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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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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举起注射器,药剂是她自己配的,丙|泊|酚加一点点右|美|托|咪|定,起效快,代谢也快,三十分钟后人醒过来,不影响神志,只留一段模糊的失忆。她提前在输液管上做了手脚,三通阀的接口处装了单向阀,推进去的东西只进不出,不会回流到输液袋里。

药液进入血管瞬间,田海棠的眼皮开始坠,药效太猛了,意识退潮一样向外抽,抽了光,抽了声音,抽了那两张俯视她的脸,最后留在视网膜上的,是护士马赛克一样的笑容,示意她放心,示意她沉睡。

田海棠的睫毛颤了颤,合上了。

小羽毛确认田海棠的呼吸从浅促转为深长,心率从一百一十降到八十。两人忙掀开被子,田海棠胯骨支棱着,两|胯之间凹下去一个坑,皮肤薄得像宣纸,她这段日子瘦了太多。

折叠担架从清洁车底层抽出来,展开,铺平。护士托住后颈和腰,把人挪上去,像搬一件瓷器。

电极片被揭下时,那绿线抽搐似的跳了两下,扯成了直线。警报声还没来得及响,墙上的电话线已被护士拔了,机器的远程报警端口,也被她用口香糖堵死,现在忙抠下来,用酒精擦拭干净。

担架推进清洁车,隔音棉的盖板合拢。

田海棠消失了。

从注射到合盖,三分十七秒。

小羽毛从清洁车底层抽出医用仿真人|体模型,是硅|胶材质,皮肤里灌注了恒温液体,摸上去温热柔软,摆成了田海棠惯常的姿势,蜷着,脸朝里,被子掖到下巴。枕边放了台二手的心电模拟器,巴掌大,红绿两根线,接上就能走,护士按下开关。

嘀,嘀,嘀。

那条绿线又开始规律地起伏。

小羽毛退出病房,和护士使个眼色道别,推着清洁车步入电梯,看了一眼腕表。

五点零八分,顾逊那边,该开始了。

住院部六楼忽地响起一阵谵妄。

那声音起初是飘忽的,在寂静里打旋儿,后来成了实体,顾逊立在走廊中央,赤着双足,病号服空荡荡挂在身上,假发歪斜着,像个荒诞的冠冕。他仰脖,眼白翻着,死盯天花板,语气笃定,“天花板里有眼睛……天花板里有眼睛……在数人……”

这声音在寂静中有扩音效果。

顾逊呈现得很偏执,女护士接着扮演,伸手去拉他,刚触到腕子,顾逊猛地甩开,手臂扬起一个夸张弧度,整个人朝后踉跄,撞翻了推车,酒精棉、纱布、一次性针|筒滚了一地。

顾逊开始跑。

病号服的下摆在身后飘起来,瘦骨嶙峋的小腿,像两根柴火棍在瓷砖上捣出急促的啪嗒。他耗子一样乱窜,声嘶力竭地喊着天花板里有眼睛。那声音在水泥墙之间反复撞,成了无数张嘴在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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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和。

有人从门缝里探出,有人跟着叫喊,整个住院部像锅骤然煮沸的水,热泡乱冒。保安也冲上来,护士们冲上来,手电光柱在楼梯间纵横交错。

所有蹲守在暗处的便衣都在同一时刻绷紧了神经,可毕竟是吃这碗饭的,谵妄乍起时,神色一凛,便迅速敛回常态。有人朝田海棠的病房瞥去,守屋外的人从窗口望,蜷缩的被窝轮廓一动不动,被角掖得严实,身旁守着那位以拼命著称的护士,一切如常。

太如常了。反倒让几个老手心生警觉,交换了个眼色,有人微微摇头,示意按兵不动。外围的继续盯着外围,内线依旧守着内线。

六分钟。

顾逊还在跑,还在喊,瘦骨嶙峋的腿在楼梯间里一级一级往上爬,他要用这疯演绎,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牵引在自己身上。

那些眼睛在天花板里,密匝匝,真的在数人。真的,他是风水大家小先生,何时作过诳语,但凡言及,必是凿凿。医院穹顶真的有眼睛,悬悬而望,历历在目。

五点十五分,济民医院地下停车场。

一辆银灰色的金杯面包车在监控死角处熄了火,关了灯,驾驶座上,青叔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烟蒂在嘴唇间滚来滚去,已被唾液浸得发软。副驾驶上,小妖的眼睛始终盯着电梯口的动静,右手搭在档杆上,左手攥着把改锥。

电梯门开了,小羽毛推着清洁车出来,像个结束工作的夜间保洁,准备回家睡觉。金杯车的侧门滑开,青叔和小妖跳下车,三个人合力把担架从清洁车里抬出来。田海棠蜷在担架上,双目紧闭,小妖的手指搭上她腕间脉搏,有些弱,但无碍。

担架塞进金杯车,隔板升起,把后厢遮得严严实实。小羽毛把清洁车推进角落,扯掉工装,露出里面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她坐上副驾,小妖发动引擎,金杯车滑出停车场,融进凌晨五点十八分的城市。

接头地点是东南外的老君堂后侧一个废弃汽修厂。

青叔是土生土长的威北人,专业钓鱼佬,对城市周边的每寸肌理都谙熟于胸。他知道哪处渡口无人,哪条野径通幽,自然能寻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区域,车行至岫二环路时,天色已豁然亮开。早高峰还没完全上来,路上车流稀稀落落。

青叔从后视镜里掠一眼,万事顺遂,眉间有了松懈,“快了快了!再有四十分钟,咱就妥了。”

谁也没想到,二十分钟后,他们会被逼上四环的匝道。而这一切变故,皆始于济民医院的许建平。

许建平是被走廊里的骚动惊醒的。

他蜷在陪护椅上,骨头硌得生疼。凌晨五点,窗外的天还黑着,孙老头呼吸粗重得像打鼾。他已经快憋坏了,他的最高价值是杀了田海棠,可上面天天让他按兵不动,他便像个思|春的姑娘,越是不动,越是心肠搔|痒。

走廊的动|乱起初是含混的,隔着几道墙听不真切。

但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尖厉,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许建平把门推开一条缝。

天花板里有眼睛!天花板里有眼睛!天花板里有眼睛——!

许建平眯眼。这人他从没见过。这段时间,他把这层楼每个病号的作息都盘进脑子里,谁几点吃药,谁几点换药,谁夜里不睡来回溜达,谁白天不醒鼾声如雷。可眼前这个,是生面孔。

手臂甩得太高,步子迈得太大,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看见。那张脸在走廊灯光下一闪而过,他瞥见了,一个孩子,眼神亮得跟刀|片似的,没半点疯模样。

这么刻意,这么卖力,这么不惜代价,最大可能性只跟一人有关。

许建平缩回门后,疯子跑过去了,保安跑过去了,护士跑过去了。田海棠的病房周遭没任何动静。这疯子的任务,不是接近田海棠。他是制造骚乱,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往那个方向引,包括藏在暗处的眼睛。而那个方向,正好与田海棠所在的位置相悖。

调虎离山。

许建平闪出房门,贴着墙根往另一个方向溜,他走的是消防通道,他走得快,步子稳。四十年的江湖漂着,他明白一道理。慌的时候,最容易被看出来,被看出来的时候,就离死不远了。

他溜到了监控室。

监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的保安被疯子的动静惊动,跑出去看热闹。许建平闪入,反手把门带上坐到屏幕前。

