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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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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苗悦靠两条腿走了几里地, 遇到来寻他的燕十三,等回到府中已是深夜。

隔壁燕钊住的房间早就灭了灯,也不知道他们把杨溪带哪去了。

苗悦一身疲惫, 更沾上了一股洗不掉的晦气。她屏退左右,独自来到院中那处温泉池。

当年那盐商之所以选此地建府, 便是瞧中了这方温泉。他在上面建了亭子, 四角垂下纱幔。

池边用青石砌得平整, 还置了一张刻有繁复纹路的石案, 可供人一边泡汤, 一边饮酒享乐。

苗悦踏入池中, 将整个身体沉入温暖的泉水里, 直到温水没过头顶,才猛地探出,长长吁出一口气, 将义庄里沾染的阴冷与血腥尽数吐出。

早春微寒。

她靠在池边, 闭目养神, 惬意得很。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

苗悦倏地睁眼,只见落霞端着一个托盘怯生生站在几步开外。

托盘上放着一个瓷碗和一碟点心。

落霞垂下头, 柔声道:“将军,今日的药还未用。妾身还备了些点心。”

苗悦确实饿了, 招手让她过来,先取了一块点心吃了,才看向那只瓷碗。

黑乎乎的药汤,气味辛烈刺鼻。

苗悦皱眉:“拿远些,太难闻了。”

落霞露出为难之色:“将军,您吩咐过,每日都不能落的……”

这是韩诚费了很大劲, 辗转从一处香火鼎盛的庙宇中,求来的一张“秘方”,专给男子服用。

燕承嗣求子心切,日日不停,已经连服一年,对外一直说是“安神汤”。

苗悦不想受这个罪,吩咐道:“从今日起,这个撤掉,以后都不必再备。”

落霞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默默将药碗端到远处。

待她再回到池边,便跪坐下来,一双手轻轻搭上苗悦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按揉起来。

苗悦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挥开,却瞥见落霞那张在朦胧水汽中更显娇美的脸。

苗悦重又闭上眼,靠回池边。

李晏交待的任务劳心费神,就当是……员工福利吧。

落霞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力道恰到好处,指尖带着安神的淡香,让苗悦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

“将军,”落霞小心翼翼地开口,“再有半年,便是六公子的十九岁生辰了。您上次提点过,让妾身早些备礼。妾身愚钝,思量许久,仍觉为难。礼若薄了,恐拂了将军与主上的颜面,若过重,又怕惹来不必要的闲话。实在不知,该备何物方能得体?”

六公子……苗悦在脑中略一搜寻,弯起唇角。

燕无咎,那个擅使九环大刀,狠辣又阳光的少年,因为燕钊的加入,他在燕九畴的儿子中排行掉了一位,从老五变成老六。

最近这两年,燕九畴对燕无咎的看重越发明显,屡屡带在身边委以实务,以致军中风言四起。

燕九畴还亲自为燕无咎择了门第极高的亲事,要在他十九岁生辰宴上公布。

如此一来,这生辰贺礼的分量便极难把握。礼若薄了,恐父帅不满,可若过重,又显得刻意逢迎,反倒坐实了燕承嗣对六弟的忌惮。

苗悦沉吟片刻,开口道:“那柄镶了避水珠的匕首,锋锐华贵,正合他用。”

“是,妾身明日便去安排。”

落霞连忙应下,觉得今日的将军特别好说话,似乎心情极佳。

她手指动作不停,心思却活络起来。

这久经沙场风吹日晒的身体,肤色深浓,古铜色的胸膛,线条悍利的腹肌,横亘着几道淡白色的旧疤,配上燕承嗣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令她心动神摇。

