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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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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31

沈亦舟疾步抢至床前,托起严箐箐下颌,就着侧卧的姿势向上轻抬,保持着气道通畅。另一只手按住她肩胛,掌心之下,肌肉搐动不休。他侧头对护士,“给我压舌板。”接过那薄木片,沈亦舟拨开严箐箐紧咬的齿列,探入臼齿之间垫好。

“生理盐水,五百毫升,快速滴注。”他盯着监护仪上疯蹿的数字,目不交睫,“再加五毫克吗啡,镇痛。”针尖刺破肘窝静脉的那一刻,监护仪的尖叫逐渐低伏下来,心率从一百四十三跌回到九十八,像匹跑乏了的马,终于放慢了蹄步。

严箐箐眼睛还睁着,瞳仁涣散,胸口起伏,张乙安泪眼婆娑地紧抓着她手掌,严箐箐瓷白的嘴挤个笑,“放心。”

抽搐弭定之后,沈亦舟揭开她背上的绷带,血已湿透了数层纱布,有些结了薄痂,痂皮下还渗着组织液,清亮亮的一层,覆在新生的肉芽上。他取过碘伏棉签,从伤口中心向外涤荡,一圈一圈再一圈。碘伏触到创面时,严箐箐肩胛猛缩。

“忍一下。”沈亦舟手上不停,把伤口逐一清理干净,将最后一层敷料覆上,压住边角,“床栏升起来,别压着背。”

病房门口忽地探入一披头散发的脑袋,张乙安余光一瞥,吓得一哆嗦。

小羽毛脸与脖子都煞白,唇齿觳觫,战战兢兢缩到床畔,“哈密瓜……”她嗓子打飘,又细又抖,“有人进来了……有人进咱屋子里了……我不敢回去呆了……”

张乙安忙递水递面包,“怎么还会出这样的事,跟案子有关吗?要不我再开一间公寓,都别回去了,住一块安全。”

小羽毛此时也顾不得承情,忙不迭点头,“他到处翻,啥地方都摸,他连沙发垫子都摸,还有电视柜,茶几,阳台,厨房,但他没进我的屋子,我也不知道他找没找到,万一没找到,明天晚上接着找可怎么办呢。”

严箐箐目光是散的,固执地想要聚拢,她眼神努力地定格在小羽毛惊惶未定的眉眼间,徐徐抬手朝她招了招。小羽毛像被丝线牵引,蹭着蹲过去,“哈密瓜……”她嘴一瘪想要哭。

“就在这儿呆着,别回,你陪我住几日。”严箐箐知道,这是有人去取李秀娟那捆丝线了,“给顾逊发信息,”严箐箐双眼阖了又开,开了又阖,她大痛一场,所有举动都精疲力竭,真的想昏死过去,“不要再查,再查就保证不了安全了,你现在跟他说……”

“说说说,我们现在就说,”张乙安掖她被角,“你好好睡一觉,还有什么要我们做的,都交给我们,好好休息,要不要喝点营养粉……”小羽毛手忙脚乱地在群里发信息:「逊逊,我家半夜进贼,哈密瓜说不能再往下查,要注意安全。」

威北市局,凌晨4点12分。

万籁俱寂,唯有刑侦一队的那层灯火如豆。

老樵和海生白天拉回整整一车子的故纸,那是他从市档案馆影印来的旧档,有民国年间的县志残本,一九五〇年代初的《威北风物志》,公安系统封存已久的社情档案汇编,还有若干散佚的私营报业影印件。

众人围坐,就着泡面,饺子和咖喱饭埋首纸堆中。

老蔫翻着当年茶肆酒坊的登记簿册,蝇头小楷记着掌柜名姓,营生规模,左邻右舍,一页页捻过去。

周牧和韩涛逐帧审视那些旧时影像,码头扛夫的脊梁,集市贩卒的脸庞,茶摊上啜饮的过客,每一张面孔都像隔着一层浊水观人,影影绰绰。那是贩夫走卒皆赤膊的时节,汗腥混着茶香,叫卖声里夹着俚曲,照片角落里偶尔露出半截幌子,写着李记茶馆或王氏剃头。

老樵揉着酸涩的眼,举一张民生照片,那是茶摊一隅,两个男人勾肩搭背,笑得酣畅,露出参差的牙。他凑近灯下,又挪远,再凑近,忽然狠命揉起眼晴,揉得血丝泛滥。

“我是不是瞎了?”他嘟囔着,把照片怼到灯胆底下,“这他娘的……这他娘这咋这么眼熟!这不吕张华吗?!”

众人一惊,忙围拢。

照片里那两人,眉眼鼻唇,活脱脱的吕张华与薛连生,只是身上穿着对襟褂子,脚边搁着粗陶茶碗,身后是半个世纪前的街景,墙上标语还写着:「保卫黄河,保卫华北」。

“这不可能,这咋可能呢!”志明破音了,这也太像了。

“翻!”老樵拍案,“把所有照片都翻一遍,看还有没有这俩人!”

众人又埋首进去,一页页,一张张,眼珠子在纸面上爬,爬得发涩发黏。那些旧影像是故意捉迷藏,藏在市井的罅隙里,茶摊伙计递碗的侧影里,剃头匠挥刀的瞬间里,货郎挑担走过巷口的背影里,每一张都像,每一张都不是。

老蔫指头都划了口子,嘬一嘬,接着翻,时间在纸页间流淌,窗外的夜色从浓黑成了黛青。

阿贵的手突然停在某一页上。

那是一帧遗骸照,银盐相纸处处都是岁月痕,边角还有虫噬的缺口。画面里的男性双臂自肩胛以下齐根斫去,断口平整。头颅被斩下后,以木棍贯通颈腔,挑置在躯干之上,那木棍约二尺,粗细均匀,一端从腔中探出数寸。这是当时常见的示众,斩首后以竿挑头游街,谓之“挂颅”。

阿贵凑近再凑近,瞳孔一紧。

那头颅的面部骨骼,无论额丘,颧弓还是下颌角,几乎与吕张华如出一辙。

照片下方,蝇头小楷题「烈士」二字。无籍贯,无生卒,无番号,无牺牲地点。档案中此类登记照数以万计,大多数人的姓名早已佚失于战火,只剩这两个字,为他们作最后的判定。

阿贵下意识抬手摸自己的脖子,皮肤温热,动脉搏动清晰,是活着的。这照片有股死气,看多了令人生畏,他猛地起身,椅子“刺啦”一声刮过地面,太刺耳。

老樵接过照片,看了一眼,两眼,三眼,由凝定而炽亮。他攥着照片转身破门而出。

宿舍门被撞开时,蒋炎武刚阖眼不足半小时,老樵扑到床前嗷一嗓子,“我好像瞅见薛连生和吕张华他俩祖宗了——!”

蒋炎武拨通周敏电话时,晨曦未露。周敏从枕间抬起脸,睡意正酣,听筒里只一句“走”,她便醒了。瞥一眼床头的钟,五点十五分。她侧身把唇落在孩子额头,像羽毛拂水面。掖好被角,起身,衣袂窸窣间便已换好了一身利落。

蒋炎武接着她去看守所里提审吕张华。

吕张华被带进提审室时,脖颈那道自勒的红痕还未消退,像红蚯蚓匍匐在喉结下方,近看触目惊心。他在铁椅里坐下,垂着眼,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周敏翻开卷宗,她问第一句,吕张华不答。问第二句,仍不答。吕张华像是转了性格,不再跳脱不再热闹,他抿着嘴,眼珠都不曾转动。

蒋炎武端详着他。俄顷,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但有沉沉压势,“吕正明,1942年被日本兵处决,被人秘密举报,没留名,没留碑,连坟头都没敢立。那个年月,举报烈士是可以换功换名换粮食,如果信息准确,能从日本人那换来大半年的口粮。”

吕张华的眉骨动了,很细微,像皮下有血管抽筋了。

“我查过卷宗,翻过县志,”蒋炎武从档案袋里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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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游行的两截身子推到吕张华面前,“你爷爷扛过枪,杀过敌,挡过子弹,县志里记了一笔,说他是烈士。这样的人,不止他一个,应该有17个。”

吕张华垂着眼,没看。

周敏把李秀娟父母的墓碑照片推过去,“17个烈士的后代,拧成一股绳,织了一张网,用八十多年时间,逐个狙击举报人的后代。薛连生是其中一根线头,你也是。”

吕张华喉结一滚,那道红痕像被惊醒了,跟着蠕动。

“你之前跟我说,你是小旋风,谁给钱就办事。这话说得挺顺嘴,像背过。可小旋风是独来独往的,不吃谁的饭,不欠谁的情。你呢?你脖子上那道印子,是你自己勒的,还是别人帮你勒的?”