他调出凌晨四点到五点的录像,快进,盯着看。

四点三十二分,一辆银灰色金杯从停车场入口驶入。四点三十五分,一辆黑色奥迪驶入。四点三十八分,一辆白色面包车驶入。

三辆车。前后不超过六分钟。

许建平把时间点记在脑子里,继续快进。

五点十八分,那辆银灰色金杯从停车场驶出,朝东。五点二十一四分,黑色桑塔纳驶出,朝东。

两辆车,前后不超过五分钟,同一个方向,有关联没关联都得捞一把。

他把这段录像来回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掏出来,对着屏幕拍了几张照片,退出监控室,钻进他那辆破夏利,发动,也朝东开。

许建平拨通了电话,“东边。一辆银灰色金杯,一辆黑奥迪,前后差不到五分钟,都往东去了。”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踩死油门,夏利车的发动机很吃力,速度指针爬过八十,爬过一百。

锄奸小队的体量,无人知晓。这是历史教会他们的,不能计数,不敢计数,不可计数。三亲六故,九族旁支,但凡沾着一星半点血缘的,都织进那张网里。网眼疏密有致,捞着什么养着什么,开出租的,跑货运的,在交警队当协警的,在殡仪馆烧尸的。平日里各安其隅,井水不犯河水,都是闲子。可只要一个电话,便从威北的犄角旮旯里活过来,浮出来,聚成股暗流。

此刻,那些藏匿于暗处的闲子,已经上路了,他们很快排除了黑色奥迪。

许建平驱车追至四环,看见了那辆银灰色金杯,兴奋得脖颈上青筋直蹦,他舔着干唇,觉得胜利在望。

它在他前面大约三百米,开得稳健,不慌,不乱变道。司机是个老手,知道怎么在第一波早高峰的车流里把自己藏起来。

他放慢车速,远远缀在后面。

在一岔口上,他看见一辆黑色桑塔纳猛地加速,冲着跟金杯并排,而后,一白色丰田也从另一侧逼上。两车同时往里挤,像两片磨盘,要把中间那辆金杯碾碎。

金杯急急向右闪,右侧车轮啃上路沿,车骨剧烈痉挛。它勉力稳住方向,依旧朝前奔突,但速度明显慢了,那一撞,撞出了问题。

许建平瞥见后方又窜出两辆车影,一匹灰色捷达,一匹老款奥迪,正朝那孤零零的银灰金杯包抄合拢。

许建平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他的活儿,到此为止。

朝暾初上,环路镀了层金箔,灿然生光。四辆车像牧羊犬般将金杯往匝道上驱赶,他眼睁睁看着那车冲下坡道,拐入一条逼仄的窄路,四辆车紧随其后,须臾间消失在晨雾吞没。

许建平坐在车内,掌心汗涔涔,他更亢奋了,蚁群在血管里爬,全身痒酥酥,他不知道那辆金杯里现在是何情形,也不知那几个人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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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一件事:田海棠,今天是活不成了,真好啊,活不成了!

第37章

37

五点二十三分,小妖最先嗅出不对,瞥了眼后窗,一辆黑色桑塔纳未开转向灯,从辅路悄无声息地渗入主路,汇入后不超车不并线,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后面有尾巴。”

青叔后视镜一扫,鼻腔哼着,“不止一个。”

小羽毛扭身张望着蒙垢的后窗,攥紧手机,“要不咱们前面匝道下去,绕一圈呢。”

方向盘在青叔掌心猛地一拧,金杯如惊蛇出草,陡然从最左侧车道斜刺切入匝道。轮胎与沥青一咬,车厢内田海棠的身体随惯性骤然侧滑,小妖眼疾手快探出左臂,抵住担架。

那两辆车果然跟了上。

小妖和担架并排坐,最能直观感受越发逼近的车头,“青儿……青儿青儿!他们来了——!”

“了”字未停,黑色桑塔纳兀的提速,车头饿虎扑食,插|向金杯左侧。青叔下意识朝右猛打方向,可还未及反应,右侧视野里骤然窜出一匹白色丰田,同样悍然提速,凶横迫近。

两车同时往里挤,开始碾磨金杯。

青叔甚至能瞧见对方司机腕上的破表,车身与车身裁减成了厘米,金杯岌岌可危,这是双门夹核桃。

“操|啊!”小妖从齿缝间挤字,整个人下意识朝右侧倾覆,以身为盾护住了担架。他知道这动作杯水车薪,却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青叔绷住咬肌,死盯前方,他最不能慌,双手把着方向盘,惊惧到极处反而会生出一种诡异的冷静,他托着四条命呢,此时此刻不能有毫米差池,否则,三辆车便会绞成一团废铁。那种血肉模糊,是他的洁癖所不能容忍。

金杯剧烈痉|挛。

小羽毛拽紧安全带,她能目测到右臂空间的挤压,窗外桑塔纳的驾驶座上是个穿外卖服的男人,笑得很邪祟,半张嘴咧上去,有种黏腻感,这便让她顿觉那夜家中的失窃,那胳膊,那掏向空气的手,蠕蠕而动,也是稀稠的。恐惧兜头而下,捂住口鼻,她一时呼吸不畅,呛着自己,她整个人只能缩向青叔,边缩边咳。

就在车身倾覆的刹那,青叔踩穿油门。

金杯震颤两记,回光返照一般,从磨盘的夹缝中挤了出去。后视镜撞向后视镜,镜片爆裂,碎片溅成满天星,簌簌扑车窗。金杯的左车轮夹着路沿,金属与水泥一刮一擦,炸开一轮火星,刺啦有声。

小妖回头,那辆桑塔纳被甩在身后,男人脸上的笑意凝固了,白色丰田轮下刹出青烟,妥了妥了。他大口喘,手背蹭去满额的汗,呼吸还没喘匀,小羽毛一声惊叫,“前面!”

前方三百米处横亘一十字路口,右|翼是辆白色面包车自侧道而至,左|翼是老款奥迪不知何时潜行至前。三辆车呈钳合之势,正将他们往路口中央隆隆而过的几辆重载大货车方向驱赶。

“他们要把我们往货车上逼!”小羽毛破了音,最后一念头,她这段时日萦怀不已的考博英语题终于烟消,取而代之的,是那顿火锅最后一筷的落空,她没抢过顾逊,毛肚没了。生死之际父母师长没了,平生抱负没了,只有一筷毛肚之失,小羽毛显然也被这瞬息念头诧异住,神情一时复杂。

青叔足下发力,油门一沉到底。

金杯又一次成了出膛的弹丸,朝路口悍然冲去。田海棠的担架颠簸不止,小妖扑着摁着,他的脸深埋其中,鼻息间是血腥,药水和田海棠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温热气。

冲过路口的电光石火间,右侧大货车裹着风而来。司机的脸在挡风玻璃后骤然放大,那双瞪圆的眼,大骇的嘴,一并放大。青叔猛掼方向盘,金杯与大货车擦身交错,相距不过半尺,空气挤压得简直肉搏,仅剩的后视镜应声崩碎,霰弹般四散。

大货车紧急刹车,司机探首骂咧,一定很难听,他面色成了酱猪肝,怒发冲冠像张飞。

三车穿路口而过,继续朝东狂奔。卷起的尘埃如土龙蜿蜒,盘踞在空旷的城乡结合部。

小羽毛终于记起手机,“咱是不是得跟领导汇报工作啊?”

小妖伏在担架上,脊椎疼得寸寸断裂,“打,给她打,早就该打了等什么呢!”