与燕九畴相比,燕承嗣的资质才干确实平庸,可若与世上大多数真正的庸碌之辈相比,他却绝非无能之人。

他出身将门,自小便在严苛的环境中长大,筋骨打熬、刀弓骑射,从未懈怠,兵法典籍,亦是广有涉猎。

他的能力与眼界,比寻常百姓高出不止一筹。

也正因如此,他心中的傲气与期许,也远非寻常人可比。

在落霞眼中,燕承嗣比她那个早逝的文弱相公,要有魅力得多。

她的指尖顺着结实的肌肉,试探性地向下滑去……

苗悦一把扣住

落霞手腕,力道不轻。

她扭过头,盯住落霞。

落霞吃痛,脸色一白,慌忙低下头:“妾身……妾身错了。”

苗悦松开手,语气放缓:“传话下去,接下来这段时间,我要静心修养。若无要事,任何人不得前来打扰。”

落霞先是一怔,随即又是一喜。

将军让她去传话,难道是要将管理其他姬妾的权力交给她?

陨铁矿产量少,最多两三年便能开采完,燕承嗣在这里只是暂居,身边就带了两个姬妾,再加上后入府的落霞,后院一共只有三名女眷。

三人名分相同,不分高低,互以姐妹相称。

落霞得了这任务,激动得声音发颤:“是!妾身明白!将军放心,妾身定会打理妥当,绝不让那些不相干的人来扰了您的清静。”

苗悦闭上眼,指了指肩头,示意落霞继续按。

落霞强忍欢喜,认真按揉起来。

长桥镇郊外,一间农庄内。

大夫提着药箱,面色沉重地从内室走了出来。

一直守在外间的燕钊与杜言立刻迎了上去。

老大夫摇了摇头,叹道:“外伤虽重,但精心调养,尚可痊愈。只是左眼被热油泼入,灼伤过甚,回天乏术。所幸右眼勉强可视物,生活起居尚能自理。”

燕钊深呼吸,压下心中燥怒,对大夫抱拳:“有劳先生,今日诊金加倍,还请先生不要外传。”

大夫应下,随着亲兵离开。

杜言满脸痛惜:“可惜,这么年轻,很快也能独当一面了。”

燕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杜言劝慰道:“事已至此,至少命保住了。”

燕钊道:“我本以为,他好歹念着昔日情分,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他咬牙,“终有一天,我要将杨溪所受之苦,加倍还给他!”

侍从推房禀报:“将军,人醒了!”

燕钊与杜言对视一眼,将所有情绪压下,快步走进内室。

杨溪双眼蒙着新换的纱布,躺在榻上,听到脚步声,挣扎着想坐起来。

燕钊轻轻按住他:“别动,好生躺着。”

杨溪喘了口气:“恩公他……”

燕钊道:“你放心,这份恩情,我燕钊记下了,将来必会报答。你伤的太重,先静养,其它的事慢慢来。”

杨溪坚持道:“恩公惹祸上身……我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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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言劝道:“恩公能从龙潭虎穴中将你救出,必非常人,或许身份远在二郎之上……”

杨溪勉强道:“不……那人是朝廷暗桩……”

燕钊拧眉,垂眸思索。

朝廷自顾不暇,竟还有心在燕承嗣身边安插眼线?会是谁呢?

杜言也觉诧异:“朝廷的暗桩?”

杨溪道:“他说……朝廷知将军忠勇……是国之栋梁……”

燕钊猛地抬起头,眼神陡然亮了起来,紧紧盯住杨溪。

“他说什么?!”

杜言侧目看向燕钊,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心绪激荡形于颜色。

杨溪断断续续将恩公原话转述了一遍。

燕钊听完,不再说话。

但杜言感觉得到,他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杜言道:“恩公不愿留下姓名,必有不得已的苦衷,处境或许比我们想的更危险。我们只能暗中查访,不可心急。正如恩公所言,时机到了,自会相见。”

他叮嘱侍立在旁的下人:“仔细看护着,汤药饮食不可怠慢。”

交待完毕,他与燕钊一同退出了房间。

两人走到栓马处,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杜言低声问:“杨溪的话,有何不妥?”

燕钊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动作,思索片刻后才慢慢开口:“连弩尚未大成,外间知晓的,不过是‘燕氏弩’的名头。至于弩机从何而来,图纸在谁手中,知情者寥寥。就连老七老八,也只知图样由父帅亲自掌管。亲近之人都不甚明了的事,朝廷如何得知?”

