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宿(1 / 2)
傍晚的药房,是整家医院最清净的时候。
陆远把最后一筐药归了架,正要脱白大褂,窗口探进来半个脑袋。徐半仙眼睛亮得跟捡了钱似的。
「听说你要去老河口?」他压低声音,「干啥去?进货?」
「办点事。」
「办什么事?你一个抓药的,跑老河口办什么事?」徐半仙咂咂嘴,「老河口那地方,我年轻时候跑过——码头,船,收药的贩子,一街两巷全是药味。就你这细皮嫩肉的,去了怕是要被人连人带包收走。」
「徐叔,」小李头也不抬,「您年轻时候跑过的地方,怎么听着全是江湖黑话?」
「这叫见多识广!」
「这叫吹牛不打草稿。」
徐半仙还想追着问,陆远已经绕过他,去收拾台面了。这趟去老河口,他谁都没细说。不是信不过人,是药王阁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走漏得越少。张德厚教过他一句话——药王阁的规矩,嘴比柜门还严。
「陆哥,」小李那边又冒出一句,「您要是真见着收药贩子,回来带两斤好香,我给徐叔熏熏屋子。」
「好香都贵。」徐半仙立刻接上,「你陆哥那点工资,买不起。」
「您工资高,您买。」
「我那是攒着养老的。」
陆远把白大褂叠好,放进柜子里,又摸了摸怀里的玉。温的。他信这个。
「陆哥,」小李忽然正经起来,「老河口远不远?」
「火车,半宿。」
「那您路上留点神。」小李说,「柜子我看着,出不了事。」
陆远看了那口老药柜一眼。黄昏的光斜进来,落在柜门上,木纹一层一层,像水波。他说:「嗯。看着点。」
火车是晚上十点多的。赵老跑蹲在候车室的长椅边上,嘴里叼着没点的烟,脚边一个蓝布包袱。
「来了。」他站起来,「走吧,检票了。」
「您也去?」
「老河口的规矩,货不上门,可没说人不许上门。」赵老跑咧嘴一笑,「药王阁的新主人头一回出远门,身边得有个跑过码头的人。城南到城里这条道我替你跑,老河口这道,我也替你跑。」
陆远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没跑过码头。
火车开起来,窗外的灯火一点一点往后退,越来越稀,最后只剩黑。车厢里人不算多,有人打鼾,有人嗑瓜子,广播声断断续续。
赵老跑把包袱垫在脑后,开始讲古。
「老河口是大河边上的码头镇。药王阁的货,当年走两条道——城南走旱路,老河口走水路。旱路看车,水路看船。船一靠码头,货不上岸,先递帖子,对暗记。」
「那会儿老河口热闹,」赵老跑眯着眼,像是在数旧日子,「一宿到亮的灯火,船上卸下来的麻袋,堆得跟小山似的。码头上有句话——药王阁的船,货是第二,人是第一。先看人,再看货。人不对,货在船上过夜,也不许下船。」
「这么严?」
「严。」赵老跑说,「可老河口的商户服气。药王阁的货,是各铺子抢着往船上送的。就为这个,给药王阁看了一辈子货,没一句怨言。」
「暗记?」陆远心里一动。
「对。见玉对记,记在人心。」赵老跑说,「药王阁的货,从来不在纸上走。纸上走的是账,人心走的是货。」
「齐记呢?」
「齐记是当年老河口最大的药材行。齐掌柜跟你师祖,是过命的交情。」赵老跑顿了顿,「二十年前药王阁出了事,齐记第二天就关了铺子。有人说他怕了,有人说他躲了。可他这一关就是二十年,谁上门都不开。」
「那我去,他开吗?」
赵老跑看了他一眼:「他说的,见了药王阁的印,才给看。印你揣着吧?」
陆远摸了摸怀里的青田石灵芝印:「揣着。」
「那就看你的了。」赵老跑打了个哈欠,「睡吧。半宿,一闭眼就到了。」
陆远睡不着。他靠着车窗,看外面黑漆漆的夜。玉在怀里温温的,像揣着一只睡着的小兽。
天蒙蒙亮,火车到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