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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岛直辉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你见过别的医生了?”“只是我的一个朋友给出的结论,姑且是情势所迫。”回想起昨夜不太美好的经历,岫野椋叹了口气,“您可以同我说实话的,不必顾虑我——”“怎么可以随便相信别人的话?”森岛直辉罕见地严厉申斥道,“我是椋唯一的医生,椋只能完全信任我,绝对不能因为外部因素动摇,任何对于病症的判断只能由我来下。”
岫野椋只用短短一句话便击穿了森岛直辉的严防死守:“我已经连母亲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森岛直辉愕然,一时间相对无言。岫野椋轻轻地询问:“您愿意同我说实话了吗?说实在的,我都能接受,我没有责怪医生的意思——森岛医生是最优秀的,也是最关心、爱护我的,我至今依然全心全意地信任您。”
森岛直辉背过身去,一手用力扣着桌角,手背上暴起青筋。岫野椋在想,「优秀」和「关心爱护」,究竟是哪个词语刺激到森岛直辉最薄弱的那部分了呢?哪个都好,无所谓。她漠然地对自己说。让对方去纠结、让对方去痛苦吧,不能再沉溺在虚伪的泡影里度日了,再不清醒过来的话,到最后在劫难逃的一定是她自己。
岫野椋握住森岛直辉的手,执拗地使劲把他拉着转身面对自己。森岛直辉的不甘、懊恼,以及各种各样的复杂思量一应落在她废墟般的眼底,变成一片荒凉的灰烬。
“请您和我说实话,森岛医生。”她又一次要求道,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他。
“没错。椋的记忆,几年来一直在缓慢流失。”森岛直辉终于放弃了和她对峙,“我也一直都在尝试维护你的记忆固着,但是收效甚微……”“果然如此。”“我确实考虑过进行积极干预,但是,每次哪怕是轻度刺激,椋的反应都太可怕了。”“是吗?”岫野椋有些惊讶,“我完全没有印象。”“那些记忆我也一并清洗掉了——留下来只会让你更痛苦。”
“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有朝一日我会连自己是谁都忘记吗?”“不会的!我绝对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森岛直辉抓住岫野椋的肩膀,“椋,再给我点时间好吗?我一定会找到挽救的方法的,我已经拜访了好几位精神科的专家,给他们看你的案例,我和早川教授一起拟定了几种方案,我们一定有办法的!”
岫野椋忽然张开双臂,拥住了森岛直辉。
“直辉先生,不必了。”
——她突然又叫他「直辉」了。爱人似的温柔语气与她冷淡的表情、僵硬的姿势之间形成了强烈反差,而这种诡谲的反差反而让森岛直辉冷静下来。
“一直以来谢谢您,但是,不必了。”
森岛直辉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双手,克服了颤抖回抱她。
“这对你来说很危险,我不敢保证解除催眠之后会发生什么。你目前的精神状态实在是……我无法评估你的承受力——就算如此,你也坚持你的决定吗?”
“没关系的,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您都会帮我的,不是吗?放松,放松。”岫野椋轻拍森岛直辉的脊背,学着他一贯的口吻说,“我都感觉到您的压力溢出了。”
他们在诊室里久久地相拥——这对森岛直辉来说是严重有违职业伦理的行为。但他明白,这个拥抱意味着一段长久的、异常病史与治疗史的终结。尽管表面上风平浪静,他也深知他与岫野椋在这段漫长的时日里早已精疲力竭。森岛直辉甚至感到庆幸,他和岫野椋在扮演「会面限定」的恋人长达五年之久后,终究得以从零开始,于此刻回归到医生与患者的身份。
这或许是好事。毕竟,再这样下去,森岛直辉自己都会困惑于他对岫野椋的爱意,究竟是出自一个悉心照料病人的医者,还是那个「会面限定」的恋人。
到了某个时间点,他们默契地松开彼此,各自后退一步。
岫野椋堂堂正正地抬起头,说出了森岛直辉当年执行人格重组方案前,与她约定的密钥——岫野椋几年以来忘记的事情越来越多。唯有这句话深深地烙印在她的潜意识里。这是森岛直辉当年交给她的最重要的「钥匙」,用以打开「那扇门」。他们约定,只要岫野椋说出这句话,森岛直辉就必须依言照办。
“还给我吧,森岛医生。”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某种沉重的东西终于从心上被轻轻卸下了。
“我的痛苦、我的爱恋、我的过去,请全都还给我。”
时间从指缝流过的痕迹,蜿蜒如同掌纹。其间经年久月地流淌着的,是终其一生、不论怀着怎样的心情,都在一次又一次不断被回望着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