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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现在最重要的,便是龙且所带领的楚军。
项羽本想亲自来,但他在荥阳被牵制住了,彭越的游击战术打得他难受得紧,如何还能顾得上齐国?
龙且嘛,此人不是韩信的对手。
“大王,该下令了。”刘元在田横的眼前挥了挥手,“大王,回神了。”
田横动了动嘴唇,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字——
“好。”
*
韩信正带着轻骑兵往临淄来。
刘元的性命,他并非不在乎。先前同刘元商议的,若长久无消息便出兵,他本是不同意的。
但这也确实是最合适的做法。
打仗哪有不冒险的呢?不能因为冒险之人是刘元,他便犹豫不决。
发觉到前方一波又一波往城中撤退的齐国士兵,韩信“吁”得一声,勒住缰绳,停了下来——如此匆忙的后撤,想来是临淄城内有了变数。
“大喜啊,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蒯彻见此,立刻便有了计较。
“何喜之有?”韩信看见这个自己帐下的谋士,心中再无往常的平静。
他与刘元的约定乃是他二人之事,并未同任何人提及。
但在刘元走的第二日,蒯彻便来劝他出兵:“郦食其不过仗着自己有三寸之舌,如何能下齐七十多城?将军带着数万人,不如趁着齐国不防备,偷袭齐国。”
对此,韩信首先想的便是,此人居心叵测。
他若是此刻便打齐国,岂不是送他的未婚妻去死?
这是要陷他与背信弃义的地步啊!
“大将军岂能妇人之仁,那刘元与他父亲汉王一般,绝非好相与之人。汉王许诺你封王那么久,可他那一次当真拿出诚意了?”
“您若是任由郦食其去当说客,齐国哪怕真投降了,这功劳也不是您的。”
韩信制止道:“你不要再说了,我与汉王既是至交,又是君臣,我岂能做这般事情?”
听韩信这般说,蒯彻更有劲儿了。
他唾沫乱飞:“狡兔死、走狗烹,若说是朋友,难道你们比得上张耳和成安君陈余吗?若是说起忠信,难道你们比得过文种和勾践吗?”
韩信不语,他与汉王的情义,如何是这些人能比拟的?更何况,他还有元……
蒯彻绕着韩信转了两圈,端详着韩信:“我略懂一点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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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之术。相君之面,不过封侯;相君之背,贵不可言。”[1]
韩信面色不愉,这句话的意思他明白,蒯彻这是在点自己,需“背汉自立”才得天下。
韩信严词拒绝:“汉王遇我甚厚,长公主更与我有恩义,我岂能听信你这样的话,背叛他们呢?”
韩信如此不留情面,蒯彻这才作罢。
但蒯彻没想到,过了几日,韩信竟然当真出兵了——难道是大将军开窍了?
他哪里能想到,这背后还有韩信与刘元的约定。此时,见韩信停了下来,蒯彻“揣度着韩信的心意,认为他是在犹豫,便贴心地再次劝谏了起来——
“现在汉王和楚王的命数都决定于大将军您。您若是为汉王打仗,那胜利的就是汉王,反之,胜利的就是楚王。您与其选择一方效忠,不如两边都不站,您自立为王,与项羽、刘邦三分天下,鼎足而居。”[2]
三分天下、鼎足而居。
韩信知道,蒯彻所言确实是个好出路。此时楚汉正打得热火朝天,他若当真自立为王,汉王与楚王不止不会来打他,反倒是要拉拢他。
“楚王待我甚薄,我背叛他,改投汉王,心中并无负累。”
“但——汉王待我甚厚,我岂能如此对他?你不要再说,今日我就当没听过。”
蒯彻听见这话,心中气馁。他以为汉王会给他封齐王吗?他以为刘元是真心嫁给他吗?
可笑!
“今日你不听我之言,你一定会后悔的。”
第54章
后悔?
韩信摇摇头,他不会的。
士为知己者死,他韩信绝对不是那般只顾利益的小人。
至于刘元与汉王如何待自己,韩信却不敢笃定。
汉王不愿意给自己封王,他隐隐约约可以感觉到。但只要自己的功劳足够大,汉王又岂会吝啬一个王位?
