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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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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件,那自然是有的!

不仅仅是条件,除此之外,她给张耳的这个“赵王”,只怕与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看似赵王,实际上也是赵王。但这权力嘛,只怕就大打折扣了……

第44章

“赵王言重了。元哪里会有什么条件?只是我身为大汉长公主,有个问题盘桓在心头,还请您不吝赐教。”

“凡我力所能及,长公主直言便是。”

“汉王平日经常提起您的博学多识、仁爱宽厚,元这些日子在读书。书里写道,‘子庶民也’,我读到此处颇有些滞涩之感,因此想请教赵王。以您之见,这句话是什么意思?”[1]

张耳顿了顿,难道,刘元这是要他爱惜子民的意思吗?

“长公主与汉王一样,都是这样爱读书。”张耳解释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好的君王要像爱惜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惜子民。”

樊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耳朵竖了起来,他得把这句话记住,以后好教给他的嫡子。他以后肯定有爵位,他的嫡子一定也是要做官的。

当然,他目前只有樊市人一个儿子。

樊市人并不是他与吕嬃的孩子,而是他的庶子,但一直是由吕嬃带大,平时倒也算听话。

刘元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继续‘请教’:“既然如此,赵王是把赵国的百姓当作奴仆来驱使,还是将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爱惜?”

“……”

自然是当作奴仆来驱使!

但这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说不出口。刘元这是给他挖坑啊!若是他照实说了,那他便不是个好的大王,怎么配继续坐这个王位呢?传出去以后,赵国的百姓又会怎样看他!

所以张耳只能承认:“那自然是当作我的孩子来爱惜了。”

“赵王爱民如子,这是百姓的福分。如今,汉王治下各地发展生产,百姓休养生息,粮仓的稻谷都堆不下了。你可想让赵国百姓也有同样的生活?”

“自是如此。”

听到刘元描述,张耳深深地羡慕起了刘邦。无他,只因他见过汉营里丰收的景象,尤其是关中。

萧何便是留守在关中的都城栎阳,刘邦的妻子吕雉在荥阳,他们二人制定法令,设立宗庙、社稷、宫殿、县邑,又整理户籍、清查人口。

凡是他们二人的请求,刘邦自然无有不允,甚至让他们事急从权,先行决断后再同自己汇报。

为何刘邦在战场上多次损失军队逃散,却又能有兵可用?

还不是因为他有萧何和吕雉!

萧何征发关中的士卒,及时补充汉军的损失,这才让刘邦没有输掉裤子。他又通过渭河水运向前线输送粮秣……

但他张耳哪里有刘季这般的好运气?

他不仅没有吕雉这样的贤妻,更没有萧何这样的贤相,只有一个不争气的张敖,还被刘元弄走了。

“可我再想,只怕没有汉王的福分,能有这许多贤才辅佐呀!”张耳发自真心的感慨了一句。他真怕刘元用同样的标准要求他,甚至要他上贡粮食。

张耳无奈地望向刘元,他都这样说了,刘元不会再强人所难了吧!

“哎呀!赵王何必妄自菲薄?我们都相信,你有这样的实力!”刘元上前握住张耳树皮一样的手,眼中满是期待,“你一定能将赵国治理好,百姓们人人都能有饭吃、有衣穿,仓库里都是吃不完的粮食……”

听见刘元这么说,张耳越发确定了,刘元一定是打得薅他羊毛的主意。他僵硬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摆了摆:“我这个赵王,自然是比谁都盼望着赵国百姓过得好,但我年龄大了,实在是没有这样的本事,还请您莫要为难我了。”

刘元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她勾起了唇角。

“既然如此,那……”刘元故意顿了顿,见到张耳脸色舒缓了起来,继续道,“那便让我们帮助您,将赵国治理得更好吧!”???

张耳脸色大变,她这是什么意思!