杜言道:“若那人潜在二郎身边多年,自然能知道。”

燕钊顿了顿,又道:“我自问除了连弩之术,没什么值得朝廷惦记的。这位恩公费尽周折救出杨溪,不为弩机,不为钱财,却只强调‘朝廷知我忠勇’,还称我为‘国之栋梁’。这评价,来得实在蹊跷。”

杜言思忖道:“这倒确实,不像评价,像是……期待。但如果他知道弩机研造皆出自你手,有此期待也不为过。”

燕钊的眉头锁得更紧。

杜言直觉他有事隐瞒,心中不安,追问:“可有什么事,你不便告诉我?”

燕钊摇头,道:“并非有意瞒着先生。只是有些事,我自己都觉着蹊跷怪异,说不清,更说不通。贸然讲出来,只怕惹人笑话。”

杜言道:“不妨说来听听。”

燕钊看着杜言,这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燕钊道:“自我记事起,身边总有人会毫无征兆地性情大变,反复训诫我要忠君爱国报效朝廷。当时年幼,只觉这些话怪怪的,却也未曾深想。如今回过头细品,那人说出那些话的时机场合,其实非常突兀。”

杜言问:“总有人……具体指谁?”

燕钊道:“我不清楚总共有几人,变化比较明显的有两次,第一次是我爹,他的变化最是突然,毫不掩饰,对我的训诫也极为直白。第二次是石红玉,当时正逢卢宁军绑架之事,让她的转变有了理由。我那时曾反复思忖,以为自己多心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其实……我娘有一次也好像换了一个人,不过只有一天,而且并未提到忠君。我不清楚这几人是否有关系,但他们说话行事给我的感觉,确实像同一个人,想不通他是如何做到皮相未改而心性大异的。”

他看向杜言:“我素来不信鬼神之说,但方才那位恩公留下的只言片语,让我觉得‘那个人’又回来了。”

杜言捋着胡须,沉吟良久,方道:“听起来像是一场谋划极深的‘雕琢’,有人在你身边布下暗棋,意图将‘忠君’之念植于你心田。至于对方是谁目的为何,自然要查,但非眼下仓促可为之。”

他盯住燕钊:“当务之急是需厘清一事。这股力量,多年来对你的影响究竟有多深?你可曾因忠君之念,动摇过本心?”

燕钊抿唇不语。

杜言暗道不妙,喝道:“将军!”

燕钊缓缓道:“当年我奉大当家之命投降燕家军,燕大帅并未因我是降将而心存芥蒂,方方面面皆予我极大便利。此恩此情,我铭感五内,本当倾力相报。然而,我内心深处,总不自觉地将他定为反贼,在连弩技艺上……也有所保留。”

杜言大惊:“万万不可!当今天下分崩,朝廷颓势已显,覆亡不过是早晚之事。反贼与否,皆看立场如何。此刻若执意效忠,无异于自缚手脚,将身家性命绑于将沉之舟!有人要引你走上一条必败的死路,其心甚毒!”

燕钊目光沉静,道:“先生,我随军征战数年,见过太多人间惨状,心中早已明了,这个腐朽的朝廷不值得万千将士为之肝脑涂地。”

他话锋微顿,低声道:“但若说那暗中引导之人其心甚毒,我却难以苟同。我与他相处时,真真切切地感到轻松快活。他的心思或许曲折了些,但底色是亮的,亦曾助我良多 。这种感觉……我在其他人身上,从不曾感受过。”

杜言深深地看了燕钊一眼,道:“好,你要牢记‘朝廷不值得’这句话,日后行事,无论遇到何种情状,皆以此为准。只要忠君之说无法动摇你。那么,无论那个人是谁,都无关紧要了。”

燕钊望向沉沉夜色,轻声道:“他既已现身,又岂会真的无关紧要……”