他将这天下都打下来,汉王还能杀了他不成?
至于刘元,他摸不准这丫头到底是为了什么,如何便要和他在一起。
她的嘴里一向吐不出几句实话,韩信有些生气:那日的真话假话,依着他看,全然不是她口中那般。什么心悦他,什么要救他,只怕都是假的。
唯有那个两相得利是真的——她连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又岂会在乎他的?
各种猜测揉成一团,在他心中疯狂滋长。韩信憋了一口气,接管了一座又一座投降的城池。
进了城中,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百姓们都躲在家中不敢出来。街上空空荡荡,只值钱的都被收了起来。只零星摆着些拆不走又卸不掉的大件。
酒肆里的陶埙还在,官盐铺子的招牌刻着“官盐入市,一斗百钱”。
几堆粮食就在城门口,一看就是给韩信他们准备的。有几个士卒,试图去居民家中劫掠粮食,立时便被军法处置了。
就这样,他们到了临淄城下。
城门口,是齐王田广带着十数位老臣。
田广捧着齐王的玉玺跪在最前方,后面稀稀拉拉跪了一片人。
投降本是屈辱之事,但他们的表情却只有平静。
这其中并没有那个令他期待的身影,甚至郦食其那张烦人的老脸也没出现。
田广将手举过头顶,韩信匆匆接了玉玺:“长公主何在?”
“在……王宫之中。”田广被这扑面而来的威慑感吓住了,一边磕巴一边指了指齐王宫的方向。
任谁也没想到韩信会说这种话,毕竟在这种场合,更重要的难道不是安抚他们这些旧人吗?
跪着的老臣亦是有同感,哪怕是冬日里,他们的后背都被打湿了。膝盖上传来刺骨的冷,却比不得心底蔓延的那份凉意。
这大将军韩信,果然不是个好相处的。他们已经这般诚恳地投降了,在这边等了他足足有十几个时辰,探子报信说有人到了,他们便早早地跪了下来。可……他却如此傲慢,给了他们这么大的下马威。
甚至,这人连叫他们起来也不曾,便自顾自地骑马冲到齐王宫里。
有什么事情是比施恩更重要的呢?这样的人做了齐王,他们这些旧人,又该如何?
许多人隐隐开始后悔了起来。他们掺和这样危险的事,一方面是仇视项羽,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此博个出路——但大将军韩信,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个出路。
这边,韩信一路赶到了齐宫,吓坏了宫中服侍走动的宫女。她们脸色煞白地为韩信指路,却越发让韩信担心了起来。
他甚至不敢开口问一句,汉王长公主还活着吗?
韩信清楚得很,齐国能投降,一定是郦食其与刘元的功劳。他几乎有十成的把握,刘元不止没事,还活得好好的。
但他就是莫名地担心,还有些心虚——进攻虽然是刘元与他的约定,但他也确实陷她于危险之中。
若非于他有嫌隙,为何不来迎接他呢?
刚到殿门口,韩信便看见桌旁有一个人。正是昏睡过去的刘元。
立时,他的心突然就回到了肚子里。
他带着一身风霜,向刘元身边走去。见她穿得单薄,韩信本想解下来自己的披风,他拿在手中嗅了嗅,又放弃了。
这数日赶路,披风着实不好闻。
他环顾一圈,没见到有什么御寒之物。鼓起勇气,他向更里面走去,最终在内室的架子上找到了一件玄色披风。
刘元这两天便住在这里,这个清晰的认知,使得韩信的脸有些烫。
不知方才看见了什么,他耳尖的红色褪去。几乎一瞬间,原本的羞赧与喜意荡然无存。
他凝视了刘元许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低头看向刘元身旁堆满的竹简——齐国尚未投降,她便已经开始发布政令了。
或者说,齐国已经向她投降。城门口的种种,不过是刘元安排的罢了。
他该高兴吗?
她如此勤政,累到昏睡过去,脸色还这般不好。难道他还会与自己的未婚妻争?
