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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医与御史_曼殊【完结+番外】》 第8页(第1/2页)
林员外脸色铁青,却不敢反驳。
最终判:林家赔付陈守义一百两,另补工钱二十两;阿秀随南音班学艺三年,所得半数偿林家损失;陈家暂居府衙官房。
叶湘君在旁听审,末了忽然开口:“林员外,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员外忙道:“叶姑娘请说。”
“贵园精巧,平日锁着可惜。不如每月择几日开放,让百姓入园游览。一来聚些人气,二来……这园子是陈师傅的手艺和心血,让他看看自己的作品被人欣赏,也是件好事。至于闹鬼的传言,人多了,鬼自然就没了。况且——”她顿了顿,“林小姐若泉下有知,看到自己的衣裳被人珍惜,大约也不会怪罪。”
林员外怔住了,园中一时寂静,连周知府都捋着胡子若有所思。
“叶姑娘说得有理。”周知府率先点头,“此事可行。”
林员外犹豫许久,终于叹了口气,无奈点了点头。
是夜,府衙后园。
水仙已谢,新植的兰草抽出嫩芽。远处隐约传来琵琶声,是陈阿秀在西厢房练习,指法生疏,但调子是对的。
“今日阿秀说起偷穿罗裙时,湘君似有感慨。”祁清忽然问道。
叶湘君轻叹:“少女爱美,天性使然。只是有人生在锦绣堆,有人却连一件绸衣都要靠偷。而且她对音乐的渴望,比那件衣裳更灼人。”
“今日之判,湘君以为如何?”祁清问道。
“法理之内,人情之中。”叶湘君侧头看他,“只是今日救得陈家,明日还有张家、李家。匠人伤病无保障,雇主任意辞退伤工,此类事不知凡几。还有,大人似乎对匠人……格外体恤。”
她这话问得随意,目光却落在他脸上。祁清望着远处夜色,斟酌了一会儿。
“湘君可知,祁家是何户籍?”
叶湘君仔细回忆,系统资料里写得清楚,浙江绍兴府山阴县,匠籍。可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
“匠籍。”祁清自己说了出来,语气平淡,“祖上世代充匠。到了我曾祖那一辈,族中一位长辈,实在不堪其苦,又不忍子孙世世代代困在匠籍里,便……”
“自断一臂。”
叶湘君心头一震。
“断了手臂,便不能服役了。”祁清的目光投向远处,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事,“族里凑了银子,上下打点,才将他从匠籍里除了名。他用自己一条胳膊,换了子孙读书科举的路。我父亲能读书,我能中进士,都是从那条断臂开始的。”
“可族里还有很多叔伯兄弟,没有这样幸运。”他继续说,“他们仍是匠籍,仍要服役,仍要靠手艺吃饭。箍桶的、造舟的、砌墙的、打铁的……都是实在的手艺,可这个世道,卖手艺的,往往活得最苦。冬日里手冻裂了,血糊在木料上,擦一擦继续干。伤了病了,没人管。东家不满意,扣工钱,骂几句,都得受着。”
叶湘君静静听着。
“陈守义的事,我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祁清的目光投向远处琵琶声传来的方向,“伤在腰,干不了重活,东家嫌他无用,给几两银子打发了。还要泼一身脏水,说他偷工减料,这样就不用结工钱,也不用担‘辞退伤工’的恶名。这套法子,他们用得很熟。”
他的声音平静,叶湘君却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是愤怒,也有悲哀。
“所以我今日判林员外赔钱、补工钱,不是因为同情。”他转过身,看着她,“是因为该给的,本来就应该给。陈守义建了这座园子,每一块石头都是他亲手垒的。他的工钱,他的名声,他的腰,都是被这座园子磨坏的。林家享着园子的好处,就该担这个责。”
月色如水,兰香似雾。叶湘君看着他被月光勾勒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二十岁的年轻推官,比她以为的要沉得多。那些她以为的“仁心”,不是从书里读来的,是从骨血里长出来的——从他家族那条断臂里长出来的。
“大人,那盆水仙,今春开得可好?”她忽然问。
“花很香。只是花期太短。如今只盼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