第42章

苗悦泡过温泉, 洗去满身疲惫,通体舒泰。

她回到房中,躺在铺着柔软锦褥, 散发淡淡熏香的宽大床榻上,只觉四肢百骸无一处不松快。

窗外月色朦胧, 万籁俱寂, 她合上眼。

期待中的黑甜无梦的酣睡并未降临。

她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梦。

森严的帅府书房, 燕九畴端坐主位, 高大如山, 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看不见脸, 只有一双冰冷审视的眼睛, 如同磨利的刀锋,一遍遍刮过她的脊梁骨。

那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似乎在等待他犯下最后一个无法饶恕的错误。

又有一个模糊的声音, 在她耳边反复叫着:“你这长子的位置, 多少人盯着,没有子嗣, 随时会被一脚踢开。”“无咎越来越像大帅了,你发现没有, 大帅最近叫他比叫你还多。”

画面一转,站着一个面容模糊腹部隆起的女子,那女子对他行礼:“将军,我一定能为你生下儿子。”

无数扭曲的面孔,窃窃的私语,嘲讽的眼神在脑中疯狂旋转挤压。

苗悦觉得她的头颅要炸开了,她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越收越紧。

钻心刺骨的酸痒,混着剧烈的绞痛,从心脏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毒蚁,正沿着她的血管骨髓,疯狂地啃噬爬行。

苗悦睁开眼,张大嘴却喘不过气,冷汗如瀑,浸透了单薄的中衣。

她狠狠捶打胸口,指甲划过皮肤,留下道道红痕,却无法缓解那源自骨髓深处的奇痒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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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疯狂扭动挣扎,“哐当”一声,整个人连同薄被一起重重摔下床榻,带翻了床边的矮凳。

门外的亲兵听到屋内异响,直接撞开门冲了进来。

“将军!”

“快叫韩大人!”

燕承嗣房中,一片兵荒马乱。

闻讯赶来的韩诚又惊又怒:“昨夜是谁服侍的?!”

落霞吓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是、是奴婢……将军昨夜……没饮安神汤……”

“糊涂东西!”韩诚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将军的药也是你能由着性子来的?!滚到门外去跪着!自己掌嘴!”

落霞连滚带爬地退到门外廊下,清脆而绝望的巴掌声随即响起。

苗悦正被那蚀骨钻心的痛苦折磨,意识模糊,根本无力开口阻止。

一碗气味浓烈的汤药被急匆匆端来,韩诚亲手托起她的头,几乎是强灌着她将药汁咽下。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啃噬感与绞痛缓缓退去。

苗悦瘫软在床榻上,神志终于渐渐清明。

她虚弱地开口:“让、让落霞停下吧……不关她的事……”

确实冤枉落霞了。

燕承嗣的记忆里,这个求子药是千辛万苦偷偷摸摸寻来的,他用虔诚的态度每日喝药从未停歇,以至于压根不知道自己对这东西产生了依赖。

苗悦看向韩诚。

四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一缕修剪整齐的短须,狭长的眼睛里精光内蕴。

韩诚是燕九畴的幕僚之一,也是燕承嗣如假包换的亲舅舅。

当年他看中燕九畴的野心和能力,精心策划后,将自己的妹妹送入燕九畴房中。

燕九畴的嫡妻远在故里侍奉公婆,多年不得一见,早已无缘子嗣。

燕九畴两个亲儿皆为庶出。燕承嗣作为长子,虽是姬妾所生,却也是燕九畴实际意义上的嫡长子。

在燕承嗣的成长中,韩诚这舅舅兼导师所耗费的心血,比其父燕九畴多得多,是他亲手教会了燕承嗣如何在虎狼环伺的境地里生存。

苗悦刚刚还怀疑韩诚如此清楚药性,莫非是他在药中做了手脚?