哪怕是分封天下的项羽,也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他以为刘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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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项羽、刘邦一样,要得不过是一个俯首称臣的名头,没有精力也没有实力掺和内政。

最多不过是在他们出兵之时派去一队援军。还是那种见胜则往,见败溃逃的散兵游勇。刘邦昔日的五十六万大军便是如此。

有那么一瞬间,张耳想起来了上一个赵王,他便是被陈余架空。难不成这刘元要架空自己?

“寡人听不明白,长公主此言究竟是何意?”张耳脸上笑意不见,“我这个赵王若是不好,燕王、齐王见到我的下场,如何会愿意投降呢?”

他们与李左车交谈的声音虽小,却也避不开张耳。毕竟他有心偷听,又一直盯着刘元。

刘元不在乎他听不听得见,赵王要是没这点本事,刘元才更不放心呢。

“赵王别急,我只是想给您提供一些帮助。您求贤若渴,元心中明白,赵国的三公,我为您举荐两个人才。”

“大诸侯国的三公就是由周天子任命的。汉王要有这样的安排,这是有做天子的志向啊!”张耳不太愿意,但也只能妥协,“说罢,是谁?”[2]

罢了,到底刘元还给他留了一个位置,他心中甚至有些暗暗的高兴。到底刘元也没有和陈余一样,将赵王完全架空。

也不知道刘元会给自己怎么样的人才。说实在的,若是陈平、张良这样的,他也是欢迎的。

“丞相正是我身边这位,她姓刘,单名一个丑字,是我阿翁和阿母新收的义女。”

此刻,正在同张良、陈平等人吹牛的刘邦,打了个喷嚏。

他刚得知了大捷的消息,高兴的一宿睡不着觉。

“定是元想我了!”

而吕雉也感觉鼻子有些痒,她转动僵硬的脖子,发出嘎嘣的响声,薄姬立刻上前,给她捏肩。

刘邦与吕雉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了个义女。

张耳看向阿丑,什么义女……这不是刘元身边的侍女吗?真当他是傻子糊弄吗?

一介侍女也配做他的丞相?她又不是吕雉那般的人才。

这是羞辱!张耳压根看不上刘元身边的这个侍女。

“丑在我阿母身旁协理多时,也随我安排过魏国诸事,她精于数算、娴于律法,我也是感动于您的志向,才肯将她割爱给您。”

刘元说完,张耳这才脸色好些,他细细打量着阿丑,沉吟片刻,露出了笑容:“只是咱们丑话须得说在前头,若是她无法胜任这丞相的职位……”

“若她出了岔子,人我自会带走。”刘元就知道张耳会这么说,她愿意给阿丑锻炼的机会,但也并不想把她推到不属于她的位置,那样反而是害了她。

“不知这御史大夫,长公主又想举荐谁?”

“御史大夫这样关键的位置,自然是要您亲自安排了,我并无监视赵国之意。”刘元似笑非笑,“我要为您推举的,乃是太尉一职。这人选嘛,便是原本在代国的陈豨将军。”

陈豨正带着一群兵围在一旁,他从未想过自己的投资这么快就有了回报,长公主竟然让自己做了太尉一职……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反应速度一向快,当即便站出来表了忠心。张耳沉默了会儿,将“陈太尉”扶了起来。

还不如御史大夫呢!什么不监视,我呸!话说得倒是好听,其实一肚子坏水!

这刘元是夺了他的兵权,又要辖制他的内政。欺人太甚,这谁能忍呢?

但……咳咳,但话又说回来,这二人实在是不足为虑。

陈豨一看就不是个安分之人,未必不能为他所用;而那阿丑,她一介白丁,能做得了什么丞相?

不过是靠着给刘元做狗腿子,又因着刘元不信任自己,侥天之幸,才有了这样的机遇。

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张耳将自己哄了又哄,做好了心理建设——他同意了!

管刘元安排谁,他捏着鼻子都认了下来:“那便多谢长公主抬爱,陈太尉、刘丞相,寡人便拭目以待了。”

丞相,给她!太尉,给她!

