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六百九十八章 主动让打的(1 / 2)
没有目标的守护,他们支撑不下去。
楚王、齐王选择进入东海四岛,在顾正臣看来,这是一件好事,至少他们来了,这里的将士就有了目标,有个坚持下去的理由,内心不在无助,不在自我怀疑。
现在看来,朝廷对东海四岛的安排并不合理,以至于让这些军士走向崩溃。
对于这里的事,顾正臣已经多年无暇看一看,现在朱标给了机会,说什么也要整顿好,确保这里不会再有什么搞事苗苗,别说什么苗,就是根也不能留一个。
二王将至,将设巡......
高四纬抹了把脸,又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半块风干的驼肉,边缘泛着深褐色油光,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胡椒与孜然气息——那是撒马尔罕城西市坊里老阿訇家炉火上熏了三日才成的货,用牛皮纸裹得严实,一路颠簸,竟没碎一星半点。他将肉轻轻放在案上,声音低了几分:“老爷,这是胡夫人托我捎来的。她说……您尝一口,就知她没忘当年金陵城外那碗羊汤的咸淡。”
顾正臣怔住,指尖在油纸上停了一息,缓缓揭起一角,凑近鼻端。那气味一触即散,却如一根细线,猝然牵出十年光阴:洪武十四年冬,雪压青瓦,他尚是国子监一名不入流的助教,因替同僚代写奏疏惹恼礼部侍郎,被罚跪于仪门之外两个时辰。胡仙儿那时不过十七,裹着褪色的藕荷色夹袄,蹲在宫墙根下,捧着一只粗陶碗,里头热汤翻滚,浮着几片薄羊肉、一把翠绿葱花,还有一小撮盐粒未化尽,在汤面打着旋儿。“先生饿了罢?”她仰着脸,睫毛上沾着雪沫,“我娘说,人饿狠了,骨头缝里都冒酸水,先喝口汤,暖了胃,才有力气跟他们争道理。”——那一碗汤,他喝了七口,剩下三口喂给了蜷在廊柱后冻僵的野猫。
如今这半块驼肉,竟比当年那碗汤更烫喉。
他没动,只将油纸重新折好,推至案角,转而拿起胡仙儿的信,指尖摩挲着信封背面一行小字:“治国已会唤‘爹’,三声,一声比一声亮;昨夜踢翻尿布,蹬得我胳膊生疼,倒像你当年踹翻贡院墨池那般横。”
顾正臣喉结微动,忽问:“治国多高了?”
“快到我腰这儿。”高四纬抬手比划,又忙补充,“胡夫人说,孩子脚丫印大了些,是穿了她亲手纳的千层底,鞋底厚,踩得深。”
“千层底……”顾正臣喃喃,目光扫过儿子信纸上那些歪斜重叠的脚印,忽然起身,踱至窗边。窗外天色渐暗,龙江码头方向隐约传来号角长鸣,一声接一声,沉郁如铁,那是明日启航前的最后一次校验军械之声。他望着远处船桅如林,灯火初上,映在江面碎成万点金鳞,久久未语。
吕常言端着食盘进来时,见顾正臣背影凝定如松,便知心绪未平。他放下盘子,悄悄退至门边,正欲转身,却被顾正臣叫住:“吕公,你当年送三宝出海,可也这般静过?”
吕常言脚步一顿,脸上褶子慢慢舒展,似被这问勾回旧日烟云:“静?哪有空静!那会儿忙着往舱底塞火药桶,怕他路上遭倭寇劫船,又怕西洋人使诈,连睡梦里都在数火绳长度……可等真看见船影消失在 horizon(地平线)上,反倒笑了——笑自己白操心一场,三宝那小子,天生就是踏浪的命。”
顾正臣闻言轻笑,终于转身落座,伸手撕开土豆炖牛肉的陶罐封泥,热气腾腾扑面而来。他舀了一勺,吹了两口气,递向高四纬:“吃。吃完,把你知道的,全倒出来。”
高四纬早已饿得眼发绿,也不客气,捧罐便喝汤,喉结滚动如擂鼓。顾正臣却没动筷,只盯着他咽下第三口,才缓缓开口:“撒马尔罕城内,宋晟与马三宝,谁主事?”
