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洪武六年（1 / 2）

地牢中，胡惟庸正大口吃着饭，他一天天数着被关在地牢中的日子，也在想着自己可能会遇到的报复。

那女子也没再说什么，快步离开了地牢。

过了一个时辰，胡惟庸用了饭之后，刘伯温来到了地牢。

...

马皇后接过食盒，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藕粉香气混着新蒸的糯米香扑面而来。她抬眼见小喜垂手立在灯影里，鬓角微汗，指尖还沾着点未擦净的藕汁，便道：“这藕粉是你亲手磨的？”

小喜福了一礼：“回皇后娘娘，是殿上吩咐奴婢今早去玄武湖采的嫩藕，又按着老七殿下从前教的法子，用石臼舂了三遍，滤了五道水，才得这一碗澄澈的粉浆。”

马皇后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温润滑软，甜而不腻，舌尖泛起淡淡的湖水清气。她目光停在食盒底层叠放的两碟小菜上——一碟是酱焖凤阳小豆，豆粒饱满油亮，酱色匀净；另一碟是腌渍的嫩姜丝，切得细如发缕，泛着琥珀光泽。她不动声色地拈起一筷姜丝，入口微辛回甘，脆生生的，分明是刚腌不过三日的火候。

“这姜，是凤阳来的？”

小喜垂眸：“回娘娘，是殿上昨日差人从凤阳运来的鲜姜，连着泥块一起封在青瓷瓮里，今早才开瓮，削皮切丝，盐水泡过，再以冰镇过的梅子露浸渍。”

马皇后放下筷子，指节轻轻叩了叩案几，声音低而缓：“标儿昨夜说要看看凤阳的情况，今日就运来鲜姜，还让你们做酱豆、腌姜丝……他倒不是光说嘴。”

小喜不敢应声，只将腰弯得更低。

坤宁宫外忽有脚步声急促踏过青砖，守门内侍掀帘禀报：“启禀皇后娘娘，汪阁老求见，说有要事面奏。”

马皇后眉心微蹙，却未起身，只朝小喜颔首。小喜立刻捧起食盒退至屏风后，动作轻得不惊起一丝风。

汪广洋进殿时袍角微湿，显是冒雨而来。他行过礼，自袖中取出一卷半干的纸册，双手呈上：“臣斗胆，未奉召便擅闯坤宁宫，实因凤阳水情骤变——昨夜淮水暴涨三尺，凤阳府衙连夜飞鸽传书，称西坝溃口已逾三丈，下游十八村尽数被淹，百姓攀树避水者不计其数。”

马皇后伸手接过纸册，指尖在“溃口三丈”四字上停顿片刻，纸页边缘已被雨水洇出毛边。她翻至末页，见一行朱批小字赫然在目：“查西坝旧档，洪武二年修堤所用夯土，掺砂砾逾三成，且未按《河防志》之法分层泼桐油灰浆固基。”落款处墨迹淋漓，竟是朱标亲笔。

她合上纸册，静了须臾，才问：“标儿何时拿到的旧档？”

“回娘娘，”汪广洋俯首，“殿下昨晨命工部调取凤阳二十年河工档案，午时已阅毕。臣方才在武英殿见他伏案重绘西坝剖面图，图旁批注密密麻麻，连夯土每层厚度、桐油灰浆配比、甚至柳桩埋深与倾斜角度都标得清清楚楚。臣斗胆问了一句‘殿下何以知此’，殿下只道——”汪广洋顿了顿，声音压得更沉，“‘父皇当年筑凤阳城，夯土用的是淮北黄胶泥，掺砂必致渗漏；而元廷旧吏为省工料，常以砂代泥。这西坝，怕是元末仓促糊弄出来的烂摊子。’”

马皇后闭了闭眼。凤阳城初建时她随朱元璋亲赴工地，见过那黄胶泥经烈日暴晒后硬如铁板，也见过匠人往泥中掺砂时偷偷摸摸的慌张眼神。原来那些年她只当是小吏偷懒，却不知偷懒之下埋着塌天祸根。

“他可说了如何补救？”

“殿下拟了三策。”汪广洋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素笺，“其一，即刻征调凤阳周边三千青壮，以糯米灰浆混桐油重夯溃口两侧基座，此法虽费时费料，却可保十年不溃；其二，请汪某调集应天军械坊所存三万枚熟铁柳桩，沿溃口上下游各十里打桩固岸，桩头钉入岩层，桩身缠浸油麻绳防蛀；其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殿下请娘娘允准，将孙贵妃名下两淮盐场今年秋税折银三十万两，尽数拨付凤阳河工，另许盐引兑换权，凡捐粮千石者，赐盐引一引。”

马皇后指尖抚过素笺上“三十万两”四字，墨色浓重如血。两淮盐场岁入不过百万，三十万已是半数家底。她忽然想起清晨那碗藕粉里浮着的几点金箔——那是朱标命人将库藏金箔碾成齑粉，混入藕粉以增光泽，只因小雄英爱看那点碎金在碗中流转。孩子要的只是光，而父亲要的，是让整条淮河重新映得出光。

“你去告诉标儿，”她睁开眼，目光清亮如洗，“盐银准了。但有个条件——他须亲自赴凤阳，督工百日。”

汪广洋一怔：“娘娘，殿下乃储君之尊，岂可……”

“岂可什么？”马皇后截断他的话，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雨势渐歇，云隙间透出一线微光，正落在坤宁宫檐角一只铜雀吻兽的喙上。那铜雀是洪武元年朱元璋亲手所铸，喙衔玉环，环中悬铃，每逢风雨便铮铮作响。“当年凤阳大旱，你陪着他跪在龙兴寺外求雨，三天三夜没喝一口水。如今淮水倒灌，他若坐在应天批朱，谁信那堤能堵住？”她转过身，袖口拂过案几，扫落几粒未化的姜丝，“去吧。告诉他，母后把凤阳交给他了。若堤再溃，不必等父皇发话，他自己提头来见。”

汪广洋躬身退出，殿门阖拢的刹那，马皇后忽觉袖口微凉。低头一看，不知何时，一枚小小的铜铃坠子从腕间滑出，静静躺在酱豆碟旁——那是小雄英周岁时，朱标亲手锻的长命锁，锁身镂空雕着凤阳城轮廓，锁芯嵌着一粒铃铛，晃动时声如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