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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傍晚六点,丧钟长鸣,风声将他的喉音冲得四散,他们的身影熔化在一整片瑰丽的霞光中。
岫野椋一言不发,落荒而逃。
折原临也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说不出心中有多么快慰——这不仅仅意味着他三言两语就把这个刀枪不入的少女击溃了,他击垮的不止岫野椋,还有她背后的那个人——借着主治医生这样便宜行事的身份、用着更胜于他的隐晦手段操纵人心,引导着、塑造着岫野椋的不协调感和异常的自洽,折原临也的成就感来自他已经在森岛直辉铸造的铜墙铁壁上留下了裂痕的事实。
森岛直辉不可能寸步不离地陪伴在岫野椋的身边,时刻为她规避风险、校正她受到影响后产生的偏移和动摇——换句话说,想要一劳永逸地维持岫野椋的自洽是痴人说梦。至少,但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折原临也就有把握撬动她的根基。折原临也无比自信,在这场博弈中他不会输给森岛直辉——他怎么可能输给那样的人。折原临也脸色冷了下去。同样是玩弄人心的把戏,他可是爱着全人类啊,然而森岛直辉敢说他爱岫野椋吗?哪怕他对岫野椋怀有一丁点怜爱,就不至于把她弄成那样一个贫瘠又不协调的怪物。
折原临也太懂得森岛直辉这种人的心思了:良好的出身、出众的教养,仗着优越的教育资源获得的学识,就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可以把他人当作物件一样摆弄——没错,物件啊,在森岛直辉眼里,岫野椋就是一个可供切割和缝补的物件而已。就像那种精密的外科手术,用人为的缝补来掩盖肢体和脏器的缺陷,看着自己精工细作的完成品,出色的工匠无疑都会倍感自豪。
折原临也想笑,更想呕吐。见到森岛直辉的第一眼,他的喉头就难以遏制地翻涌着呕吐的欲望。森岛直辉太好懂了,比岫野椋这种人造的不协调更容易看透。因为他身上的才是能够被直接观察到的、未经雕琢的完整人性,折原临也太了解了——毕竟,他们如此相似。
岫野椋一路狂奔,让巨大的风声和呼吸声盖过脑海里嘈杂的叫嚷。
她感到恐惧。折原临也的话勾动了某种蛰伏在她心底的东西,似乎触及了一片庞大的、积淀已久且绵延甚广的根系,要将其连根拔起似的——她为那种地动山摇的征兆感到无端的震悚。与此同时,更加触动她心绪的,是森岛直辉在疗养室里给她的忠告:最好不要多接触折原临也。
森岛直辉的话在她的脑子里一遍遍炸响。就像是触发了什么防御机制,拼命地压制着折原临也勾动起来的那片危机四伏的根系。岫野椋头痛欲裂。言语是可畏之物——她第一次深切地领会到这一点。她觉得森岛直辉和折原临也通过言说在她的脑子里紧挨着彼此种下了种子,它们彼此倾轧、互相争抢养分,总有一个要独大、将另一个排挤到毫无容身之处;而她自己则是那片被播种的贫瘠土壤,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双方博弈,在斗争中,连仅存的自我都要被吞噬殆尽。
她突然萌生出对牛奶的极度渴望。在这种混乱的时候,她非常需要一杯有镇静作用的牛奶,她能感受到喉咙里像洪水那样淹上来的、极其反常的干渴。岫野椋随身带着牛乳波板糖,当她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停下了脚步,气喘吁吁,手里抓着波板糖的柄,并且颤抖着撕开了包装。
吃下去,吃下去——只要尝到那个味道,就能冷静下来了。
“最好不要多接触折原临也。”
森岛直辉的告诫又一次响起,恰逢其时到让她不得不相信那是一声催促。
“那么,我来实现你的愿望吧。”
不甘示弱似的,折原临也傍着暮色与晚风的那几句低喃也紧跟着响起。
咔嚓——岫野椋的手一抖,直接掰断了牛乳波板糖的柄,带有螺旋纹路的、圆形的白色糖块就这样掉落在地,碎成好几片。她震惊地望着脚下的糖果碎片,不敢相信这场博弈就这样分出了胜负。
“作为对等的交换,我希望,小椋能够信赖我。”
“像朋友那样信赖我。”
他面带微笑,伫立在晚霞中,郑重地说,他想为她实现她的愿望。
岫野椋冷静了下来,第一次,既没有森岛直辉在身边,也没有依靠牛奶或者是牛乳波板糖。她觉得自己比想象中更从容一些,毕竟就连岫野知和子都会打趣她,未免太依赖森岛医生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从森岛医生那里毕业呢?事实上,岫野知和子并不知道牛奶在森岛直辉对岫野椋的诊疗中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岫野椋也从没告诉过她这种平平无奇的饮料是她重要的情绪开关。在岫野知和子看来,女儿只不过是某天起突然开始偏爱这种健康饮品罢了,这又不是什么坏事。而只要岫野家的冰箱里还随时随地备有牛奶,岫野椋就不可能真正地脱离森岛直辉得以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