“宋将军。”高四纬咽下最后一块牛肉,抹嘴道,“马公公管军纪、管火器营,宋将军管屯田、管商道、管西疆十二驿。胡夫人亲口说,宋将军三年间开垦荒地七万余亩,引伊犁河水修渠二十三道,粟麦两熟,去年收成够养活五万兵丁三年。马公公则把三百架霹雳炮全拆了重装,加了钢箍,炮膛刻螺旋纹,射程远了两里,炸子改用硝磺配比七三,落地必炸三尺坑,碎石飞溅能削断柳枝。”
顾正臣眉峰微扬:“螺旋纹?谁想的?”
“马公公。”高四纬眼神发亮,“他说老爷当年在工部提过‘螺纹紧固’,他琢磨着,炮膛里刻纹,能让弹丸旋飞更稳,炸得更准。他还试了五十次,炸废十七门炮,最后成的二十门,全运去了哈密卫——那儿新设了‘火器试造所’,宋将军派了五百匠户过去,专攻火器改良。”
顾正臣指尖叩了叩桌面,一声轻响如叩钟:“马三宝没留撒马尔罕?”
“留了。”高四纬点头,“但只留三个月。他说老爷要的是‘可控之变’,不是‘死守一城’。他带了八百精锐,沿锡尔河南下,直插花剌子模腹地,在乌尔根奇建了第二处屯兵点。胡夫人说,马公公走前,给宋将军留了三句话:‘粮仓在手,商路在握,人心在腹——此三者不失,撒马尔罕便是大明永不沉没之锚。’”
顾正臣沉默片刻,忽然问:“胡仙儿身边,还有几个旧人?”
高四纬神色一肃,压低声音:“四个。原锦衣卫百户周铮,现掌顾明护卫队外门侦缉;原钦天监漏刻博士赵珩,通六国文字,专司文书密译;原太医院医正谢元贞,带着十二个徒弟,在撒马尔罕设了三处惠民药局;最后一个是……”他顿了顿,从靴筒里抽出一卷薄绢,双手呈上,“李景隆大人遣去的密使,姓王,单名一个‘钺’字,原是兵部职方司郎中,通西域诸国军制地形,胡夫人让他坐镇城东粮仓,掌出入勘合。”
顾正臣展开绢卷,上面密密麻麻绘着撒马尔罕周边山川水系,标注清晰如刀刻:某隘口驻军五百,某渡口每月商船进出三百七十艘,某盐湖旁藏有三处隐秘铁矿……最末一行小字:“王钺言,若晋王、燕王两年内未能立足欧洲,当以撒马尔罕为跳板,由西向东,先取波斯,再扼黑海,此乃‘反手夺势’之策,非不得已不用。”
顾正臣将绢卷缓缓卷起,置于烛火之上。火苗舔舐绢边,焦黑蜷曲,却未立刻焚尽。他静静看着那一点火光游走,直至整幅图卷化作灰烬,飘落于青砖地面。
“告诉胡仙儿,”他声音平静无波,“王钺此人,可用,但不可信。让他继续管粮仓,每月十五,由周铮亲自押送三十石粟米至城西枯井,井底有暗格,取信即焚。若信中无‘沙枣’二字,即刻斩其左耳,锁于井中七日。”
高四纬脊背一凛,重重应诺。
顾正臣起身,推开书房北窗。夜风涌入,带着江水腥气与远处码头火把的松脂味。他凝望东方天际,那里云层厚重,却裂开一道窄缝,透出一线清冷月光,如剑锋劈开混沌。
“高四纬。”
“在。”
“明日启航,你随二王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