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宿(2 / 2)
老河口不大。一条老街,青石板被露水打湿,亮汪汪的。街尽头是码头,拴着几条船,船身斑驳,桅杆上晾着网。空气里全是药味——不是药房那种干爽的药味,是潮潮的、混着水腥气的药味,像整条街都泡在药汤子里煮过。
天刚亮,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早点铺子支起了摊,锅里冒着白汽,蒸笼一掀,热腾腾的面香混进药味里,倒也不难闻。一个老头蹲在铺子门口啃油条,看见他们,也不招呼,就直直地瞅着。
「瞅啥。」赵老跑嘀咕,「老河口的人,看生人都这样。二十年了,没改。」
赵老跑熟门熟路,带着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底,两扇黑漆木门,漆掉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头。门头上挂着匾,字迹模糊,隐隐约约能认出两个字:齐记。
门虚掩着,门前扫得干干净净,扫帚印一道一道的。
「老齐!」赵老跑喊了一嗓子。
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嗓子。过了好一会儿,门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七十来岁,精瘦,眼窝深陷,两只眼睛却亮得不像这个年纪。
「齐掌柜,」赵老跑笑呵呵地拱手,「给您送客来了。」
老齐没理他,上下打量陆远。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才开口,声音沙哑:「你就是药王阁的新主人?」
「我是陆远。」
「印呢?」
陆远从怀里掏出那枚青田石灵芝印,托在手心。印不大,石料温润,灵芝三叶,刻工老练。
老齐没接,盯着印看了半天,又看陆远:「这印,二十年没人拿着登过齐记的门了。拿印的人倒换了一茬又一茬——前些年,还有人拿假印来蒙我。」
陆远心里一紧:「假印?」
「雕工是对的,石料是新的。」老齐说,「那人不识货,以为印是死的。印是死的,人是活的。药王阁的印,认的是手——拿印的手,得是抓药的手。」
他退后半步,让开门:「进来说。」
堂屋里光线很暗。药架子空空荡荡,积着灰。只有一张八仙桌,擦得干干净净。老齐从柜子里摸出一只老木匣,放在桌上。匣子黑漆漆的,四角包着黄铜,铜都磨亮了。
老齐的手很瘦,指节凸起,虎口有一道老茧——抓了一辈子药,又晒了一辈子药材的手。他把匣子往陆远面前推了推,自己却不坐下,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齐掌柜,」赵老跑在门口蹲下来,没进门,「货给人看之前,能不能讨口水喝?」
「灶上有。」老齐头也不回。
赵老跑乐颠颠地往灶间去了。堂屋里就剩两个人。
「货,就在里头。」老齐说。
陆远伸手去接,老齐按住匣子:「慢着。药王阁的规矩,见玉对记。记不对,匣子不开。」
陆远把玉贴在匣面上,慢慢移。移到匣底,玉停了——匣底刻着一枚花押,浅浅的,像一杆秤,又像一株草。他从怀里掏出那卷黄绸,展开,在边角处比对。
「对上了。」他说。
老齐盯着他手里的黄绸,眼神变了:「黄绸……你师祖把黄绸都传给你了。」
「传了。」
老齐的手从匣子上移开:「开吧。」
陆远掀开匣盖。一股凉气先扑出来,跟着是一股沉沉的香——不浓,却直往人鼻子里钻,凉丝丝的,像冬天的井水。
匣子里躺着一块黑沉沉的香。不大,巴掌大小,表面油亮,沉甸甸的,压手。
「药王阁压柜的老香,沉水香。」老齐说,「二十年前,你师祖亲自送到老河口,寄存在齐记。他留了一句话——」
老齐顿了顿,看着陆远:
「他说,香是引子,方在柜里。等药王阁的根续上的那一天,香归新主人,方自会齐。」
「柜里?」陆远心里一沉,「哪个柜?」
老齐摇摇头:「他没说。他说,柜在哪,你比谁都清楚。」
「香方合一,才算真开门。」陆远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又一遍,「齐掌柜,这二十年,有人动过这匣子吗?」
「没有。」老齐说,「齐记的规矩,货在人在。我活着,匣子就在这儿。」
陆远握着那块沉水香。香是凉的,掌心里的玉,却忽然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