病房里,严箐箐趴着接听,听了几句便将手机夹在耳侧,另一只手探入枕下,摸出那部藏着另一重身份的机器,拨出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殷天接起时,听见的第一句话是,“计划有变。”

严箐箐闭上了眼。

威北是她嚼烂了咽进肚的城市,那些年严柏青骑着二八大杠,前杠载她,后座驮严苗苗,链盒哗啦啦,从城东骑到城西。她数过每条巷子的电线杆,严苗苗在背后念两边店铺的字,利民副食,春芳理发,老刘修鞋,念错了就被严箐箐调侃两句,笑声洒了一街。逢早高峰,父亲下车推着走,她俩跟在车屁股后头,手牵手踩着斑马线的白格,一格一格跳房子。那些节点,岔口,拥堵的肠梗,岁岁叠加,层层沉积,最终在她颅腔内长成一幅徐徐铺展的舆图。此刻正有一辆金杯在上头移动,被三辆车围猎,往东驱赶。前方五百米,有条仅容一车通过的逼仄窄巷,巷子尽头连着片待拆的棚户区,棚户区里藏着七弯八绕的幽径,那些路她闭目可溯。

与此同时,另一个脑子也在转。

青叔握着方向盘,目光如隼。这片地方他也熟,往东三里就是青岚水库,他是那的忠实钓客,但凡歇班必拎着竿子去蹲半天,上午甩竿下午烤鱼,跟水库边上的农家乐老板处成了把兄弟。哪条路能抄近道,哪个路口藏摄像头,哪片老区一旦钻进,后面的人就得弃车徒步,他都门清。他充满了负罪感,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九遍,怎么就开了这么个破车出来?人家桑塔纳一脚油门能顶他三脚,这金杯提速跟老牛犁地似的,油门踩到底了,发动机光吼不走。

两个活地图。

一个在明处握方向盘,一在暗处阖眼,隔着小半个城市,同时发力。

“右转是不是铁匠营胡同?”严箐箐问。

“对!”

“进!”严箐箐给的每一条路,都是青叔脑子里划过但还没来得及落定的念头。

青叔在三百米外猛打方向盘。金杯车扎进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巷,车身刮着,砖屑纷飞,声音也尖锐,像杀鸡杀猪。小妖往左一栽,脑袋撞上车窗,“你这是要把我们当饺子馅儿擀啊!”

“闭嘴。”青叔咬牙,方向盘又拧一把。金杯车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拐进更窄的巷子,两侧墙皮上的「拆」字跟车窗脸贴脸。

桑塔纳急刹在巷口。恼怒得脸上筋肉都揉歪了,他进不去,那巷子太窄,他的车太宽,虽说金杯不窄,却堪堪能过。

“哟,进不来了?”小妖越是如芒在背,越是插科打诨,“要不您搁外边等着,我们逛一圈回来接您?”

“别贫了!”青叔吼一声,“这破车油门到底了,人家换条路继续堵咱们!”

话音未落,后视镜里,那辆白色面包车已经从另一条路绕了过来,正堵在巷子另一头。前狼后虎,中间是一条只够一辆车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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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的窄巷。青叔一脚刹车跺下去,金杯堪堪停在巷子中央,离前面的面包车不到二十米,发动机还在抖。

“操。”小妖盯着面包车,又看桑塔纳,“青儿!您说您当初要是开辆法拉利出来,咱这会儿是不是已经甩他们八条街了?”

“法拉利?你掏钱买?”

“我掏啊,回头让严箐箐报销。”

“哈密瓜那抠门样,能给你报销法拉利?”小羽毛瞪他,“她给咱报销个二手奥拓就不错了。”

严箐箐不咸不淡的声音从手机传出,“我听得到。”

小羽毛噗嗤乐了,她现在彻底松弛了,能不能过坎,看命。

严箐箐声音再次响起,“左边有道墙。”

青叔一愣,“什么?”

“左边那堵墙,青砖的,有一道缝,你仔细看。”

青叔转头,盯着左侧那堵斑驳的青砖墙。墙上确有一道缝,是两栋房之间的夹道,窄得几乎不可察,宽度目测不到两米,金杯车宽一米八五。

小妖也看见了,眼珠子差点脱眶,“姐,钻耗子洞啊?”

“钻得过去,青砖墙那边是一片空地,空地尽头连着煤渣路,煤渣路出去就是柳树胡同。殷天在柳树胡同等接应。”

青叔如临大敌,他知道严箐箐不会骗他,可他更知后果。他忽地开口了,声音滞涩,“我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

“那您今儿个干了,回头能吹一辈子。”

“吹给谁听?”

“吹给田海棠听啊,”小妖瞥一眼担架上那张白脸,田海棠其实早醒了,“行了,别装了,知道你醒了。”小妖死兜着担架,便是知晓田海棠没了手掌,她抓不住任何地方,这种柔软心思让田海棠泪流满面,“田海棠,等你以后挣钱了,你得请咱吃一年的饭,为了救你,咱拿命钻耗子洞呢。”

小羽毛吼他,“你咋这么贪呢,一个月就成。”

田海棠泪如泉涌,鬓发尽湿,她颧骨嶙峋,唇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被泪洗过,透着澄澈,“三年,我请三年。”

“三年?好!”青叔朗声一笑,“这洞我钻了。”

他一松制动,将油门踩进油箱。

金杯朝那道缝隙切入。

车身两侧与墙垛之间的距离,目力已无法丈量,全凭青叔肌骨之间的直觉,他脊背绷如满弓,双手握紧方向,纹丝不动,只有眼珠在眶中游弋,他车速极缓,一寸寸往里捱。

小妖把脸深埋在担架上,不敢睁眼。小羽毛屏着呼吸,胸腔里那颗心几乎要撞破骨膜。

手机里严箐箐说话了,“往左打两指。”

青叔手腕轻旋,回舵不及一厘米。

车身一颤,右侧擦上墙皮,火星金蛇狂舞,车窗玻璃上迸开一道蛛网般的裂痕。

“右回一指。”

青叔复又拧舵半圈。铁皮和墙皮的尖锐让小羽毛周身汗毛竖起。

“好了,直走。”

金杯硬生生从那道罅隙里挤出。

车身一脱出,小妖整个人瘫软在担架下,和田海棠面面相觑,他后背冷汗浸透,痒得他直扭,“青儿!往后我再也不嫌您开得慢了。”

白色面包正笨拙地倒车,试图换路追击,桑塔纳也在原地掉头,可棚户区这迷宫似的路一旦钻入,再想脱身便得耗点功夫。

青叔没敢松气,这只是暂喘一口气,后面还有得跑。

“青儿你说刚才那缝,要是再窄两厘米,咱是不是就交代了?”

青叔默了一息,“严箐箐说能过,那便能过。她让咱们钻的时候,我脑子里也过了一遍,那道缝理论上能过。她比我狠,比我敢押。她敢让我钻。”

手机里,严箐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对着殷天说的,“你现在在哪儿?”

