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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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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张散落一地,燕九畴慢慢平复下来。

他看着堂下僵立不动的儿子,压下心中失望之情,缓缓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要连弩,这没有错。但你的法子,太蠢太急。你这样做,只会让燕钊对你更加戒备。我让无咎过去也是为了帮你。无咎心思简单,燕钊对他不会像对你这般防备。懂吗?”

苗悦说:“孩儿知错了。”

燕九畴点点头:“这次,燕钊也算给你留了余地,你还是要去安抚他。告诉他,是你看错了,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让你情急之下产生了误会。”

他顿了顿,一语双关:“你是兄长,要有容人之量。”

苗悦说:“是。”

帅府大门外,天色阴沉。

苗悦牵马出来时,看到燕钊、杜言与韩诚三人正在说话。

见苗悦过来,燕钊道:“二哥,父帅没生气吧?”

苗悦道:“父帅训斥我做事鲁莽,未加详查,便贸然行事。”

她拱手,抱歉道:“是二哥心急,下人办事又不利索,才生出这场误会。二哥在这里,给四弟赔个不是。”

燕钊也迅速挂上了惶恐恭敬之色,回礼:“二哥也是为了军中事务,何错之有,既是误会,说开了便好。”

苗悦道:“杨溪至今下落不明,也不知带着那笔钱跑去了何处。”

燕钊摇了摇头,语气沉痛:“二哥,莫要提此人了。小弟信任他多年,视若臂膀,不想他竟在背后做下这种事,着实令我心寒。”

他说这话时,看了眼旁边的韩诚。

韩诚道:“二郎,四郎,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苗悦道:“那我就先走一步,改日四弟来我这,好好喝一回。”

燕钊道:“一言为定。”

目送着燕承嗣与韩诚匆匆离去的背影,燕钊脸上那层谦和恭敬的笑意褪去。

杜言站在他身侧,低声问:“刚刚聊了几句,你觉得,那个人是韩诚吗?”

燕钊摇头:“实在看不出来。如果是他,那他伪装得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请假一次

第44章

不久后,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一匹毛色油亮的青骢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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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着尘土,自长街尽头疾驰而来, 蹄声如擂鼓,惊得路人慌忙闪避。

骑手伏低身体, 几乎与马颈齐平, 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马至府门前, 骑手一勒缰绳, 那骏马长嘶一声, 直立而起, 前蹄在空中刨动几下, 方才重重踏落。

尘土飞扬间,马上之人已翻身下鞍,肩后斜背的九环大刀随着他的动作一甩, 精铁环撞击刀背, 发出“哗棱棱”的嗡鸣。

守门卫兵定睛一看, 忙不迭上前行礼:“六将军!”

燕无咎将缰绳抛给守卫,大步流星进了府。

他才进二门, 韩诚已得了信,匆匆自内院赶来。

“六郎哎!您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好叫人准备……”

燕无咎脚步不停,径直往内院走。

“有什么好准备的,我来二哥家,还得先递帖子不成?”

少年人特有的爽利,打破府中素日略显压抑的气氛。

韩诚笑道:“二郎若知六郎来了,定然欢喜,快请!来人, 速去禀报将军,六郎到了!”

苗悦正在小憩,被外头那叮铃哐啷炸炸呼呼的动静吵醒了。

他披上外袍来到院中,就见燕无咎扛着他那柄夸张的九环大刀闯了进来,身后跟着想拦又不敢拦的韩诚。

四年不见,当年那个还有些圆润跳脱的半大少年,如今已彻底抽条长开了。

下颌线条清晰利落,眉骨更高,鼻梁更挺,一双眼睛依旧明亮灼人,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丝毫未减,越发张扬了。

苗悦凉凉开口:“难怪爹火急火燎地要给你找个媳妇。瞧你这毛毛躁躁的样儿,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稳当。”

燕无咎跳脚:

“二哥,你要是提这事,我可就走了啊!”

说着,还真就肩膀一耸,把那大刀往上颠了颠,转身作势要走。

苗悦抱臂:“那可快请吧,正好还我个清静。”

燕无咎往外走了几步,竖着耳朵听了听,半点挽留的动静都没有。

他脚步一顿,又转了回来,把大刀“哐当”一声杵在地上,理直气壮道:“我赶了半天路,还饿着呢!”