韩信很想问问刘元,是不是她眼中只看得见权力,便也认为人人都同她这般?
他已经张开了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他叹了口气,将披风披在了刘元身上,踱步走了出去。
刘元翻了个身,砸么着嘴,又继续睡了过去。
*
傍晚,刘元悠悠转醒,却发觉自己似乎是落枕了。
她将滑落在地上的披风捡了起来。
这不是她准备送出去的那件吗?怎么跑到她自己身上了。
看着外面的天色,刘元立时便有了计较,想来韩信他们已经到了。
她刚跑到殿门口,又一拍脑门,跑回内室拿出了一个盒子,去寻韩信了。
只是,她刚打听到韩信的房间在哪里,却吃了个闭门羹。
看门的亲兵将她拦住:“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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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歇下了。”
这才几点?他才二十岁,精力便这般不济吗?这样看来,打仗确实伤身体啊!
“无妨,我进去放个东西便出来。”刘元笑着解释,“我是大将军的未婚妻,你可认得我?”
“长公主,请您莫要为难小人,大将军说了谁都不见。”那亲兵显然是认识刘元的,如此一来更像是得了谁的授意。
刘元笑得越来越冷,看得守门的亲兵心里瘆得慌:“既然如此,那我便走了。”
什么睡了,分明是有人不想见她,亦或者……有人挑拨韩信,让他这般防备着自己。
刘元走后,嘎吱一声,门便开了。
韩信望着刘元离去的身影,神色莫名。
孤月凄清而冷,北斗斜倚西天。月光下,男子的身影萧瑟,眉宇间多了些化不开的愁绪。
*
这边,刘元将盒子与披风束之高阁,转头又寻了曹参来问。
“叔父,你可知,这些时日,有谁同大将军长久地待在一处?”刘元开门见山,手指摩挲着那方印信。
曹参愣住,沉吟片刻,才道:“我不知。大将军帐中之事,我们打听不到。只知道他帐下的谋士好像与他闹了不快。”
“那便有劳丞相了。”
韩信的官职是左丞相,曹参的官职是假左丞相,除去他本人特别能打,他也算是刘邦安插的心腹。
不止如此,灌婴亦是刘邦的心腹。
何其有趣的一件事——在大将军麾下,灌婴、曹参、周勃等人皆是刘邦之人。甚至这骑兵也是她刘元的兵,只可听她号令。
换句话说,韩信手中,可谓是有兵无将。
谋士?刘元闭上眼睛,不负所望,她想起了一个人——蒯通。
也就是韩信帐下的第一谋士,蒯彻。为了避讳汉武帝刘彻的名字,称作蒯通。
原来是他!
既然想明白了,那就好办了。
*
翌日清晨,刘元派人将那盒子与衣袍送到了韩信的门口,又去演武场等着蒯彻。
刘元的人刚去,正撞见蒯彻装疯卖傻,几人将他绑了带到了靶场。
蒯彻来的时候,刘元正在射箭。
他冲着刘元傻笑,大喊大叫起来。刘元置若罔闻,抬手射了一支箭,没中。
许是太久不练,这第二支又没中。
她又取来第三支箭。
这次,她翻身上马,将马腹一夹,把住长弓,将箭搭在弓弦上,扣得满满地,使尽力气。
马儿疾走如飞,她扭转臂膊,将身子下沉,撒开了手——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1]
说时迟,那时快,一箭便射中了红心!
一阵喝彩声响起,将士们夸赞着刘元。
这箭法不说是出神入化,毕竟她身量小,气力不足。但这个准头和灵敏度,已经够得着中层将领的水平了。
更何况,这可是长公主啊:白马金鞍、玉带锦衣,真乃神仙人物。
有一瞬间,蒯彻的脸色由呆傻的喜色逐渐变得灰白,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口中的喊叫还没停下。
刘元驾着马转身,冲他笑笑:“蒯彻,你猜我这下一箭,是准还是不准?”