殷天的声音传来,“辰北大道,往东过一个红绿灯,右手有个加油站。”

严箐箐阖着眼,那张地图在她脑仁深处徐徐旋转,经纬分明,她寻见那处加油站,觅得那条路,找到那片烂熟于心的街区,她指腹在被面上轻轻游移,像在抚摸一座微缩城市。

“往前开,第三个路口右转,进柳树胡同。”她声气寡淡,“柳树胡同走到头,左转是煤市街。煤市街中段有一条废弃的铁轨,顺着铁轨往北走五百米,有一片废弃的厂房。青叔的车正往那边去,你们在那儿碰头。”

殷天应了一声,电话没挂。张乙安和老殷正放大着导航图。

与此同时,小羽毛的声音传来,“姐,我们从空地出去了,现在上了煤渣路。后面那两辆还在追,离得不算近,但咬得紧。”

严箐箐在脑子里看见了那条煤渣路,看见了路两侧堆叠如冢的煤堆和废弃机械,看见了前方三百米处那个岔口。“往右。煤渣路尽头有一条排水沟,沟上有座水泥板桥,过了桥有片杨树林,林子里有条土路,能通到铁轨那边。”

青叔听见了,他脑子飞快地转,把严箐箐每句话都转化成手里的动作,右转,过桥,进林子,他知道那些地方,但他从未走过,可此刻车轮碾过,竟觉每一条路都是旧游,都是不了八百遍的熟途。

真正的老司机,不用眼睛看路,用脑子看。此刻他觉得,严箐箐这女人,便是用脑子看路的。她看的不是寻常路,是他们这路上能走的每一条活路。

金杯冲过水泥板桥时,桥面甚至比车要窄几厘,两侧护栏已坍塌,桥下排水沟里积着污垢黑水,小妖往下睃一眼,吓得直撇嘴,“青儿慢点儿,这掉下去咱可就成王八了。”

“王八能在水里游,你掉下去只能喂王八。”小羽毛怼他。

金杯车冲进杨树林,林里土路坑坑洼洼,小妖现在成了后视镜,播报着那两辆车的行踪,没追上来,他们被板桥挡住了。

小羽毛长舒一气,“甩掉了。”

“暂时。”青叔没敢松油门,“等他们绕路。”

手机里,严箐箐的声音再度浮起,这次是对着殷天说的,“他们快到了,你看到那片厂房了吗?”

“看到了。”殷天应声,“东边那排,红砖的,烟囱还在。”

“对。青叔的车会从厂房北边那条土路过来。你注意看。”

严箐箐语落,倏然睁眼,她手指在被上一扣,像摁了最后一块拼图,她能做的一切,都做完了。

远处,金杯车的引擎声隐隐迫近。

殷天扔掉烟头,皮靴踩灭,举目望去。

一辆遍体鳞伤的车,正从那片杨树林深处颠簸而出。车身布满黧黑的擦痕与皴裂,车窗上炸着蛛网般的伤缝,后视镜早不知去向,只剩下两个光秃秃的底座。可它还在开,悍然驶来,像个周身浴血却拒不倒下的亡命之徒。

殷天忽然笑了一下,严箐箐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会到。”

她说得那般笃定,仿佛亲眼目睹。

她当时想问,你怎么知道?

现在殷天知道了,这女人用她的脑子和信任,替那辆车辟了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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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

第38章

38

严箐箐撂下手机。

床侧的小沙发上,耳朵疤正埋首大快朵颐,青椒炒肉填了满腮,他抬眸睇她一眼,嘴里还在嚼。

“你得有契约精神,履行合约。”严箐箐调快点滴的流速。

“只要她能离开威北,我就不追究,也会让他们收手。”耳朵疤用筷子头点她,“我不说,他们迟早也会查出是你把田海棠运走,你不该让薛连生把你伤得这么重,田海棠的事,我言出必践。你我之间的恩义,至此两讫。你的死活,凭你本事,活了,我敬你,死了,我替你致悼词。”

耳朵疤走后,沈亦舟推门而入,预备换敷料。

严箐箐配合地趴伏着,一百二十三针的刀口横陈在背,边缘泛着浅红,新生的肉芽从两侧向中间攀爬,细细密密,像春天的草芽往外拱,细若游丝,却攒着股不容遏止的生机。沈亦舟的指腹悬在创面上方,隔着半寸距离,“水肿消了,肉芽长得不错。再换三天药,可以改间断拆线了。”

她后颈有敷料揭去后遗留的压痕,红红一道,像被勒脖。

“脚,试着动一下。”

沈亦舟托住她足跟,另一只手握住她脚掌,轻轻缓缓地向上推送。拇指压于脚背,感知着每一寸关节的转动,那力道精准,“活动性能很好。”

沈亦舟道一,严箐箐便行一,她脑子集中地盘算着后路。

锄奸队的人不靠证据说话,他们靠的是嗅觉。在腥风血雨里浸淫数十载的人,鼻息比豺犬还利,能闻出谁是自家兄弟,谁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他们闻严箐箐,闻了不是一天两天。

严箐箐常游离在组织边缘,从不鞍前马后,性子冷,不凑堆,不喝酒,不递烟,不跟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旁人眼里,这叫乖僻,锄奸队眼里,这叫离心离德。

她像茅坑里的顽石,硌在这个以抱团为生存法则的圈子外。偏生这顽石还有几分真本事,几桩硬仗打下来,这就更招人忌,他们说她眼无组织,心无兄弟。这话起初只是酒桌上的碎语,日积月累,便成了案底。一个人被传得久了,便真成了那般模样。锄奸队每一次任务记录旁都有写「此人独行,与同僚无甚往来」。批注换了三个人,笔迹各异,说的却是同一桩事。

再者,她确确实实在吕张华手中救了田海棠,叠加的原因可以五花八门,但这依托于旁人的解读,如今他们认定,救即是关爱,即是呵护。

许建平也是锄奸队里专干脏活的刀斧手。他拍下了顾逊演绎发疯的照片,辗转得知这便是“小先生”,而小先生与严箐箐颇有往来。顾逊在医院里的目的是声东击西,偷运田海棠,明晃晃地结论摆在那,这是与组织彻底作对。锄奸队心照不宣,严箐箐这个人,留不得了。

换句话说,严箐箐没多少自保的时间。

蒋炎武是入夜之后才踏进严箐箐病房的,他参与了一整日的排查和轨迹回溯。

田海棠病房里的异状,是巡房护士先发现的。唤了两声,无人应答,忙喊门口的警察,掀开被角,又高嗥一声。那身子有温热,胸口起伏如常,但没脉搏,没呼吸,五指触上去,软塌塌的,再细看,五官精细得睫毛根根可辨,惟妙惟肖,胸口的规律起伏依赖着一台巴掌大的心电模拟器。

半个时辰后,技术科将这间病房翻了个底朝天。床单揭起,那具硅胶人偶被拍下来,翻过来,再剖开,皮肤里灌注的恒温液体渗出来,摸上去还有余温。技术科长捏着那玩意儿,翻来覆去看,末了扔进证物袋,骂了一句,他妈的是个人才。

现场提取到了两组清晰的成年女性鞋印,还有一组模糊的推车碾压痕迹,轮距较窄,是医用清洁车专用轮胎。另外在床头柜与墙壁的夹缝间,检出几根极细的纤维,呈灰白色,送检后确认为是高密度隔音棉残屑,与清洁车夹层材质吻合。

最关键的是那根输液管,三通阀接口处检出了微量的丙|泊|酚残留,以及右|美|托|咪|定代谢物。用量极精准,起效快,代谢快。注射器没找到,但窗台外沿的排水管上,检出一滴凝固的药液,有人推开窗处理证物时,滑落在此,没擦干净。

监控显示七点五十分,那个曾以身犯险,救田海棠跳楼的女护士准时交班。

她换了便装,从员工通道走出住院部,穿过停车场,拐进东侧那条窄巷。巷子通向一片待拆迁的老街,青砖灰瓦,线路纵横,早点摊刚支起来,油烟裹着葱香往外飘。她走得不快,像任何一个值夜回家歇息的寻常护士。

监控目送她走进巷口,便再未见她出来。

中午,专案组的人敲开她的出租屋,没人。手机打通了,在屋里响,没带走。身份证,银行卡,换洗衣服一样没少。邻居说她住了三年,不爱说话,见人就笑笑,没人知道她从哪儿来。

