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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相隔,比那些都远!死了的人你就别惦念了,他那一家都不是好相处的,换个人在背后当小跟班!”
方海峰打了他一巴掌,方清林满脑子都是阴阳相隔的事儿。
此后许久,方清林开始读方海峰书房里的佛经,因为那本书里关于阴阳的事儿讲得最多。
他觉得在那里似乎能找到沈从到底藏到哪里去了。
方清林昙花一现的开朗随着沈从的离开永远败了下去,不久后,他离开拼音书和铅笔笔盒,飞进了一个更荆棘丛生的中学年代。
沈从奇迹般生还,方清林第一次相信了佛祖真是存在的。
如今数十年过去,那场遭遇在沈从熟悉的人口中依然是一场毁灭般的禁忌,那个被亲父母放弃掉的孩子,断尾般切割出去的肉身筹码,孤零零在腥臭遍地的东南亚水沟活了下来。
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连方清林也没能一五一十地在几十年的岁月里搞清楚,只是有些事迹一旦发生刻下终身的迹,从当事人的表现中窥探得到大半。
沈从好像两年都没长个子。
沈从开始化妆了。
沈从总是害怕一个人去卫生间,总要我陪。
沈从问我他长得丑不丑。
沈从说想和我更“亲密”一点。
十二岁的方清林,日记里写满了沈从。
他似乎不认得对方了,沈从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人,旧有的沈从,他的好朋友,住进了一个新的身体里。
他不能舍弃旧有的那个沈从,又摸不清新的沈从有什么习性,于是日记被写成一本关于沈从的说明书,密密麻麻记着对方的改动,似乎这样能让他很明白对方一些。
十四岁,全世界的青少年在一场暑假里抽芽地生长,方清林也不例外,世纪走过第一个十年,一茬新生的生命在这十年里经历了最好的事,时代的腾飞揠苗助长,在这所云集富家子弟的私立学校中风景只会更盛。
沈从是被落下的人。
他像一个旧娃娃,光是站在那就提醒着过去在他身上有不好的事儿发生,这是可以从外表上看出来的,为了掩盖这些,沈从的妆总是越盖越厚,几乎见不到素着的时候。
偶尔素的几天,脸上是一定会挂彩的。
被抛弃的人从方清林变成了沈从,可是方清林不像他小时候那般威风凛凛,在集体中享受声誉。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陪着沈从。
这下好了,总归又成了沈从的跟班,方清林的代称变成那个古怪娘炮的同桌。
亲近沈从变成了一件带麻烦的事,被别人孤立,被方海峰指骂,被全世界的腾飞抛在身后。
方清林全都没在意,他打算陪着沈从一同旧下去。
就像沈从当初陪着他一样。
事情的转机在一个春天,那季节生机盛得出奇,连大家都认为不会再好的沈从都有了回暖的迹象,离开脂粉,重回利落的短发,笑多于悲。
年轻生命的可塑性是极强的,只要愿意,一切阴翳都能看不见踪影,方清林几乎以为沈从好了。
那时沈从像一朵腐败花蕊里嘟出来的新花骨朵,马上就能以那些苦难岁月做土壤开出新的生命。
明明离夏天已经很近了。
分毫之差。
方清林已经忘了那是怎样的一个吻。
因为究其根本那不算一个吻,沈从的唇瓣并没有贴上他的嘴巴,只是一阵暖风拂了方清林一脸,而后立刻就消散了。
远处咔嚓一声,他们都听到了。
那张照片方清林现在还记得是什么样的构图,他歪在右边,沈从极短的发茬把他的脸颊显得鼓得发胀,分毫之差就吻了上去,在所有人眼中和一个真切的吻没有差别,方清林和沈从却用此后数十年的努力才把这分毫之差跨了过去。
他依然记得,方海峰在沈从一家之中多么狼狈,那么多年所受的尊敬,威风,霎时间就消散了。
沈从母亲,一个极致艳丽的女人,叫嚣着让方清林自己从学校里消失,有多远走多远去,转学手续他们家来办,对外就说是方清林自己品行不端,带坏了他们沈家的小孩。
于是方清林沉默着离开了,沈从以为这离开是方清林自己的想法,在后来的夏天甩出了十几封信,陆陆续续投在珠城的旧家里。
方清林大骗子,展信坏。
方清林终于把这些信的内容想到头儿了。
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烟灰缸干干净净,信的位置依旧没变,摆在那里,宣告一个触目惊心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