但现在发现,自燕承嗣出生的那一刻起,韩诚的身家性命便彻底与他绑在了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没有理由自毁长城。

燕承嗣被逐出燕家军后,也是韩诚一路相伴,为保护燕承嗣先一步死在燕钊刀下。

韩诚屏退左右,叹了口气,道:“我现在真后悔给你找来这个方子,早跟你说过,不能完全相信这种虎狼之药,该借力时还是要借力。”

他压低声音:“子嗣这事,血脉是不是自己的,有什么要紧?大帅膝下八个儿子,难道个个都是亲生?还是听我的,找个可靠的人,与你后宅中人生下儿子,记在你名下,天知地知,有何不可?”

苗悦看向韩诚,见他一脸严肃绝非说笑,疲惫地揉揉额角:“容我再考虑考虑。”

韩诚语气加重:“你还不急?你可知大帅为六郎聘的是哪家女儿?是昭信节度使刘禹的嫡女,此女过门意味着什么,你不明白吗?人家之前差点做皇后的。”

苗悦皱眉,烦躁道:“舅父,莫要再提这些让我心烦之事了。”

韩诚长叹一声:“你母亲命苦,去得早,就留下你一个独苗苗。我发过誓,此生不娶,专心辅佐你一人,舅父绝不会害你。依我看,燕十三便很妥当。他性命是你给的,忠心不二,体格也好……”

苗悦麻了,无奈道:“舅父……”

韩诚道:“不提了不提了,你自己好生想想。不过这药,还是得慢慢戒掉,我再去寻些温和的方子来。”

苗悦点点头,这才是有用的。

韩诚又道:“今日你歇着,我去审杨溪。”

苗悦拦住他:“人死了,已经拉出去埋了。”

韩诚微惊:“这……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苗悦道:“死都死了,有什么好说的。”

韩诚皱眉:“那我们得尽快布置下一步。我这就派人将金银和书信账本放入杨溪住所,坐实他私贩陨铁的罪,若有可能,最好一并把燕钊除了。一旦你接**军,便能大大压无咎一头。”

这是韩诚一贯的行事风格。

现实中也确实发生了这件事。

杨溪死后被燕承嗣构陷,罪名直指其主官燕钊,意图将私贩陨铁的重罪扣在二人头上。

调查期间,弩军的实际控制权一度被移交给了长期负责陨铁开采的燕承嗣。

若燕承嗣能顺利掌控弩军,那么失势的燕钊很可能会在暗中“被病故”。

燕钊对此早有防备,他将弩机的核心制造技艺拆解为多个独立环节,交由不同派系的匠人掌握。

燕承嗣接手后,无人能通晓全套工艺,更无法让对燕钊忠心耿耿的弩兵听从指挥。

弩军战力因此下降。

燕九畴见此情形,权衡之下,和了一手稀泥,寻个由头将燕钊放出,令其重回弩军主持事务,以稳住局面。

但经此一事,燕九畴对燕钊也有了提防,认为此子心机深沉,羽翼渐丰,手握独门技艺,终究是个心腹大患。

苗悦在心中盘算,她要做的,是在细微处施加影响,潜移默化地改进燕钊的心境与认知,而非与大势洪流对抗。

眼下一切,除了杨溪侥幸存活这一变数外,其余都与现实吻合,无需多做改变。

想通此节,苗悦闭上眼,疲惫道:“舅父斟酌着办便是。”

韩诚看他无精打采的样子,以为他受药物影响过深,不由皱眉。

“你这个样子,今天还晨练吗?”

燕承嗣是个自律的人,对自身要求极为严苛,无论酷暑寒冬,每日晨起习武练兵,从不间断。

可苗悦不是燕承嗣。莫说她骨子里压根没那份自律的劲头,便是有,她那稀松的拳脚功夫,只要一招半式亮出来,就全都露馅了。

苗悦虚弱地摇摇头。

韩诚表示赞同:“别把自己绷得太紧了,该歇息时就歇息,大帅不会因你用功,就另眼相看的。有我在,其它事不用你操心,你只管把身体搞好,尽快弄个儿子出来。”