走访组翻搅了那片老街区,早点摊的老板倒还记得她,说那姑娘买了份豆浆,两根油条,拎着朝巷子深处去了。再往下问,便无人能答了。

住院部顾逊发疯的那场闹剧,刑侦一队也不可能放过。

顾逊赤足立在走廊中央,假发歪斜,声嘶力竭地喊“天花板里有眼睛”。他将所有人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保安冲上去,护士围上来,有人拽他,有人堵楼梯,有人朝田海棠的病房张望,一眨眼,顾逊蹿入消防通道,踪迹全无。

等众人追下去,他已消散如烟。

蒋炎武顺着消防通道一路降至地下一层,地下一层连着太平间,太平间旁开着道侧门,侧门推开,便是医院后墙外那片密匝匝的棚户区。警犬追出去,在巷子里转了数圈,停住了,气味断了。顾逊像一滴水,落进交错的巷弄,蒸发得无影无踪。

整个下午,他们也把这片棚户区翻了个底朝天,拆迁过半的废墟,歪扭的窄巷,到处是无人居住的空屋,堆满垃圾的院落,以及野狗刨出的烂洞。掘地三尺,一无所获。

蒋炎武本被隔离在失踪案之外,但罗局突然改了主意,让他参与。

蒋炎武敏锐觉察出,这一整日的任务,有几双眼睛寸步不离地尾随着他。的确,四组五组每天交班的时间不同,这是队长定下的,严箐箐重伤卧床,众人自然以为是他发号施令,但实际上,这几日的具体时间都是严箐箐规定的。

罗局怀疑他是内鬼,既疑之,则安之,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是上策。

蒋炎武憋了一天,终于搬着马扎做到了严箐箐对面,那双眼里血丝密布,可底子仍是清的亮的,“吃饭了吗?”

严箐箐点头。

“沈医生换药,说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

“田海棠离开医院,”蒋炎武话锋陡转,“是你做的吗?”

严箐箐像是没听见,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窗外某片虚无之处,停了一瞬又收回,平平淡淡地另起一行,“殷爸说你附近有套房,我付钱,能住吗?”

蒋炎武不答,只盯着她那波澜不兴的脸,“你先说田海棠,再说房子。”

严箐箐睄他一眼,她是实干家,一处碰壁,便另辟蹊径,从不在一棵树上吊死。她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翻出小羽毛号码,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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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落的动作,现在却行动得极为缓慢,一触一顿,有些刻意,藏着某种微妙的作态,摊在蒋炎武眼底,任他细品。

小羽毛这几日借住在青叔城郊的别墅内,三层砖构,落里植了几株桂树,秋来时满庭馥郁。顾逊也常去那里喧闹,这么阔绰的宅子,腾一间客房出来举手之劳,她可是老板,这点薄面,总还是有的。

手机还没接通,一只手伸过来,把屏幕摁住了。蒋炎武的手掌粗大温厚,就那样摁着,把严箐箐的手机和手一起摁住。

“住我那里。”蒋炎武轻叹一声,败下阵来,手掌从她手背上撤离,却没完全离开,“离医院近,方便。”他补充。

严箐箐唇角微微一牵,“行。”

蒋炎武又看她,等了须臾,她又缄默如故。

“你不说,我也知道。田海棠的事,只有两个答案。有关或者无关。你不接话,就是接了。”

“办出院吧,我得出院。”

蒋炎武匪夷所思,遽然凝滞,像没听清那六个字。

“我得走。”

“不行。”

“行。”

“严箐箐,你知道你身上缝了多少针吗,那刀口再裂一次会怎么样?”蒋炎武急了,“拆线之后要静养一段时间才能出院,你连拆线都没拆,你才住多长时间。”

严箐箐抬眸,迎上去。四目交锁,各不相让,谁也不肯先撤那寸劲。

“理由。”

“没有理由。”

“那就不能出。”

严箐箐一蹬被子,两条白得晃眼的腿露出来。她伸手便拔输液管,针眼处沁出血,她浑然不顾,胸膛往前一窜,双手撑住床沿便要往下挣。

蒋炎武两步跨至,一把攥住她肩头,这要往下一栽,伤口还不知揉搓成什么样。但严箐箐牛一样,还在咬牙往前爬,蒋炎武只能再败下阵来。

他弯腰,一手穿她腿弯,一手托她脊背,将她从床上捞起,轻放在轮椅里。放得慢且稳,那只手还轻轻垫在她腰后,没抽走,至始至终都保持着她脊背原有的弧度。

蒋炎武蹲下来,双臂搭上轮椅扶手,将她圈在方寸间,“你急着出去,是出什么事了吗?”

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可他目光鬃狗般笼着她,眉毛一动,睫毛一颤,喉结一滚,任何微澜都逃不过他眼睛。这双眼见过太多说谎的人,偷窃的,施暴的,夺命的,形形色色,皆在他面前砌过谎。撒谎者都有个通病,他们给答案,给得太快,太周正,太滴水不漏。而那些真正揣着事的人,往往缄口不言。

严箐箐便是不言的那一个。

蒋炎武也不催,就那么蹲着,圈着她,等着。

“你最清楚四组五组的交班表,我也认出是顾逊在走廊闹,你们那顿火锅不是团建,你们在我来之前就商议好了怎么把田海棠运出去。小羽毛进病房装人,顾逊引开人,青叔和小妖转运,是你们做的,对吧?”

严箐箐望着他良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应了。

“是。”

“为什么?”

“田海棠不该死在那。”

“那你呢?”蒋炎武往前倾,离她更近,“你该不该死在这里?”

严箐箐不答。

“你知道你身上少了多少血,你昏过去的那天抢救了多久,你快把殷老和张老吓疯了,两个老人扛着硕大的行李箱,酒店也不去,直奔这里。”

蒋炎武音调平和,但那双眼里有东西在一波波翻涌,“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他望着她,目光失了焦,像穿过严箐箐的脸,望见许多年前的自己,那个蹲在角落,满手是血,却无人问津的少年。那时他也以为一个人扛便是全部尊严。他想把那个少年从旧时光里捞出,拍净他身上尘土,给他一个答复。

“我知道你不需要人管,知道你能自己扛。我知道你从十四岁就开始一个人扛。”他一字一顿,“但你扛得住,不代表我要看着你扛。”

严箐箐垂眸。

“田海棠的事,你做了就做了,但你得让我知道你还在,得让我知道你在哪儿,你得让我——”

蒋炎武骤然噤声,将后半句咽回去。

严箐箐抬眼,“得让我什么?”

他没答,只看着她。

轮椅里的这个人把自己活成了孤岛,活得毫无血色,活得咽下所有苦厄。

人的存在从来不是自足的,自我是在被看见的过程中才得以确认,蒋炎武对此再清楚不过。他不是要施舍怜悯,那种东西太浅了,浅得落不进她心里。严箐箐能按时吃饭,与人交谈,随时冲锋,把日子过得滴水不漏,像上发条的钟表,可那钟里是空的,指针在走,芯子锈了。他看见她内里,对什么都无所谓,能随时把自己从人间摘出去。

太像了,太像他过往,好在那时有人拉了他一把,让光进来,让声音进来,让一个活人的气息进来,他才慢慢舒展,逐步康复。

“你得让我能找着你。”蒋炎武目光灼灼。

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离严箐箐很近,近到她只需伸手,便能触及。

严箐箐伸出手,把蒋炎武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然后垂首,将额头抵了上去。

第39章

39

蒋炎武推着严箐箐刚出病房,余光便掠见两个穿夹克的男人立在护士站前,一人在台面上翻找,另一人侧身,目光正往这边扫。那目光像蛇,贴着地面游过来,无声无息。蒋炎武身形一歪一转,蹲在严箐箐面前,将她整张脸都挡去,他像个丈夫或兄长,抬手给她擦脸,动作极尽耐心。