马蹄轻快,踩在冬季干枯的草地上。刘元眯起眼睛,不慌不忙,搭上箭,拽满了弓,对准了蒯彻。
蒯彻胆子倒是大,演技也好,他清楚,刘元若是真有证据,不会这般戏弄自己。因此他继续装疯,定在原地傻笑。
他眼睁睁看着那箭冲着自己的眉心而来,擦着自己的头皮,一箭射穿了自己的帽子!
好险,若是再往下一寸,他这命怕是要交代了。
但凡他动一下、躲一下,他必死无疑。
但疯子、傻子怎么会老老实实不动弹呢?求生才是人的本能。蒯彻看见刘元那笃定的笑意,才知道自己是暴露了。
“果然,我没有冤枉你。你挑拨大将军与我之间的关系,你简直该死!”
蒯彻忙道:“长公主,你不能杀我!”
“跖的狗冲着尧狂叫,不是尧不仁德,而是狗只认主人。我为大将军的谋士,自然该为他谋划,正如同长公主为汉王谋划一样!”[2]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想要争天下的人多了去,为何偏偏大将军不行?”[3]
“如今我已经落在您的手里,杀我有什么好处呢?我不过是任您搓扁揉捏的一条可怜虫,为何不放我一条生路呢?您是最为仁德之人,莫要因为我与大将军生出嫌隙,更莫要因为我而不顾自己的名声!”
果真是好辩才,刘元点了点头。难怪这蒯彻被刘邦捉去,死到临头,却依旧能全身而退。
这人说得对,杀蒯彻,韩信与她有嫌。毕竟此人是韩信帐下的谋士,如何也轮不到自己来杀。
杀了蒯彻,免不了要多一个残暴之名,仅仅因为他为韩信谋划,汉王的长公主便要置他于死地——这是何等狭小的气量!
最重要的是,杀了蒯彻,在有心人眼中,这更是她与汉王心虚的表现。
不杀蒯彻的理由似*乎有很多。
但……那又如何?
刘元的目光冰冷,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他说得很对,但……那也得死。
蒯彻抬起头,一阵刺眼的白光闪过。
那是刘元拔出了手中剑。
“蒯彻,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你知道的,我不想听这些冠冕堂皇之词。”
蒯彻不想死,否则他也不会装疯卖傻了。历史上的蒯彻便是如此,甚至学狗叫、跳大神,可谓是演技派了。
可惜他遇见了刘元。
蒯彻试探道:“我再也不同大将军乱说话了!”
这是潜心悔改的意思,但非常遗憾。
答案错误,刘元的剑又近了一分。
他急忙道:“大将军是您的夫婿,我愿为长公主您出谋划策。”
有点意思,但依旧不足保住他的脑袋。
刘元的剑再近了一分,划破了蒯彻的脖颈。
命悬一线,蒯彻急中生智:“公主有意天下乎?您想成为始皇帝那样的人物吗?”
他声音带着颤抖,蒯彻明白,如果他再说不到刘元的心坎里,她是当真会杀了自己。
“始皇帝?”
刘元眯了眯眼,收起了剑,脸上有了笑意:“依卿所言,始皇帝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我不过是汉王的公主,又如何能成为他这样的人物?”
这是最后的机会。刘元此人实在是太过难缠。
蒯彻用袖子擦了擦头顶的汗,清了清嗓子——
第55章
“秦始皇奋六世余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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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长策、御宇内,乃是统一之人。难道公主心中不曾向往吗?”[1]
“你这话说的倒是大胆。谁人不说暴秦逆天害民?”
“这统一又是何解?”刘元笑笑,“这话你不当对我说,应当对汉王去讲。”
“公主只需与韩信虚与委蛇,待楚国灭亡之时,让他带兵剿灭其他诸侯王。而后则天下只有韩信一人是大汉的威胁……”
韩信此人,他擅长打仗却又不擅长分辨人心。
“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2]
韩信这般大的功劳,如今一个齐王可以解决,但以后呢?他帮着打败了项羽之后,汉王还能再赏他些什么呢?
