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页(2 / 2)
“顾荆!”江瞑鸩在身后追着,气喘吁吁喊着。
为什么跑?
明明已经很累了,走都很艰难,不知道哪来的力量,跟残烛的老者似的,哼哧哼哧跑了几十米远。
不想见他,恨他,所以要跑。
那一刻他看到了恨的尽头,是他不愿意看,不敢看,看了就要逃的东西,所以拼劲全力、毫无方向地、狼狈地奔走。
雨水糊了一脸,像层水膜,糊得喘不过气,眼睛也睁不开,眯起一条小缝,跟瞎子似的,看不清路,跑不掉了,逃不掉了,脑子里全是那人的眼睛,声音,和一种诡异的感觉,心脏发麻。
他听见了自己咻咻艰难的喘息,也听见了江瞑鸩在身后的呼喊,他的声音近了,脚步声也是,雨声都盖不住,他的呼吸声、急促的、滚烫的……
“顾荆!你停下!”
顾荆煞住了脚,一手扶着膝盖,一手顺自己胸前,他跑不动了,睁眼瞪着白雾似的雨,瞪着瞪着,伸直腿,转身,雨转了方向,直直朝他撒起泼,硬石头一样砸他头,这势头,让他索索抖,只好搂住自己,搂着自己僵硬的肉。
什么办法都没有。
江瞑鸩在他一米开外站定,慌慌张张不敢轻举妄动。
眼前的事物都胀大了,武士河、路灯、楼房、树,舔舐自己湿润的嘴唇,捻着湿润的手指,这些肿胀的事物让他一阵阵地晕。
“你跑什么?”
“我……们这种关系你也受不了吗?可我真的努力了,努力与你保持距离,尽量不靠近,只……要能看到你就好,我再也不敢妄为,不敢再迈一步,我以为至少这样你能接受一点,可……过去的事拼凑不了一个完整了你是吗?有我在没办法坦然地过这样的日子……”
顾荆剧烈地颤抖一下,接着是一阵阵细微的战栗,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不,有个声音告诉他,你舍不得。
当他褪下衣衫,露出赤裸的上身,看到这副身体来自外界的伤害,留下再也祛不除,横横斜斜、青红交加、遍布全身的伤疤时,当他看到插在他腹部的刀,一身的血,跪在地上,尖愣愣的肩胛骨颤颤巍巍,当他看到匍匐在他脚边真诚地悔恨,顾荆幻想,他跟自己一样在病房里失去了记忆,失去了知觉,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像接触高压,在剧烈的痛苦、疼痛中一次次死而复生。他切切实实经历了顾荆所受一切,顾荆再也下不了手,只能举手投降。
怎么会有人不顾一切爬磨,只求追得上他,顾荆甚至对世界产生了怀疑,他是不是在被关地下室就烧坏了脑子,一直处于解体,幻想了江这个人这么多面的情绪,他脑子一定坏了,双足陷在泥沼,愈陷愈深。
千头万绪,无从说起,江瞑鸩慢慢走近,“到底该怎么办,我毁了你,我毁了你……这样在你身边晃悠缠你只能加剧你的痛苦,加剧你想起不好的回忆,我知道这样不对,我应该远离你,离你远远的,”
“我做不到,真的,那五年我像个不见天日的野鬼,白天,躲在办公室,望着窗外,当时我的眼睛好像坏了,任何事物都是灰的,连最后一次的背影都模糊了,到了深深的夜里,我开始控制不住想你,你在我脑中横冲直撞,我梦见你穿着校服对我笑,穿着西装懒散躺在家里的沙发,还有被我折磨的伤痕累累抱着我哭,我实在睡不着,只能在海城的街道游荡,从松江开到嘉定再到宝山、浦东……一路换着一路,方向完全迷失了,因为我不管怎么找,你都不在我的世界了。”
“后来我开始在全世界着你,每、每个月会去一个国家,”他颈骨仿佛折断了似的,大幅度抽搐了一下,话都说不利索,雨水泪水直淌下来,“跨入一片陌生的地带,盲目乱转,我感觉自己坐在一间漆黑的电影院,排排空座,只有我坐在最中央,大荧幕播报着我和你的故事,没有结局,故事没有结局,我、我彻彻底底失去你了,永远也无法拥有你,亲手把你弄丢了。”
顾荆已经不知道第在胸口的那团东西是什么了,它开始撕着,抓着,扯着,氧气也被夺去了一样,胸口一闷,他妥协地闭上眼睛,听见一声又一声响亮的、孤独的步子,愈来愈急,愈来愈近,他高大的身影笼罩顾荆,迫切地盯着顾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