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冬天（1 / 2）

如果人类的生命如同四季，那么精灵的生命必定是漫长的冬天。

守护着森林的巨大风狼，凝视着一切逐渐消亡的事物。

时间对它们来说不是河流，而是静止的湖泊。

………………

"你太优秀了，反而成了问题，耶妮卡。"

位于生活区入口的拉普拉斯面包店，是与西尔维尼亚学院有着悠久历史的知名甜品店。

它坐落在通往教授楼的必经之路上，一座奶油色外墙的两层小楼，窗台上摆满了盛开的玫瑰。

店内飘散着黄油和糖霜的甜香，仿佛将少女的浪漫具象化。

这也是它在被埃尔特商会逐渐侵蚀的生活区商业中，依然能坚守阵地的秘诀。

耶妮卡也是这个年纪的少女。

所以当克拉拉说要在拉普拉斯面包店请客时，她只能乖乖跟着来了，就像一只被糖块引诱的松鼠，毫无抵抗力。

三层高的银色甜点托盘上摆满了色彩斑斓的蛋糕。

草莓塔的鲜红、抹茶慕斯的翠绿、巧克力千层的深褐，她接过克拉拉递来的骨瓷茶杯，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像两颗被阳光照亮的露珠。

"努力是好事，但太优秀反而会让人累。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耶妮卡？"

"呃，嗯？"

"必要的时候，也要学会示弱。"

耶妮卡的挚友克拉拉和安妮丝一如既往地陪伴在她身边，但今天她们的表情似乎格外严肃。

克拉拉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目光锐利得像一把解剖刀。

安妮丝则坐得笔直，灰褐色的长发垂在肩侧，姿态优雅，但眼神里藏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与即将到来的寒假轻松的氛围截然相反。

窗外路过的学生们抱着行李箱，脸上挂着归家的雀跃。

"发、发生什么事了……克拉拉？你怎么这么严肃。"

"克拉拉这次寒假要回家吧~。她担心自己不在的时候你会出问题~"

安妮丝抿了一口红茶，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耶妮卡。

"是吗？说起来，我去年寒假也回家帮忙了……离开学院确实会让人不安。我懂那种感觉。"

耶妮卡点点头，咬了一口草莓塔，嘴角沾了一点奶油。

"不是那样的，耶妮卡！我担心的不是我的学院日程，而是你的恋爱问题！"

克拉拉直截了当地切入主题，语气中没有任何犹豫，像一颗石子精准地砸进水面的中心。

耶妮卡听到这话，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脸颊瞬间涨红。

而克拉拉则继续追击："直白地说，你对那个埃德·罗斯泰勒已经彻底沦陷了吧。"

"克、克拉拉，你的表达太直接了……"

"我今天可是下了决心的，安妮丝。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拉普拉斯面包店大出血吗？最近耶妮卡看起来太忙了，不拿出点诱饵可钓不上她。"

"诱、诱饵什么的……好像我是被钓上来的一样。"耶妮卡小声嘟囔，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蛋糕。

严格来说，用"被钓上来"形容再准确不过了，但安妮丝并没有说得那么直白，她只是微微一笑，又抿了一口茶。

"还、还有……我的恋爱问题到底是什么……"

"耶妮卡，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就别再逃避了。我觉得你已经接近危险线了。"

耶妮卡可能以为自己把恋爱心理隐藏得很好，但在她的挚友克拉拉和安妮丝面前，这些心思根本无所遁形。

耶妮卡的内心就像透明的玻璃窗一样清晰。

每一缕思绪都映在表面，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表情，却被朋友们看得一清二楚。

"危、危险线？"

克拉拉抱着胳膊，毫不掩饰地说道："没错，耶妮卡。坦白说，你是个很好的'朋友'。"

安妮丝则在一旁轻轻放下茶杯，瓷器与托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突然这么夸我……我有点不好意思……"

"虽然是好话……但这并不是夸奖，耶妮卡。"

克拉拉严肃地盯着耶妮卡，目光像钉子一样。

"一开始看到你被那个埃德迷得神魂颠倒，我简直心如刀割……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对那个人的评价也反转了不少，我也慢慢接受了。所以现在情况变成这样了，对吧？"

"克、克拉拉……"

"现在脸红心跳也没用了，耶妮卡。我觉得是时候摊牌了。我已经忍得够久了。"

