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唯一的朋友(1 / 2)
正值新年,应天城的街道上尤为热闹。
常遇春道:“你家过年很热闹吧?”
朱元璋道:“你家不热闹?”
常遇春吃完了手中的饼,“我家才几口人。”
“老二老三没回来,家里没这么热闹...
朱标将两份册子摊开在灯下,烛火轻轻摇曳,映得纸页泛黄。於显的名字排在前面,字迹工整,墨色沉稳,仿佛此人行事亦如其名——於,古通“於”,有承续、担当之意;显,则是明明白白、磊落坦荡。册中记着:洪武元年随汤和征浙东,以水军先锋破方国珍水寨三处;次年调镇江水营,督造战船百艘,皆以桐油浸木、铁钉铆合,抗浪不裂;三年秋,率舟师巡江,擒盗匪七十二人于采石矶,所部未损一卒。最末一行小楷批注:“性沉毅,寡言而重诺,善察水势,能于退潮时辨淤沙之深浅,识暗流之走向。”
朱标指尖抚过“识暗流之走向”六字,心头微动。凤阳之患,何尝不是困于暗流?表面是河堤溃决,实则根在淮河下游河道屡经改道,泥沙年年淤积,旧堤愈高,新滩愈阔,汛期一至,水势便如脱缰野马,专寻低洼处奔涌。汪广洋曾上疏言“宜浚故道,束水攻沙”,可朝廷拨银有限,地方官又惯于修高堤、立碑记功,不愿深挖泥沙——因挖沙需人、需时、需粮,更需担风险:若挖深了,汛前倒灌;若挖浅了,反致塌岸。于是年年补漏,年年溃决,百姓只道天公不仁,却不知是人算不如水算。
他再翻第二册,朱寿之名赫然在目。此人履历更简,仅寥寥数行:“濠州人,父为渔户,少习舟楫,熟识淮泗诸港汊。洪武二年,汤和点其为哨船把总,巡凤阳至泗州段。每遇大雨,必携竹竿夜测水位,所记水痕刻于柳桩,凡三十七处,至今犹存。”朱标怔住,手指停在“三十七处”四字上,忽想起昨日玄武湖边,自己推着婴儿车经过那几株老柳,树干上确有浅浅刻痕,高低错落,似非虫蛀,倒像人为所留。当时只当是孩童嬉戏,未曾细究。
原来早已有人默默记下水位,一记就是三年。
朱标起身,推开文华殿后窗。夜风裹着栀子香气扑面而来,远处宫墙轮廓隐在薄雾里,静得能听见更漏滴答。他忽然忆起幼时,父皇带他去鸡鸣山下看新垦的稻田,那时雨水丰沛,田埂齐整,父皇蹲在泥里,用手指掐断一根稻穗,搓出饱满谷粒,笑说:“标儿,庄稼不会骗人,你摸它,它就告诉你实话。”后来父皇建观星台、设钦天监,却始终不信星象能定收成,只信农人手上的茧、牛蹄踏出的印、渠水漫过石堰的高度。
凤阳的水,也该有人去摸一摸。
翌日辰时,朱标未去武英殿,而是命大喜备好素净青布直裰、草鞋、斗笠,又取了三卷粗纸、半盒松烟墨、两支硬毫笔。静儿见状,抱着小雄英凑近:“大哥今日不批奏疏?”朱标接过儿子,在他掌心轻点两下:“今日去摸水。”静儿一愣,随即笑了:“那我陪你去。”朱标摇头:“你留下教雄英爬,他昨日已能撑臂离地三息,再练三日,许能挪动膝盖。”静儿闻言,低头亲了亲儿子额角,果真不再多言。
巳时初,朱标只带两名内侍,乘一辆无顶青帷马车出应天西门。车轮碾过夯土官道,颠簸中他翻开於显与朱寿的册子,将两人籍贯、履历、所辖水段一一默记于心。午时至凤阳府城外十里,马车停驻于一道荒芜河堤旁。此处堤岸坍塌半截,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芦苇根与青黑淤泥,几只白鹭立于浅水,长喙忽而刺入水面,叼起银鳞小鱼。
