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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唯一的朋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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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放下碗,铜钱压在碗底:“老板娘,朱寿如今在何处?”

“朱水尺?”老板娘眼神一闪,“听说去了泉州,给新设的市舶司管海船丈量。可前日还有人见他侄子在这儿卖芦席,说是朱寿托人捎话,让乡亲们若见‘穿青衣、带墨笔的人来问水’,就说‘三十七处,处处有眼’。”

朱标怔住。三十七处,处处有眼——不是朱寿一人之眼,是三十七双眼睛,三十七双手,三十七个沉默的刻痕。他们不敢写奏疏,不会写字,却用最原始的方式,在柳树上刻下水的证词。

回到应天已是子夜。朱标未回文华殿,径直走向鸡鸣山南麓的明道书院。书院灯烛未熄,窗纸透出暖光。他轻叩院门,开门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见是他,忙躬身:“先生深夜至此?”

“李慎呢?”

“山长在藏书阁。”

朱标穿过庭院,竹影婆娑,阶前青苔湿滑。藏书阁内,李慎正伏案校勘《水经注》残卷,案头堆着泛黄手抄本与几卷舆图。见朱标进来,他搁下朱砂笔:“殿下怎么……”目光扫过朱标沾泥的草鞋与袖口泥点,忽而了然,“凤阳?”

“嗯。”朱标将今日所见所闻尽数道出,末了取出粗纸,上面墨迹未干:“我想编一本《凤阳水志》,不录官样文章,只记水位、泥沙、闸口、田亩、人言。三十七处刻痕,一处不漏;三百个村名,一字不删。”

李慎抚过纸上“处处有眼”四字,良久才道:“殿下欲以民间耳目,补官府之盲?”

“不错。”朱标点头,“汪广洋懂水利,可他坐在应天,看的是《禹贡》《水经》,不是凤阳的泥。父皇信百姓,可百姓若不识字、不敢言,信从何来?我要让这本《水志》成为活的奏疏——不是写给皇帝看,是写给凤阳的水、凤阳的土、凤阳的人看。”

李慎起身,从架上取下一卷竹简:“这是我早年游历江淮时记的《圩田札记》,其中详载各处水口、塘坝、沟洫。明日我便召集书院学子,分赴凤阳三十七处,每人驻点十日,依您这法子,逐日记录水位、淤积、闸况、民言。再请朱寿侄子引路,让他认准每一处柳桩。”

“还要请一个人。”朱标从袖中取出一封未封的信,“汤和叔举荐於显与朱寿,必有深意。明日我亲自去汤府,请他允於显即刻赴凤阳,不必等兵部调令——就任‘凤阳水利观察使’,秩虽不高,但有权调用府库仓粮、征募民夫、拆毁私闸。另请汤和叔代拟一道密谕,授朱寿为‘水文校尉’,秩从九品,专司三十七处水位刻录,直报东宫。”

李慎接过信,指尖微颤:“殿下此举,怕是要触动多少人的根基。”

“那就让它动一动。”朱标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凤阳的水,困了百姓三十年;凤阳的泥,埋了多少冤屈?父皇当年打天下,靠的是泥腿子推着独轮车运粮;如今治天下,难道反要绕开泥腿子的眼睛?”

三日后,凤阳府衙门前贴出一张新告示,墨迹未干,围观者众。告示无官府印鉴,只盖一方朱红篆印“东宫监国之印”,内容简明:“凤阳水利观察使於显奉命勘水,凡惠民闸、永济堰等碍水工程,即日查验;三十七处水位刻痕,由水文校尉朱寿统核;各村耆老,持《水志》册页赴县衙登记,所记水情、田亩、赈粮发放,悉数誊录存档。”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指着“惠民闸”三字念出声,立刻有妇人扯着孩子挤上前,指着告示哭道:“我家男人去年为堵那闸口漏水,掉进漩涡里没了!官府说没证据,可朱水尺刻的痕还在柳树上啊!”旁边老汉颤巍巍掏出一块褪色蓝布,展开竟是三十七道歪斜墨线:“我孙儿照着朱水尺教的法子,天天记,记了两年半!”

消息如野火燎原,五日后,三十七处柳桩旁,已立起简易草棚,棚内案几上摆着粗纸、墨盒、竹筒——那是明道书院学子带来的。他们教村民辨水色、量流速、记雨量,更教老人用炭条在纸上画田埂、标水位。朱寿的侄子带着二十个渔家少年,日夜巡堤,将新刻的水痕与旧痕比对,发现其中九处刻痕已被新泥覆盖,便执锄掘开,拂去泥沙,露出底下清晰刀痕。

与此同时,应天城内暗流汹涌。吏部侍郎宋濂登门拜访朱标,神色凝重:“殿下,於显未经兵部调遣即赴凤阳,恐开先例……”朱标请他入座,亲手奉茶:“宋先生,您当年在金华教书,可曾见过学生因交不起束脩,跪在雪地里抄书三天?凤阳百姓的束脩,是三十斤稻谷换一纸灾情呈报——他们交不起,所以我替他们交。”

宋濂默然片刻,长叹一声:“老臣……明白了。”

五月初,第一卷《凤阳水志》手抄本送至文华殿。封面无华,仅题四字:“水言不欺”。内页密密麻麻,是三百二十七个村庄的水位记录、闸口状况、田亩损毁图、村民口述实录。朱标将它置于父皇案头。朱元璋翻至第一页,见一行小字:“四月廿三,凤阳北关村,水位距朱寿刻痕一尺七寸,田主王四麻子言:‘闸口堵死第三年,我家麦子泡在泥里发芽,官说那是祥瑞,赏了半斗米’。”他手指顿住,许久,将册子合上,对身旁内侍道:“传旨,凤阳水利观察使於显,着即升授正四品,兼领凤阳府同知;水文校尉朱寿,擢为从五品,专司淮河水文;明道书院李慎,加翰林院编修衔,督办《天下水志》编纂。”

圣旨颁下那日,玄武湖畔柳树新绿。朱标推着婴儿车散步,小雄英已能扶着车栏站立,咯咯笑着去抓飘落的柳絮。朱标摘下一片嫩叶,轻轻贴在儿子额上,看他眯眼笑闹。远处,静儿与常妹正教他辨认湖中游鱼,朱棣蹲在岸边,用燧发枪模型瞄准水鸟——枪未响,鸟已飞。

风过处,婴儿车上的风铃叮咚作响,清越如泉。朱标仰头望去,碧空如洗,云影徘徊,仿佛三十七处柳桩上的刻痕,正无声汇入这浩荡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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