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六百九十七章 脚下就是主权(1 / 2)
祝石坚不甘心,自己不是废物!
只是——
这里的日子,实在不好过,而且,大家似乎失去了戍守的意义。
边关重地,守的是身后万家灯火,是百姓,防的是城外可能出现的敌人!
内地卫所,守的是地方安宁,维稳地方!
可我们呢?
守在这里,守了什么?
身后没有大明的百姓,眼前没有人烟。
你告诉我们,守在这种死亡之地,还有什么意义,我们将后半生交给这里,值得吗?
康捷心中也憋屈,许多将士都憋屈。
但在沉寂之后,所有人都喊出了一......
顾正臣站起身,缓步踱至院中那株新栽的银杏树下,指尖轻抚粗糙树皮,声音低沉却如钟磬般清晰:“你们是皇子,不是寻常子弟。太上皇把你们放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为着享福,是让你们扛起山岳来。”
朱棡垂首不语,喉结微动,袖口下手指攥得指节泛白。朱棣却抬眼直视顾正臣,目光灼灼:“先生,若说责任,我们认;若说担当,我们担。可这海外开国,真就非藩王不可?徐达老将军尚在,汤和虽病,却仍能理事,邓愈若养得好些,亦未尝不能再领一军——何须我们兄弟远渡重洋,骨肉离散,祖宗陵寝难祭?”
顾正臣转身,目光如刃,刺破春日薄雾:“徐达能守边二十年,汤和能镇海十年,邓愈能平南三载,可他们能活百年吗?能替大明守住百年之后的南海、东瀛、琉球、吕宋、婆罗洲,乃至更远的爪哇、苏门答腊、马六甲、印度西岸?”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沉:“洪武十九年长江水师溃散,你二人可知为何?不是因为火器差、战船朽、将士怯,而是因为——无人愿为百年之后的疆域筹谋!今日之将,只知眼前一城一堡;今日之官,只顾当下一纸奏章。可大明要的,不是十年安稳,是百代基业!”
朱棡心头一震,抬眸望去。
顾正臣已缓步走回石桌旁,取过案上一方墨砚,亲手磨墨,动作缓慢而稳:“你们以为,这是流放?是割裂?错了。这是播种。把大明的血脉、文字、历法、农具、火器、医书、算学、律令,一并种进异土。不是去当国王,是去当园丁——把中原的根,埋进陌生的土里,看它能不能长出新的枝干,开出新的花。”
铁铉站在院门外,听见此言,腰杆不由挺得更直了些。
朱棣默然良久,忽而开口:“先生,那若种下去的根,长歪了呢?若后人忘了祖训,弃了汉礼,改信番教,用夷语,行胡俗,反噬故国呢?”
顾正臣蘸墨提笔,在素笺上缓缓写下两个字:“监制。”
笔锋未落,他又添两字:“轮换。”
朱棡瞳孔微缩:“轮换?”
“对。”顾正臣搁下狼毫,纸墨未干,“晋国设‘宗正监’,直属大明礼部与格物学院双重管辖。每三年,由格物学院选派博士、助教三十人赴晋国讲学;每五年,由礼部钦点宗室子弟三十人赴晋国观政;每十年,晋国王室嫡系子嗣必返金陵,入格物学院就读三年,习《大明律》《农政全书》《火器图说》《海图经纬》《天文推步》——凡不修完者,不得承袭王位。”
朱棣怔住:“这……岂非形同质子?”
“不。”顾正臣摇头,“是血脉归流。你们带出去的是种子,但种子若失了水源,便枯死了。大明就是那源头活水。宗正监不是监国,是传道;不是辖制,是接引。晋国之王,三年一朝,五年一考,十年一试——考的是经义,试的是实务,朝的是祖庙,拜的是太庙牌位。若连太庙供奉几代先祖都说不清,还谈什么开国?”
院中寂静,唯闻风拂银杏新叶之声。
朱棡忽然想起幼时,太祖曾携诸子登钟山,指着远处江流云涌,说:“天下如棋局,朕执黑子布势于中原,尔等将来,当持白子落子于海外。黑白相生,方成大势。”
那时只当玩笑话,如今才懂,那是布局百年。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弟子明白了。不是去建国,是去建桥——一座横跨万里海疆,连通故土与新土的桥。”
朱棣亦肃然躬身:“学生愿为桥基。”
顾正臣颔首,目光转向铁铉:“铁铉。”
“臣在。”
“你随晋王出海,但不任晋国丞相,亦不掌军政大权。”
铁铉一愣,旋即抱拳:“臣听命。”
“你任‘格物监’首座。”顾正臣取出一枚铜牌,正面刻“格物监”三字,背面镌“督造、勘验、传习、复核”八字,“此牌所至,晋国凡涉及火器、船工、水利、冶金、测绘、医药、农桑之事,皆需经你署名方可施行。你每半年递送一册《晋国格物录》,呈内阁、规划委员会双审,由学院存档。若有虚报、瞒报、擅改图纸者,格物监有权当场封禁工坊,拘押主事,直报金陵。”
铁铉双手接过铜牌,触手微凉,却似有千钧之重。
朱棡动容:“先生……这是把晋国的命脉,交到铁铉手里了。”
“不。”顾正臣神色淡然,“是把晋国的未来,交到规矩手里。铁铉只是执规之人。规矩若立不住,再忠的人也护不住江山;规矩若立得稳,哪怕换了十任监官,晋国仍姓朱,仍奉明律,仍用汉字。”
他抬手,指向院墙外隐约可见的格物学院高塔:“看见那座塔了吗?塔顶悬着一口铜钟,每逢朔望,钟鸣九响。第一响,为天地;第二响,为君父;第三响,为社稷;第四响,为黎庶;第五响,为律法;第六响,为格物;第七响,为传承;第八响,为远志;第九响,为敬畏——敬畏这万里河山,敬畏这千年文脉,敬畏这万民托付。”
“你们出海之后,晋国每建一城,必立钟楼,每设一学,必铸此钟。钟声一起,便是提醒:你们不是孤悬海外的王,是大明伸向海天尽头的手。”
朱棣喉头滚动,哑声道:“弟子……定铸此钟。”
顾正臣终于露出一丝浅笑,却不见暖意:“铸钟容易,守钟难。钟声易闻,心声难察。你们临行前,我再送一句话——海外无天子,但有天理。天理不在诏书里,在百姓的饭碗里;不在宫阙的金瓦上,在田垄的稻穗里;不在王座的雕龙纹中,在工匠的尺规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