蒯彻叹了口气:“他以为功高劳苦便可以明哲保身吗?皇帝杀功臣,哪里和功臣忠不忠心有关系?他的地位、他的天分,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大将军是个认死理之人,将权术恩惠视为手足情谊,兵法无双却无毫无政治手腕。哪怕他成了您的夫婿,您当真就能保得住他吗?您又如何能保证自己不会杀他?”
刘元觉得有些可笑,她分明是要救韩信,但无人看得明白。反倒是觉得自己别有用心。
蒯彻心中苦涩,他分明已经信了自己说的话,却坚持“王必汉王”,当真是可笑!
感受到脖子渗出的鲜血,蒯彻心一横:“但到时候天下大定,要杀他还是要救他,不过是您一句话的事儿!”
好一个搅屎棍,在韩信面前搅和完了,又在自己这里挑拨离间了起来。
刘元回头,看向蒯彻身后的男子:“都听见了吧。”
是韩信。
他神色莫名,今早起来,他便看见了刘元送来的披风,还有虎符。那日他在刘元卧室见到的,正是此物。
刘元引他来此,他便来。不想却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待看清来人,蒯彻暗道不好。他被刘元这厮算计了,虽说他是为了自保,但经此一事,韩信不会再重用他了。
“韩信是你的主人,你为主人谋划,我并无意见。相反,我庆幸老师身边有你这样的忠诚之人。你走吧,去魏国,也叫我看看,你在耍嘴皮子之外的功夫。”
蒯彻猛地抬头——她竟然不杀他!刘元兜了这么大的圈子,竟只是为了让韩信不相信自己吗?
至于韩信,他默许了一切的发生。他知道,刘元方才是真动了杀心,却不知为何没有杀他。
韩信叹了口气,对刘元道:“我派人将他送过去。”
这是要保住蒯彻的命,怕他在路上不够安全。
蒯彻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没想到,韩信听见了那样的话,却依旧愿意这般待他。
大将军总是这样重情重义,却注定为情义所累。
对汉王如此,对他亦是如此。
蒯彻三步一回头,韩信却没再看他一眼。
韩信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刘元,他一向不是这般儿女情长的样子——做什么去想太多呢?刘元对他好,救过他的命,他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似乎是看出了韩信的局促,刘元上前,轻轻展开了双臂,搂住了韩信。
她拍了拍韩信的背,将脸贴在他的胸前,缓缓道——
“漂母赠您饭,汉王让您做大将军。刘元别无长物,只能以此相赠。”
“老师,分封乃天下动乱之根本,但我保证,只要你想,只要我在,你永远是齐王。”
“不论你信与不信,这世上不会有比我更加懂你之人了。”
感受到男子的身体逐渐放松,刘元露出了笑容。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她正想起身,却突然被抱住了。
男子喑哑的声音传来,还带着些许梗塞:“我信。”
刘元顺着竿子爬:“那你答应我,以后都必须相信我。”
“好。”
此生,永不相疑。
不会有人如此大费周章只为了利用自己。哪怕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高兴自己有如此的价值,得了刘元这样好的妻子。
犹豫,只会失败!
刘元看着他的眉眼,眼中沁出了泪花,她踮起脚,轻轻吻上他的脸:“有夫若此,不虚此生了。”
凭着刘元对韩信的了解,他定不会怎么回应自己的。像方才那般的拥抱,也是极少的事情。
但事情却远超她的预期——韩信笑得越发灿烂,一边笑还一边点头,附和着刘元方才的话。
刘元有些懵,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便感到双脚一空,离开了地面。
韩信竟是将她抱了起来!
二人的距离极其近,额头贴在一起,鼻尖对着鼻尖,灼热的气息让刘元很不适应。
耳边是男子的低语:“得妻如此,是我之幸。”
刘元脸红心跳,将头埋在他脖颈旁,嗅到一股皂角的香气,嗔道:“谁是你的妻?”
