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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医与御史_曼殊【完结+番外】》 第56页(第1/2页)
董云卿这个巨蠹当然该杀。他侵吞漕银,逼死人命,罪不容诛。可是——杖毙、勒颈、陈尸三日。这些手段,与他在松江看到的方岳贡有何区别?
方岳贡说:“严与和不能兼,恤民与除奸不能兼。”他当时反驳,说“我想做到”。可今夜,扪心自问:自己做到了吗?
他想起叶湘君的话:“重法虽能震慑一时,若根源不除,只怕野火烧不尽。”
董云卿死了,可那些侵吞漕银的规则还在,那些额外加派的陋习还在。杀一个董云卿,能救太仓百姓一时,能救一世吗?
董临死前那句话里的‘你们’,是不是就站在堂下,就看着他去死,让他做了替罪羊?
日后,依然会有许多个“董云卿”继续替他们充当黑白手套。
祁清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不是恐惧,是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自我怀疑。他怕自己变成一个只知用重典震慑的酷吏,怕自己在“除恶”的名义下,渐渐忘记了“恤民”的初心。
方岳贡的影子在他脑海中闪现,那个松江知府,勤政、廉洁、能干,却手辣。
祁清曾不认同他的做法,可今夜,他做的与方岳贡有何不同?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才回到案前。
提笔,想写一封信给叶湘君,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只写了四个字:我心不安。然后又把纸揉成一团。
百里之外的苏州巡抚衙门,叶湘君正在厢房中整理《苏松实务论》的稿纸。
系统界面在她视野角落无声跳动。她瞥了一眼,祁清的心率数据异常,情绪波动指数飙升,已接近她在宜兴大牢时见过的峰值。
她调出详细记录:祁清今夜无眠,心率居高不下,多次踱步、停笔、叹息。系统标注:疑似自我怀疑。
她虽担心,仍是训练有素的切换界面,调出太仓事件的系统日志。
董云卿案的所有细节一一浮现:杖毙、勒颈、陈尸三日。百姓欢呼,士绅颂扬。
她继续搜索,调出一段历史文献——那是后世对祁彪佳巡按吴中的评价:
“巡方一职,同于汉之绣衣,威权至重。每骢马一临,山岳震动。然数十年来,以余所见,未有如祁公彪佳、张公慎言、秦公世桢、李公森先者。
祁公,浙东人,天启壬戌进士。风神冠玉,娇好如妇人;执法如山,精绝吏事,几于降魔照胆。其按吴中也,元凶巨奸,搜访毕尽,杖头立毙。在娄(太仓),则访巨蠹董云卿于州前,笞一百,不死,以绳牵其吭,立毙,陈尸三日,当时望之如雷霆青天。”
叶湘君看着这段文字,心中五味杂陈。
历史早已记载了此事,记载了“杖头立毙”、“陈尸三日”,也记载了“望之如雷霆青天”。百姓需要这样的雷霆,可雷霆过后,施雷霆的那个人,心里会留下什么?
她想起祁清曾在松江与方岳贡争论“严与和能不能兼”。那时他说“我想做到”。如今他做到了,却开始怀疑自己。
叶湘君又调出另一组数据——祁清与复社的互动记录。
张溥、张采联名来信,祁清赴南园讲学,与张溥多次深谈。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祁清在日记里标记了张溥的生平——“母为婢,幼过继,族中轻视,进士及第后方得敬重。”
她记得南居益对祁清临行前的叮嘱:“留心那些结社书生。若有妄议朝纲、煽惑民心者,记名密报。”
南居益派祁清南下,本意是让他监视复社。可如今,祁清不仅没有监视,反而与复社领袖成了朋友。
师生之间,已有了分歧。
叶湘君轻轻叹了口气。她关闭系统界面,望着窗外苏州的夜色。
北寺塔的轮廓隐在暮色中,檐角的风铃被夜风吹动,传来若有若无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