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1章 保证金（2 / 2）

果然来了。

不是三百人，是二百。二号带队，避开了温剑营地的明火，专挑水师防御最“松懈”的死角下手——码头岗哨多，却难防水下；浮网密，却难防淤泥藏毒；战船高，却难防蚁穴蛀空。

孙轩解下斗篷，扔给亲兵，露出里面一身暗青软甲。他跃下瞭望塔，落地无声，直奔码头边一艘系着的小舢板。船上已有两名水手，见他来，立刻解开缆绳。孙轩跃上船头，伸手入怀，掏出一枚铜哨，哨身刻着细密云纹，是他亲制的“伏波令”。他含哨在口，用力一吹——

哨音尖锐，却非寻常号令。它在空气中震颤三次，每一声都带着细微的变调，如鹤唳，如裂帛，如铁器刮过青砖。

伏波号主桅顶端，一道黑影倏然翻下，脚尖在索具上一点，借力跃入水中，不见踪影。紧接着，另三艘战船船舷处，各自钻出两道黑影，皆是精赤上身、腰束皮带的健硕水卒，背上各负一捆浸油麻绳与三枚青铜铃铛。他们无声入水，溅起的水花不足铜钱大小。

孙轩的小舢板并未驶向水湾，而是贴着码头石岸，缓缓滑向西侧废弃的旧船坞。那里堆满朽烂的龙骨与断裂的船板，水面浑浊，浮萍密布，是整个码头最脏最暗的角落。

他蹲在船头，从舢板底舱取出一个竹筒，拔开塞子，倾倒出半筒灰白色粉末——石灰粉混着细铁屑。他抓起一把，迎风洒向水面。粉末落处，水波微漾，却无浮萍被冲散，反似被无形之物托住，在水面缓缓聚拢，形成四条歪斜的、断续的线，指向旧船坞深处。

水下有人。不止一个。他们屏息潜行，靠四肢扒住水下石壁缝隙移动，动作极慢，极轻，像水鬼游弋。而石灰铁屑，正是伏波水师秘传的“显迹粉”，遇人体散发的微弱热气与搅动水流，便会凝而不散，显出行迹。

孙轩盯着那四条灰线，数着它们缓慢挪动的间隔。三息一顿，七息一换气——这是海寇“潜蛟式”呼吸法，专为长时水下潜伏所创，但极限不过一炷香。他们已在水下近半个时辰。

他忽然抬手，掌心向上，做了个下压手势。

旧船坞深处，水面毫无征兆地翻起一圈涟漪。随即，三根手腕粗的乌木桩自水底轰然升起，呈品字形，顶端皆装有三寸长的倒刺铁钩。钩尖闪着幽光，钩尾连着沉入淤泥的绞盘钢索。这是水师工兵营连夜赶制的“锁蛟桩”，专为困杀水鬼而设。

四条灰线中的三条，几乎同时撞上铁钩。水下传来沉闷的“咚咚”声，如重锤击鼓。水面泛起大片血丝，迅速被浑水稀释。剩下一条灰线猛然加速，竟绕过锁蛟桩，直扑伏波号船底！

孙轩冷笑，舌尖抵住哨孔，再次吹响。

这一次，哨音低沉，悠长，带着一种奇异的嗡鸣。伏波号船底舱门“哗啦”一声洞开，涌出数十团拳头大的黑球——那是浸透桐油的棉团，内裹火药与铁蒺藜，外覆薄蜡。黑球入水即沉，却在触底瞬间炸开，灼热气浪掀得水波翻涌，水下顿时腾起数十股细小的沸腾水柱。

那条逃遁的灰线剧烈抽搐，随即断成两截。半截断臂浮上水面，五指犹自紧攥，掌心赫然握着一枚青铜铃铛——正是水师哨铃的仿制品，铃舌已被削平，只余空壳。海寇想以假铃诱响浮网警铃，制造混乱，再趁机登船。

孙轩跳下舢板，踏着湿滑的石阶走上旧船坞残骸。他弯腰，从一具浮起的尸体胸口拔出短刀，刀尖挑开对方衣襟。黑衣内衬绣着一只狰狞的海蛇，蛇目用金线勾勒，在晨光熹微中泛着冷光——这是海寇死士“玄鳞营”的标记，只听命于一号与二号，从不投降，亦不留活口。

尸体脖颈处，有一道极细的勒痕，紫中泛青，是被人用极细的鲛筋无声绞杀。孙轩指尖抚过那道勒痕，眉峰骤然拧紧。

不是他们自己人下的手。

是内鬼。而且，就在昨夜之前，便已潜伏在水师内部，甚至能接触核心防务图——否则，绝不可能知道锁蛟桩的启动方位与伏波号舱门机关的开启时机。

他直起身，望向伏波号。主桅顶端，方才跃下的黑影正攀附在横桁上，朝他微微颔首。那人脸上涂满油彩，看不清五官，唯有一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像淬了寒冰的刀锋。

孙轩没说话，只将手中短刀倒转，刀柄朝上，轻轻插进身旁一根朽烂的龙骨缝隙里。刀身没入三分，稳稳立住，如一座无字碑。

这是伏波水师最高密令：弃船，毁械，断锚，焚籍。

伏波号舱内，火油桶已被搬至主炮位下方；另三艘战船甲板上，水手们正将火药桶滚向船舱深处；码头岗哨全部撤回，只留四名弓手隐于暗处，箭镞对准水湾入口。孙轩站在旧船坞最高处，看着东方天际一线鱼肚白渐渐染上金红，将整个水湾镀上一层虚幻的暖色。

他忽然想起林丰曾说过的话：“海寇不是狼，是水蛭。吸饱了血，才肯松口。你若想它死，就得让它吸到最后一口，再一把扯下，连皮带肉。”

温剑剿灭的是三百具尸体，而孙轩要等的，是那二百人背后，真正咬住大合咽喉的毒牙。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第一缕金辉洒在伏波号船头的青铜兽首上。兽口微张，仿佛正欲咆哮。

孙轩抬手，摘下左手小指上一枚素银指环，轻轻抛入水中。指环沉没，水面只余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就在此时，西南方向，一骑快马踏着碎金般的晨光狂奔而来，马背上的人甲胄染尘，手中高擎一面染血的令旗——旗面破损，一角焦黑，正是乔巨山部的“铁鹞子”军旗。

旗上血字未干：“乔部遭袭！敌自山坳突入，火器凶悍，已溃退十里！二号率余部，正往西南卫城方向急驰！”

孙轩静静听完，目光扫过伏波号船底那片缓缓扩散的暗红，又望向码头外那片看似平静的旷野。

他转身，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传令——伏波号，升满旗。其余三船，降半帆。放浮标，引‘饵’入湾。”

亲兵一怔：“将军，浮标引的是……”

“引他们上船。”孙轩嘴角微扬，那笑意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既然二号要来，那就让他，亲手点着这艘船的火药桶。”

他迈步走下船坞残骸，靴底踩碎一片浮萍，水波荡开，映出他身后伏波号船头那尊青铜兽首——兽目圆睁，獠牙毕露，仿佛已嗅到血味，正无声狞笑。

水湾深处，一具尸体缓缓沉向淤泥。他左手小指上，一枚素银指环正随着下沉的轨迹，在幽暗水底，折射出最后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