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谁最会拍马屁(1 / 2)
皇帝出行自然非同小可,提前两三天就有禁卫来这里做安保。
闲杂人等全部被驱离,只有本地人和有本地担保的人,才能留下。
金仙观也早早就开始做准备,比如洒扫之类的。
今日一大早,松峰真...
陈玄玉从立政殿出来时,天已全黑,宫墙高耸,檐角悬着几粒微星,冷清清地浮在靛青色的天幕上。他缓步穿过宫门夹道,两侧宫灯次第亮起,光晕在青砖地上拉出细长而孤寂的影子。晚风拂过衣袖,带着初春未褪尽的凉意,也吹散了方才殿中那一丝尚未落定的浮躁。
他并未径直回玉仙观,而是绕向皇城西侧的弘文馆。
此时夜已深,寻常官员早该散值,可弘文馆廊下却仍有灯火透出——两扇雕花木窗半开着,窗内烛火摇曳,映出几道伏案身影。陈玄玉驻足檐下,并未唤人,只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环。
“谁?”里面传来一声低沉却极清醒的回应,是房玄龄的声音。
“玄玉。”
门应声而开,房玄龄亲自执灯相迎。他身上还穿着紫袍官服,袖口微皱,案头摊着一卷未合的《左传》注疏,墨迹未干,显是刚写完数行。他身后,薛收、杜如晦、颜师古三人皆未离席,或提笔沉思,或执卷翻检,案上堆叠着数十册旧抄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近年反复研读之物。
“这么晚了,真人还来?”房玄龄将灯递与身旁小吏,亲手为陈玄玉拂去肩头一点夜露,“可是甘露殿议事后,还有未尽之言?”
陈玄玉未答,只抬眸扫过众人面容——薛收眼底有血丝,杜如晦左手小指微微蜷曲,那是他思虑过甚时惯有的动作;颜师古鬓角新添了几缕霜色,却目光灼灼,仿佛案头那册《礼记正义》才是他唯一所求。
他轻轻一笑,声音低而稳:“不是来问一句:若明日一早,陛下下诏,命弘文馆即日起修撰《五经正义》,由我主笔,诸公副之——你们,敢不敢接?”
满室寂静。
烛火噼啪一声轻爆,一星红焰跃起又沉。
薛收最先抬头,指尖缓缓摩挲着竹简边缘,目光锐利如刀:“真人此问,不似请教,倒似试剑。”
杜如晦合上手中《春秋穀梁传》,抬眼望来:“试的是剑锋,还是持剑之人的胆气?”
颜师古却未看陈玄玉,只将案上一册《毛诗故训传》推至灯下,指着其中一行朱批:“此处‘鸢飞戾天’,郑玄解为‘喻君子德盛而上达于天’,孔安国则谓‘言其势之不可遏’。真人欲以何者为正?”
陈玄玉踱前两步,俯身凝视那行字,良久,忽而伸手,将书页轻轻翻过——翻至末页空白处,取过颜师古案头那支狼毫,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道在日用。”**
众人一怔。
薛收蹙眉:“此语非经非传,亦非诸家旧注……”
“正是如此。”陈玄玉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诸公所惧者,非郑非王,非南非北,实乃‘不敢破’三字。怕触世家之怒,怕违圣人旧训,怕后世讥为妄改典章。可诸公想过没有——若孔夫子再生,见今日经义分裂、南北互讦、士子但求功名而不明其理,他会如何作注?”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他必不会守着千年前一字一句,教人背诵如鹦鹉学舌。他会删繁就简,会去伪存真,会将那些缠绕千年的枝蔓一刀斩断,只留主干——因为经义之根本,不在训诂之密,而在义理之通;不在门户之别,而在治道之实。”
房玄龄一直未言,此刻却忽然开口:“真人之意,是要借《正义》为刃,削平南北经学壁垒?”