耶妮卡这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克拉拉和安妮丝设下的陷阱。

她们特意预订了拉普拉斯面包店最贵的私人露台。

雕花的铁栏杆围出一方小小的天地，头顶是透明的玻璃穹顶，雪花在上方无声飘落。

就是为了避开旁人的耳目，把耶妮卡引到这个封闭的空间。

"耶妮卡，你现在正以'好朋友'的身份走向关系的终点……在恋爱中，这是典型的失败者模式。"

克拉拉的话，仿佛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耶妮卡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那、那是什么意思？克拉拉？"

"你最近和他在一起时，有没有心跳加速到说不出话，或者因为紧张而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突然说这些干什么？！"

"有吗？回答我！"

对毫无防备的耶妮卡来说，这种直接的提问太过分了，她的脸红得像托盘上的草莓，手指紧紧攥着叉子的柄。

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的安妮丝有些担心，但并没有立刻介入。

她了解克拉拉，这个女孩一旦决定了什么，就像一列出轨的火车，拦都拦不住。

"那、那是……！"

耶妮卡一时语塞。

确实，比起最初遇见埃德·罗斯泰勒的时候，现在和他在一起时，她感到更多的是舒适和安心，甚至有种被治愈的感觉。

比起当初的紧张和悸动，现在的状态可以说是天翻地覆。

这并不是什么负面的情感，所以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危险的状态。

反而认为这是一种进步，像一杯温热的牛奶，虽然平淡，却让人安心。

"你知道这种舒适、可靠的亲密关系叫什么吗？叫家人，或者挚友。只是你单方面依赖的关系而已！"

"那、那……这样不行吗……？"

"唉，傻瓜！感情交流是双向的，单方面的付出有什么意义？你得让他也为你心动才行！你只是一味地喜欢他、跟着他，这算什么恋爱关系？这叫追随关系！"

这番话像一把利刃，直插耶妮卡的心口，耳边仿佛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动物的欢呼声。

克拉拉虽然没听到，但隐约能感应到精灵的安妮丝却听到了。

看来和耶妮卡签订主从契约的低阶精灵们也对这番话感到痛快，只是不敢说出来。

"耶妮卡，你之前的接近方式完全错了。你温柔、开朗、善良，这些都是你的魅力，刻意去玩什么欲擒故纵反而会破坏你的魅力。确实……在这方面，贝尔小姐的意见更合理。"

"你们背着我到底交流了什么…？"耶妮卡的眼神里透着一丝绝望。

"别管那些了，耶妮卡。反正寒假快到了。再这样下去，你会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的。得抓紧时间推进关系了。偏偏这种时候我要回家，我能不担心吗？嗯？"克拉拉愤愤不平地说着，耶妮卡只能乖乖坐着听。

为什么自己会像被训斥一样？虽然不明白，但气氛上自己确实像个罪人，所以她只能安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茶杯里的茶匙。

最重要的是，耶妮卡信任克拉拉。

这份信任让她无法反驳。

"克、克拉拉见多识广，而且擅长处理人际关系……你说得对，对吧……？"

"没错，耶妮卡！听我的！"

即将回家的克拉拉，担忧也快到达极限了，她倾身向前，双手拍在桌上，蛋糕托盘微微震颤。

"总之……最近观察你之后，我觉得……你在欲擒故纵方面简直毫无天赋。看来得调整策略了。"

"呜……"

耶妮卡无言以对，因为她说得没错。

用暧昧的态度去刺激别人、挑逗别人、让别人为你心动的技巧，从形象上看，洛特尔比耶妮卡更擅长。

毕竟她是个以玩弄人心为业的女孩，像一只优雅的猫，总知道如何拨弄人的心弦。

耶妮卡很清楚，自己硬要学这些只会适得其反。

她不是猫，她是一只忠诚的狗，所有的心思都写在眼睛里。

"所以得换个方向……就像一开始说的，你太优秀了，反而成了问题，耶妮卡。"

"那是什么意思……？"

"听好了，耶妮卡。你需要变得不那么完美。"