吕张华不动,努力做一块倔石头。

“民国时期,任意复仇是有先例的,”周敏翻开笔记本,像在宣读论文,“1928年,施剑翘杀孙传芳,十年减刑,舆论称其为孝烈。1935年,郑继成杀张宗昌,国民政府特赦,表彰其大义灭亲。1936年,林万好杀余玠,法院判无罪,理由是为父复仇,情有可原。那时候的法律,认血亲伦常高于国法,你们这一套,是有渊源的。”

周敏抬眼看吕张华,“可那是民国。现在是现在。你用八十多年前的规矩,判一个十三十四岁女孩的死刑。”

蒋炎武起身,踱到他身侧,居高临下,用手指压住他后颈上那块最薄的地方,皮肤底下就是枢椎,轻轻一按能摸到骨头的形状,“你爷爷要是活着,今儿个坐在这儿,看着你脖子上这道印子,他会怎么想?”

吕张华的肩膀绷紧了。

周敏接茬,“他被枭首示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八十多年后,他孙子会替他去斩一个女孩的手腕?她的祖辈举报了你的祖辈,她有什么过错,她甚至连祖辈的模样都不知道。”

“你妈前年走的,胃癌,走之前你伺候了整两年,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这事你没跟我说过,可我知道。吕张华,你不是坏透腔的人。”

吕张华眼眶红了,但湿意没出来,照旧无声无息。

“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生平,在哪长大的,在哪干活,跟谁混,都查了,有一半对不上。谁帮你编的?谁有那个权利把你的来路抹掉,换成另一套说辞?”

“薛连生死了,你没死成,”周敏轻轻敲击着桌子,“天一亮,外头那些人就会知道,有警察连夜提审你,你无论说不说,怀疑的种子都得种。”

她往前探身,像在说一个秘密,“吕张华,你猜他们信不信你?”

“那些人织了八十多年的网,最怕什么?”蒋炎武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不是警察,不是法律,是他们自己人里头出了个开口的。你今儿个走出这道门,就算一个字不说,他们也会想,他在里头是不是说了什么,他脖子上那道印子,是不是自己勒的,还是苦肉计?”

吕张华呼吸得当,他才是一尊坐佛,如如不动,入三摩地。

周敏把两张照片收拢,叠在一起,推到他视线可及的地方,“你爷爷那十七个人,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八十年后他们的子孙会用他们的血,去换别人的血?用仇恨喂养仇恨,用死亡祭奠死亡。你脖子上这道印子,是你自己勒的,你想用它证明什么?证明你守得住?还是证明你扛不住了?”

蒋炎武重新落座,“你妈临走前跟你说过什么,是让你继续扛着这道印子活下去,还是让你找个地方把这笔账结了?”

那根红蚯蚓趴在吕张华脖子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周敏合上卷宗,起身离开。问不出来的,他铁心做哑巴。

风过,闷热里透出了秋的薄凉。她回首瞥一眼蜷在铁椅中的吕张华,“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天边泛着鱼肚白,曦光自走廊尽头的窗棂漏入,细细的,薄薄的。蒋炎武立在那光里,点了支烟,烟雾袅袅,散进光中,“他们还会有动作。”

清晨七点。顾逊从死乞白赖地爬起,眼还涩着,手已自觉地收拾起书包。梅超风在灶间,鏊子上刷一层薄油,面坯贴上去,嗤啦一声,片刻后成了金黄。油烟机轰轰响,盖住了门外的敲门声。

门外,正是那个多活了八年的大官儿子,他背光而立,面目不清,垂头看着哈气连天的顾逊,先是问了安好,再落座。

他彬彬有礼地从公文包掏出一长钉,再掏出一鸡头,冠子垂塌,喙半张着,眼珠混浊,断颈处涸成一圈紫黑的痂子,“小先生,别查了,再查,我救不了你。”

顾逊盯着那只鸡头。

鏊子上的油还在厨房响,嗤啦嗤啦。

顾逊也很从容,从厨房拿出两张饼,一张自己啃,一张给男人。他用油手翻手机照片,向男人一递,“吃人嘴短,我只想知道,这个人也是你们的人吗?”

第32章

32

蒋炎武至此才彻悟,媒体为什么对薛连生的死噤若寒蝉。那十七人的遗孤们,散落威北,在各行各业潜滋暗长。几十年春秋更迭,当年丧父失怙的稚童的孩子们,早已长成各自领域的执牛耳者。

有的手眼通天,盘踞要津。有的财权加持,虎傅以翼。他们彼此勾连,互为犄角,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万千线索消化于无形,不留渣滓,不剩痕迹。

警方又成了无头苍蝇,四下碰壁,每一次叩门,都叩在棉花上,每一次提审,都审出早已烂熟的陈词。

吕张华在蒋炎武和周敏问话后便咬断舌头,把那半截断舌生生咽了下去,他的祖父头颅游街而色不改,是傲骨铮铮的硬汉。他也是,他的血脉也刚烈。一口咬下去的姿态,便是告示,他们什么都可以失去,包括舌头,包括命,唯独不能失去的是那口硬气,硬过刀锋,硬过生死。

好在二组没放弃。

周牧在档案架最深处,翻出一份记录档案,日文字迹却依旧清晰,1940年,日本皇纪2600年,表彰秀娘陈君兰,理由写得极简略:为皇军服务,刺绣有功。底下另有一行小字,记着赏银元十块。

五十年代搞运动,有人从档案堆里把它翻出来。彼时陈君兰已是街道积极分子,每天戴着红袖章巡逻,喊口号比谁都响亮。可这张纸一出来,所有的声音都哑了。给日本人绣旗袍有功这功绩铁烙一样,烫在她脊梁上,再也揭不下来。那十块银元,她当年收下的时候,不过是一口饭钱,可在那个年代,成了通敌的铁证。

抄家的人从她床底下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里面空空如也,银元早被她换成了苞谷面,喂大了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可没人听这些。七十年代又被人翻出来。这次是作为“历史**”的佐证,重新装订入档。纸张上多了几行批注,红墨水写的,字迹潦草而用力,叠在日文之上:「已查实」「性质恶劣」「建议严肃处理」。

蒋炎武从陈君兰那沓职工登记表里,寻着一行褪色的小楷,子女情况栏填着「下放淮江」,钢笔字迹被水渍漫漶,却依稀可辨「淮江向阳公社」。

他随即调取淮江市域人口户籍档案,以陈君兰的姓名,出生年月和原籍地为索引,在常住人口信息系统中逐一比筛,查无此人。

蒋炎武又调阅淮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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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1970年代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名册,向阳公社七二届插队知青名单上,「陈招娣」三字赫然在列,籍贯棉纺厂职工宿舍,母亲一栏写着「陈君兰」。更名、迁户、转非,一套完整的身份更迭轨迹清晰浮出水面。

蒋炎武又从计生档案,社保缴纳记录,退休职工名册中交叉检索,最终锁定陈招娣,现名陈向东。她现在的住址是淮江市棉纺新村14栋302室。

他准备亲自跑一趟淮江,不想,罗局的电话先到了。

罗局像在避着什么,声音低微,“有人把你告了。匿名信寄到省厅,附带了最近走访的人员名单,说你骚扰群众,再者薛连生死你车头,吕张华的舌头在你问讯后没了,指名道姓说你违规办案,省厅督察明天下来,会联合市局督查对你谈话。”

蒋炎武已然预料,倒也平静,“匿名举报?”

“嗯,匿名,但能把名单列这么全,不是队里的人,就是走访对象里有人透了底。你现在回来,先把手头的交上来,警徽,证件,工作证,停职期间不许接触当事人,不许进办公室,等调查结论。”

蒋炎武只能驱车回市局,那些遗孤们站在暗处,彬彬有礼,滴水不漏,把配合调查演成一出出毫无破绽的大戏。他们太懂得规则了,规则本就是他们参与制定的。线索被掐断,证人们三缄其口,一切都有迹可循,却又无处可寻。

蒋炎武先进了队里宿舍,从衣柜中摘下警徽,那枚胸口贴了十几年的银色盾牌,放置在罗局办公桌上几乎没声响。他又从内兜掏出警官证,皮套还煨着体温。罗局从抽屉里翻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蒋炎武一样一样装进去,封口时,手停了。

原来这十余年峥嵘,竟要靠这些死物来作证。他从入警那日起,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尊行走的徽印,拼掉的觉,熬干的精气神儿,跑废的膝盖、还有这肩膀上被老贾咬出的窟窿,他将它们悉数垒进去,夜以继日,晨昏颠倒,垒到最后,竟不知这具皮囊还剩几分是自己的。如今皮要剥落,里头的血肉该往哪儿搁?胃饿出亏空,熬过无数大夜的眼睛看东西偶会发花。他将自己榨干了,磨薄了,跑废了,换来这十几度春秋。

放信封的时候,蒋炎武觉着心跳漏了几拍,那几拍里,空空如也。

路过二大队门口,李磊在里面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呛了口陈烟。蒋炎武听出来了,谈不上幸灾乐祸,更像是如释重负。李磊觑他的位子觑了小两年,如今他终于挪开,李磊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嫁接到一队。人心底那点幽微,大抵如此,用不着恨谁,也用不着害谁,光是往那一站,便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蒋炎武没回头。

他走进日头底下,阳光烫意灼人。左肩又开始疼痛,老贾又开始磨牙,一口一口,不疾不徐,寸寸研磨。他忽然想严箐箐此刻若在,她会说什么,大约什么也不说,只看着他,然后背地里开始使劲,这就对了,他俩是一样的人。