等他坐稳王位,等刘元他们离开赵国,以后有的是机会。

李左车一脸欣赏地看着刘元,韩信的眼神则晦暗不明。

“大哥,你都成赵王了!咱哥俩喝酒去。”夏侯婴拍了拍张耳的肩膀,他一向跟张耳处得不错,此时见气氛有些微妙,便捧起一坛子酒,“樊哙那小子成日吵着要划拳,咱几个跟他比划比划……”

刘元赞许地同夏侯婴对视一眼,亲近地拉着李左车,与韩信一起,也去喝酒去了。

隔墙有耳,不能不防。

他们三人一起去了韩信那儿,李左车喝了会儿便去歇息了,韩信将他扶到了不远处的帐中。

“为何又愿意给张耳封王了?”韩信喝得有些上头,只面色有些微红,意识还清醒着。

“自然是为了我阿翁的面子,也是为了老师的面子。”刘元头都不抬,咕咚咕咚捧着酒坛喝,这低度酒喝着压根不醉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整点高度酒,要求也不高,就赵王宫那些就好。”

“高度酒?这是何意?”韩信推测应该是烈酒的意思,“哪有这么好的事,赵王宫中那些已经是难得的珍品了。”

刘元用力地摇了摇头:“那是你没见识过更好的。”

更好的?她什么时候喝的?汉王的酒有多少,他一清二楚——毕竟刘邦经常拉着他喝酒,夸*赞他是大汉股肱……

韩信不想同醉鬼掰扯,刘元这动作很明显就是酒意上头了。

他叹了口气:“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总归张耳不是等闲之辈,你莫要把他看轻了。”

他确实说到了点子上,刘元抬举张耳做这个赵王,并不只是冲着韩信、刘邦。

给他个赵王又如何?眼下不论是人才还是兵力,都不支持刘元追求的集权与统一,先有足够的实力与项羽对抗,收服这些诸侯王,才是眼下的要紧事。

此前,刘元想的曾是慢慢来,力所能及地将打下的地盘治理好,而不是分封一屁股异姓王、同姓王,留下一大摊子事。

只是……

“仅仅安插这两个官职,看起来是很重要,但若是这二人没有太多才干,只怕辖制不了张耳多久。”韩信转身倒了杯水,摇晃着刘元,“醒醒,醒醒!”

刘元一听韩信这真诚的建议,也不伸手,将头凑到韩信手中的水杯前,喝了起来。

刘元抬眸,眼睛好像蒙着一层水雾:“老师,这对元最好了,你是元最好的老师……”

她狡黠笑笑:“想不到,老师也琢磨起这些事情来了。”

“这只是第一步罢了。你以为我会把赵国全须全尾的给他吗?我要再划几个郡县出来。”

“划几个郡县出来?是像魏国那般吗?”

“不需要太大的地方,我只需要把战略要地划出来,再把赵国与周围诸侯国分隔开就足够了。”刘元指了指地图上的几个地方,“如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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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便翻不出什么浪花。”

韩信向地图看去,刘元指出来的这些地方,若是单独置郡县,附近这几个国家的领土将犬牙交错,被汉王牵制。

他沉默了,看着呼呼睡去的刘元,给她披了一件衣裳。

秦朝置郡县,楚、汉要分封,她倒是想得出来这般好的主意。

这样妖孽的天才,当真是自己教出来的学生吗?

韩信第一次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他好像只教过她兵书啊!入汉营之前,韩信遭遇过许多嘲笑,他们都说自己目中无人,可他们也不想想,自己配吗?

见到刘元这样的学生,他胸中那口气顺了,过去的种种只是他们有眼无珠。

像刘元这样的,才可以做他的学生!

