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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泽见到岳飞,兴致很高,也不等他行礼,便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一幅舆图前,兴致勃勃地指着一条标注在东北方向的河流说:“陛下告诉老夫,再过几年便渡过鸭绿水去打高丽……”
岳飞看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河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宗泽兴致勃勃地拉着岳飞聊了一整个下午,从鸭绿水的水文特征,到高丽的兵力部署,到后勤补给路线,事无巨细,滔滔不绝。直到暮色四合,岳飞才告辞离开宗泽的府邸。
回到自己的府中,岳飞还没有安顿几个月,便接到了嬴政的一纸急令。那命令来得没头没脑,只说让他即刻前往临安。没有说明缘由,没有交代任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岳飞不敢怠慢,当即收拾行装,跟随嬴政派遣的亲卫快马加鞭赶往临安。
一路南下,越走越是熟悉。直到进入临安,那些山水,那些道路,都像是从一场久远的噩梦中浮现出来的。岳飞的脸色迅速苍白,话也越来越少。亲卫问他是否需要歇息,他只摇头,说继续赶路。
终于,亲卫带着岳飞停在了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地方。
岳飞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完全停住了。他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微微颤抖,喉咙处仿佛又出现了那股灼烧的错觉,鸩酒入喉时的辛辣与灼痛,时隔数年,依然清晰地刻在他的身体记忆里。他环顾周遭那截然不同又似曾相识的风景,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般,火辣辣地疼。
临安的大理寺。他就是在大理寺狱中被一杯毒酒赐死的。尽管在此方天下,因为陛下把金人打了回去,临安不再是都城,也没有了大理寺,可岳飞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他前世死亡的地方。
亲卫没有停步,继续带着岳飞向前走,最终停在了一处小湖边。湖面不大,水色澄碧,岸边新植了几株垂柳,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曳。湖上有一座新建的亭子,飞檐翘角,朱柱黛瓦,匾额上题着三个字。
风波亭。
岳飞的瞳孔骤然放大。他死死盯着那三个字,身体僵在原地,心中涌起的惊骇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方世界不该有风波亭!金人被打退了,汴京没有失陷,临安不是都城,大理寺也已不复存在,那风波亭是从哪里来的?岳飞嘴巴开合了几次,陛下是知道了什么吗?陛下是觉得他是妖孽,所以要杀了他吗?所以特意把他叫到这里来?
如此想着,岳飞忽然一笑。他的身体却没有任何退缩的反应,克复中原、直捣黄龙的心愿已了,死亦无憾了。
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被两个侍卫押送入风波亭。那人穿着一身白衣,头发散乱,面容憔悴,但岳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那张他生前见过无数次、死后也刻在记忆深处的脸。岳飞的拳头猛然攥紧,指甲掐进肉里,掌心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被押入亭中的身影。
是赵构。此人是赵构!
天色有些暗了,暮色将湖水染成一片暗沉的金红色。岳飞站在湖边,眼睁睁看着赵构被押在亭中,被两个侍卫按住肩膀,然后其中一人端起一只酒盏,捏开赵构的嘴,将杯中之物灌了进去。赵构挣扎着,怒骂着,声音在空旷的湖边传出很远,但那些骂声很快变成了咳嗽,变成了呜咽,变成了痛苦的呻吟。他捂住喉咙,倒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岳飞心神一片空白,他直勾勾盯着风波亭中倒地的人影。过了很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官家……死了。”
亲卫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陛下有命,毒酒赐死此人。罪名为——”
他顿了顿,吐出那三个字,“莫须有。”
岳飞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再抬起头时,露出了一双泪目。那双在战场上从不曾退缩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泪水。他跪了下去,双膝重重砸在地上,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地,放声大哭。
侍卫早已识趣地退下,此地只留下痛哭的岳飞和倒在风波亭中赵构的尸首。
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