蒋炎武另辟一手机,联系了殷天,报了淮江县棉纺新村14栋302室,陈向东的新地址,又自陈自己已停职,之后所有的行为都是逾矩越轨,殷天帮他,很可能会担责。他事无巨细地把利害关系一一坦白。

“规矩?”殷天一哼,“咱这种职业真要按着规矩一板一眼,早死不知道几回了!行了,我过去看看,你正好停职了,去把我小妈和老殷这俩劳模换回酒店休息,你去守着箐箐,你俩合计合计,之后走什么路数。”

蒋炎武点头,“好。劳驾。”

殷天追了句,“你也好好休息啊,我爸说你都快过劳死了。我妈是想让你当女婿的,当女婿,最基本的健康还是要的。”

蒋炎武听得眼皮惊跳,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殷天也没再给他说话的权利,直接把电话摁了,她又拨给米和,米和正出庭讼事,无暇接听。殷天便留了言,说自己得去一趟棉纺新村,让他晚上直接去郭锡枰家接团子,务必狠下心来,将团子拎回去,哪有鸠占鹊巢日日叨扰的道理。但米和心软得跟棉花糖一样,必失败,必重蹈覆辙,非但接不回团子,反把自己也折进去,全军覆没,顺带在人家屋里宿上一宵。

棉纺新村在淮江市东隅,灰扑的几栋六层楼。楼道逼仄,电线纵横。

14栋302室敲了半晌,才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开门,颧骨高,鬓边有几缕白发。殷天亮明身份,说是查棉纺厂老职工陈君兰的旧事,女人愣了半晌,侧身让她进去。

屋内活动得空间小,大纸箱子挨挨挤挤,茶几上压着块玻璃,底下塞满缴费单和药盒。女人端来两杯白水,从卧室抱出一本相册,硬壳封面,一翻开,浓浓一股陈年的樟脑味。

“我外婆的东西,”陈向东指着第一页的合影,一群穿阴丹士蓝褂子的妇女,或站或坐,面黄而眼神硬,像从黑白照片里往外瞪着什么。殷天认出陈君兰,坐在第二排中间,手里还攥着根竹绷子,绷着一块白绢,绣了半朵梅花。

“那年头,日本人占着,汉奸满地爬,我外婆一个女人拖三个孩子,不容易的。”她目光落在照片上,像能透过那层薄纸看见当年的日子,“我知道那些年代逼不得已,你要问当年那档子事,帮不帮日本人绣东西,我也想过的,枪顶在你脑门上,你绣不绣呀?”

殷天没吭声。

陈向东声音很轻很软,“我外婆是个胆子好小的人,走夜路都攥着门闩,听见个响动就往灶台后头躲。她又爱哭,跟我很像的,换了我,枪一指,吓也吓死了。”

殷天翻过一页。一张小照,五六个人,也都是秀娘,其中一个脸上被人拿笔圈了个圈,墨水蓝幽幽的,像给那人脸上罩了层雾。殷天指着问,“怎么画了圈?”

女人探过头来,脸色一窒,看了眼殷天。

“怎么了?”

“这家的男人是锄奸队的。我外婆说,没有人想孤立她,但又都躲着她,日本人盯着呢,走得近了要连坐的。可你瞧瞧,”她指头点在那圈里人身上,“这里面,就她的绣工最好。梅花绣得能闻见香,蝴蝶绣得能飞起来。我外婆的绣样,好些都是她描的。”

殷天端详着蓝墨水的脸,用手机拍下,“有锄奸队的信息吗?这个秀娘叫什么,后来怎样了?”

女人摇摇头,“哪里敢问呀,那年头多问一句都是祸。只知道她男人有一回夜里出去,再没回来,然后她也不见了。”

“不见了?”

“哎呀,说是重点表彰她,把她带到日本那个军官太太那里,说以后只要伺候太太就好了,但我外婆看见啦,就她男人死得没几天,她也被放在送尸体的车上拉出城了,衣服嘛没穿,肚子上有洞。”陈向东又翻几页,指着另几张照片,“这些绣工们,有的后来去了上海,有的嫁了人,有的病死了,我外婆都记着她们的,年年清明给她们烧纸。她说乱世里,谁帮过你一把,得记住的。记住了,人就还在。”

殷天目光从照片上抬起,看着陈向东,“你外婆是很好的人,你们不要怨她。”

女人笑了,“怨什么。一个女人在乱世里生养,能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已经是扒了皮抽了筋。我外婆没饿死一个,没扔一个,没让日本人糟蹋过,够本了。”她把相册合上,手在封面上摩挲着,“我也是离婚自己带孩子的,将心比心,我做得不如她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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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向东皱纹深,样态老,但眼里柔和得发光。

殷天自从当了母亲,乖张逐渐被轻软吞噬,她面对这样的女人总会很动容,“好好保重。”她把秀娘们的照片和信息整理好,发给老莫,还有1941年至1943年间十七个死去的锄奸队队员。如今吕和薛挖出来了,其余全是空白。

老莫回了个「你当我算命呢」,她这会儿正在泰兰德,被她侄女拽着追泰娱。

曼谷的空气黏稠,商场冷气却足,老莫裹着条薄围巾,站在中映会的队伍里,前后都是举着应援棒的姑娘,叽叽喳喳,满嘴她听不太懂的泰语。侄女挽着她胳膊,兴奋得直蹦,手里攥着刚抽出来的小卡,翻来覆去地念叨,“这张隐藏耶,姑你真欧!”

老莫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

屏幕里,十七个人,只剩俩名,一个死亡时段,一个共同身份:锄奸。没户籍系统,没社保记录,没微博贴吧,那个年代的人活在纸上,纸烧了,人就没了。

她先攻了两个口子,一是战时的日伪档案,二是战后的烈属抚恤名单。锄奸队的人,要么死在行动里,要么死在搜捕中,只要死了,总有一个地方会留下痕迹,日本人那边的处决记录,汉奸报上的**伏法新闻,国民政府后来追认的忠烈祠名录,甚至教会医院当年收治枪伤的秘密病历。

她写了个爬虫,专门扒国史馆的抗日史料数字化档案,又黑了几个日本大学图书馆的缩微胶片库,把1938到1945年的华北日伪报纸全扫了一遍。《新民报》《庸报》《山东新民报》,一张一张过,OCR识别关键词:枪决、枭首、示众、暴徒、匪类。只要出现「十七人」或「团体」或「锄奸」,就往下追。

侄女扯她袖子,“姑姑,一会儿我上去的时候,是比心好,还是脸贴脸好?”

老莫头也没抬,“都行,你看着办。”

手机屏幕上,数据开始回吐。济南《庸报》1941年5月一条豆腐块:破获**铁血团,捕获要犯三名,已移送宪兵队。她记下日期,转手入侵济东档案馆的民国文献库,这种地方防护弱得像筛子,她三分钟就摸进去,搜1941年的敌伪档案,找到一份“铁血团事件”的卷宗,扫描件模糊得厉害,但她还是看清了最后一页,处决名单,三个人名。

她把节点标记出来,开始构建关联图谱。用neo4j把那十七个虚拟席位里已经填上的两个加上这三个塞进去,还差十二个。继续挖。

第二个口子是战后追烈档案。她摸进退役军人事务部的内部系统,借口是帮忙查「1983年补发革命烈士证明书」的名录。八十年代那拨大补办,很多当年没来得及追认的,那时候都补了。名录里果然有一批抗日锄奸类别,按地域筛,按死亡年份筛,又捞出四个。

老莫迅速换思路,爬各大族谱网站,南方有些宗族把民国时期的族人名单挂网上,她设关键词,殉国、遇害、被戕、乱世。但这条线殷天提醒过她,应该会被一些大手给抹去。果不其然,没有结果。

队伍往前挪了挪。

侄女把小卡插在手机壳后面,反复练习着待会儿要说的话,老莫瞥她一眼,小姑娘激动得语无伦次,泰语混着英语,一个英语不咋及格的人,硬生生说出了四级的水平。

老莫低下头,把已有的名字整理成一份文档,附上来源,有日伪处决记录,有补追烈属名录,有教会医院死亡证明,他们死法各异,有的只找到绰号,大名佚失,成了历史上的一点空白。

她给殷天发过去,附了句话:「那个蓝墨水的脸叫苏玉荷」。

还没发完,侄女已经把自己的手机塞给她,“拍好看点,把我脸角度拍瘦点!”侄女坐在一众演员间,笑得腼腆,姿势甚至有些僵硬,她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囫囵说了两句话,就下去了,下来后又后悔,当时应该再说两句,发音应该再准确一些。

老莫觉得有些割裂,她的手机和她眼前蹦跳的女孩,横呈着一整个历史面。

蒋炎武把所有工作交接完,到医院将停职的始末与严箐箐和盘托出。

严箐箐说让张乙安和小羽毛先回去休息,蒋炎武自进门起便躲着张乙安,殷天的平淡话语有炸膛的功效,女婿,做女婿,这女法医的眼风太犀利,能洞烛他压在心窖底的念头,无所遁形的滋味不好受,他越避,张乙安便越紧追,她开始布置任务,训练完呼吸后要给她洗头,严箐箐有洁癖。