“电梯不能坐。”严箐箐缩在他阴影下,电梯跟护士站在同一侧。

“你怎么不提醒我带水。”蒋炎武起身,脚步一错,顺势推着轮椅旋了半个弧,动作浑然天成,仿佛只是个无意间的转身,要重回病房拿水。与此同时,蒋炎武空出的右手攥住衣领,自下往上一扯,那件灰蓝外套便从身上剥离,在空中翻了个面,不偏不倚兜住了严箐箐的头脸。布料垂落,遮去她大半面容,只露出一线下巴。

楼梯间的门在身后阖拢。

蒋炎武的手从严箐箐腋下穿过,指尖扣住她肩胛骨边缘,另一手托住膝弯,轻轻一提,便将整个人抄进怀里。严箐箐此时温顺极了,她心跳隔着胸腔与肋骨,隔着那层轻|薄的病号服,一下下撞着蒋炎武小臂上,又急又乱。

严箐箐是有些慌的。

蒋炎武盘着方才那两人的面相与体势,举手投足间自带一种原质的凶蛮,却又不似寻常混混,混混通常沉不住气。那么结论显而易见,严箐箐送田海棠这举动,已然触了锄奸队的罗网,已涉入险地。

他将她放入副驾,点火,挂挡,松手刹,每个动作不疾不徐,可那双眼睛,三秒一次,五秒一次,扫着后视镜,成了架不知疲倦的扫描仪。

幸福里毗邻医院,可驱车前往需要在丁字路口掉头,红绿灯熬人,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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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豁然开阔,车停在那里,活脱脱靶场上的垛子。蒋炎武略一思索,方向盘一打,拐进了旁侧的小路。兜了一圈,从另一条路绕出,又兜了一圈。三圈兜下来,眉心越拧越深。

对方反应太快,他从医院后门出来不过十来分钟,后视镜里便有了一辆深色轿车,如影随形。他看一眼严箐箐,她倒是心态好,正阖目养神。

他把车拐进幸福里地下车库时,那辆车没有跟进。这并非是甩掉,地址已然暴露了,跟不跟都是一样。

3号楼,七层,702。密码锁,五位数的按键。

严箐箐讶异屋内的气质,像进了幽潭,清凉感太甚。客厅不大,却被绿植塞得满满当登,肥硕的,纤弱的,毛绒的,油亮的,蜿蜒的,高擎的,垂坠的,叶子们层层叠叠,当家作主。于是处处都是绿雾,空气搅着泥土腥香,又混着绿色水汽,这屋子是活的,有体温的,这出乎严箐箐的意料,蒋炎武的耐性真足,一瓢一铲、一朝一夕养出了一个生灵空间。

就在那片绿油中,在琴叶榕肥厚的叶片间,她目光率先被吸引,那是个木质相框。

男人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舒阔,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是天生的和善相。五官与蒋炎武有七八分肖似,可神情是天差地别的。

蒋炎武那张脸,永远绷着,收着,藏着。而这男人,眉目间坦荡荡一派从容,是那种被命运厚待过的人才会有的不设防的安然。穿一件白衬衫,站在树下,阳光兜头浇下来,明晃晃,暖烘烘。

这是蒋炎文。

这几年她见蒋炎文,如隔重雾,那是鬼的样态,周身灰翳翳,水渍渍,烂水草成了他头发,面容呈现成即将巨人观的肿胀肥腻。

她太久没有睹目蒋炎文生时的真容,她没有照片,光阴是砂纸啊,将他眉眼磨烂了,磨化了。她忘记了干净晴朗,忘记了他像一树栀子,开时皎皎如雪,香得不管不顾。可又是一转眼,栀子萎成了污黄,香气都浊重浊臭,他死在了最风华的时刻。

严箐箐眼眶发酸,鼻腔有热流奔涌,却死死压住了。可那思念是压不住的,它从紧咬的齿关间渗出,从战栗的肩胛间渗出,如那屋内绿植见隙即入,遇光即长,疯了一样的拔节攀援,将她整个胸腔撑满,撑得她喘不上气。

“那是我哥。”蒋炎武循着她目光望过去,“蒋炎文,文武文武,一文一武。他是文,我是武,他是检察官,是我家的骄傲。”

窗台上铜钱草为风所动,叶片摇曳,光斑也随之游移,滑过蒋炎武的颧峰和唇角纵横的纹路。在那浮光里,他的脸忽而显得极老,老得像揉皱的纸,每道褶里都藏着东西。

他比蒋炎文老态许多,无论是面相,还是心理。

蒋炎武困在一个永远被比较,被否定的世界里,活在一个“你很好,但你哥哥更好”的话语体系中,无论怎么努力,都只是“也还可以”。它们像盘踞左肩上的老贾,一口一口咬,咬碎骨头,咬干血液,把他咬成了一个不会哭,不会喊,不向任何人索要暖意的人。

他不是不想被人肯定,不敢占了更大比例,因为每一次渴望认可的念头萌蘖,那个声音就会响起,你看看你哥。你看看你哥。你看看你哥。

这种念头黑洞一样,蒋炎武立刻把自己拔|出来,开始骡子一样在屋里团团转,枕头要垫多高才不牵动伤口,被子薄厚程度,是否会压伤口,床头水杯里吸管得备着。他当初是邀请老殷和张乙安来住的,所以洗完的全新棉布床单备了两份,蒋炎武抖开,对角抻平,多余的塞进床垫,而后准备洗漱用品,新牙刷,新毛巾,新女士沐浴露和洗发护发,他此时像个金牌酒店保洁。

严箐箐抿唇评估着这房间里所有可充当趁手武器的用品,眼神还不时飘向蒋炎文的照片,她甚至想把那照片给偷了。

蒋炎武整理酒精时想到严箐箐后续的治疗周期,按医理言,她现在不应该坐立,若情境所迫,那创口承受的底限究竟在哪。他摸出手机要给沈亦舟打电话,身后却飘来一句,“没有人可信,你要打给谁?”

他扭头看她,严箐箐坐轮椅上,手指不老实地抠着龟背竹叶子,“家里有绷带吗?”

蒋炎武点头。

“去拿。”

“蒋炎武举着全新的绷带回来。

“脱我衣服。”

蒋炎武又听不懂话了,像被施了定身术,瞠目着。

“脱了。”

病号服的扣子都在背后,方便病人穿脱,那排白色扣子沿着脊背中线,从领口到腰际,像一道紧闭的城门。

“真磨叽,”严箐箐反手去抓衣领,“你脱还是我脱?”

蒋炎武身子比脑子抢先一步,把她从轮椅挪至沙发,落座在她身后,沙发的海绵垫一凹,她身体便不自觉地往他这边倾,蒋炎武没有让。

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一颗,两颗,三颗,他一颗颗往下解,指节偶尔蹭到她皮肤,一触即离。每解一颗,衣服松一寸,她的背露一寸,他呼吸就重一分。他觉着自己在拆庙,拆一块砖,菩萨就漏一寸真容,他不敢看菩萨,眼睛却管不住,目光被牵着,一厘厘往下坠,坠到渐渐敞开的缝隙里,投入皮肤中。

衣服从肩上褪|下。先露肩胛的骨翼,覆在两侧像被这段的翅膀根基,然后是脊椎棱线,一节节凸起从颈窝一路没入腰际,这一条如今用敷贴束着,腰侧青紫混着黄绿,旧伤叠新伤,她整个上身袒露出来,菩萨出了真容,独有西北气韵,是风化斑驳的坐佛,不避不让,不躲不藏。

“把绷带拿来,绕着身子缠,木乃伊那样。缠紧了。”

绷带卷拆开,白棉纱一圈圈散在沙发上,从腰侧开始缠,第一圈绕小腹,太松了,绷带耷拉着。

“紧一点。”