朱标跳下车,赤足踩进泥里。凉意顺着脚踝爬升,他弯腰掬起一捧水,浑浊中浮着细密黄沙,指缝间漏下的水珠滴在泥地上,瞬间洇开深色圆点。他掏出粗纸,就着堤上一块平整青石铺开,蘸墨疾书:“凤阳段,四月廿三,晴,水色黄浊,流速缓,泥沙悬浮量极高,岸柳桩痕距今水面约一尺七寸——此应为朱寿所刻‘三十七处’之一。”写罢,他抬头望向远处一片枯槁的芦苇荡,风过处,苇叶沙沙作响,如无数细语低诉。
正此时,堤下传来吆喝声。三个汉子挽着裤腿从芦苇丛中钻出,肩扛铁锹、竹筐,筐里堆满湿漉漉的河蚌壳。为首者四十上下,颧骨高耸,皮肤晒成酱色,见朱标一身青衣立于堤上,先是一愣,继而抱拳:“这位先生,可是巡河的?这堤……”他抬手抹了把汗,指向坍塌处,“昨儿夜里又垮了一截,咱几个刚用蒲包填了缺口,可水还往里渗。”
朱标拱手回礼:“在下姓朱,来此只为看看水。”他指了指青石上未干的墨迹,“您可知这柳桩刻痕,是何人所留?”
汉子咧嘴一笑:“哎哟,您问这个?是朱寿!我们这儿叫他‘朱水尺’。三年前汤将军派他来巡河,他天天来,风雨不断,每回都拿竹竿量水,量完就在柳树上划一道。后来他调走了,可咱这儿人还是照着他刻的痕,每年春汛前都来比一比——今年这痕,比去年低了两寸半!”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着,“说明水位比往年低,可您瞅瞅这泥,”他用锹尖戳了戳脚下淤泥,“软得能陷到小腿肚,分明是底下积水没排干净!”
朱标心头一震。水位低而泥泞深,正说明上游来水被截、下游泄水不畅,泥沙在缓流处沉淀堆积。他蹲下身,用手指插入泥中三寸,拔出时指尖沾满黏稠黑泥,嗅之微腥。“上游何处筑堰?”他问。
汉子朝北一指:“还能是哪儿?老朱家坟地后头那道‘惠民闸’!说是拦水浇田,可闸板常年卡死,水过不去,全憋在咱们这段,一涨水就往田里灌!”他啐了一口,“去年淹了二百亩麦子,衙门说‘天灾’,发了三斗糙米,还不够买盐!”
朱标默然。惠民闸……名字冠以“惠民”,实则惠民闸,惠的是权贵私田。他记得汪广洋奏疏里提过此闸,称“利在均水”,却未言其闸板锈蚀、启闭失灵。奏疏上写的,永远只是“闸体完好,功能如常”。
午后,朱标循汉子所指,绕过一片荒冢,果然见一道石砌水闸横卧沟渠之上。闸口窄小,两侧石壁青苔斑驳,闸门半悬,缝隙间卡着朽烂竹枝与水草。他攀上闸顶,俯身探看,只见闸底淤塞严重,一条细流勉强挤过闸隙,水色乌黑,浮着油花。他掏出怀中罗盘,对照地图方位,发觉此闸恰建在淮河支流最窄处,形同扼喉。若拆此闸,上游清水可畅流而下,冲刷淤泥;若修此闸,须凿深闸底、重铸闸门——可谁愿为二百亩贫瘠田地,耗银千两?
暮色渐浓,朱标返程途中,在一处茶寮歇脚。老板娘端来粗陶碗盛的凉茶,见他青衫沾泥、斗笠檐压得极低,试探道:“先生可是应天来的?听口音,像是京里人。”朱标颔首,啜了一口茶,微苦回甘。“咱们凤阳啊,”老板娘擦着桌子,声音压低,“水是水,命是命。去年淹了田,县太爷说要报灾,结果知府大人批了个‘查无实据’——您猜咋的?知府家的佃户,就在咱这堤下种着三百亩‘惠民田’呢!”她冷笑一声,“惠民?惠谁的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