她聪颖刻苦,心怀天下,着实给了他太多惊喜。

他一定要好好教导刘元,绝不可浪费她的才华。

韩信正在下着决心,却听见“轱辘”一声,桌上的酒壶滚到了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侧过身,弯腰,试图将地上的酒壶捡起来。酒壶在刘元身旁,他眼睛的余光瞟见了一截雪白的脖子。

非礼勿视。

韩信将头扭了过去。倒是没发现,一个夏天过去,她的脸晒黑不少。

第45章

韩信掀开帘笼,走到了帐前的空地上,吐出一口浊气,却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此人是刘元的侍女阿丑,现在怕是要叫她刘丞相了。

阿丑一身褐衣,局促地站在树下,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韩信对她的印象不多,更不算好。打刘元从楚营回来,她这侍女就时常不见人影。他数次见到刘元,阿丑都不在身边侍奉,如今看来,只怕是刘元早就为她铺路了。

他也是这样的好运气,遇见了萧大人这样好的人,又被汉王如此赏识。

“元还在休息,你明日再来寻她吧。”韩信猜测阿丑有很多的感激要说,但他也有些不忍心吵醒刘元。

“大将军,明日怕是来不及了……”阿丑屈膝跪在地上,“请您帮我劝劝公主吧!今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阿丑不想辜负公主美意。阿丑很感激长公主的照拂,她教我算账、兵法,教我识字看书,但我又怎么可以成为赵国的丞相呢?天下的英才这么多,阿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想做这个丞相?”韩信有些惊讶,竟还有人不想做官,那陈太尉可是欢天喜地、感激涕零地走马上任,“难道你是怕旁人的非议?还是你惧怕赵王给你使绊子?”

“都不是。旁人的非议与阿丑无关,他们想怎么说便怎么说;至于使绊子,阿丑就更不怕了,为了长公主,阿丑刀山火海都去得,哪里会害怕这些!”阿丑眼神中透露着倔强与坚定。

一道有些沙哑的女声响起:“那你是害怕什么?”

刘元逞能喝得不少,嗓子有些不舒服,起来找水喝,却听到了方才二人的交谈。

“我了解你,你绝不是胆小怕事之人,更不是胸无大志之辈。你到底在怕什么?”刘元从未想过阿丑竟然会不想做这个丞相,那她的苦心筹码又算什么呢?如果只是想寻个亲信牵制赵王,那她有大把的人可以选择。

“我什么都不怕,只怕做不好,丢了长公主的脸面,让您被议论成有眼无珠、任人唯亲之人。”阿丑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她一直都很怕给刘元丢脸,因此一直都很努力。

“你只管去做,做不好再说。我不问你害不害怕,只问你想不想做。”

刘元眼眶微红,看向阿丑:“阿姊,你想吗?”

一声阿姐,惹得韩信、阿丑都看向她。

刘元所说的义女一事,并非她一时兴起。她是真想让阿丑成为刘邦、吕雉的义女,成为她的姐姐。

秋月当空,水平如镜,冷飕飕向远处流去。这月光照得地上纤毫毕现,也照在阿丑的身上。

阿丑微怔,她对刘元这声“阿姊”慌了神,哽咽道:“我……我怎么配呢?”

刘元又问了一遍:“阿姊,你想吗?”

我想吗?阿丑第一次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她自小就是饥一顿饱一顿,挨了无数次饿,十五岁了却如同十岁一般高,直到今年跟着刘元才窜了些个子。她是被逼着“替父从军”,也是被推着跟着刘元去救吕雉。好差事怎么会轮到她呢?

正当她以为要送命的时候,刘元带她投降了,后来又带她逃了出来。

她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也从没有人问过她。

万籁俱寂,只能听到远处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缓慢而有节奏。

阿丑的心脏“砰砰砰”地跳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她伸手放到自己左胸,闭上了眼睛,咬了咬嘴唇。

一连串泪水从她脸颊涌流出来,她的双手,突然紧抱着刘元的肩头。

她哽咽着,从心底迸发出一句话:“我愿意。”

*

半月后。

楚营。

范增又一次急得团团转,他又一次冲进了项羽的营帐。项羽正在睡觉,被吵醒以后颇为不耐,他只穿着一件里衣,抓起外袍披上,坐到了虎皮椅上。

“大王,如此火烧眉毛的时候,你睡得着吗?”

