
燕钊带了几名便衣亲兵,轻车简从,陪苗悦出了门。
马车停在府门前, 为了适应高大的车辕, 脚蹬做得比寻常马车要高上几分。
苗悦习惯性地抬腿, 打算一步跨上马车。
虽然她最近身体强健了不少,但还是高估了自己, 脚下一软,身子便向一侧倾去。
燕钊手臂收紧, 稳稳地将她托住。
苗悦借着他的力进了马车。
燕钊低声吩咐亲兵,多加一层脚蹬,随后跟进马车。
车在花市入口停下。
刚一下车,一股混杂着花香、食物热气、泥土腥气的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这里虽以“花市”为名,实则是一个包罗万象的大型集市。
街道两旁,卖时鲜瓜果的,支着锅灶卖小吃的, 陈列着各色布匹绸缎的,摆满竹编陶器等家常物件的,摊铺鳞次栉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粗糙而蓬勃的生命力。
苗悦不急着去看花花草草,她慢悠悠地走,经过不同摊子时会与摊主闲话,问问价格,默默记在心里。
她也会向燕钊问一些问题,比如“士兵的衣服都是从哪里买的”“衡州的盐是哪家供应的”“巡夜的是士兵还是衙门捕快”。
燕钊有些意外,却也认真给了回答。
经过挂着房屋租赁木牌的牙行时,苗悦也走了过去,像寻常租客一样,问起附近几个街的租金房屋大小和邻里情况。
燕钊始终跟在她身侧半步,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等真到了买花木的区域时,苗悦脑子里已经灌满了关于衡州城物价、民生、治安乃至房屋租赁的各种信息。
花市深处,香气愈发浓郁。
苗悦没有明确目标,边走边看,除了茉莉栀子等香花,还选了不同花色的菊苗,又挑了半人高的西府海棠,最后买了几株叶片油亮的果树。
她每点一样,不等开口议价,便有亲兵上前与摊主交谈记下品种数量和约定的价格。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无需苗悦操心银钱,也免去了她讨价还价的繁琐。
燕钊负手跟在她身旁,在她驻足时,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偶尔在她犹豫时,也会简短地提一句“都好看”。
推着独轮车的货郎吆喝着经过,燕钊伸出手臂,虚揽在苗悦身后,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
这番细微的照护,落到二楼临窗而坐的几位茶客眼中。
“燕钊身边跟着的女子是谁?祝兄可认得?”一锦衣公子托着下巴,胳膊支在木栏上,目光追随着花市中的一行人。
被他称作祝兄的中年文士,名叫祝成锦,是衡州本地最大的豪绅世家。
他眯着眼细瞧,嘴角撇了撇:“看那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的模样,八成就是那位新进门的燕夫人了。”
那锦衣公子挑眉,拖长语调“哦”了一声:“我还以为他答应这桩婚事,不过是做做样子,演给咱们看。看这小心翼翼护着的架势,倒像真上了心。”
祝成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语气刻薄:“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军汉,侥幸得了势,还真以为攀上高枝儿就能改了门庭?不过是沐猴而冠,学人做派罢了。瞧那女子病病歪歪,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公主,他还当成宝了。”
锦衣公子闻言,轻笑一声,未置可否。
在他们这些本地豪族士绅眼中,燕钊的崛起不过是时势造英雄,他骨子里依旧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武夫。
另一华服文士嗤道:“一边装模作样地娶个公主,借皇室的名头拉拢我等,一边推行那些打压田亩清查隐户的政令,挖我们的根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小人行径。”
那锦衣公子眯着眼,目光追随着远处苗悦一行人的身影,细细打量了许久,才缓声道:“旁的不论,他待这位新夫人,倒不似作伪。”
祝成锦眉头一挑,凑近了些,幸灾乐祸道:“哦?难不成,咱们这位铜皮铁骨的燕将军,如今也要有软肋了?”