听见这话,韩信将她放了下来,俯下身,双手捏住刘元的肩膀,严肃道:“夫人,你就是我的妻。按照此处的叫法,我该唤你,室人。”
室人有主人的意思,也有妻子的意思。楚国也用来指家人。但在齐国,室人的意思便是妻子。
妻、子。
“还没成婚呢!你怎么突然这般无赖!”刘元脸有些热,她打量着韩信,“老师,你不会是被穿了吧……”
“这是何意?”韩信对这个词有点好奇,这丫头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些古怪的词语,“怎么又叫我老师?”
你那天分明叫的不是这个!
他的眼神刘元看得分明。
……这对吗?男人,你的转变也太迅速了些。
似乎是看出来刘元在想什么,韩信摸了摸鼻子:“兵贵神速,既然优势在我,那便要果断干脆。”
“哦。不愧是你啊,老师。”刘元将脑袋别了过去,她在“老师”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刘元是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几息之间,攻守易型,到底兵仙还是兵仙!
韩信看刘元的眼神都不同了起来:“元,等汉王打败项羽,我们便成婚吧。”
在某人期待的目光中,刘元点了点头:“好。不过……龙且那边,灌婴只怕是顶不住啊!”
“有我在,会赢的。”韩信一如既往地自信,“你等我回来。”
刘元自然是相信的,原本的时间线里,没有齐国投降,他都一样能打赢,何况现在呢?
“不,这次,我要跟你一起去。”刘元眯了眯眼睛,“我与龙且帐下的蒋二,还有些私事没解决。”
私事?
韩信想起刘元从楚营讨回来的那个雨夜,想起了她的那一身伤,想起来她险些丢了命。
他突然就有些心疼了:为何自己从前没觉得有什么呢?
为何他不再努力一些去救刘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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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人当时力排众议要救刘元,但他也只是说会救,却一直没空出手,只是在河边加强了布防。
若早知道会有今日,他定会早些救她出来。
看见韩信眼中的心疼,刘元心里暖洋洋的,她宽慰道:“他是与我有些过节,但我也一箭将他射下了马。不过那晚雨大,想来他是没有死的。”
“但好在他没死。”刘元甚至有些庆幸,那箭上的毒药被雨水冲掉了些。
他死了的话,又如何能见证刘元的成功呢?敌人的仰望与绝望,远比死亡更叫人快意。
连韩信衣锦还乡之时,都重赏了曾经给他胯下之辱的人——是他格外有胸怀吗?
不,一方面他学习了刘邦的手腕,乐于去给自己一个好名声。另一方面,将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他丰富多彩的表情,这才是最大的报复。
韩信若有所思,而后又卖起了关子:“你猜,我会用何种对策与龙且对阵?”
过去打仗,韩信并不会如此,更不会和任何人透漏太多的作战安排。如今看来,他当真是信任自己。
其实不仅如此,韩信每一次都享受这种众人不解,然后出奇制胜的过程。
在他心中,那些人不配他在解释太多。若是打赢了,人前显圣一番,倒也可以。
但如今,他却格外在意自己的形象。
“……”刘元罕见的沉默了,毕竟这么久,每一次打仗,每一次的兵法,她都是知道的,却偏偏还要装不知道。
但今时不同往日,刘元也放松了许多。
韩信答应她永不相疑,她自然也不想一直瞒着他。
但有些事,怎么说,如何说,都是难处。
刘元索性不遮掩了,他若是愿意发现,自然可以猜得出来。她嘴唇轻启,只说了十六个字,却引得韩信目瞪口呆——
“筑坝断流、半渡佯败、决水冲阵、分割围歼。”
刘元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韩信。期待他能发现什么。
听见这话,韩信心中大惊,这分明是他昨夜辗转反侧之时定下的计策。
“怎会如此?为何你这十六个字,与我所想不谋而合?不,不只是不谋而合,而是一模一样!”
“元,你是如何知晓的?”
韩信垂眸,眼中似有犹疑之色。但他答应过,对刘元不再相互疑,便直接开口问了。
刘元笑吟吟:“我是老师的学生嘛,这一身本事,都是你教的,自然是最懂你的。”
这世间当真会有如此巧合吗?