严箐箐睨一眼张乙安,她哪有洁癖,西北荒漠走几遭,有洁癖还活不活了,她清楚张乙安揣着什么心思。

张乙安临走前冲她眨眼,小羽毛在灌了几顿零食后总算元气复萌,她拽着张乙安的衣袖,絮絮叨叨说起大狗守哈密瓜的旧事,简直就是闰土扎猹护着瓜。张乙安听得眉开眼笑,喜滋滋携着小羽毛的手,一道下楼继续觅食。

严箐箐俯卧着,脸偏向一侧,护士的手掌从侧面探进,抵在她剑突下。吸气,那手就被顶起来一点,呼气,又落回去。透明的训练器搁在枕边,三个小球跳起又坠下,跳起又坠下。她的肺在重新学习呼吸这件事,笨拙而用力。护士在计数,她在喘,到后面能看到明显的疲累,眼晴半阖,整个腹腔都在颤抖。

蒋炎武颇为心疼,索性进热水房拎水,一壶一壶兑成温的,盛在塑料盆里,搁在床头柜上。严箐箐趴在床边,脑袋垂着,后颈露一截苍白的弧线,双眼一阖,睫毛偶尔一颤,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蒋炎武把毛巾浸湿,拧到半干,先敷在她后颈上,那皮肤薄得能瞧见青色血管,毛巾一贴,严箐箐缩了一下,又不动了,他等她松弛下来,才把毛巾挪到头发上,一点一点濡|湿。发丝谈不上细软,缠在他指间,像张牙舞爪地水草。

他起初是端着洗的,当是件任务,当照顾病患。

手指只在头发里穿梭,努力远避伤口,动作软软。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淌进毛巾里,淌进盆里,滴答,滴答。她一声不吭,他也不吭声,病房里只有水声,和走廊里偶尔碾过的轮椅声。

洗发水抹上去时,蒋炎武开始揉,从发根到发梢,从后脑勺到耳后,指腹贴着头皮,打着圈儿地揉。她头发在他手心里滑来滑去,这会看,像黑绸子了。他揉着揉着,发现自己在盯着她的耳廓看,那只耳朵因为头发的护佑,是她原本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边缘含着淡粉,像初雪藏春意。耳垂上有一粒小痣,不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看见了。

水还在往下淌,他继续揉,但手变了。

不再是照顾病患的手,是另一个人的手,那双手开始认识她,认识她的头发,认识她耳后皮肤,认识她后颈上痣,认识她呼吸时肩膀起伏。

蒋炎武的指腹从她头皮上划过,不轻不重,像无意,又像故意的无意。严箐箐依旧闭眼,但睫毛颤得快了,像蝴蝶扇翅。

他往她头发上浇水,水从发根往下淌,淌过后颈,淌进毛巾里,淌过他刚才碰过的地方。严箐箐忽然吸了口气,很轻,几乎抓取不到,但蒋炎武听见了,他的手悬在半空,水还在一滴滴往下淌,淌在她后背上,他盯着,盯着它慢慢变大,盯着她脊骨的轮廓。

蒋炎武的脸开始发烫。

从耳根往上蹿,蹿到脸颊,蹿到眼角,蹿得他眼眶发干,他别过头去,假装拧毛巾,假装水太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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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装手滑了一下,可再转回来的时候,她还是那么趴着,脑袋垂着,后颈露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微张,齿缝间露出一线白。

蒋炎武的手没有收回去,那双手像有了自己的主意,不听他使唤了。他看见自己的手伸出去,伸向她的脸,很慢,像是在给彼此留出喊停的时间,但严箐箐没动,睫毛还在颤,颤得也像在等。

指腹贴上她面颊。

蒋炎武觉着自己心跳停了。皮肤是凉的,刚从水里捞出,还带着湿气。可底下是烫的,那股烫透过薄皮往上涌,涌到他指尖。她的脸很小,他一只手就能盖住半边。他盖上去,没有用力,只是贴着,舍不得挪开。

她的睫毛终于停了。

蒋炎武拇指从她脸颊上滑过去,滑到嘴角,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能看见里面湿润的红色,能看见舌尖缩在齿后,他拇指停在嘴角压了压,又松开,凹陷还在,像在等他再压一次。

严箐箐的呼吸变了,浅,也短,变得不稳定,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肩膀跟着动,带动后颈的弧线变了形,他知道她在忍。

忍什么,他不知道。他也在忍,忍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俯下身去,想离得近一些,再近一些。

蒋炎武的额头几乎贴上她太阳穴,呼吸喷在她耳侧,把那几根没湿透的碎发吹起,飘了又落下。他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比青瓜更旷远,像晒过的棉花,像秋后割过的麦地。

严箐箐睁开眼。

那双眼就在他鼻子底下,近得能看清虹膜上的纹路。她看着他,不躲,不闪。那目光里不惊,不怕,没有疑问,只有层薄水汽,像刚睡醒,像没睡醒,像不想醒。

蒋炎武撑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鬓角新冒出的白发茬和嘴唇上干裂的皮。他离得太近了,近得她睫毛几乎扫到他的脸。她眨了一下眼,睫毛扫过去,软的,痒的。

蒋炎武喉结动了。

他低下头,嘴唇对着她额角那块皮肤,温和地贴上去,停在那儿,不动。那皮肤凉凉的,带着洗发水味道,带着她体温蒸出的湿气。他闭眼贴着,听她的心跳,听自己的心跳,听那两颗心隔着薄薄的皮肉在打架。

严箐箐的手动了。

那只手从床边抬起,吃力地去够他后颈。手指冰凉,指节硌人,却箍住了他,不松开。

蒋炎武的嘴唇从额角滑下去,滑到眉心,滑到鼻梁,滑到鼻尖,滑到她嘴唇上方那一点空隙处。她的呼吸喷在他唇上,热且潮,他只要再往下一点点,就能碰着。

严箐箐抬起头来。

伤成那样,还是抬起来了,下巴扬起,嘴唇迎上,碰他的下唇,碰一下又碰一下,像试探和确认。

在吗?可以吗?

在,可以。

蒋炎武迎上去,唇贴唇,严箐箐裂着细小的口子,蒋炎武也干,干的碰干的,却烫得惊人。

她闭上眼睛。

他也闭上眼睛。

严箐箐的手从他后颈滑下,滑过肩胛,最终落在肩窝,攥住他衣服。蒋炎武的手从她颊边撤离,挪到耳后的痣上,一圈又一圈,摩挲着按。

她往他怀里拱了拱,像野猫寻一处避风的檐角。他弯腰弓背,整个人罩在她上方,两臂收拢,圈出一方逼仄的疆域,小得刚刚好,刚好容她蜷在当中。严箐箐呼吸渐匀,不再动了。

猫,缩在了大狗的肚皮里。

瓜,缩在了闰土的胸怀中。

第33章

33

严箐箐与蒋炎武保持着这般姿态沉沉睡去,交颈而栖,气息相闻。沈亦舟后半夜来过一趟,手电的光柱在两人面上一掠,又移至监护仪上,荧屏上的数字与波形平稳地游走。他将滴速调慢两拍,便退出去。

凌晨三时,严箐箐渴醒了。

她仍蜷在蒋炎武臂弯圈出的方寸之间,他弓腰伏在床畔,半身覆在她上方,真像一堵倾颓后勉强支撑的断壁,脸侧压在自己小臂上,眉峰紧锁,睡意深沉,额前散落的发丝被呼吸吹得翕动。

严箐箐着他侧脸,看他唇角那道被自己臂骨压出的红痕,看他眼睑下的青黑厚得像经年累月积下的尘垢,怎么擦都擦不净。

窗外不知何时落起雨来,初时疏疏落落,转瞬便滂沱如注,砸在玻璃上噼啪噼啪,如万马踏荒原。整座城浸在雨声里,沉沉呼吸。

蒋炎武忽地一动,呼吸陡然乱了节拍,喉咙里滚出几声含糊。严箐箐侧耳去听,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含在齿间,断断续续,夹在一串破碎的词里,那词句黏腻不清,“箐箐,别,回,回……那里不要……你过……来”他眉峰拧得更紧,额上冷汗匝匝,整个人像被一张无形网死死缠住,愈挣愈紧。

严箐箐轻轻拨他额前那绺头发,指尖刚触到皮肤,蒋炎武遽然惊醒,猛地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双眼尚未对焦,瞳仁里还残着未散尽的余悸,空洞而惊惶。

她没挣,只温声道,“不疼。”

蒋炎武怔了一息,瞳孔有了焦距,目光落在那腕上的红指痕,拇指覆上来,一下一下揉着,“对不起……”

窗外暴雨如注,整片天地都被浇透了,屋檐淌下的水帘白茫茫。雨声愈喧嚣,这病房便愈寂寥,但也安稳,像暴风眼深处的静地,四面都呼啸,唯独此处,风雨不入。

严箐箐挑眉,“梦见什么了?”