韩诚接话:“这就叫人去准备,六郎稍等。”

韩诚一走,燕无咎立刻凑上来,苦恼得很:“二哥,我都没见过那姑娘,谁知道是圆是扁?爹就是乱来,我不要,你替我想想法子!”

苗悦说:“我能有什么法子,我都按照爹的意思娶了两个了。”

燕无咎说:“你看你,娶两个也不开心。娶媳妇就得找合心意的,不然多憋屈啊!”

苗悦直笑:“憋屈?你就是日子过得太痛快了,这世上能让你憋屈的事可多了,婚姻算什么。”

燕无咎固执道:“反正我不娶,大不了,我就离家出走。”

苗悦道:“瞧把你能的,走呗,一身武功,还怕找不到饭吃。”

现在走了,还能避开后面的死局呢。

燕无咎不满:“你还是不是我亲哥啊……”

晚膳摆在小花厅,不算丰盛,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多是些清爽合口的时令菜蔬,也有两碟子炖得烂烂的红肉,适合练武人补身。

韩诚作为燕承嗣亲舅舅,与二人同桌而食。

燕无咎平素不拘小节,今日又饿狠了,端起碗筷大快朵颐,额角带出细汗。

苗悦慢条斯理地夹着菜,道:“明日起,你就跟着韩先生,先学着理一理陨铁的账目,熟悉一下往来。”

“啊?!”燕无咎动作一顿,脸上那点轻松惬意瞬间褪去,拧成了苦瓜,“还真学啊,二哥,你知道我最烦这些了。”

苗悦道:“爹让你过来,是为何事?你在我这儿住上半年,回头他问起,一问三不知,什么也没学着,到时候,他是削你,还是削我。”

韩诚笑道:“六郎勇武过人,于军阵一道天赋异禀,账目琐事必不在话下,慢慢来便是。”

燕无咎肩膀一垮,饭菜都不香了。

韩诚道:“二郎放心,属下定当尽心,从最浅显易懂的入手,不让六郎觉着枯燥。”

苗悦道:“有劳舅父了。”

韩诚道:“既然六郎来了,找时间在咱们这边设个小宴,叫四郎一起。”

燕无咎挑挑眉,哼了一声,低头扒拉饭。

饭后,管事带燕无咎去东厢暖阁。

燕无咎离开后,韩诚屏退左右,不多时,便有心腹侍从端来一碗浓黑如墨的药。

苗悦闻到那苦涩中夹着腥气的药味,胃里便是一阵翻搅,眉头紧紧锁起来。

韩诚劝道:“这药已经调过了,你喝几天试试。上回我提的事,考虑得如何了?药可以慢慢断,但子嗣之事,燃眉之急。如今无咎住到这里,又要娶昭信节度使的嫡女,大帅的意思已是明摆着。等过两年他再添麟儿,你的位置,还能稳么?莫说连弩,只怕……”

“行了,舅父。”苗悦打断他,“我眼下烦的不是那么远的事,是眼前这碗药。这里头,到底是哪一味让人上瘾,你把那味药挑出来,我只吃它。旁的,我一口也不想沾了。”

韩诚道:“药方复杂,君臣佐使相辅相成,岂可轻易拆分。”

他话未说完,一个清亮又带着疑惑的声音,突兀地传来。

“什么方?什么药?”

燕无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看向那碗药汁。

“二哥,你哪里不舒服?”

苗悦看着他,额角直抽。

这人怎么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

韩诚脸色微变,随即笑道:“六郎,你怎地又回来了?”

燕无咎没回他,看着苗悦问:“二哥,你身体不是一向很好么?”

苗悦道:“就是个安神的方子,年纪大了,睡得不稳。”

她伸手端起那青瓷小碗,心一横,将药汁一饮而尽。

燕无咎上前一步,端起带着药渣余温的空碗,凑到鼻端闻了闻。

苗悦笑他:“怎么,你还会辨药?要不,来给二哥把把脉?”