“削平?”陈玄玉摇头,“不,是重铸。南北之别,非因经文有异,实因人心隔阂。北方重实务、尚气节,南方重文采、尚玄理。《正义》不必强令一方屈就另一方,而要寻其共通之枢机——譬如‘礼’之一字,北人解为‘尊卑有序’,南人释作‘天地和同’,看似迥异,实则皆指向‘秩序’与‘和谐’二义。只要抓住此二义,便能在‘礼’之大框架下,容得下所有正当诠释。”
杜如晦手指无意识叩击案面,节奏越来越快:“可世家不会坐视……”
“他们当然不会。”陈玄龄接话,语气平静如古井,“但今上已默许此事。今日甘露殿上,陛下未点一人之名,却将修撰之权交予真人。此非恩宠,是托付。托付的不是一部书,而是大唐文运之枢轴。”
烛光映在房玄龄眼中,竟似燃起一小簇幽火:“真人既已立誓,我等岂敢退缩?只是——”他目光微凝,“若《正义》成,则四科取士,自此唯以《正义》为准绳。士子十年寒窗,所习所考,皆系于此。而真人欲以‘道在日用’为纲,便等于将整个科举,纳入道门所倡之实践理性之中。此举一旦推行,不止动摇儒门根基,更将重塑天下士人心智。”
陈玄玉颔首:“正是如此。”
颜师古忽然长叹一声:“我少时随父游学齐鲁,听老儒讲‘克己复礼为仁’,讲得天花乱坠,可乡里饥荒时,却不见一儒生开仓赈粟。后来入秦,见道观医馆施药济人,道士不谈仁义,却日日行之。那时我才懂,所谓大道,原不在唇舌之间。”
薛收闻言,竟破天荒地笑了一下:“这么说,我们这些儒生,反倒要学道士行事了?”
“不。”陈玄玉目光澄澈,“是让儒生明白——行道者,未必穿儒服;载道者,未必诵儒言。若连这点胸襟都没有,又凭什么称‘士’?”
室内再无声息。
唯有烛泪缓缓滑落,积于铜盏边缘,如凝固的琥珀。
良久,房玄龄终于开口:“好。我明日便拟条陈,奏请陛下设‘正义局’,专司此事。薛公掌典籍校勘,杜公理义理辨析,颜公主训诂考据,我自领统筹调度。至于真人——”
他深深一揖:“请执牛耳。”
陈玄玉坦然受之,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绢本,封面无题,只盖着一枚朱印——是他在嵩阳金仙观亲手所刻的“玄玉山房”四字。
他将绢本置于案心,轻轻推至四人面前。
“这是我在嵩阳三年所录,凡三百六十七则。非经非史,非子非集,皆是百姓日用之常、田畴市井之实、风雨晦明之变、生死病老之理。譬如农人观云识雨,匠人造器知衡,医者诊脉察气,兵家布阵审势——皆非空言,俱可印证经典。”
他指尖点在其中一页:“此处记一老陶工言:‘泥不揉则裂,火不匀则碎。人亦如是,性不可纵,情不可塞,须调和如制陶。’此语可入《中庸》‘致中和’章疏。”
又点一处:“此处录一村塾师语:‘教童子,先教其目正、肩平、腰直,而后授字。形不端,则心不敬;心不敬,则学不入。’此可补《礼记·曲礼》‘毋不敬’之训。”
众人屏息翻阅,越看越惊。那上面所记,全是俚语俗言、市井琐事,可字字句句,竟能与经典遥相呼应,如两股溪流,终归于同一片汪洋。
颜师古手指微颤:“此……此非注经,乃是活经!”
“正是。”陈玄玉声音轻缓,却重逾千钧,“经非死物,亦非枷锁。它是活水,须引向人间烟火;它是明镜,当照见万民疾苦。若《正义》只作考卷标准,那是败笔;若它能成士子修身齐家之指南,成地方牧守施政教化之凭据,成天下苍生日用之常道——那才是真正的‘正义’。”
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