蒋炎武掌心压住绷带一端,收。棉纱绷直了,她腰身被箍出一道浅沟。她闷哼一声,蒋炎武听着,心被攥了一把,松了不是,紧了也不是。

严箐箐的腰细,蒋炎武不敢多看,眼睛盯着绷带,可余光又不听话,往她腰窝里钻,两个浅浅的凹是对称的,像酒窝长错了地方。第二圈。第三圈。绷带从腰际缠到肋下,每绕一圈,他的手就要从她身侧穿过去一次,把棉纱递到另一边。

这个动作让他不得不贴近她,近到呼出的气落在她肩头,肩上的绒毛便微微伏下,片刻又竖|起。

蒋炎武缠到第四圈时,鼻尖几乎触到她后颈,颈后的碎发又细又软,味道爽朗,酿出一股让他头晕的香。蒋炎武呼吸重了,他自己都能听见,全扑在她后颈,烫得她肩胛骨一收。

蒋炎武没退,严箐箐也没躲。

从肋下缠到胸口,这是最难的一圈,绷带要从她胸脯下缘绕过去,他的手必须从她身侧伸到前方,指尖几乎要碰到那道弧线。

怕什么来什么。

蒋炎武手指收拢时,无意碰到胸脯侧缘,只是蜻蜓点水,他整个手臂都麻了。棉纱勒过去时,那弧线便隐在白纱底下,隐隐绰绰,像隔着雨雾看山,轮廓清晰,纹理却不清不楚,可越是看不清,越是有遐想空间。

蒋炎武别开眼,耳根烧起来,从耳垂烧耳廓,从耳廓烧脖子,整片脖颈都是烫的。

真的是在上刑,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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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武如坐针毡,缠到最后几圈,他的手几乎是从她胸前环过去,整个人从后面半拥着她,胸膛离她的后背只隔寸许。那几寸空气也跟着沸腾,像两个刚熄火的炉膛贴在一起,中间只隔了层薄铁皮,两股热气在半空绞住,是两蛇缠尾缠头,是藤蔓彼此攀附,分不清谁的更烫,谁的更烈。

谁来救救他。

第40章

40

蒋炎武自顶至踵,由表及里,燎原的灼意烧着每一寸经络,处处都是焦土。他勉力将自己视作一名医者,男人女人,老的小的,都是待修理的皮囊。可他做不了医生,医者的手稳如磐石,他的心却方寸大乱,医者的眼冷如寒潭,他的眼却灼如火炭。

绷带缠完了,最后一圈收在严箐箐的肩胛下,他将带头掖妥,指腹顺势压平,长吁一气,总算落定,整个人像拉纤的终于上了岸,浑身力竭,可心里轻快,像还了笔老账。

相较先前行动力的局促,严箐箐此刻终于有了龙腾虎跃的架势。绷带为创口覆了一层甲胄,敛去了萎顿,重新振作,这一振作便觉得辘辘饥肠,肚子叫得直白且坦荡,“我有点饿了。”

蒋炎武将严箐箐重新托上轮椅,推至冰箱前,拉开门让她检阅点菜。冰箱挨挤却井然,鸡蛋,蔬菜,蜷成团的手擀面,肉馅压成方块,肋条,牛腩羊排,去骨鸡,鲈鱼虾仁,高汤冻成了冰格。

严箐箐看愣了,想起自己以往的贫瘠,五味杂陈,这哪是冰箱,这是把菜市场搬家里,顺道分了户口。

严箐箐还是爱吃面,点了鸡汤手擀面。

蒋炎武倏尔想起什么,从书房捧出个纸箱,“这是之前留在我门口的。”

老殷龙飞凤舞三个大字:「转箐箐」。一启封,满箱子的干贝,海参,白凤丸,大活络丹,冬虫夏草,野生灵芝切片,石斛枫斗……都是殷天家的藏货,简直金碧辉煌。蒋炎武一直没打开,此刻轮到他被这满目珍馐所惊骇,讷讷道,“殷天家……好东西,挺多啊。”

“你把冬虫夏草拿出来四根,放汤里煮。再发四根海参,明早搁小米粥里。”

蒋炎武回头看严箐箐一眼,想说挺会吃,话至唇边又觉不妥,咽了回去。他近日愈发觉着自己古怪,以前说话单刀直入,磊落坦荡,可现在踌躇加踌躇,延宕复延宕,矫情起来了,左顾右盼。

严箐箐靠在轮椅上,看他起手落刀。葱白切段,姜拍扁,鸡架扔进滚水里汆一遭,捞出,换一锅清水,入姜葱,小火慢煨。他做这些事时不像在做饭,像在行一套练了千百遍的拳法,起势,运劲,收势,一气呵成,没半个多余动作。

灶台上的火舔着锅底,汤面翻着小浪,他守在旁边,偶尔用长筷一搅,偶尔撇去浮沫,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确认她状态是否良好。面是他手擀的,下锅,捞起,浇汤,码上鸡丝和青菜,两碗面端上来,连葱花都撒得对称。

严箐箐觉得这人哪怕是在旷野里支一口锅,也能把垃圾煮出秩序来。

她捧着碗吸溜,蒋炎武把四根冬虫夏草都拨进她碗里,她又挑出两根撇回去,热气蒸得她眼眶湿漉,她便顶着水波粼粼的眸子看蒋炎武,“有辣酱么?”

“伤口要恢复。”他面不改色,“有也不给,何况没有,我不吃辣。”

“有瓜子吗?”

“配面吗?”蒋炎武匪夷所思。

“嗯。”

“没有。”

“那有——”

“——什么都没有。”

“好吧,”严箐箐颇为遗憾,慢吞吞灌一口汤,含糊着,“好吃。”

蒋炎武愣了,她没有味觉嗅觉,那好吃二字是她递过来的一枚硬币,一面刻着鼓励,一面刻着感谢。

“你家……有什么东西是一定不能损坏的吗?”

蒋炎武哑然失笑,环顾四周指着墙角那盆龟背竹,“那盆。养了六年,死了三回,硬让我救回来的。”又朝书架扬下巴,“还有那套《王氏医案》正续编,光绪刻本,缺了两卷,补了四年才补全。”他转向阳台,那角落里有台老式冰柜正嗡嗡运作,“九七年产的,压缩机换过几茬,这都多少年了没让它咽气。”

是恋旧且长情的人。严箐箐埋头嗦面,“还有吗?”

“还有我哥那相框。”

严箐箐抬眼看他。

“之前我收拾东西打烂了一个,这最后一个。怎么,要把我这当战场啊?”

“避风港。”

蒋炎武哂然一笑,那笑里有几分自嘲。他这屋子何曾做过谁的避风港,不过是孤岛一座,他自己便是岛上唯一的住民,岑岑寂寂。如今有人登岸,他竟手忙脚乱起来,像个初来乍到的东道主,进退维谷,不知该把什么藏起来,又该把什么摆出来,很是窘迫。

“我一个人打不过,只能借力打力。”严箐箐实话实说。

“那你就踏实住着,住多久都行,等你伤好了,我去住队里宿舍。”

“我这是鸠占鹊巢了,”严箐箐把碗里最后一根面挑起,“管饭么?”

“管。”他应得干脆,像是早就想好,“管到你不想吃为止。”

“多少钱一个月?”