燕无咎没接她的玩笑,抬眼看向她,眼中满是担忧。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干巴巴地憋出一句:“二哥……你……可是……你……该不会是在学那些个……皇帝老儿,喝什么奇奇怪怪的偏方,想求长生不老吧?”

苗悦喷笑,直言:“算了,谁叫你是我亲弟,我就跟你说实话,这是求子药。给二哥留点面子,不要再问啦。”

燕无咎怔了怔,脸刷地红了。

苗悦道:“你可千万别出去说,要不二哥的脸没地方放了。”

燕无咎指天发誓,不会说出去,又是担忧又是尴尬地走了。

韩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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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六郎出生时,大帅让你抱着他,说‘这是你弟弟,从今往后,他就是你在这世上最亲近的手足,是你未来最可信赖的臂膀,好好待他’。可叹……”

可叹,六郎明明可以成为二郎最忠心的属下。

……

……

东院的喧闹声隐约传到西院。

杜言从农庄回来,看了眼东院的灯火,走进燕钊书房。

书案上有把连弩,机芯被拆开,露出精巧卡扣。

杜言道:“六郎住到二郎那了。”

燕钊“嗯”了一声。

这连弩的卡扣是他特制的防拆机关,一旦触发,核心部件即毁,曾是他保护技术的屏障。

如今,这设计却逐渐阻碍了弩机的进一步改良,让他心生厌烦。

“还不是拆的时候。”杜言看出他的心思,“再忍忍。”

燕钊语气平静:“大帅有心栽培无咎。不如……将弩机交给他。”

杜言沉吟:“若必选其一,无咎的确比二郎更宜相处。只是当年……二郎何尝不是意气风发,待你亲厚。无咎如今尚显天真,一旦掌权,尝过滋味,能持守几分本色,不好讲,人是会变的。”

燕钊看向杜言:“先生要我牢记‘朝廷不值得’,那我自当全心效忠燕家军。如今却又暗示我需为自己留一后手。岂不自相矛盾?”

杜言捋须道:“自古以来,鸟尽弓藏兄弟阋墙之事,还少么。忠于燕家军,是为当下之业尽人臣本分。为自己留一线退路,是观未来之势。忠于大业与保全自身,从来不是非此即彼。”

他顿了顿:“何况将来执掌这燕家军的,究竟会是谁,哪里说得准呢。”

燕钊默然,片刻后问:“杨溪今日如何?”

“恢复尚可,总归不如之前。对了,他今日说,救他之人嗓音尖细,像宫中内侍。”

“内侍?”燕钊皱眉,视线投向东院方向。

杜言猜是女人,杨溪说是内侍,而他自己遇到的,更是忽男忽女忽老忽幼。

究竟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恩公,是个什么模样,怕是只有恩公自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45章

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

砰砰砰!

苗悦的房门被人敲得震天响。

燕无咎中气十足:“二哥,快起来跟我练练!咱们兄弟好久没过招了!”

苗悦烦躁地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翻个身, 装作没听见。

“二哥!二哥!” 燕无咎不屈不挠。

苗悦这身体本就多梦觉浅,每日都睡不够。

她忍无可忍, 抓起

手边的枕头, 朝着门的方向狠狠一砸:“滚!自己练去!”

外面安静了。

但是接下来几天, 公鸡都还没打鸣, 燕无咎那精神百倍的敲门声和呼唤就会准时响起。

“二哥, 起床切磋。”

“二哥, 耍几下。”

“二哥!”

“二哥!”

苗悦顶着两个黑眼圈, 忍到第五天,终于“哗啦”一声拉开房门,有气无力地扶着门框, 语气虚弱:“老六啊, 你知道的, 二哥我身子不爽利,得喝药静养, 你让我多睡会儿……”

燕无咎一脸不赞同:“二哥,你怎么能这样懈怠, 功夫一日不练就手生!”

他说着,朝西院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看看人家四哥,可是雷打不动,天天早起练功的。你再这么懒散下去,就要被他比下去了!”

苗悦睡眼惺忪地瞥了一眼西院方向,嘟囔道:“父帅让你跟着老四学本事,你怎么老戳在我这儿。”

她打了个哈欠, 摆手赶人:“赶紧着,找他去。”

燕无咎说:“我才不去找他!我就在这儿!”

