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谁最会拍马屁(2 / 2)
晨光如刃,悄然劈开夜幕。
房玄龄推开窗,清冽空气涌入,带着露水与新草的气息。他望着远处宫阙轮廓在微光中渐渐清晰,忽而道:“真人可知,为何陛下独信你主此大事?”
陈玄玉亦望向天边,未回头:“请房公明示。”
“因你从不站在某一家的庙堂里说话。”房玄龄声音低沉,“你站在山上看庙,看得清香火旺衰,也看得见梁柱朽坏。你修道,却不困于道;习儒,却不囿于儒;论法,却不溺于法。你心中只有一把尺——是否利国,是否益民,是否合乎天道自然。”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这才是陛下真正托付于你的东西——不是一部书,而是一把尺。”
陈玄玉久久伫立,未答。
直到第一缕朝阳跃出宫墙,金光泼洒满室,将五人身影投在青砖地上,融成一片浓重而坚定的暗影。
此时,宫门方向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禁军飞驰而至,翻身下马,单膝跪于弘文馆阶下,双手高举一封烫金密函:
“启禀诸公!洛阳急报——窦璡遣八百里加急,昨夜渡黄河时,运书船队遇匪劫掠!所幸战船护卫严密,贼人未得寸进,然……然其中一艘运书船侧舷撞损,舱内浸水三尺,箱中书籍已湿透大半!”
满室骤然一静。
颜师古脸色刷白:“湿透?!竹简……竹简遇水即溃,纸卷亦不可复……”
薛收霍然起身:“哪一船?装的是何类典籍?”
那禁军喘息未定,急道:“是第三号船!窦都督亲验,箱上封条完好,内中所载,乃隋宫所藏《永乐大典》残卷及《开元四部书目》原本!”
陈玄玉却未动容。
他缓步走下台阶,在那禁军面前蹲下,取过密函,指尖抚过封泥上洛阳都督府的印记,又轻轻嗅了嗅纸角——一股极淡的、混着桐油与松脂的气味。
他忽而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如冰裂春水,清冽刺骨。
“房公,”他直起身,声音平静无波,“不必急。那船没撞,水没浸,书没湿……可湿的,不是真书。”
房玄龄瞳孔一缩:“真人此言何意?”
陈玄玉将密函递还,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一字一句道:
“武德七年调包之时,我便料到今日。真书另藏,假书充数——这艘船上浸水的,正是当年预备沉河的那批赝品。真本《永乐大典》残卷,此刻正在我观中藏经洞第三层石龛之内,以琉璃匣密封,置炭火恒温,每日有道童轮值翻晒。而《开元四部书目》原本,三年前已由金仙观刊刻百部,分赠各州县学。”
他停顿片刻,笑意微深:“窦璡不知内情,以为失职,故八百里加急报丧。殊不知,他报的不是灾,是喜——喜在真书安然无恙,喜在假书替真书挡了这一劫,更喜在……”
他望向东方喷薄而出的旭日,声音渐沉:
“喜在这场‘劫掠’,会让所有人相信——这批书,真的险些被毁。而陛下力保之、真人亲运之、禁军死护之,才得以存续。如此,谁还敢说,朝廷不该掌控经义解释之权?谁还敢言,‘正义’不应由天子钦定,而任由私门垄断?”
满室寂然。
唯余朝阳金辉,流淌于案头书卷之上,仿佛为那三百六十七则俚语俗言,镀上一层温润而不可撼动的光。
薛收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忽然拊掌大笑:“妙!真乃神来之笔!假作真时真亦假,虚实之间,已伏杀机!”
杜如晦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再无犹疑:“既如此,《正义》开局,便以‘辨真伪’为第一义。真人,何时动笔?”
陈玄玉转身,望向弘文馆高悬的匾额——“弘文崇道”四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他轻轻道:
“现在。”
话音落处,东方天光大盛,万道金芒刺破云层,倾泻于长安城每一寸屋瓦、每一道宫墙、每一册待启的典籍之上。
而就在同一时刻,洛阳城外十里坡,一座不起眼的荒废土地庙中,一个裹着灰布斗篷的身影正蹲在神龛之后,用匕首撬开一块青砖——砖下露出一截油纸包裹,展开,是半卷残破的《永乐大典》目录,字迹模糊,却赫然印着隋炀帝亲笔朱批:“此目所录,皆天下至宝,非有德者不可观。”
那人摘下斗篷,露出一张苍白而年轻的脸——竟是李丽质贴身侍女阿沅。
她指尖抚过那抹朱砂,眼神幽深如古井,低声呢喃:
“殿下说得对……书,从来就不是用来读的。”
“是用来,烧的。”
她将半卷残目凑近烛火。
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
灰烬飘起,如黑蝶纷飞。
而长安城内,陈玄玉已铺开素笺,蘸饱浓墨,在第一行写下:
**《五经正义·序》**
**“夫经者,常道也;义者,宜也。宜于天,宜于地,宜于人,宜于古今万世之变,斯为正义……”**
墨迹未干,宫墙之外,春雷隐隐滚过天际。
一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