他别开眼,喉结一滚,“没梦见。”

蒋炎武缓缓起身,但长久的固有姿势让他僵成了一截老木,骨节都锈在一处,动一下牵扯着周身所有筋脉。他伏在那,左肩旧伤被雨夜寒意唤醒,老贾又开始孜孜不倦,一排大牙凿子一样一下下往里楔,疼得蒋炎武后脑突突直跳。他咬牙试图撑起身体,左肩却被钉住,每寸移动都带着刮骨痛。

雨声灌满耳廓,嘈嘈切切,他不敢动得太剧烈。

“你叫我了。”

蒋炎武缄默,将她那只手放回被子里,哄着,“睡吧。”

严箐箐阖上眼,雨声像千万人在远处说话,又像千万人在远处啼哭。隔了片刻她侧脸看他,“蒋炎武,你梦见我死了,对不对。”

他没应答,身子却给出回复,从肩胛窒到背脊,蒋炎武索性起身去套房的外间接水,余光掠过沙发。

黑灯瞎火,影影绰绰,竟坐着一人。

没开灯,像雨夜化成的人形,是殷天。她神情很古怪,像是忖度已久,沙发被她衣襟染湿,她将蒋炎武从头到脚称量一遍,垂下眸子,还在思量。

她下午收到老莫信息,骇然后将手里几桩事迅速归置清楚。

刑侦这摊活,从来都是叠罗汉似的往下压,少一个人,别人肩上就多扛一摞。她挨个打电话,话都不长,“下午的排查替我跑一趟”,“晚间的笔录你帮我盯一下”,“明天出现场让大周顶我。”

给米和去电话的时候,她正拐上高速,殷天破天荒地让他和米团子今晚夜宿郭锡枰家,这便是反常,米和的嗯是二声调。殷天说去威北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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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乙安和老殷,这就更反常,夫妻俩已做好老人把严箐箐照顾到天荒地老的准备,他又嗯了个二声调。把殷天逗乐了,“不要让他俩疯得看恐怖片,被吓尿床还不承认。”

多年夫妻都有大默契,殷天不想说的,米和从不问,他应着好好,不看恐怖片。

不能吃油炸的。

嗯嗯,不吃油炸的,吃披萨,老郭已经给他发信息了,点了站点最大的垃圾桶披萨和德克萨斯手撕猪肉,也不知道是孩子想吃,还是两个爹想吃。

从淮江到威北,得跑三个半钟头,殷天开得稳,不超速,但眉头很愁苦,烟不离手。

那座疗养院隐在威北丘峦山脚下,叫松柏园,名字起得慈悲,猛一听像片坟场。里头住着的都是被时间落下的人。到的时候快7点,大门锁了,只留侧边小门,门房里亮着一盏二十五瓦的灯泡,光晕昏黄。

没预约,没手续,没任何合规的由头。殷天递出去一张照片,门房是个瘦老头,接过来凑到灯下看半晌,递还时点点头,拿了钥匙领她进去。

疗养院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在碰壁,白炽灯隔很远才一盏,把过道切成一段段,殷天踩着明暗往里走,像架没完没了的梯子。老头在一扇门前停下,抬手敲三下,不等里头应,转身走了。

殷天推门而入。

九十三岁的老人坐在轮椅上,面朝窗。窗外是八二年栽下的银杏,叶子黄了绿,绿了黄,如今满树萧疏,被大雨一浇更颓唐,几根枯枝戳着夜。老人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道,“同志,我知道恁是警察。可恁查这个弄啥?八十六年了,该死的都死妥了,该埋的都埋实了。苏玉荷是不是汉奸,要紧么?”

老人声音干涩,带着鲁西南那一带的尾音,每个字都拖一口长气。

“要紧。”

老人这才转过脸,脖子扭得慢,一节节拧,浑浊的眼珠卡在她脸上,蒙了层白翳,像殷天儿时弹的玻璃弹珠。

“为啥?”

“因为有人为了这件不要紧的事,还在杀人。”

老人不说话了。沉默闷厚,像床旧棉被压住这间屋,又潮又重。他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叩着,皮包骨,指节突出,一叩一凹,半天起不来。殷天也不催,看墙上挂的字,松柏长青。笔力很枯涩,墨迹很青灰。

“苏玉荷……俺见过她一面,也是雨天,穿着蓝布衫从裁缝铺出来,往巷子那头走。脸小小的,手臂很细,小腿肚子却有些粗,她待俺蛮好,给日本人做事有优待的,俺头一回吃巧克力,就是她给的。俺那会儿多大?十来岁?孩子一个,捡煤核在院子里瞎混,什么都吃,吃了还是饿,饿得胸贴背,俺挖土吃,嗦蚯蚓,那东西又腥又苦,胃里开始较劲,她站那儿,眼睛弯弯的看了俺一眼,从兜里摸出那块东西。”

老人喉结像枣核,挂脖颈上,皮松了,挂不住,一滚一颤。

他抬手比划一下,皮皱成老树,褐斑叠着褐斑,“俺舍不得吃,攥手里攥化了,满手都是黑的。俺舔一下,小脚趾都绷紧了,恁知道那滋味不?甜的苦的乱窜,舌头不晓得该咋办,懵哩。后来才知道那东西一般人家吃不着,是日本人赏的。有人说她是汉奸,给日本人递消息。有人说不是,她就是裁缝,手艺好,日本人的太太小姐来找她做衣裳。谁说得清?”

他睨着殷天,浑眼珠动了,“恁说得清吗?她是不是汉奸,不好说。锄奸队算不算正规军,不好说。有没有勾心斗角,更不好说。那年头,死个人跟死只鸡差不多。”

老人双臂忽地在空中挥动,像要赶东西。那胳膊举不高,抬到胸口就停了,在空中划拉两下,“恁知道不?锄奸队稀稀拉拉地死,死绝了,做了惊天动地的事,死后一样被泼脏水,说内讧,说有鬼子汉奸,说是被自己人灭口,说他们为权为利,是在表演抗日。人心这个东西,战争年月里是熬烂了的粥,米是水,水是米,分不清了。恁想从里头捞出个清白来?捞不出的。恁捞出来的,只是你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殷天把照片从老人膝盖上拿起,“对他还有印象吗?”

“有的呀。西北人,瘦高个儿,走路带风。他来俺们村的时候,俺还小,躲在门后头看他。他蹲在院子里擦枪,擦完了举起来瞄,瞄半天不放,就瞄着。他还会做炸|药,有一回把鬼子在西关的炮楼给端了。”

老人突然有些亢奋,挪了挪身子。

“俺跟着去的,不是俺要跟,是俺偷偷撵上去的。那天天黑,他背着一个布袋子,俺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他捣鼓了好几天,把洋油,火柴头,还有地里使的肥搅在一块儿,熬得满院子都呛鼻子。俺娘骂他,说整这些作死的东西,早晚把咱家崩飞喽。他不吭声,就蹲那儿搅,搅完了装进洋铁壶里,塞上麻绳。”

“走到西关外头,他才发现俺,回头看了一眼,没撵俺走,只说了一句话,趴这别动,数到三百,就往回跑,别回头。俺趴在那片苞谷地里,露水把裤子溻透了,蚊子往脸上扑,一巴掌能拍死三四个。俺就数,一,二,三……数到两百多的时候,炮楼那边响了。火光蹿起来了,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炮楼塌下去一块,砖头往下掉,里头有人喊,喊得不像人声,像杀猪。”

老人眯眼笑起来。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黢黑,衣裳烧了好几个洞,手背烫得起了燎泡,亮晶晶的,像蟾蜍背。他蹲在灶火前头,俺娘给他挑泡,他一动不动。俺站在旁边看,他冲俺笑了一下,说咋,没见过炸鬼子的?”

老人停下喘了半晌,喉咙里呼噜呼噜,像有口痰堵着。

“他会做的那些东西,后来都教给旁人了。俺也学了一点。可俺没他那股劲儿。他做那些事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像……就像种地的刨坑,打铁的抡锤。该干啥干啥。”

“他死的时候是中秋,月亮圆得像人脸,鬼子把他绑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把他的肠子拖出来,系在树干上,然后赶着他绕着树转。一圈,两圈,三圈,肠子一圈一圈缠上去,越缠越紧,越缠越短。他走不动了,还在走,脸上的肉拧成一团,嘴张着,却喊不出声。直到肠子全部扯出,他才倒下去,眼还睁着,望着那轮满月。”

老人的声音停了。

“那时候的人,对中秋是有盼头的。盼着月亮圆,盼着人团圆,盼着吃一顿好的。天伦之乐,人间至味,都在那一夜里头。它不该是生离死别。”他看殷天手里的照片,“可他死的时候,月亮那么圆,那么亮他看见的最后一件事,是团圆。”

“还记得他姓什么吗?”