远处,苗悦扶着门柱,累得不行。
马车已等在后门外,让她不必走回头路。
苗悦上了马车,心中十分满足。
这一趟收获颇丰,不仅为院子添了生机,更对这座即将安家的城市,有了实实在在的了解。
马车逐渐驶入闹市区,正值傍晚时分,是这座城池一天中最具烟火气的时刻。
苗悦掀开车帘一角,打量着衡州城。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往来,虽不如长安繁华,却也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
挑着担子匆匆赶路的货郎,挎着菜篮讨价还价的妇人,摇着折扇悠闲踱步的雅士。
布庄伙计吆喝着新到的绸缎,茶楼里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半大的孩子围着卖糖老翁叽叽喳喳。
与帝都的恢弘庄严大相径庭,衡州城的繁华,带着一种质朴而蓬勃的生命力,是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市井生活。
苗悦眼中闪着光芒。
这座陌生的城市,是她给自己和阿芦选择的定居地。
看着街上行人或休闲或忙碌的神情,苗悦心中那份对安稳的渴望,也变得更加具体了。
“衡州城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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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的要大不少。”她感叹,转头看向燕钊,“若是在城中置办产业,你觉得哪一片比较好?离市集不远,但又闹中取静的地方。”
待任务完成回到现实,她能从李晏那拿到八千两银子,去掉入城捐,剩下的也足够好好置办一份产业了。
燕钊看了她一眼,答道:“城西地势稍高,且靠近官署,治安最好,也相对安静。城南便是今日去的花市所在,商贾云集,最为热闹,但也嘈杂些。城东多住着本地士绅,环境清幽,但离市集稍远。若想清静又便利,城西靠近园林一带,是不错的选择。”
苗悦点点头,默默记下,又问:“你将来是怎么打算的?是要一直留在衡州,还是再往其它城池去?”
燕钊反问:“你希望我如何?”
苗悦说:“我当然希望你能一直留在衡州,把这里治理好。和平得来不易,能在衡州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就非常知足了。”
燕钊静了片刻,缓缓道:“我还以为,你会更希望我去长安,为圣人效力,搏一个封妻荫子的前程。”
他话一出口,车厢内顿时安静。
苗悦反应过来,自己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心念电转间,她挤出一个苦涩的笑。
“方才一时情急,说出了那番话,实在是昭宁私心作祟。我是将军的夫人,看到你征战辛苦,心里就盼着你能安稳些,盼着我们小家能长久团圆。”
她自责道:“然而,昭宁不仅仅是将军夫人,更是朝廷的公主。我却因一己私心,险些忘了朝廷的恩典,忘了圣人的期望。幸而将军提醒。男子汉大丈夫生于世间,自当胸怀天下。若朝廷需要,若圣人有召,将军理应奔赴长安,为国效力。方才是昭宁糊涂了,将军切莫把我的妇人之见放在心上。”
燕钊静静地听她解释,看不出喜怒,眸光深深,一眨不眨地锁在她脸上。
在他的注视下,苗悦逐渐心慌,仿佛自己上演了一出拙劣的独角戏。
她装作惭愧,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燕钊笑了下,道:“你好像只叫过一次夫君,现在怎么不叫了?”
苗悦微怔,心道,多大点儿事,满足你。
她羞怯垂首,拉着语调又嗔又娇:“夫君——”
燕钊倾身向前,握住了苗悦放在膝盖上的手。
苗悦回撤。他握
得更牢些。
“你想过安稳的日子,我可以给你一个固若金汤的衡州城。你若觉得我该去长安为圣人效力,我也未尝不可为你走一遭。”他手指微微收紧,意味深长,“但夫人,你得告诉我,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苗悦眼珠转了转,紧急措辞,就听燕钊又说:“不要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我。我不是十岁,也不是十六岁,要给我灌输什么想法,只靠说说是不够的。”
这一句话,把苗悦堵了个结结实实。
苗悦不由暗骂李晏,不是说要死遁回现实吗,怎么动作这么慢,她要是顶不住招了,责任就在李晏。
她脑中灵光一闪,眉头蹙起,双手抚上心口。
燕钊见状,果然担心,不再追问,直起身,紧攥的手也松开了。
他问:“怎么了?”
苗悦:“心口疼。”
燕钊立刻按住她内关穴,对车夫喊:“去最近的医馆。”
苗悦拦住:“不用,直接回府吧。我就是累了,话说得多了,我眯一会儿。”
燕钊抿唇,面色微沉,像是看出她装病逃避。
苗悦才不管那么多,能糊弄一天是一天。
她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养神,心道,这孱弱身体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
第6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