苗悦挑眉,打趣他:“怎么,还记仇呢。”

燕无咎原本行五,因为燕钊半路加入,害他往下掉了一位,成了老六。

他那时还不到十五岁,再加上功夫比燕钊强些,于是对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哥哥很有意见。

燕无咎下巴一扬,毫不掩饰:“我向来瞧不起临阵投降之人。”

苗悦道:“临峣之战你在场,应该知道他献上连弩是为保全临峣百姓,这怎么能算临阵投降。”

燕无咎扯扯嘴角,一脸不忿,却找不到话反驳。

苗悦想起他过来的第一晚提到燕钊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苗悦问:“燕钊得罪你了?”

燕无咎没吭声,但紧绷的侧脸已说明一切。

苗悦挑眉:“还真有?来来,快跟二哥说说。”

她扯着人进屋。

燕无咎抿着唇:“我不想说。”

苗悦不满道:“二哥这么信任你,连喝求子药的事都告诉你了,你连这点小事都要瞒着二哥?”

燕无咎面色纠结,半晌才吭哧道:“倒也没什么……你知道石关山吧?”

苗悦心中微惊,面上不动声色:“知道,怎么?”

“当时有件事,二哥你可能不清楚。”燕无咎道,“贺连川偷偷派人联系临峣城中的卢宁旧部,被父帅察觉了。父帅让我暗中跟着,看他到底搞什么鬼。结果我发现,他把石关山的女儿给藏起来了。贺连川跟石关山之间的那点恩怨,二哥你晓得不?”

苗悦点头:“略有耳闻。后来呢?”

“当时我就想,石红玉是石关山的女儿,又是贺连川想得到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我就……我就……把她看管起来了。”

燕无咎说到这里,语气有些别扭。

苗悦道:“你做的倒也没错,两军交战,扣押人质也是常事。只要你没欺负人就行了。”

燕无咎瞪眼:“我怎么会做那种事。”

苗悦当然知道他没有,笑着说:“然后怎么样,继续啊。”

燕无咎呼吸重了,憋了几息,才从牙缝里挤道:“然后燕钊带着他刚做好的连弩夜刺父帅,结果……结果把石红玉害死了。”他又怒又愧,“这样一个临阵投降,害死主帅亲眷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人。”

苗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小点声。”

燕无咎反而把声音拔得更高,梗着脖子朝西院方向喊:“怕什么?!就是当着他的面,我也敢说!”

苗悦有些无奈,这事儿真怪不着燕钊。

夜闯军营,带着连弩行刺主帅,是何等凶险艰难之事,必要经过周密的调查部署,内外或许还有接应。

蹲守多日,才终于等来一次机会,岂可放过。

谁又能料到,石红玉会突然冲出来保护燕九畴呢。

苗悦看着燕无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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忿的样子,好奇道:“就算燕钊人品有瑕,你这么生气干嘛?你又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九环大刀下亡魂难道少了?”

燕无咎一僵,眨眨眼,目光飘向远处,吭哧道:“不是的,二哥……石红玉……她是为救我才死的。”

“嗯???”苗悦这次是真的没控制住。

燕无咎低下头:“当时场面很乱,我挡在父帅面前,那几支弩箭,原本是冲我来的,是她把我推开了。”

哦……

这个解读角度……是苗悦没想到的。

她本来要推的是燕九畴,但燕无咎突然冲过来,她刹不住,于是撞到了燕无咎身上。

苗悦说:“有没有可能,她本来要推的是父帅。”

“不可能!”燕无咎斩钉截铁,“在场的几个人,只有我跟她最熟。”

一个念头忽然划过,苗悦试探着问:“无咎,你这几年一直不肯接受联姻,该不会是惦记着石红玉吧?”

“二哥!你胡说什么!”燕无咎一下子弹起来,“事关女子名节,这种话怎么能乱讲!她当时……她当时确实和我一起住在黑水镇,但我们清清白白,手都没碰过!”