“记得。”

老人抬眼,浑浊里透出温吞的光,有种虔诚的温柔,像故人正在时间另一端冲他笑。

“他姓严,我记得的,我什么都记得。”

第34章

34

殷天步出养老院,訇然的雨幕砸得她几乎匍匐不起。她闪进门房抽了根烟,路灯下,积水迸溅的白烟蒸腾而起,天地混沌。院外泊着的黑车闪了两下,殷天眯眼看了半晌,牌子是政府用车,又闪了两下。

是冲她来的,殷天跑过去屈指叩窗。

后座门开了,滑腻腻的声音出来了,“殷处从淮江来威北,也不说一声?上来啊,淋湿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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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姓甚名谁不必深究,只需要知道他是一方主官,脾性阴晴不定,霁时晴光,怒时雷霆,下属们永远悬着颗心,不知哪句话会成引线,哪个眼神会触逆鳞。脸上最惹眼的,是右耳垂下方那道疤,是被钝器剜过,愈合后留下一弯惨白的月牙,恰好嵌在耳根与下颌的转折处。没人敢问那疤的来历,只知他每次雷霆时,那月牙便会先泛红,像是预警。

他笑起来,疤痕随着面皮牵动,竟有几分慈祥,这是少有的喜怒皆形于色,却又深不可测,穿得一丝不苟,疤痕坦荡荡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殷天两眼一黑,不畏怯是假的,她“作威作福”许多年,但也知道老虎是老虎,大象是大象,“你们威北自己的事自己收拾,跟我一根毛干系都没有。”

“没干系你在这里做什么?”

“接我父母,他俩药没带,我送药。”

耳朵疤恍然大悟,“淮江的药,威北买不到,大纰漏,得约谈药商了。”

车内寂了一瞬。

“我话少,你们知道的,但白老头快死了都能跟你叭叭一个点儿,那我不能落后,吃饭了吗?整两口?”

那馆子隐在威北扁担巷的尽头,推门进去,只两张台面,漆面烂了,露出底下的木筋。店主一人忙进忙出,颠勺的动静里是几十年的老把式。墙上没装饰,只贴着几张日历,灶台的油烟渗入砖缝,经年累月,成了暖洋洋的膻香。

耳朵疤说,这是威北最好的苍蝇馆,有祖母半夜起灶热食的味道。

“我父亲在1983年的暮春,终于攒够了去日的盘缠。他带着我,揣着两张户籍誊本出发,父亲的小本上记着一个叫山田一郎的人,那是当年川崎派遣军的少佐,战败后全身而退,归国后蛰居在神户的垂水区。”

他呷一口老井坊,吃尖椒炒肉,本地的螺丝椒辣得钻心,肉片匀称,爆炒出锅气,油汪汪堆在盘里,能就下两碗米饭,他招呼殷天快动筷子。

“国内那段寻访,耗尽了很多人心力。辗转了太多个省市的档案馆,在卷宗里一页页翻,最后是一位留用的旧警察,在弥留之际吐了口,说那件旗袍,被山田带回日本了,说是战利品,上面绣着人名,秀娘的手艺,每一针都是告密。我父亲跪在老人床前,磕了三个响头。”

“赴日后,语言不通举步维艰。父亲雇不起翻译,只能靠一本袖珍的日汉字典,在神户街巷里挨户打听。那年代的日本正值经济鼎盛,街头巷尾全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没人理会这个操着蹩脚英语的中国人。他睡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喫茶店里,花三十円买杯咖啡坐一整夜,天亮了继续叩门。”

“后来他找到了窍门,去区役所翻看住民票,谎称是旧识遗属。又托了一位在日朝鲜人的帮衬,那人是二战时被强征劳工的后代,听了我父亲的事很唏嘘,又看着我,像是看到了他死去的小儿子,他替我们伪造了亲属证明。昭和五十八年秋,我父亲终于叩开了山田家的玄关。”

“那是一座和洋折衷的二阶建て,庭院里枯山水好看,石灯笼生着青苔。山田已至耄耋,坐在和室正中,膝上盖着毛毯,目光仍透着鹰扬时的冷峭。我父亲跪坐在榻榻米上,行的是最郑重的土下座,就是双掌贴席,额头触地,脊背弓成一条弧线。多屈辱啊。”

“他让我也这个姿势趴着,他说自己是江南绣庄的传人,此次来是为了寻回祖上最后一件遗作,愿以高出市价十倍的金额求购。”

“山田不语,壁龛里挂着「和敬清寂」的茶挂,风铃在檐下响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趴着时,耳力会敏感。”

“我父亲跪着,膝下的畳表很硌人,他把头埋得更低,他也摁我的头,我便看见自己投在障子上的影子,像个小虫子。他常跟我说祖父临死前怎么瞪眼睛,怎么被剖开肚子,里面塞入芦苇叶和糯米,再用长绳一捆,成了个大粽子!蒸一蒸,吃饱了好上路。我到现在没法过端午,不吃糯米。我父亲跪在沾满同胞血的人面前,卑辞厚币,他说,您若不允许,我便跪到死。”

耳朵疤把辣椒拌在饭里,他嫌殷天磨叽,也帮她拌。

“山田盯着父亲看了很久,茶釜在围炉里咕嘟,最后老人撑起身,拉开桐箪笥最下一格,取出一个桐木箱,推到他面前。箱盖掀开的那一刻,我看见那件旗袍,水绿色的缎面,盘扣仍是当年的四不像样式,花纹是虞美人。”

我父亲取出用报纸裹着的一厚沓钞票,这是他变卖祖宅凑来的日元,还有其他人安身立命的钱,面额不一,那个钱带着我父亲这段时间的汗渍和体温。他双手捧着奉上,头深深低下去。山田接过,数也不数,随手搁在一旁。”

殷天理解了,这一刻的屈辱比下跪更甚,这接纳太轻慢了。所有的仇恨与血泪,在这个日本人眼里,不过是一笔可随意成交的买卖。

“我父亲抱紧桐木箱,退着爬出和室。起身时踉跄一下,扶着木屐箱站稳。玄关外,我记得尤其清晰,满庭院的枫叶红得像血一样,铺满一地。”

“他携着桐木箱辗转回国,是岁末了。我们乘绿皮火车一路北上,箱底硌着膝盖,在我父亲腿上硌出一道淤青,他也不挪动。他寻到一位在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供职的故交,是痕迹检验领域的翘楚。父亲将旗袍展在灯下,道明原委。故交沉吟良久说若真如你所言,那秀娘的手艺不会在明面上,告密这种事,总要留一手,也要防一手。”

“他调来一台便携式多波段光源,当时在国内很稀罕,又配着显微比对仪。两人守在实验室里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紫外灯将那件水绿色旗袍照成了紫的。两人手持镊子,一寸寸翻找,从领口到襟边,从袖笼到裙褶。你猜,在哪儿找到的?”

“腋下。”

“聪明,在右侧腋下的夹缝处,那里有一道极隐蔽的贴边,被拆开过,又被缝补好,拆开和缝补的人都是高手,贴边内侧赫然一排字迹,十七个人名,工工整整。我父亲嚎啕大哭,他觉得这个头磕值了,钱花值了,它终于告诉了我们,血流在哪里,因何而流,沉冤虽然未雪,但至少十七个名字,不再无处安放。”

殷天和耳朵疤都默默不语了。

老板颠勺时火苗蹿起老高,映得他那张皱纹密布的脸明暗不定,像戏台上的老生。

“你跟我讲这个,不怕我漏出去。”

“你当年追庄郁,满城风雨,他们都听过你的大名,甚至用你做榜样,你是邻里情谊而已,都这么轴,如果是殷老和张老呢,如果是米和和米琛颐呢。跟你废那么多话的目的就是告诉你,你披着公权力的皮,尚且动摇过,那对律法一知半解的人会怎样。吃完这一顿,接上两位老人,明儿离开威北,能做到,把这酒呷了,做不到,我就把你们呷了。”

“严箐箐——”

“——没人动得了她,精得跟黄皮子一样,蔫着坏!你以为为什么空降她过来。也就你们当她温室花朵,她跟你不一样,殷处,你是矫情着长大的,爱护你的人太多了,她没人兜底,所以你永远理解不了,这种獠牙能咬死多少畜生。”

殷天就这样浑噩着进了严箐箐病房。

她没听清蒋炎武的提问,蒋炎武看她心不在焉,又问一次,“是查到什么线索了吗?陈向东说了什么?”

“没什么有用的,我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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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要跟箐箐聊一下。”

“现在吗?让她先休息吧。”

殷天起身,“我妈让你当女婿,你就真以为自己有主权来支配她时间?”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她看到了那十七个人……嗯鬼……”

“人还是鬼?”

“那十七个英雄好汉,他们遭遇的所有创伤都会在她身上过一遍,她昨天夜里很不好受,我想让她好好睡一觉。”

“睡觉如果就能修整好,那嗅觉和味觉为什么还会消失。”

蒋炎武怔愕,扭头看屋内的严箐箐,又猝然想起面碗里厚厚一层辣椒,“她没有……她……什么时候的事?”

“你梦里,她躺在棺材里?”

蒋炎武还在消化着丧失味嗅觉的冲击,良久后才点头。

“好事啊,有棺有材,她要升官发财了。蒋队回避一下吧,我俩有卧谈会,大约一个小时,请你之后再出现。”

严箐箐侧身,觑着殷天拎了饭盒进来,一瞥青椒炒肉,便知晓了殷天方才的去向。

“医院的吃食能淡出鸟来,”殷天矮身坐马扎上,筷子夹了菜递到严箐箐唇边,架势像小媳妇伺候歪躺的老爷,“你这趟空降过来是不是解决这件事?”

