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 亚圣有德啊(2 / 2)
城头强弩应声而发,破空之声凄厉如鬼啸。第一轮箭雨精准覆盖中军帅旗周遭,数名持旗亲兵惨叫倒地;第二轮,箭矢如蝗,直扑帅旗杆身;第三轮,焦莎璧竟亲自挽起一张三石硬弓,弓弦嗡鸣,一箭离弦,挟风雷之势,噗嗤一声,深深钉入帅旗木杆!整面巨旗剧烈摇晃,猎猎作响,几欲坠地!
“旗……旗要倒了!”
“唐军神射手!护旗!护旗啊——”
中军大乱。帅旗乃军魂所系,旗不倒,则军心不散。此刻旗杆剧震,旗面翻卷,苏毗诸将面如死灰,再顾不得指挥,纷纷策马涌向旗杆,推搡拉扯,混乱不堪。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杀——!!!”
青海城西门,轰然洞开!
不是五百步卒,而是整整三千玄甲重骑!铁蹄踏碎冻土,如黑色怒潮决堤而出!李御史一马当先,长枪如龙,直贯敌军已然松动的右翼侧后方!马槊劈开人群,铁蹄碾过溃兵,重骑集群冲锋的恐怖威压,瞬间将苏毗右翼彻底撕裂、搅碎、踏为齑粉!
焦莎璧并未随骑冲锋。他伫立火林边缘,玄甲染火光,静静看着那支黑色洪流摧枯拉朽般楔入敌阵,看着敌军帅旗在混乱中终于轰然倾颓,旗杆断裂,秃鹫旗帜委顿于地,被无数慌乱的马蹄踏成泥泞。
李重茂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侧,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小王……为何不亲自率骑冲阵?”
焦莎璧目光仍凝视着那面被践踏的旗帜,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因为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城外。”
他抬手指向青海城高耸的城墙,指向城内纵横交错的街巷,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军械坊、粮仓、驿馆、甚至那座新修不久、供戍卒家眷暂居的“安民里”:“这里,才是战场。每一砖,每一瓦,每一口深井,每一间磨坊,每一个在城中长大、认得我面孔的孩童,每一张在粮仓领米时对我笑的妇人脸……都是防线。”
风卷着焦糊与血腥气扑面而来。焦莎璧忽然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烈酒灼烧喉咙,他咳了两声,眼中却燃起更炽烈的火焰:“李将军,你且记住——我焦莎璧一生,从未为一座城池而战。我只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头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最终落回李重茂眼中,一字一顿,重若千钧:
“——为城中活生生的人而战。”
西门轰然闭合,震得城砖簌簌落灰。三千铁骑已如利刃般深深扎入敌阵腹地,搅起腥风血雨。焦莎璧转身,玄色大氅在硝烟中翻飞如旗:“传令——所有城门,严防死守!命医署即刻清点伤员,灶房加熬姜汤,妇人孩童,尽数避入地下窖室!另,”他脚步微顿,侧首看向李重茂,唇角掠过一丝极淡、却锋锐如刀的笑意,“去把那位吐蕃使者……请出来。就说,本王方才,忽然想起一件旧事,需与他细细‘叙旧’。”
李重茂心头一凛,旋即躬身:“喏!”
焦莎璧不再言语,独自登上城楼最高处。夕阳正沉入祁连山巅,将连绵雪峰染成一片壮烈的金红。他解下佩剑,用衣袖仔细擦拭剑身,动作缓慢而专注。剑脊映出他半张侧脸,轮廓如刀削,眼神幽深,仿佛能穿透这血火黄昏,望见更远的地方——长安城巍峨宫阙的飞檐斗拱,洛阳天津桥头熙攘的商旅驼铃,乃至辽东靺鞨部落篝火旁孩童稚嫩的歌声……
城下,杀声震天,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面孔。有人在笑,有人在吼,有人沉默地擦拭刀锋,等待下一次冲锋。
焦莎璧放下剑,指尖拂过冰冷的剑格,那里刻着两个细小却深刻的隶书——
“盛唐”。
风起,卷起他鬓边一缕未束的散发。他忽然低声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曲子,调子荒腔走板,却奇异地压住了城下的金戈杀伐之声。那曲子,是当年在长安西市,一个卖糖人的老叟,一边捏着孙猴子,一边摇头晃脑哼唱的俚谣。
“……盛世何须问来路,
江山自有后来人。
莫愁前路无知己,
天下谁人不识君?”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风里。焦莎璧抬起头,望向西方。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亮光,正顽强地穿透厚重云层,如金线般刺破黑暗,稳稳落在青海城最高的烽燧之上,将那方寸之地,照得亮如白昼。
城内,第一盏灯笼悄然点亮。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温柔地漫过街巷,漫过屋檐,漫过每一扇紧闭又充满希望的窗棂。
焦莎璧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玄甲染金,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城墙脚下,延伸到那片正在燃烧的胡杨林边缘,延伸到远方,那片尚未被战火波及、却早已被无数双眼睛日夜眺望的、广袤而沉默的中原大地。
他知道,这一战,只是开始。
而盛唐的灯火,才刚刚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