“怎么,亚父睡不着吗?要是身体不适,可以去看军医,寡人又不会治病。”

项羽一边说一边扯了扯自己的衣领,一不留神扯大了劲,露出宽广的胸膛,还有大块大块的肌肉。范增瞄了一眼,愈发觉得项羽不争气。

项羽有些不爽,还好虞姬不在,否则范增这样闯进来,像是什么样子。

这些范增当然知道,前几日虞姬在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帐外等着,但项羽这厮就是不愿意见他。但范增昨夜收到消息,燕王臧茶反了!

汉军已经拿下赵国、代国全境,如今燕国又投降,他实在是不能再等下去了。

项羽一定是他上辈子欠的债……范增安慰着自己,做大王的都这样,那刘邦跟个流氓一样,肯定更加难缠。

“魏国一事你就没有听我的建议,被汉军抢了先。你被刘季那厮忽悠着去了宛城,就在此时,韩信、刘元二人竟已经拿下代国和赵国。”

“你以为寡人不想打吗?那彭越一次又一次骚扰,每次都是小股部队,寡人一反击他就跑,寡人不理他,那厮又是放火要又是抢东西,简直像苍蝇一样,烦得要死!”

范增气得倒仰:“那你就非得去吗?”

“这如何能不去?寡人知道你着急,但这不是还有燕国、齐国吗?”

燕国?燕国你个大头鬼!范增嘴角抽搐,感觉自己的牙根有些痒。他这些日子头都快秃了,若是说全秃,也不尽然,只是后半边头还有几根稀疏的长发贴在脑皮上,显得滑稽又怪异。

他闭上眼,心中一痛:“燕王臧茶,昨日就投了汉王去了!”

“臧茶不过是个首鼠两端的小人,谁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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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从谁的墙头草罢了。亚父何必动气,若刘季真有事要他办,臧茶决计不会出手的。”项羽心胸宽大得很,不觉得这是个很让人气愤的事情。

可他不知道,有时候一个顺从的名义便足够了。刘邦压根不需要臧茶有多忠诚,他只要老老实实待着,承认刘邦的地位,于汉营便是大喜事。

“寡人厉兵秣马,早有对策。”

这话不说出口还好,说出来,直教范增失了三魂、丢了七魄,再也没脾气了。

范增的白色胡须挂在唇边,胸脯高了又瘪,他喃喃道:“那我便等着大王的战果了。”

这一切都怪……都怪他没有能拦住刘元呐!

范增看过探子的消息,其实哪里还需要探子来讲,刘元那天女下凡的故事已经传到楚营来了。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给自己贴金啊!可她又的确有这样的本事,连个侍女也能扶上高位。

霸王什么都好,只一点,他太狂傲了。韩信也狂傲,但他与霸王不同,他的傲来自于准确的判断。他有自知之明,更有识人之明,能对李左车师礼相待,便足见其不凡。

想这么多有何用呢?他早已经奈何不得这黄毛丫头了。她在楚营伪装得那般好,一口一个刘季小儿,谁能想得到她是刘季的亲闺女呢?

从前,范增平生最后悔之事,便是没能在鸿门宴上杀了刘邦。如今,又多了一件事,那便是他没能第一时间斩了刘元!他从未如此真情实意地乞求神佛,无他,他想让刘元死!

可惜,天不遂人意。刘元不止没死,她活蹦乱跳,正在吕雉的房内,给吕雉捏肩膀。

刘元这些日子捣鼓泥膜,将自己涂成一张大花脸。她抢过吕雉手中的竹简:“阿母别太操劳,眼睛用久了就活动一番。我特地为你做了面膜,你可要试试?”

“你倒是清闲,既然闲着,就把剩下的替阿母看了。”吕雉不理她,又顺手拿起另一本,开始批阅起来。

她桌上的竹简已经摞成小山了。

“阿母,你就试试嘛。”刘元冲上前搂住吕雉的腰,将一张涂黑的脸凑上前,歪头展示着,“效果很好的,你看我是不是白了许多?”

“不要。”吕雉果断拒绝,“你若是实在无聊,就去找你阿翁去,他这些日子可是常常念叨你。”

“我不去。你今日还有多少政务要处理?”刘元摇晃着吕雉的胳膊,“你昨日,昨日的昨日,还有昨日的昨日的昨日,都一直在房内看这些,你需要休息!”