瞎说,第一次见面你就从我手上把臂钏抢走了。

苗悦嗤道:“她都死了多少年了,还名节?我告诉你,所谓名节,不过是世人套在女子身上的枷锁,狗屁不是。”

燕无咎道:“这事我没跟别人说过,二哥你一定要替我保密。”

苗悦道:“知道了,我才没那么大嘴巴。但是,以后早上,不许再来砸门喊我。”

燕无咎皱眉,还要争辩。

苗悦抱臂,笑眯眯道:“否则,我就去告诉父帅,你喜欢的是石红玉那种脾气不好的姑娘。”

燕无咎瞪大眼,下意识回头,生怕被人听了去。

在这之后,燕无咎总算不再来砸门了,但他也没去学什么帐目。

韩诚象征性地催了两回,就由着他去了。

燕无咎白日里练完功,便不知跑到哪里去野了,隔三差五能提些山鸡野兔回来,咧着嘴说是给二哥打牙祭。

不知是新换的药方起了效,还是远离了燕九畴,纠缠苗悦许久的噩梦淡去了许多,睡觉也沉了些,醒来不再满身疲惫,心情也跟着好了。

院子里那汪天然的温泉,对她来说简直是天赐的享受,几乎每晚都会先泡一会儿再去睡觉。

她吩咐人在池边铺了木制的脚踏板,赤脚踩上去,不再像从前那般冰凉。

又在通向温泉的石子小径旁,错落放置了几盏小巧的羊角灯,入夜后点亮,晕开暖黄的光,照得夜路清晰。

原本亭中的帷幔也换成了厚实垂顺的布料,遮挡得更为严实。

苗悦盘算着待回到现实,定要向李晏多要些银钱,将来也买一处带温泉眼的宅子才好。

天气一日日热起来,院子里的花草也愈发繁盛。

苗悦唤人搬来湘妃竹榻,摆在穿堂风过的廊下,又寻来几个瓷瓶,剪了几支新开的栀子,几茎亭亭的玉簪,错落有致地插在瓶中,分别摆在台阶书案窗台上。

这天,燕无咎扛了头獐子回来,嚷着晚上加菜。

苗悦见这獐子个头不小,提议叫燕钊一起来。

韩诚道:“今个立夏,我再去吩咐厨房,备些立夏饭,正好前些日子酿的梅子酒也能开坛。”

晚宴设在了水榭旁的空地上,借着穿堂的凉风,比闷在屋里舒爽得多。

燕钊踏入院门,脚步顿了一下。

依旧是那方院落,但细微之处,却处处透着柔软的生机。

鲜花不在泥土里规规矩矩的生长,而是盛放在形状各异的瓷瓶与陶罐里,随意摆放在石阶上、窗台边。

廊下阴凉处,多了两张湘妃竹榻,替换了原本的石凳。

硬木扶手椅上多了素色棉布缝的软垫,透出一股闲适安逸的味道。

不过是几处简单的变化,却打破了原本的冷硬气息,让整个院子活色生香起来,有了家的模样。

不远处,他的二哥和六弟正凑在石桌旁争论着。

燕无咎看见他,提高嗓门招呼:“四哥你来得正好!你来说说,这獐子是不是该一整个架火上边烤边吃?二哥非要先把骨头剔下来,肉切成这么小块炖着吃。”

燕无咎比划着。

苗悦慢悠悠搭茬:“不光要炖着

吃,还得盖着盖子,用文火,至少炖上一个时辰。不然肉柴,塞牙。”

燕无咎瞪他:“照你这样吃,忒不痛快!”

燕无咎拉过燕钊。

“四哥,你说怎么吃?是烤还是炖?”

燕钊笑道:“自然是客随主便,炖着吃。”

燕无咎拉下脸,不满地嘟囔:“炖着吃多没劲!”

苗悦哈哈哈地笑起来。笑声清亮、爽利,有种直抒胸臆的痛快,毫不做作。

这笑声极具感染力,连旁边侍立的亲兵都忍不住咧开了嘴,水榭间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闲谈笑语中,夜色渐沉,晚风带着水汽吹过水榭,比白日里添了几分凉意。

苗悦缩了缩肩膀,站身道:“我去加件衣服。”

燕无咎正喝到兴头上,闻言大声嘲笑:“二哥,这点风你就扛不住了,我就说你老不跟我晨练,身子骨都锈住了吧!”