说完,他吩咐人仔细照顾着,转身出去了。

苗悦借修养之名在房里窝了两天,重新整理思路。

这个虚幻世界是由燕钊的记忆生成的,这里的燕承嗣有药瘾,说明现

实中的燕承嗣也有药瘾,并且被燕钊知道了。

但苗悦觉得,现实里燕承嗣的药瘾不应该这么严重。

苗悦自认为走南闯北多年,也算有点见识,可从没听说有什么中药能让人上瘾到仿佛后世毒品一般。

况且燕承嗣有药瘾,这么丢人的事,他定会严格保密,外人所知必不是全貌。

燕钊之所以会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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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这种印象,大概率是因为燕承嗣后来做出的种种疯狂举动。

那些场景,刻在了燕钊脑海里,进而被记忆世界放大。

就好像石红玉之所以能过上那般优渥的生活,是因为在燕钊的记忆里,石关山就是一个倾其所有宠爱女儿的父亲。

所以,若想在记忆世界中过上舒心日子,最理想的是穿成一个被燕钊认定为生活美满幸福的人。

可回顾之前的几次穿越,似乎燕钊身边就没有这样的人。

与其寄希望于未来,不如把燕承嗣这个壳子修一修接着用。

凭燕承嗣的身份资源,完全有机会通过调整方子戒掉药瘾。

理清了这些,苗悦心里反而定了。

目标不变,仍是推动主线,确保燕钊上位,再慢慢戒掉药瘾,给燕承嗣奔条生路出来。

苗悦开始行动,她在房中翻捡挑选,选了一块四方的素帕。

帕子是纯色的,包了细密的银边,没有一点标记,质地柔软坚韧,不宜扯断,看得出用料和工艺都是极好的。

这样的素帕燕承嗣有好多条,足够苗悦使用。

她想传递的不是内容,而是帕子本身。

苗悦不想主动跳出来拍着胸脯喊“我就是恩公”,送上门的,总显得刻意,欠了份量。

只有让燕钊抽丝剥茧,亲自发现一直在暗中助他的人就是燕承嗣,那份冲击,才够力道。

她拿出匕首划字,但不顺手,便叫亲兵寻来剪刀,在上面剪出几个字,唤来燕十三,低声叮嘱一番。

去吧,去发现。然后,纠结苦恼吧,燕将军。

翌日午后,杜言乘车外出。马车行至喧嚣处,忽听“夺”的一声,一支去镞弩箭钉入车窗框上,箭尾系着一块素帕。

杜言取下素帕展开,只见上面有剪刀裁出的几个字——“溪宅,伪信,金银”。

那位暗中救下杨溪的义士,又送来情报了。

第43章

郊外农庄。

杨溪的头巾与新得的素帕并排摊在书案上, 旁边放着从杨溪房中找到的伪造书信账本。

燕钊的手指从素帕上剪出的字痕间划过。

“恩公这次时间充裕,不慌不忙,有闲情用剪刀仔细剪出字来。”

杜言拿起素帕细看, 道:“这似乎是江东一带特有的浮光锦,我记得二郎母家韩诚家就是江东的。”

燕钊抬眼:“会是韩诚吗?”

杜言道:“韩诚嫌疑确实大, 但他是二郎的亲舅舅, 效忠二郎远比投靠朝廷划算得多。”

燕钊思索道:“确实, 倘若真是韩诚, 反而会避免使用这种帕子。”

杜言思忖道:“有没有可能是二郎后院中人。”

燕钊皱眉:“女人?女人能从地牢里救出杨溪?”

“二郎枕边人得他几条素帕不算难事, 其中或有我们不了解的关节, 但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杜言指向素帕, “而且从裁剪的手法看,边缘齐整,拼接细致, 习惯首先想到并熟练使用剪刀的, 多为女子。若换做你我在布上留字, 第一反应,怕是寻刀剑匕首来刻划了。”

燕钊怔了一下, 喃喃道:“女子……二哥的后院……”

他实在不曾留意,脑中几乎空白。

杜言接话:“二郎身边现在有三名女子。两个是跟随他多年的侍妾, 另一个是半年前才入府的,名叫落霞。”他略有神往,“此女年纪虽长,却是三人中风韵最殊的。”