她都听见吕雉脖子嘎嘣嘎嘣地响,再这样下去是要得颈椎病的!

“阿翁多潇洒,政务是做不完的,阿母,我的好阿母……”刘元软磨硬泡,趁着吕雉不注意,便将这些竹简都收起来了,“那薄姬不是对你很忠心吗,让她分担些不好吗?”

薄姬?吕雉轻笑着,亲自将刘元脸上的黑泥擦去。

吕雉拧干帕子:“我的儿,她现在是对我忠心耿耿,但来日她有了孩子,未免不是下一个戚夫人!”

薄姬同她说的那些,吕雉从来都不相信,但看在她乖觉的份上,吕雉不会对她做什么,平日有些无关痛痒的活计也愿意交给她,但核心的政务,吕雉一定要亲力亲为。

“阿母,刘盈呢?他是大汉太子,也该学着处理政务了。”刘元也知吕雉不会同意,便打起来了刘盈的主意,凭什么自己在外面劳心劳力,他小子在这里坐享其成?

吕雉摇摇头,刘盈哪里做得来这些,他不捣蛋就算不错了——这捣蛋自然不是说刘盈胡闹。相反,刘盈的学问是过关的,他读书很多,反应也快,萧何又将他带在身边教导了一段时日,处理政务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问题就在于,刘盈耳根子软,心也软。旁人说什么,他都觉得好。真把政务给他,估计今日要百姓种瓜,明日又要种豆,这大汉迟早要完。

也正因此,刘邦决定再派个人教导刘盈。此人刘元认识,正是她的新老师,李左车。

“你阿翁没同你说吗?”吕雉讶异,“刘盈跟着李左车去荥阳外的山上操练兵马了。”

唰的一下,刘元就站了起来:“他怎么这样!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刘邦分明是不愿意看见韩信有李左车这样的助力,才把他派去教刘盈的。

她向刘邦的营帐跑去,却撞到了一个人。

刘元揉着脑袋抬起头——

第46章

来人是陈平,她的另一个老师。

“长公主,别来无恙啊。”

男子一身绿袍,头戴冠,腰配书刀,手执笏板,耳边还簪着白笔,姿态是说不出的雅逸风流。

“承蒙老师挂念,您一切可安好?”

刘元讶异于他的这幅正式打扮,简直像是刚散朝的样子……有必要吗?

但刘元急着去寻刘邦,她礼貌微笑:“改日弟子再去寻老师,我这边还有些事情,就不与您闲话了。”

刘元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耳边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可是为了李左车一事?”

她恍然大悟,这事情跟陈平这厮脱不开关系。

“我还当是谁,原来是老师所为。”刘元转身看向陈平,“我知道您最是擅长谋略,李左车的长处在于用兵,您又何苦逼迫他至此,让他的抱负不能施展呢?”

刘元向来知道,看起来最是儒雅良善的陈平,远不如他表现出来的这般。

“说来倒也奇怪,韩信是大将军,他教你兵法,你护着他;李左车是赵国降将,你与他相识不久,也护着他;如何到了我这里,你便要这样揣度我呢?看来公主,并不是真心把我当做老师的啊!”

陈平一副受伤的模样:“我这个老师,在长公主心中,便是这般嫉贤妒能之人吗?到底是何时何事给了你这样的错觉呢?我是汉王的臣子,自然要为他谋划,急他所急,想他所想,如此而已。”

……

“是元错了,老师切莫记在心里,那究竟是为何呢?”刘元上前挽着陈平的胳膊,亲切道,“弟子愚钝,还请您指点一二。”

“你是为何会让张敖去河东郡做主官?”陈平面色平静,似乎一下子就不生气了。

“自然是为了牵制张耳。”

陈平继续问道:“汉王为何让诸侯王、诸位臣子的子侄们都到荥阳做侍卫?萧丞相在关中,为何他的子侄都在荥阳?”