第一次见到耶妮卡时，人们会觉得她活泼开朗，内心也一定天真烂漫。

确实有这样的部分。比如她是个路痴，在学院里迷路是家常便饭，或者在某些奇怪的地方胆小，比如看到巨大的蜘蛛魔物会尖叫着跳到别人背上。

然而，在重要的部分，她却意外地可靠且毫无破绽。

她自律、努力、无私，包容力也很强。

她有着讨人喜欢的外表，粉白色的长发和明亮的眼睛，是年级第一，武力值也很高。

作为挚友，她是个令人自豪的完美存在，但现在，这种完美反而成了阻碍！

"好好听我说，耶妮卡。"

克拉拉摆出严肃的表情，直视着耶妮卡，一字一句地说道："保护欲。"

"保、保护……？"

"保护欲。"耶妮卡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跟着重复了一遍。

"男人的心理其实都一样。你以为像你这样可靠、支持他、总是给予正面反馈，他就会喜欢你吗？不。相反，你要展现出脆弱和需要帮助的一面，让他不断确认自己在你心中的重要性。'啊，我对这个女人有帮助。她依赖着我。她在情感上依靠着我。'你要不断让他确认这一点，建立他的自尊心，激发他的保护欲。"

安妮丝在心里暗暗赞叹。

克拉拉虽然毫无恋爱经验。

这一点她自己承认过无数次，但她的分析却一针见血！

这是她阅读了无数阴暗的恋爱故事和恋爱小说后，通过"学习"恋爱得来的直觉吗。

那些深夜躲在被窝里翻看的小说，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比起拙劣的欲擒故纵，这更适合耶妮卡。"

"这、这有点难……"

耶妮卡难得地提出了反对意见。

克拉拉问她是什么意思，耶妮卡支支吾吾地摆弄着手指，艰难地说道："其实……我已经在情感上很依赖他了。"

在学院生活和德克斯馆生活中感到疲惫时，能让她放松下来、感到治愈的原因。

正是因为每次去营地，埃德都会在篝火旁以同样的姿态迎接她。

那个总是坐在木桩上翻书的背影，那个偶尔抬头说一句"来了？坐吧"的声音。

当埃德决定不去德克斯馆时，她虽然有些遗憾，但另一方面也觉得这样也不错。

这也是原因之一。

至少他还会留在那片森林里，留在她能找到的地方。

"但埃德·罗斯泰勒完全不知道这些吧……？"

"可、可能吧……确实，埃德同时维持营地生活和学院生活已经很吃力了……"

这也是根本问题之一。

他像铁人一样维持着生活，每天的时间表排得像军事训练，根本没空考虑恋爱。

正如贝尔小姐指出的那样，那个总是围着露西转的女孩，偶尔也会说出一些清醒的话。

要突破这一点，只能彻底抓住这个男人的心。

"那只是刺激不够而已。多展现你的内心，寻求安慰吧！不用什么惊天动地的烦恼，耶妮卡！只要是那种'啊，没有我帮忙的话她一定很辛苦'的烦恼就行！"

"这种烦恼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冒出来……！大部分问题我都已经解决了！"

"那就制造烦恼……！没有烦恼也能创造出来！"

"用谎言骗取关心的话，我会很内疚的！"

她曾撒娇抱怨，但当埃德真心道歉时，她立刻心软了。

耶妮卡的良心无法容忍拙劣的谎言，它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喉咙里。

但要说她有什么真正的烦恼，她能力太强，大部分问题都能自己解决。

"不过，要说烦恼的话……还是有的……"

"有吗？"

耶妮卡想了想，终于坦白道，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怕被别人听到一样："最近埃德好像在计划用某种取巧的方式和高阶精灵签订契约……"

"……"

"我和塔坎签订契约后，躺了好几天才恢复。埃德的感应能力还不够，如果用取巧的方式签订契约，会不会反而伤害身体……？但埃德是个很有野心的人……而且说不定也能成功……既然决定了，有时候也需要果断推进……我这种意见会不会反而成了阻碍……？总之，我有点担心……"

她虽然说得认真，但克拉拉却用手拍了拍额头，靠在了椅背上。

安妮丝也深深叹了口气，抿了一口茶。

说到底，这女孩就是这样。天性如此，又能怎么办呢？她担心的不是自己，永远都是别人。

耶妮卡歪着头，一脸天真地看着克拉拉和安妮丝。

想到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格，她们才成为挚友，克拉拉和安妮丝其实也并不讨厌。

这只笨拙的、总是把别人的事放在第一位的松鼠。

"我觉得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