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说话(1 / 2)
<b></b>永昌八年七月
天闷得像扣了一口锅,银杏叶被晒得打了卷,太液池的水位矮了半尺,露出岸边一圈干裂的泥痕。
蝉叫得倒是比往年更卖力,从早到晚不歇气,叫得人心里发躁。
乾清宫里却静得只剩下两种声音——阿珩的咿呀声,和皇帝批折子时,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在嗓子眼里,连廊下挂着的画眉都不怎么叫了。
锦瑟每天傍晚,照例端一碗参茶进来,照照例在皇帝搁下笔揉眉心时,走上前替她按一按肩膀,但她也比从前更安静了。
她的白发从鬓角爬上了头顶,一根一根,像银杏叶背面,那层灰扑扑的绒毛。
阿珩还是老样子,有气无力的活动着。
他喘气的声音很轻,轻到皇帝每次抬头看他时,都要先确认他的胸脯还在起伏。
他不会说话,不会爬,不会做任何一件同龄孩子早已学会的事。
但他认得皇帝。每次皇帝走近榻边,他就仰起头朝她的方向伸出手,嘴里发出短促的、急切的“啊啊”声,像是在叫她,像是也在确认她还在。
皇帝每次都会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她怀里,继续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放。
他那些咿呀声里,没有一个能和任何字对上,但他还是在说,像是坚信,总有一天会有人听懂。
申时,成王求见。
锦瑟进来通报时,阿珩正趴在皇帝膝上,皇帝把他挪到榻上,他抗议了两声,锦瑟忙过去拿玩具哄他。
成王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压不住心里的急,他跪下行礼,皇帝让他起来说话,他没有起。
“陛下,”成王的声音有些发涩,“臣今日来,是为孙宗义。”
皇帝批折子的手停了。
孙宗义是工部营造司的主事,管了半辈子宫室营造,论品级不过正六品,论资历,却比工部尚书还老。
他是先帝朝的老臣,先帝修太庙时他是工地上最年轻的监工,后来今上登基,清理了一批先帝旧臣。
他没有被清掉——不是因为他有多干净,是成王替他求了情。
成王说这人手艺好,留着有用,皇帝便留了。
他在工部一待便是几十年,从监工做到主事,从主事做到侍郎,管过太庙的修缮、也造过皇陵。
后来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便自己请旨退回了营造司,只挂个主事的衔,平日里带带徒弟,管管库房。
三个月前,工部查库,一批修太庙用的杉木对不上数。
账上记的是上等陈年杉木,库里堆的却是新伐的湿料,中间差价近万两。
户部的人顺着账本往上追,追到营造司,追到孙宗义头上,人赃并获。
依律,贪墨到了太庙头上,当斩。
成王把求情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他说孙宗义管了大半辈子营造,太庙的梁柱哪一根不是他亲手挑的。
他说人老了糊涂,一时贪念,不是罪大恶极,他已把贪的银子补上,臣也愿用自己的俸禄替他受罚。
他说当年臣在西北督粮草,孙宗义给臣的军营送过石料,修营房,那批石料是他自己,从料场里一块一块挑出来的,没有多拿朝廷一分银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是从胸膛里往外掏东西,掏到最后已经有些沙哑了。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成王,”她说,“太庙是什么地方,你知道,朕知道,孙宗义更知道。
他动太庙的料钱,就是动祖宗社稷,你让朕怎么饶他?”
她的声音依然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一件和任何人无关的事
“他管了大半辈子营造,太庙是他亲手修的,他知道哪根梁值多少银子,也应该知道,修太庙的银子不能动。
他不是老糊涂,他是觉得朕不会查。朕不查,他就继续贪,朕查了,他就该死。”
成王跪在地上,身子被殿顶的烛火照得微微发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皇帝已经提起了朱笔,她翻开工部呈上来的定罪折子,在末尾写了三个字。
“斩监候。”
朱笔落在纸上,墨迹洇开。成王跪在地上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