“汉王是为了制衡,萧丞相他们是为了表忠心。”刘元若有所思。

“那么,你凭什么认为,大将军韩信不需要被制衡,他又不需要表忠心呢?”

刘元愣住了,她明白迟早会有矛盾出现,也看得出刘邦在调兵之时的制衡之意,但韩信对自己这阿翁是真的忠心耿耿。

“你是不是觉得,他是你的老师,如同是和你绑在一处,也就如同与汉王表了忠心?那张耳陈余曾经是一段佳话,汉王与项羽也是结拜兄弟,他们相安无事了吗?”

也对,经过陈平的这一番话,刘元这才惊觉,是她当局者迷了。不论韩信是否忠心,他手中的权力是真的,他的威胁也是真的,他无父母妻子也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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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多谢老师赐教,元谨记在心。”刘元真情实意地同陈平道谢,而后急匆匆跑到了刘邦的营帐中。

刘元在门前,平复了一番略显急促的呼吸,见到门口有个颜色颇好的侍女,想来是李左车同她说得“雨”。

不出意料,她又听见戚夫人正同刘邦撒娇,那宛若黄莺般的笑声颇具感染力。

“妾以为,这代国,应当给咱们如意做封地。如今大王只有如意与盈两个孩子,盈是太子不需要这些,可不得紧着咱们如意了?总好过便宜了外人。”

刘邦语气中带着宠溺:“你呀你,如意是我的亲儿子,我总不会亏待他的。我再想想,这事也得问问元的意见,毕竟是她打下来的地盘,总得她愿意才是。”

“元迟早要嫁人的,她一个公主罢了,你才是大王,如何就要听她的?”戚夫人话里话外是对刘元的不满,“大王,如意可是最像您的孩子,这是您亲口说得,您可得疼他呢!”

“大王,我也想为您分忧呢,只可惜吕姐姐总是逞强,要一个人做事,她这么累我也心疼……”

听到戚夫人阴阳怪气编排吕雉,刘元再也忍不住了,她掀开帘子,走了进去,戚夫人则麻溜地从刘邦腿上下来,没好气地白了刘元一眼。

见刘元来了,刘邦起身相迎,满脸都是喜出望外的笑容:“乃翁可是天天惦念你,总算把你盼来了。”

“阿翁,你这小妾真没规矩,真丢人。”刘元一点也不想忍耐她,“如意有她这样的母亲,怕是也聪明不到哪里去,我看这封地还是过几年再说吧。”

“你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我可是你的长辈。”戚夫人当即就被刘元点燃了怒火,扭动着自己的身体,指着刘元,“大王,你看她!”

刘元也不惯着她,看了看戚夫人,又看了看门口,努了努嘴:快把人弄走。

“你不是说如意离不开人,你且快些回去吧,”刘邦低声安抚,将戚夫人连哄带推送出了门,“我晚些就去看你。”

戚夫人心里噎得慌,像是吃了块干饼子没喝水。她怒气冲冲出了门,拽着雨的袖子就往回走。

回了帐中,她暗中垂泪,长吁短叹。

她一边梨花带雨地骂刘季是个负心贼,只会给她画大饼;一边捶床捣枕地怨恨刘元不懂得尊重长辈,当着刘邦下她的面子;最后竟骂起了吕雉,全是她占着正妻的位置,不然这太子怎么会轮到刘盈做,这政务怎么会交给她处理?

这些都该是她戚懿的才对!

雨在一旁低下了头,脚趾抓地:戚夫人连数算都不会,她有多少银钱都得让自己来帮忙,如何能做得来她口中这些?

而刘邦也有些尴尬,毕竟自己这小妾背后议论人还被抓到了,着实是不太好看。

他摸了摸鼻子,亲切地揽住元的肩膀,眼中有泪光在闪烁:“元啊,你怎么有空来看阿翁了。”

“不来,我还不知道由着她这么说我呢!我阿母整日有做不完的事,为你付出了多少心力,你怎么能由着这厮议论她?她一边为案牍劳形,一边为百姓操心,已经足够辛苦了!”

