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割袍(2 / 2)
点卯毕,朱标并未回帐。他牵马独行,绕过校场东侧一片枯死的榆树林。林后是临时搭起的匠作坊,几间茅屋,炊烟寥寥。他掀开最里一间草帘,只见李景隆伏在长案上,左手缠着渗血的布条,右手正用一把细锉,打磨一枚黄铜子铳。案头堆着图纸,墨迹未干,画的竟是吐蕃地形:羊同川三面环山,唯有一条冰川融水冲刷的谷道可通,谷口窄如咽喉,两侧绝壁高逾百丈。
“李千户。”朱标轻唤。
李景隆惊得抬头,额角撞上悬在梁上的铁钩,顿时青紫一片。他慌忙跪倒,左手布条松脱,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殿下!末将……末将该死!”
“起来。”朱标亲手扶他,“图纸给我看看。”
李景隆双手捧上,指尖颤抖。朱标展开图纸,目光停在谷口标注的“流沙带”三字上。他忽然问:“你去过羊同川?”
“没。”李景隆摇头,声音发紧,“末将只看过《大唐西域记》与洪武三年勘测吐蕃的旧档,又托商队买了三张羊皮地图……殿下,末将知罪!妄议军机,该斩!”
朱标却笑了,将图纸仔细折好,塞回他手中:“不,你没错。流沙带,是往年七月才涌出的地泉所化,如今六月,水位未升,沙地尚硬。若趁此三日强攻,可夺谷口。”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枚宣光铜符,放在案头,“王保保在杭爱山修筑的堡寨,用的也是这种铜。你猜,他从哪来的铜?”
李景隆怔住,随即脸色煞白:“吐……吐蕃!羊同川有青盐矿,更有铜矿!元廷在那边设了冶炼坊,专铸军器!”
“对。”朱标转身,目光扫过作坊角落堆积的废弃炮管,“所以,冯胜打瓜州、沙州,不是为占地盘。父皇要的是——掐断这条铜路。”
风从茅屋缝隙钻入,吹动图纸一角,哗啦作响。李景隆望着太子背影,那背影挺直如枪,却在夕照里投下长长的、沉默的阴影,一直延伸到枯榆林外,仿佛要越过千山万水,钉入羊同川的冻土深处。
三日后,岭北大营传出消息:徐达奏请朝廷,调拨工部匠户五百名、水泥三千斛、铁料两万斤,赴山西代州窑场监造新式“塞垣砖”。奏疏末尾一笔朱批,龙飞凤舞:“准。着太子标筹办,限三月成。”
朱标接到旨意时,正坐在坤宁宫檐下,教雄英抓周。孩子的小手攥着一枚铜钱,攥得极紧,指节发白。马皇后端着一碗新采的槐花蜜,笑吟吟看着:“这孩子,将来怕是个攥得住银钱的主。”
朱标接过蜜碗,舀了一勺喂进雄英嘴里。孩子咂咂嘴,忽然松开铜钱,一把抓住父亲拇指,咯咯笑起来。那笑声清脆,撞在宫墙青砖上,嗡嗡回响。
当晚,朱标回到文华殿,命大喜取来一匣素绢。他研墨提笔,不写奏章,不绘舆图,只在素绢上缓缓写下两行字:
“铜自西来,盐自西来,铁亦自西来。
若断其脉,则吐蕃之马,终成跛足;元廷之兵,不过朽骨。”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夜枭长啼。朱标搁下笔,推开窗棂。月光如练,倾泻满庭,将文华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冷银。他抬头望去,北斗七星清晰可辨,斗柄所指,正是西北。
此时,千里之外的羊同川谷口,一场暴雨正倾盆而下。雨水冲刷着裸露的赭红色岩层,冲开浮土,露出底下暗青色的矿脉。一个裹着破羊皮袄的老牧人,蹲在泥泞里,用生锈的匕首撬下一块矿石,对着闪电的惨白光芒,眯眼细看——那石头断面,竟泛着金属般的幽蓝冷光。
他咧开缺牙的嘴,朝天啐了一口,唾沫混着雨水砸在矿石上,发出细微的“滋”声,仿佛大地在吞咽一口滚烫的铜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