严箐箐点头,她闻不见味,吃不出咸,但心理预期是香的,有锅气,比医疗餐那寡水强出百倍。

“你跟薛连生斗狠的时候,是他伤得你,还是你让他伤的?”殷天又喂一口,顺手将她散落的碎发掖到耳后,“我经手的凶徒,没有一打也有半打,以薛连生那路数,你能活着上岸,我不信。”

严箐箐点头,嚼得专注。

“你让他划的,划成重伤入院,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处置。不处置,是不帮,也是帮。你把自己杵在中界线上,谁都不偏。”

“你还是对我好,”严箐箐鼓着腮帮,“你都不往恶毒的方向想。”

“哪个方向?”

“好比,我保田海棠不死,就是为了让她尝尝人间的恶意。”

殷天嗤之以鼻,“你?没长恶胆,少在这装恶人。所以你来威北做什么呢,你是对仇恨没太大概念的人,尤其是老账,那不是点对点的债,那都是塌方式的历史倾覆,都是蝼蚁,分不清谁是烧火的谁是添柴的。你如果是查严柏青严苗苗的事故原因,不做这个位置你也能查,你要现在想去淮江——

“——天,”严箐箐咀嚼完,“带安妈和殷爸走吧,给我半年,我处理好这些事,就去淮江把你们隔壁联排买下,再打通,六间房变十二间,我就地做土财主,天天混吃等死。”

严箐箐笑了,但殷天没笑,“你回来……是不是因为他?你该做的都做了,已经还完了,还要做到什么地步呢!把命也搭上去吗,抱团死吗!那要不要把你烧成骨灰,我再挖他的骨灰,把你俩放一起摇,摇匀了为止!”殷天这几年被米和哄得没再愤懑过,此刻乍一动气,竟浑身抖得收不住。

严箐箐不知怎么安慰她,“你注意血压。”

“你已经为他成立了走马灯。”

“我本来是想跟他结婚的。”

殷天一窒,“进入那种家庭你死了这条心吧,罗密欧与朱丽叶知道吧,殷家跟蒋家是世仇,你俩只能私奔。”

“这不还没奔他就死了嘛,”严箐箐抓着殷天的手放在肚腹上,“他看着我拿刀抠肚子,比我还崩溃,他是个鬼啊,我没见过那么痛苦的鬼,他喊不了人,也没法摁着止血,他就上了我的身,兜着肠子自己开车去医院。他一遍骂一边哭,我俩是一体的,我就一边说脏话一边开车,我已经没意识了,是他在撑着呢。”严箐箐闭眼。

殷天俯身搂住她,“他这次又来找你了?”

严箐箐睫毛一搐,点头,“他说救救炎武吧,他快死了,我这才同意调令,是我要蒋炎武到西北接我的,”严箐箐睁眼,蓄着泪,“他俩真像啊,我常看他,我甚至想,怎么死的是哥哥呢,如果死的是弟弟就好了。蒋炎武亲我的时候,我私心,没拒绝。那时候恋爱真老实,我都没亲过他……他的嘴也干,老起皮,蒋炎武的嘴也干。”严箐箐抓着殷天的手盖住自己眼晴。

殷天只觉得滚烫,哪有人的眼泪,这么烫,这么汹涌。

第35章

35

蒋炎武折返自己寓所,就在医院后背的巷子里,步行不过盏茶工夫。

推门一入,寓所的气质没有惯有的单身清寂,是被悉心豢养过,且温热。四处都是绿植,吊兰在书架顶垂落,绿萝攀窗沿,龟背竹展着阔叶,一派葳蕤。

沙发是蒋炎武跑了好几家家居店才相中的,人体工学设计,腰托处微微隆起,不用垫子也能把人的脊骨撑得妥帖,他试坐的那一刻很满意。冰箱永远是满的。鸡蛋白是白,褐是褐,一格格很齐整。蔬菜洗净了沥过水,手擀面裹了薄粉蜷成一排小团,水果用保鲜袋分装好,伸手便能取。冷冻层更见章法:肉馅压成方块,手工肋条剁成寸段,另有牛腩,羊排,去骨鸡腿肉,收拾干净的鲈鱼、手剥虾仁、冰格冻出的高汤。

他小时候饿过,知道空荡的冰箱是什么滋味,如今他能做主了,他要丰裕的安稳。

屋内色彩也杂,墨绿的窗帘,姜黄的抱枕,几幅版画挂墙上,粗粝又热烈。他把对这世界所有的构想都揉进这几十平米里。蒋炎武回家第一件事,是提起喷壶挨个浇灌植物,这些不会说话的生命,从不对他投以否定。

然后再去洗澡,热水兜头浇下,顺着他脊背沟壑往下淌。这具躯体上,疤痕交错,有新有旧,趴在肋间,凹于肩胛,最深的一道从左后腰斜劈至背中,当时血流如注,差点没从手术台上下来。他看这些伤,像看一本只给自己翻阅的账簿,每笔都记得清楚,却从不与人清算。

他从小躲避家庭,灶台边的事全是自己摸索出来的,起初为了果腹,后来竟成了癖好,越是累到极致,他越爱钻进厨房折腾。切菜刀声,油锅葱姜,翻铲食材,那点烦躁逐渐散了。他这些年独居,琢磨出不少拿手菜,甚至买了好几本菜谱,勾勾画画做满笔记。但不怎么吃,只是享受过程,把自己掏空,再放倒。

做什么给严箐箐,蒋炎武洗澡的时候一直想,还是粥吧,养生。

淘米下锅,往粥里搁了山药,红枣,枸杞,小火煨着。他倚在灶台边,想起那个吻,俯身看她时,忽然就俯下去了,他这人独来独往,相亲推了七八回,媒人说他眼光高,他不解释。家是什么?他没体会过,也就不去妄想。这些年他把所有对生活的念想都锁在这几十平米里,这样就够了。

可双唇一触的刹那,他有些明白了,喜欢一个人,本质是镜像的辨认,你在他者身上捕获了自己曾经存在的投射。那些硬撑的执拗,那些吞苦的态度,那些不屈不挠的棱角,构成了深层的共振。有些荒谬,自己身上横七竖八的伤,他从不当回事,可看见她肚腹上的那一处,竟像被人剜了一刀,疼得心肺窒塞。原来人长了心,是用来疼别人的。

所谓爱上一个人,不过是灵魂借另一具肉身,向自己的来路行注目礼。

他舀了一勺尝咸淡,刚好。巷子里黑黢,蒋炎武走在凌晨的夜风中,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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惫,甚至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他摸索出自己的变化,从前那身铁皮开了道缝,情感蓬勃滋生,是热的软的,让他有点不习惯,却也不讨厌。

活到这个岁数,头一回凌晨给人煮粥,头一回惦记别人饿不饿、疼不疼。这感觉陌生,却不坏。

他跟殷天前后脚,一个进院,一个出院,完美错过。

老殷和张乙安已歇下,酒店房间熄了灯,只剩窗帘漏入一线城区的霓虹。老殷睡眠浅,听见了客厅窸窣,当即抄起一罐奶粉当武器,趿着鞋,客厅没人,卫生间亮着灯,老殷高举奶粉,猝然开门,便看到殷天拿着吹风机吹衣服。

老殷一愣,“你咋来了?”

张乙安披着薄外套,眼神惺忪,看到殷天也是一愕。

“咱明天一早回淮江。”

“啥?”

“明天一早回淮江。”殷天又重复了一遍。

老殷堵在门口,一夫当关的架势,热气从鼻腔往外喷薄,“放箐箐在这躺着?我是她殷爹,她是我严闺女,让我俩袖手旁观?天底下没这个理!她摔了咱就得扶着。”

殷天直视他眼睛,“她这回摔的跤,你扶不起。”

“扶不起也得扶!活了这么一把岁数,没听说过当爹的不能扶闺女!”老殷红如赭,声气也粗了,“我以前没扶住你,我心里膈应,膈应了多少年,现在我身边的,谁只要一绊一栽,老腰不要了我也得扑上去扶!”

“那你知道她是怎么摔的吗?知道威北的水底,埋着多少年淤积的烂泥?你一脚踩下去,陷的是你,还是她?”

张乙安蹙眉,“是不是有人找你谈话了?”

殷天没接话,只看老殷,目光寡淡,“她在威北蹚水,你在岸上看着。你看得见水面波纹,看不见水底漩流。你喊她一声,她回了头,一步踩空,谁接着她?”

老殷脖颈梗着,刚想迸出一句“我接着”,殷天却先开口,“一城有一城的规矩,深宅有深宅的法度。你不谙威北的水性,不知道池底子的深浅,踩进去就是蹚雷,你又怎么能确定雷不炸呢?如果雷炸了,谁死谁伤,你掰扯得明白么?”

老殷憋了半晌,憋出一句,“那蒋炎武就能接住?”

“他蹚的就是威北的水,他知道哪儿深哪儿浅。”

“他蹚他的,我闺女蹚我闺女的!他俩蹚的不是一条河!”

“他俩蹚的是一条河。”殷天盯着老殷,沉而冷,“从她选他的那天起,就是一条河了。一条河里的水,裹着一样的泥,冲着一样的浪。你在岸上,只能看着。”

“天儿……”张乙安叹气,“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妈,你去看她,她得撑着,笑脸相迎。你不去,她才能躺下休息。达成共识了吧?达成了就收拾行李,早上九点出发。”

老殷杵在原地,不死心,“那她要是在威北淹着呢?”