“是是是,娥姁当然辛苦,我们元也辛苦,”刘邦鼻子酸了,声音有些闷闷的,“旁人看来我是汉王,风光无限,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还是曾经种地的那个农民刘季。”

“……阿翁,家中的地似乎也不是你种的。要么是大伯二伯,要么是我阿母,在村里的时候你溜猫逗狗,在外面求学的时候你带走了银钱,你何时种过地了?”

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喜欢拆乃公的台!分明小时候乖巧懂事的很,只是每次他回家都不认得他罢了。吕雉怎么啥事都和这孩子说?

“谁跟你说得这些事?”刘邦摸了摸刘元的头发,“你小时候记性分明差得很,我回家以后放狗咬我,一口一个老头儿叫我。”

“我什么时候记性差了?”刘元摇了摇头,一脸严肃道,“你忘了,我生而知之,从小便有记忆。”

“哈哈哈,你这套可别再来糊弄我了,都是我玩剩下的把戏。”刘邦捂着肚子笑,“你这套都过时了,现在流行的说法是,咱汉王的长公主是仙女下凡。”

刘邦不信刘元从小是有记忆的,实在要说生而知之,那也是被他踹下车以后踹开了窍。但……回想到上次许负同他说得那些,刘邦沉默了。

“……”刘元不欲与他再争辩,小时候的事情,她大部分都是记得的。

她笑眯眯地凑近:“阿翁啊,都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想不想要女婿?”

女婿?

“你一个十四岁的黄毛小丫头,竟也想着嫁人了?”刘邦饶有兴味,坐端正了问她,“有乃翁的风范!当年我和曹寡妇……咳咳,元啊,不知道你看中了哪家的青年才俊?”

难不成是他最近弄来的那些诸侯王的子侄?里面确实有几个还算得上俊俏,也有几个称得上健硕。但刘邦就是觉得与刘元不怎么相配。

“我跟你说过的啊,你不记得了吗?”刘元戳了戳老头的胳膊,“我命人带了帛书给你,你怎么不认账?”

……韩信?

刘邦面色突然就古怪了起来,上次刘元说完,他确实十分心动,但最终没敢说什么。

吕雉对此没发表意见。一方面,韩信有兵权在手,若是欺负了刘元,只怕他与吕雉也不好给刘元撑腰。另一方面,若是韩信未来当真有反意,第一个死得就是刘元。

但刘邦也清楚,吕雉眼馋韩信手中的兵权,这兵权也能弥补刘盈的不足。

刘邦扪心自问,他算个好父亲,虽然他是打着给刘元联姻的主意。但话又说回来,比起其他适合联姻的对象,这韩信,确实也是一个上上之选。

他曾经考虑过张耳的儿子张敖。

他是年纪大点,但也好拿捏啊。年纪大怎么了,自己比吕雉年纪就大了不少,年纪大会疼人!

只可惜张耳这厮与刘元闹了些不愉快,这般好的两家联姻的喜事,还未开始,便只能作罢了。

“别装,咱俩谁还不知道谁?”刘元观察着刘邦的表情,一眼看得明白他想说什么,“你就说,想不想拉拢制衡韩信?”

“……想。”刘邦诚实极了,“但是……”

“没啥‘但是’,你就说,我嫁给韩信是不是能让你放心?”刘元继续追问。

“能。”刘邦眼神有些复杂。

刘元最后再问:“那我们俩成婚,汉王与大将军联姻,好不好?”

“好。”刘邦摩挲着裤腿子,露出了笑容,“乃翁最是疼你,怎么会不答应呢?”

“陈平是你安排来的吧?”刘元戳了戳刘邦的胳膊,“阿翁,你演得有点太假了。”

“什么陈平?这事是陈平跟你说的?”刘邦连连摆手,他是真不知道,他只是同陈平不经意地提了几句罢了,更多地还是在谈些公事。

“你若是不想,我也不是一定要逼迫你。”

都不重要了,刘元起身抱住刘邦,看着他略带疲惫的脸,沉默良久。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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