燕钊看他一眼,拿回素帕,放到鼻端闻了闻,肯定道:“不是女人, 没有脂粉味,却有股药味。”

杜言也闻了闻,确实有种极淡的草药味。

杜言道:“其实后宅妇人常会喝药调理身体。”

燕钊摇头,道:“先说说眼下如何应对,这些伪信是否要毁掉。”

杜言道:“既然对方要将罪名扣在杨溪头上,其实只需让杨溪现身,将他所受的拷问,以及之前的发现公之于众,真相自可大白。”

燕钊道:“但若这样做,二哥就会知道身边有奸细,那岂不是陷恩公于险境。”

杜言皱眉道:“若能知晓那位义士的身份,与他互通声气,我们行动便能有的放矢。眼下这般……”

他想了想,道:“我倒是有一计,只是怕要委屈杨兄弟……”

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杨溪在亲兵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燕钊忙让他坐下。

杨溪道:“杜先生有何计直说无妨。杨溪已是残破之躯,苟活之人,谈何委屈?只要能对将军有利,杨溪无所不惜。”

杜言笑道:“那我直说了。我们可以将计就计,装作不知杨溪去向,确保不牵连那位义士。同时,借失踪人之口,将祸水原封不动地泼回去……如此这般……”

当夜,燕钊派出亲兵,将那些伪造的证据原封不动地放回杨溪住所。

三日后,负责交割陨铁的军校因多日寻不到杨溪,延误了军务,只得上报。

苗悦听完禀报,心道,戏要开锣了。

她故作震怒,厉声道:“当值嬉游,延误公务,谁给他的胆子?去杨溪住处,将所有账册悉数封存带回。他若不想干了,趁早言语。”

亲兵领命而去,直扑杨溪住所。

人没找到,却在卧榻下的暗格里,搜出了几封杨溪与不明人士往来的密信,以及一本记录着陨铁秘密出库数目和去向的私账。

证据送到苗悦案头,她随手一翻,纳闷燕钊竟然没有将这些东西销毁。

她走流程般地快速翻完账本,一脸愠怒,沉声道:“杨溪私贩陨铁,责任重大,已非我能擅专。备马,我要见父帅。”

快马从白天跑到黑夜,来来回回,一拨又一拨,在长桥镇与垣城帅府之间往返。

帅府大厅内,烛火通明。

两侧将领幕僚屏息垂首,鸦雀无声,气氛压抑。

燕九畴端坐于帅案之后,面沉如水,翻看着燕承嗣递上的材料。

他看完,没什么表情,将书信帐本递给身旁的幕僚。

“你们传看一下,是不是杨溪的字。”

幕僚看过,面露迟疑,看了苗悦一眼,又将这些纸递给大郎燕定山。

燕定山接过,看了一会儿,眉头紧锁,恼怒地瞪了苗悦一眼。

苗悦被他瞪得莫名其妙。

这些账册与书信真伪混杂。真的部分,是杨溪平日经手记录的账目,假的部分,则是韩城派人精心模仿笔迹伪造的。

以韩城的老辣,不可能在笔迹这种基础环节上露出马脚。

为何燕定山用这种眼神看她?

苗悦下意识将目光投向站在对面的燕钊。

燕钊微垂着眼,面容平静无波,像极了他少年时心中有所计较却不愿被人窥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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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悦在心中嗤笑。

又来了。

燕钊一旦摆出这副“老实本分”“与我无关”的架势,背地里,八成已经挖好了坑,等着人往下跳了。

那幕僚对燕九畴道:“确是杨溪的笔迹。”

燕定山交还册子,应声附和:“看字迹,确是出自同一人。”

燕九畴一手按在账册上,看向苗悦,声音不高:“承嗣,这些是你的人搜来呈上的,你可看过?”

苗悦垂首道:“回父帅,儿臣只粗

粗扫过,见内容牵涉甚大,不敢耽搁,立刻呈送父帅处。儿臣震惊不已。杨溪平日看似恭谨,谁知竟敢胆大包天至此!儿臣御下不严,请父帅责罚!”