但话又说回来,了解龙且的个性,再结合地形加以判断,这本就是他教给刘元的。
至于假装溃败,兵法上更是不少见,刘元打仗也没少用。
于是,韩信成功说服自己,将惊讶化作赞叹:“元,你果然聪慧。”
元,真的是个天才!
难怪他们对元推崇备至,天天叫嚷着要元造些新武器出来。
他喜形于色,上前将刘元抱了起来:“我一直觉得,项王个人勇武,却吝啬封赏,只有匹夫之勇罢了;陈余有百战百胜之计而不用,空守儒者仁义……唯有李左车一人,有与我相比肩的才华,却不得重用。”
此刻,韩信的成就感达到了顶峰。
什么是青出于蓝,这就是青出于蓝!
什么是后继有人,这就是后继有人!
而这般聪慧之人,不仅是他的学生,更是他的妻子。
面对韩信的惊叹,刘元嘿嘿一笑,她继续道:“但有一点,我们这计策是出于龙且。此人虽傲慢,却难保一定中计。还需筹谋万全之策。”
韩信也不反驳,他点头:“夫人所言甚是。”
事实证明,刘元纯属是过于谨慎了,龙且曾经与韩信共事,便自认为很了解他。
此时,龙且正与蒋二道:“我最了解韩信了,他这人,好搞定得很呐!他寄食于漂母,无资身之策;受辱于袴下,无兼人之勇,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呢?”[3]
第56章
“报!长公主回来了!”
刘邦正同萧何、陈平等人议事,忽然就听到刘元回来的消息。
“可是齐国出了何事?这丫头怎么招呼也不打,就回来了!”刘邦的表情变了又变,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不会是齐国的战事败了,她来求援吧!
但乃公当真是无兵可以支援了!
项羽如今就是一条疯狗,他打仗也是当真骇人。刘邦扶额,他是真吃不消了。
陈平敛了敛神色,他没说话。方才他们正讲到如何对付楚营,他献了个离间计。
毕竟那范增也不知是怎么劝得项羽,竟让他识破了刘元与韩信定亲的幌子。这可与他们印象中的霸王截然不同了!
若霸王当真改了脾性,那就危险了。他们如今更倾向是范增摸准了项羽的脉,这才哄着劝着,让他行事有了章法。
想用对待范增与旁人的不同态度,来引得项羽怀疑范增,从而让二人离心。
张良沉吟片刻,估摸着是一个好事,安抚道:“想来是齐国有好消息,也未可知?大王莫急,等元过来,便什么都明白了。”
也对,刘邦松了松皱起来的眉头,整了整领子,亲自出门去迎:“陈平,乃公先去看看,至于你方才的妙计,乃公准了。”
不就是花个几千金吗?这些钱若能整治范增,值!
刘邦都起身了,余下的诸位也都跟着去迎。毕竟此时刘元回来,确实也属于蹊跷。
还隔着老远,刘邦一眼就认出来了自己那许久不见的女儿。
好歹是一流的演技派,他调动情绪,眼中马上就涌出了泪水。
只是……她身旁的老头怎么如此……如此秃?
郦食其,你受苦了啊!去了趟齐国,你的头发都掉光了!
曾经仙风道骨、有高人之姿的那个狂士呢?
脸也黑了!当真是受苦了!这才几天,怎么就憔悴成这样,眼瞧着精气神都没了。
“乃公要好好封赏他,郦食其不容易呐。”刘邦感叹道,“最少也得给他个侯爵。”
在场的大臣也都跟着附和,卢绾更是第一次这般平和。
卢绾不再羡慕出去打仗了——他和刘邦是发小,也没什么本事,但若是不立功,如何能封侯拜相?
大哥对他再好,他自己也得立得住才是。
曾经,他羡慕灌婴,也羡慕夏侯婴,后来,他也羡慕郦食其。
凡是有点本事,卢绾都要羡慕。
因为他真的啥本事也有——不会打仗,不够聪明,更没有口才。
除了和刘邦同年同月同日生,给刘邦背了无数锅之外,他当真一无是处。
但现在,他看见不远处那又黑又沧桑的一张脸,浑然不是那个白白胖胖的老神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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