“她有锚,淹不死,蒋炎武死了她都死不了。”

老殷没听懂,张乙安也没听懂,可谁都没再问。

蒋炎武提着一盅清粥,穿廊而过,还未到病房门口就被护士拦下,他摸兜拿证件,那里空瘪,才想起证件已上缴。

门内声浪沸反盈天,与一小时前天壤之别,殷天不至于这么胡闹,蒋炎武敲门,没反应,再敲,再再敲,半晌后才探出一陌生面孔,西装革履,酒气醺然,一只手臂不由分说搭上来,揽着蒋炎武肩胛往屋里带。

蒋炎武足下一顿,瞳仁一紧,病房正中,赫然支着一口鸳鸯铜锅!

红汤白汤各据半壁,牛油翻涌,辣香混骨汤。插排牵出两道电线,蛰伏在地。小羽毛盘踞在沙发上,顾逊眼珠子黏锅里,他被青叔带出来,头一次熬夜吃火锅,亢奋得上蹿下跳。床尾板凳上坐着一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就是青叔,脊背松弛,筷头正与宽粉缠斗,吃得忘乎所以。

严箐箐趴在病床上酣睡,浑然不觉这满室喧腾。

西装男人身上的香水浓得咄咄逼人,叫小妖,他松开蒋炎武,夸张地一探身,从公文包里拎出一摞卷宗,往蒋炎武怀里一塞,动作行云流水,“给,明儿打擂台用。他们抄你的底,你也抄他们的底,没有人屁股是干净的,包括督查组。”

话音刚落,顾逊已蹿过来,“你认识小羽毛,你也认识我,青叔,这个有白头发的,是走马灯的入殓师,就是给死人化妆的。这个搽香香的,”他朝西装男人一努嘴,“我们公司销售,拉活的,小羽毛是前台,登记的,我,看墓的,风水。齐活!”

蒋炎武端着那盅粥,立在那里,像尊被搬错了地方的塑像。

他还未及开口,门又开了。沈亦舟踱步而入,目光掠过满室狼藉,径直走向青叔,低语交代着明日辉蕻殡仪馆的入殓安排。说完他扭头看了眼神色复杂的蒋炎武,嘴巴一扬,点头致意,那笑容中规中矩,却透着某种心照不宣。

蒋炎武压着荒诞感,终于开口,“这么胡闹,在医院不合适吧。”

小妖从锅里捞起毛肚,一口肚一口酒,“我们跟附属是深度合作关系,他们给我们提供团建场地是分内事。”

“严队需要休息。”蒋炎武声音沉下去。

小妖指着病床,“休息着呢,都呼噜了还不算休息,炸个雷她现在都醒不了。”

蒋炎武哑然。

他低头看粥,又抬头看这满室蒸腾,觉得格格不入。那些面孔,声音,混着酒气香水和牛油热浪,正以某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将病榻上的女人密匝匝裹起来。

蒋炎武将粥轻轻搁在床头柜上,退后一步。

这世上或许真有这样一种庇佑,不来自神佛,不来自体制,甚至不来自任何可以被言说的秩序,它来自一群不速之客,一锅沸腾的红汤,和荒唐却不肯撒手的活人气。

青叔一眼瞥出了蒋炎武的心思,他在这几人中最板正,“蒋队,”他扬了扬挂在床尾的布兜,“严老板之前让我和小妖查银戒指。多数人倒还正常,可有三个人那反应,得咂摸咂摸。一个躲,说那时的事记不清喽,一个盯着我们看了半晌,眼神老飘,还有一个,干脆不见,连面都不照。”

“那个不见的,叫老董。我和小妖去瞅了一眼。人坐轮椅上,左手搭着扶手,无名指有一圈白,一看就是常年套戒指捂出来的印子,戒指去哪儿了?没人知道。邻居说他上个月搬家的前一周,在院子里烧东西,三天后老董心梗,送医路上人没了。他外甥签的字,签完就拉去火化。这个外甥开装修公司的,地址在建设路129号。”

蒋炎武一凛,“良缘照相馆。”

“对,就在良缘斜对面,隔着条马路,抬眼就能望见。这是所有人的底细,一条一条,都在这。严老板让我转你一句话,这些材料是你干仗的筹码,自然也可能成为他们掐你的罪证。她说你晓得怎么用。”

顾逊晃过来,嘴里还甩着肥牛卷,辣得直吸溜,“其实你心里都明白,这事是注定不了了之,注定板上钉钉。回去服个软,你还是队长。有什么过不去的,我奶说,人活着,就得学会低头。”顾逊一步一低头,一步一低头,晃得脖子都快断了。

严箐箐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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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摆了摆手,还没开口,四只手同时递过来四个插吸管的杯子,椰子水,苹果汁,巧克力奶,茉莉茶。她目光掠过瓶瓶罐罐,最后落在床头柜上的一盅粥。

蒋炎武也不言语,自墙根挟过马扎,舀起一勺,垂首吹了吹递到她唇边。严箐箐一勺一勺,吞咽得很慢,她直觉这粥鲜甜,也知晓是出自他手艺,“谢谢。”

蒋炎武轻轻摇头,他本想问你就由着他们闹。可话在舌尖盘着,他清楚自己的位置,没立场过问,也没资格置喙她的抉择,可他着实忧心她的身体情况,相由心生,所以此时的蒋炎武肃然得让人生畏。

“他们就这样。”严箐箐做他肚里蛔虫。

身后那四人眉眼官司打得噼啪响,酸得五官直飞。

蒋炎武有太多话想问想说,什么时候没了嗅觉和味觉的,怎么没的。他还想串供,对齐颗粒度。督查组防不胜防,若是语境不一致,会有无穷后患,他需要告知她每个督查组员的风格习性,如何话术周旋。他得一一掰开,揉碎,他不想更多的变故来搓磨她身体。

“那是你的恶战,不是我的。”严箐箐又做蛔虫,“最需要休息的是你。面子不能动,可没说里子不能动,你还是太板了。”

蒋炎武揶揄她一眼,“不就是低头嘛,我也会。”

香喷喷的小妖,手机挂脖子上,一声巨大的提示音响起,吓得顾逊一激灵,“怎么比我奶声音都大,耳背啊!”

小妖将蒋炎武挤到一旁,手机怼严箐箐眼前,谄媚地,“老板,来活了。”他指尖往上划,屏幕写着「您关注的主播星野开始直播了」,小妖点开直播间,是个清秀的花裙子姑娘,笑容张扬,正招呼着入场的用户。”

小羽毛也把手机递过来,“姐,再看这个。”

是一则社会新闻「昨日直播还热舞今朝猝然成隔世,二十三岁顶流网红星野在直播中倒毙,系心源性猝死」。

日期是三天前。

鬼直播?

两个屏幕并在一处,一个对镜头比心,一个炉膛内成骨灰。

严箐箐盯着那两张脸,同宗同源,是一个人。

第36章

36

蒋炎武停职候审,严箐箐重伤入院,一队双璧俱折,失了主心骨,案子虽还悬在那儿,明眼人都清楚,它已被一刀切,谁接手都是落败结局。

蒋炎武不知,此刻有一人挤上了殷天的车,夹坐在老殷和张乙安之间。

他也不知走马灯事务所从不轻易团建,一旦聚拢,必有大事。

他是在会议室述职的正中,罗局突然离席后才知田海棠失踪,无影无踪。他站在满室错愕的目光里,觉着又一桩罪责笨重地压下,老贾也不满意了,呲牙咬他一口。

他直觉这是锄奸队的循迹而至,可隐隐又觉不妥。但他着实没把这件事与严箐箐串联,他还是不清晰她的能耐,这个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的奇女。

凌晨五点零三分,火锅局结束,天际线尚在靛青的浓翳里,霓虹渐次熄灭,城市正经历交割。

济民医院住院部,田海棠的病房隐在长廊深处,正是刑侦一队四组与五组的交班岔口。

这个时间,人眼皮最沉,警觉最钝。四组人困马乏,窝在走廊长椅和楼梯间角落熬了一宿,眼珠子都干了,涩得很。五组的人刚在食堂灌下热豆浆,睡意还没完全排出,各自找站位。换岗的间隙里,那道病房门前的视线出现了几秒钟的空档,所有人的目光都晃着。

就是这空档。

小羽毛携是满身的火锅味来了,帽子压得极低,她推的车是特制的,夹层衬了隔音棉,车轮裹着工业橡胶,碾地砖时无声无息。

田海棠的病房里有人,是之前救她的护士,等着小羽毛进门,牛油味一蜇,她颇为诧异,“你心态真好,还吃火锅,我紧张得饭都没吃。”她蹲下握着田海棠的胳膊,“准备好了吗,你记着,有人想害你,也有人会帮你,帮你的人不容易,你难过的时候就想想他们,他们本没有义务这么做的,可还是做了,这些人铺了你的生路,你要感激的”

田海棠搂住护士,她这几日常哭,眼睛核桃一样肿,现在又哭了。

护士捏捏她面颊,“那我开始了?”

田海棠簌簌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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