苗悦没理他的揶揄,只摆摆手:“你们先喝着,我去去就来。”

院子里只剩下燕钊和燕无咎。

燕钊道:“你过来住了一个多月,跟着韩先生学了不少吧。等空了,到我那边,我给你讲讲弩机。”

燕无咎干笑两声:“我还没开始学呢。”

燕钊倒不觉意外,只道:“再有四个月就是你的生辰。那之后,便要着手准备你的婚事,再难有这清闲日子。”

燕无咎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不想娶刘禹的闺女。”

燕钊沉默片刻,问:“可是因为坊间那些传言?”

刘禹这位嫡女,早年曾以准太子妃的身份,在宫中住了半年有余。后来储位生变,婚事作罢,她才被送回。

一个曾被当作未来国母培养,却又因**被退回的女子,无论真相如何,在世人眼中,其婚嫁价值已大打折扣,甚至有传言说她久居深宫名节有损。

燕无咎一听,立刻梗着脖子反驳:“当然不是!跟她这个人没关系,跟她有没有在宫里住过更没关系!就算她名节好上天去,我、我也不想娶!我就是不想像完成任务一样,娶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燕钊目光微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大大咧咧的六弟。

“想不到你还有这般心思。”他语气虽平,却明显有赞许之意,“倒也难得。其实所谓名节,不过是世人套在女子身上的枷锁……”

“狗屁不是。” 燕无咎下意识接话,“你怎么跟二哥说一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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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憧憬:“我要是娶了谁,打完仗第一件事就想回去见她。想起她,心里就高兴,看见她,就有话说。要是娶回家,还得防着算计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不娶。我可不想像二哥这样,一院子女人,一个也不喜欢。”

燕无咎兀自说着,一抬头,发现燕钊定定地看着自己。他不由一愣,纳闷地问:“四哥?”

燕钊回过神,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燕无咎都皱起了眉。

“你刚刚说什么?” 燕钊急迫地问,“二哥他说过什么?!”

第46章

人一旦起了疑, 所有的细节都会变成刺眼的证据。

比如院里随处可见样式不同插着鲜花的瓶子。

比如文火慢炖的软烂鹿肉。

比如身下这张加了软垫的椅子。

甚至燕承嗣举杯时,那微微翘起的小指。

二哥以前从不会这样!

二哥以前从不会这样吗?

燕钊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了。

“老四?老四?”

燕钊回过神,见对面两人都瞅着自己。

苗悦笑道:“发什么呆呢, 我脸上长花了?”

燕钊有点尴尬,端起酒杯掩饰。

燕无咎说:“四哥, 咱俩切磋切磋, 二哥现在可懒了, 从不练功, 我手痒得紧。”

苗悦对燕钊说:“你最好把人打包带走, 这家伙精力太旺盛, 我招架不住。”

燕钊端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又是一个证据。

从什么时候开始, 二哥突然就不再晨练了?也不去武场了。

他们刚搬到长桥镇时,两人还时不时切磋几招。

有多久了?两个月?还是一个月?

燕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顺势接上话头:“切磋自然是去校场, 二哥这院子如今打理得这么舒服, 一草一木都见心思, 若是不小心被咱们拳脚兵刃碰坏了,岂不是大煞风景。”

燕无咎跳起来接话:“二哥现在可讲究了!你没见他那温泉池子, 又是木踏板,又是羊角灯, 收拾得比姑娘家的绣房还精细,每天雷打不动都要去泡。”

苗悦一脚踹过去,笑骂:“这叫生活!跟你这种不洗澡的大老粗讲不明白。”