燕九畴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片刻后转向燕钊:“老四,杨溪是你的人,这些内容,你可看过?”

燕钊抬起头,面上一片茫然,拱手回道:“回父帅,儿臣至今仍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杨溪确实多日未归,遍寻不到,儿臣心急如焚。”

燕九畴眼神冷冰冰的,扯了扯嘴角。

那幕僚察言观色,知道真相如何已不重要。

他上前一步,对燕九畴道:“大帅,此事很明显是杨溪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乃其一人之罪。如今证据确凿,当发海捕文书缉拿此獠。交给下面的人办即可,大帅实在不必为此等奸猾小人耗费心神。”

燕定山顺势出列,附和道:“先生所言甚是。如今大战将至,六弟佳期亦近,正是我燕家军上下同心之时。杨溪的事已水落石出,匹夫之贪,按律处置便是。确不该为此等宵小,徒乱军心,耽搁了正事。”

苗悦低垂着头,好奇不已。

早在韩诚亲手布置好伪证后,她就已经看过了,无非是些杨溪如何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的罪证。

为何他们看过之后,会是这种反应?

难道说,那账本里多了她不知道的东西?

燕九畴缓缓扫过堂下众人,道:“杨溪之事,便交由定山负责,务必将其缉拿归案。承嗣御下不严,燕钊亦有失察之过,各罚俸半年,以儆效尤。至于杨溪空出来的差事……”

他语调拖长。

那幕僚心领神会,接道:“大帅,六郎近来清闲了些,不如让他暂且接下那摊事,跟在二郎四郎两位兄长身边多多学习。年轻人,总该多担些实务才是。”

燕九畴微微颔首,面色稍霁:“便如此定了吧。你们都出去。承嗣,你留下。”

众人皆垂首应是,鱼贯而出。

偌大的正堂内,只剩下燕九畴和苗悦。

猝不及防地,燕九畴抓起账册与信件,朝着苗悦劈头盖脸地摔过去。

“蠢才!”燕九畴怒吼,“睁开你的眼,看看你干出的蠢事!”

苗悦赶紧拾起飘落到脚边的纸,仔细看过。

信,还是那些信。账,也还是那些账。

但在看似一成不变的叙述中,几个关键的位置,被人悄悄嵌入了新的字眼,如“二公子”,如“韩先生”。

寥寥数词的加入,使杨溪记录事务的普通文书,变成了“杨溪向韩诚汇报工作”和“杨溪为二公子经营私账”的往来文书。

内容的指向性,从杨溪个人贪墨,变成了燕承嗣和韩诚才是幕后主使。

这些信是杨溪亲手誊写的,从头到尾笔迹流畅如一,毫无涂改增删的破绽,使得苗悦“粗粗扫过”时,完全没有察觉。

所以,燕定山和那幕僚才会急着和稀泥,将罪名扣在杨溪一人头上。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件事若是闹大了,除了让府中上下折腾一番外,不会有任何结果。

燕九畴绝不可能重罚亲生儿子,何况还是他曾寄予厚望的长子。

现实里,没有苗悦传递消息,杨溪又生死未知,燕钊心中存着希望,不曾料到燕承嗣会狠绝至此。

以至于当燕九畴把他叫到帅府对质时,他是真的对构陷一事毫不知情。

那时的他,为死去的杨溪豁出一切争辩,不惜顶撞燕九畴,因此失去了弩军的控制权,几经周折才艰难复位。

而现在,记忆世界的燕钊,却放任杨溪的名誉被玷污,只因为这里的杨溪还活着。

杨溪活着,名誉就是虚的,泼在他身上的污名,总有昭雪的一天。

用虚的东西,换实的利益,是他当下的最佳选择。

一切都没变。

杨溪在明面上依旧死了,燕无咎也依旧被安排进了弩军。

所不同的,只是少了燕钊那一段抗争贬斥与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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