蒋炎武不说话了,低头收拾碗筷。

“不能白吃白住。”

他手上没停,把两只碗叠一起,“要不这样,你帮我把那盆龟背竹浇浇水。三天一回,浇透,别淹根。再帮我掸掸那套医案上的灰,老物件经不起潮,也经不起晒,得隔三差五翻翻页,免得虫蛀了。”他把碗筷端起来往厨房走,声音从那边飘过来,“你把这些活儿干了,就是交租了,多了不退,少了不补,我认了。”

严箐箐张嘴,不知该从哪反驳,无非是让她拿着不烫手,接着不欠情。

蒋炎武的声音又传出来,隔着水声,不太真切,“行了吧?别跟我算那么清。算来算去,你算不过我的。”

他收拾完碗筷,开始蚂蚁搬家,把青瓷茶盏,那套光绪刻本的医案,端砚,龟背竹一应往书房里送,尽数搬空。

“相框。”严箐箐提醒他。

他把蒋炎文的照片从架上取下,拿绒布轻揩,搁在茶几上。

严箐箐推着轮椅过去看,蒋炎武像是下了极大的勇气,把相框放她手里,“你有……见过他吗?”

严箐箐抬眼,以为是试探,揣摩何时漏了大底。

蒋炎武怕自己没解释清楚,“我是说,你有在我身边或者我身后看到过他吗,远一点也有可能,比如办公大院外。”

严箐箐拔高的心囊落了下去。

“他没有活着,我哥刚参加工作第二年,我吵吵着想去闽龙潭,我哥拗不过我,陪我去。帐篷搭上了,我去镇子上买酒,回来就看见警察围着,一男孩躺草垛上,他活了,我哥没上来。他母亲跪在地上攥着我裤腿不放,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恩人,恩人。为什么要谢我呢?我什么也没做,他们该去水里谢蒋炎文,可蒋炎文水底躺着,嘴让泥沙堵着,话都说不出来。”蒋炎武压着情绪,“你真的看不到他吗?”

蒋炎武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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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蒋炎文,虽然父母眼底永远是哥哥的荣光,他则立于阴影中,连影都薄三分。可这个哥哥啊,偏偏以满腔赤诚守护着他,说怕啥,哥当年还不如你呢。父母的屡屡比较是铡刀入颈,蒋炎文则徒手挡铡刀,永远在不动声色地岔开话头,永远挡下劈头盖脸的训斥,他是灼灼的烈日,将弟弟隔绝在情绪病的暗涡之外。

这便让蒋炎武罪加一等,怎么就这么贪玩,怎么就要去闽龙潭,蒋炎武成了蒋家的罪人,是父亲蒋涵章心里的又蠢又坏。

“看不到吗?”他轻声呢喃,“他也怪我,有怪我的,才不露面的。”蒋炎武怔怔伸手去够相框。

严箐箐左手猛然发力,一把箍住相框,她面容绷着,右手匿在身后快把病号服抓烂了,疼痛细针入骨,一针针,把喉间涌上来的哽咽密密缝住,缝得死死的。

蒋炎武急得蹲下,“怎么了,不舒服吗伤口?”

严箐箐摇头,她忽地很畏怯蒋炎文看到她如今的伤病模样,“我想换衣服,不想穿这件。”

蒋炎武去卧室衣柜给她找了件亲肤的棉质睡衣,他模拟病号服的穿法,扣子系后面,可后领高,穿上便勒脖,把严箐箐嘞得一呛。

蒋炎武赶紧帮她脱下,翻出剪刀,沿领口剪了一圈。他尚未走脱情绪,手不稳,剪得参差不齐。

“跟狼啃得一样。”严箐箐中肯评价。

这评价太难听,蒋炎武手一颤,剪刀跟着扭,又添了道豁口,他不允许自己犯这种错误,忙端正剪子,一寸寸修齐。

终于合身了,严箐箐套上去,领口松松搭在锁骨处。

“你睡床。”蒋炎武看一眼时间,已是凌晨2点。

“我睡沙发。”严箐箐坚持。

“会来得这么快吗?”虽未言明主语,但两人都知道问的是什么。

严箐箐默了须臾,“他们行事,不过夜的。”

“行,你睡这,我睡这。”蒋炎武从柜中抽出一床薄被,搬开茶几,就地铺在沙发旁。他给严箐箐寻来薄毯和枕头,将她安顿妥帖,自己也侧身躺下。地板是木质的,躺得久了,凉意从榫卯缝隙中丝丝缕缕攀爬,很好,能平复他的热气。

严箐箐偷偷把蒋炎文的相框藏了起来,就在她毯子下的手边。幽暗中,她指尖沿着边框走,照片是平面的,但她依旧能用另一种知觉,勾勒出眉眼与唇鼻。她指腹停在蒋炎文眉骨上,眼泪汩汩入枕,压着满腔悲戚攥着相框,是个快要溺毙的人豁命抓浮木。

两人隔着咫尺的距离,各怀各的疮痍,各枕各的夜色。

他知道她没睡。

她也知道他没睡。

青叔的别墅,此刻却是别有一番洞天。

小羽毛自生死线上走一回,满脑子都是一筷之仇的毛肚,于是起了报复性吃念,谁也不能跟她抢。顾逊的奶奶梅超风这次也卷着袖子入火锅局,银发一捋,枯指一振,抢小妖的腰花,宝刀未老,比年轻人还吃得悍戾。

这几日风头紧,整栋宅子从一层到三层都闭灯。众人地鼠般蜗居在地下一层,那里辟出了三间避世之房,小妖和青叔一间,小羽毛一间,顾逊和梅超风一间。

锅子支起来,红汤滚如岩浆,众人围炉而坐,箸如雨下,毛肚讲究七上八下,鹅肠须得眼疾手快。觥筹交错间,外头的风刀霜剑,吉凶未卜,都暂且焖在这口锅里,化作了腹中的安耽。

小妖的手机来了声提示,主播「星野」又开始上线直播。

“噱头啦,画皮糊灯笼,里外两张皮。找一相似的姑娘,妆化一化,滤镜加一加,牵出头驴也能扮白龙马。”梅超风笑了,“鬼直播?地府要有这个业务,通货膨胀更严重。”

小妖不服,“话也不能这么讲,万一人家是真灵异主播,用爱发电,用心做鬼呢?”

梅超风横他一眼,“你当她是来吓你的,她是来赚你银子的。”

对网络的将信将疑让一桌人各执一词,争论得满室喧嚣,但小羽毛终究还是给严箐箐发了消息,说鬼直播持续发酵,她录频了一段星野今夜的直播样态。

严箐箐枕侧手机一震,荧屏骤亮。

她伏枕而阅,指端在键盘上才落了两个字,便凝住了,一动不动。

蒋炎武也睁开了眼睛,瞳孔聚焦,从天花板移向严箐箐枕侧那团微光,又移向门的方向。

门外走廊,窸窣声细细碎碎,时断时续,挨至702后戛然顿住,有意压着步幅。

片刻后,密码锁的电子音破静而起。

“你所输入的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

电子女声字正腔圆,在这三更夜里,竟带着几分客气。

蒋炎武盘膝坐起,探掌向茶几底摸去,他凝然不动,但整个人的气质由内而外地变了,像刀从鞘出,尽是霜寒。

门外窸窣再起,是数人在无声地移形换位,像一出被消了音的默剧,只有鞋底蹭过地砖时的摩擦,泄露了来者的人数与方位。有人靠门框,有人退后半步守走廊来路,还有人,正俯身将耳朵贴上门板,在听。

“你所输入的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

第二次,电子女声依旧客气。

严箐箐勉力撑身,蒋炎武挪到沙发上,探臂扶住她,他掌心烫,力道稳,二人并坐沙发,屏息敛气。

第三次,滴。

密码输入正确,红灯灭,绿灯亮,门锁深处的齿轮开始咬合。

在万籁噤声中,大门被徐徐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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