燕无咎敏捷地躲开,嘿嘿直笑。

燕钊也笑着,垂下眼。

就是这种感觉。

这种细微的不经意的变化,在旁人眼中只是“变得讲究了”“会享受了”,甚至带着点戏谑的羡慕。

没人会去深究, 一个习惯了军旅粗粝的人,为何会突然沉溺于插花、软垫、温泉和炖得烂烂的肉。

就像当年石红玉一样,所有人都觉得她的转变是合理的。

非得是先对这人起了疑心,再回过头,将那些被忽略的“变化”重新审视,才会惊觉处处都是不合理。

这些被人接受甚至赞许的“讲究”背后,藏着的是一套与“燕承嗣”这个人,截然不同的生存逻辑和审美趣味。

燕钊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正与无咎斗嘴的脸上。

苗悦大手一挥:“切磋还不好说,我院子后头有的是空地,回头我让他们平整出来,架上几个兵器架,专门留给你俩折腾。”

燕无咎兴奋地“哎呀”一声,叫着:“二哥你也得一起!”

苗悦指着他:“哎哎哎,咱俩说好的啊!石……”

燕无咎脸一变,跳过来捂她的嘴。

苗悦大笑着往后躲,两人闹作一团,差点带翻了桌上的酒杯。

燕钊坐在一旁,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

晚风拂过,带着水汽和花香,立夏夜宴,在嬉闹声中,落下帷幕。

苗悦说到做到,真的将后院那片长满杂草的空地弄平整,在边缘处搭起了一排兵器架,刀枪剑戟摆个齐全。

虽比不得大营里的校场宽敞,却也是个有模有样的小型演武场了。

新下的青梅成熟,成筐的果子被送进府里。

苗悦指挥着人将青梅用粗盐搓了,一层梅一层糖,密密地封进粗陶罐里,兑上清冽的井水,做成生津解渴的梅子饮,又将其中几坛用麻绳系好,吊到深井里冰着。

不知何时跑来一只毛色油亮的狸花猫,苗悦见了喜欢,便不让人驱赶,还找了只旧竹筐,垫上柔软的旧布,放在背风的角落,给这猫儿做了个简陋的窝,又吩咐厨下,每日留些鱼肉碎屑放在窝边。

那猫儿得了吃喝和庇护,来得越发勤快,渐渐放下了戒心,有时甚至会大剌剌地躺在廊下晒太阳。

苗悦午后闲坐时,见了它,便会用草茎逗弄。

韩诚见她如此不思进取,只知吃喝玩乐,焦虑日甚,时常在她耳边叨念。

“六郎与四郎走得越发近了,这可不是好事。”

“大帅两个多月没有单独召见你了,无咎都被叫过几回,你怎么半点不急?”

“你都多久没叫人侍奉了?农人不事耕种,终日服药,那地里就能自己长出庄稼来?”

“二郎,你身体没事吧?要不再给你寻几个姑娘?”

苗悦左耳进右耳出,嗯嗯啊啊地敷衍着。

这些话对她影响甚微,可若是真正的燕承嗣,本就因药物

精神不稳,再被日复一日地催逼,很难不心态失衡,走向更极端的猜忌与疯狂。

小小的演武场一建起来,迅速成了府中最有生气的地方。

起初只是燕无咎和燕钊,后来燕承嗣的亲兵们也纷纷加入。

苗悦先是远远看着,绝不靠近。但夏日渐深,屋里愈发憋闷,反倒是那演武场边有几棵老树,浓荫匝地,比别处都凉快些。

苗悦挪了地方。

她命人将竹榻搬到树荫下,摆上小几,放上冰镇的梅子饮和几样瓜果点心,自己则歪在榻上,饶有兴致地看场中众人挥汗如雨。

一开始有胆大的亲兵过来招呼,苗悦总是笑着摆手,推拒了几次之后,便也无人敢不识趣地相邀了。

这天,苗悦照例歪在树荫下乘凉,半眯着眼看热闹。

燕钊和燕无咎在兵器架旁低声交谈,挑选合手的兵器。三五个年轻亲兵早已练得兴起,呼喝声不绝于耳。

两名对练的年轻士兵似乎打出了真火,一人使枪,一记直刺被对手用刀格开顺势一带,他收势不及,脚下踉跄,只听“嗤啦”一声。

他上身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服,从右肩到左肋,被对手的刀尖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前襟完全挑开,布料向两边散落。

霎时间,一具年轻健硕充满力量感的男性躯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充满了原始冲击力。

苗悦摇着的扇子停了一瞬,双眼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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