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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嬴柱猛地抬头, 厉声喝断,“父王与太后既允他伴读,自有道理。休得妄议!”
他心烦意乱地挥退侍人,独自坐在窗前发呆。奇怪的是,明明被赵政比了下去,心里憋闷, 可他对赵政本人,却生不出多少厌恶或嫉恨。相反, 他见到赵政那张脸, 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与亲切。
或许这就是血脉亲情?
几日后的清晨, 嬴政再次提前来到章台宫外。令他有些意外的是,太子嬴柱竟然比他到得更早,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见他到来, 嬴柱眼睛一亮,主动迎了上来,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但努力表达善意的笑容。
两人不咸不淡地寒暄了几句。嬴柱忽然凑近一步,纠结道:“我是否该称客卿一声兄长……”
嬴柱觉得,虽然父王不方便堂堂正正把私生子认回来,但是他私下喊两声应该没事。
这一声如同惊雷,嬴政浑身猛地一僵,霍然转头看向嬴柱,连连摆手,声音都因急促而有些变调:“太子慎言!政万万不敢当!”
当年在邯郸东躲西藏,嬴政都没觉得像此刻这般惊恐。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稳住心神,看向嬴柱的目光带着十分的恳切:“政与太子,绝无……绝无那种血缘关系。此乃太后与王上皆知之事,万万不可误会!”
他们只是单纯的爷孙关系啊!
嬴柱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见他脸色都白了,不似作伪,反而有些讪讪的:“我、我只是……随口一说,客卿不必如此紧张。”
嬴政迈进章台宫的时候脸都是煞白的。
几次之后,秦王嬴稷面对着一个忧愁的事实。嬴政与嬴柱在资质、悟性、勤勉程度上的差距,清晰得无法忽视。硬将两人绑在一处,对嬴政是束缚,对嬴柱则是折磨与打击,实是耽误二人。
嬴政反倒是给他打下手的时候多。
于是,嬴稷便直接将嬴政召至身边,令其随侍左右,处理文书起草等务。去甘泉宫听宣太后与重臣议政时,亦常携其同往,命其旁听记录。
起初,嬴政还有些不自在,尤其第一次跟随嬴稷前去时。宣太后笑吟吟瞥向立于嬴稷下首、正垂首记录的他,打趣道:“我瞧着,阿政倒不像是在陪太子读书,反倒像是在陪大王‘读书’了?”
殿中侍立的宫人内侍皆掩口低笑,嬴稷但笑不语。嬴政猝不及防,耳根瞬间染上薄红,忙低头掩饰,引来宣太后更开怀的笑声。
日子久了,这般场景渐成常态。秦国朝堂上下皆知赵政是实打实的宠臣,就连他国,亦闻赵政乃秦太后与秦王跟前红人。唯部分秦国宗室子弟认为嬴政抢了他们位置,暗生怨恨。
一晃到了深秋。
《秦风·驷驖》曰:“驷驖孔阜,六辔在手。公之媚子,从公于狩。”
秋狝,自周天子时起便是极为重要的国家大典。一则演练武备,检视军容;二则猎取野兽,用于祭祀,彰显勇武与对先祖的虔敬。
嬴稷率公卿、宗室、近臣于咸阳附近的皇家苑囿举行秋狝。嬴政亦在随行之列,身着便于骑射的劲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他年岁渐长,身形已彻底长开,身高足有九尺,立于人群中,英武不凡。
他先是跟着盛产游侠儿的墨家学武,又曾随军发伐齐,学了一手好弓马,一石强弓在他手中挽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不过半日功夫,他便亲手猎获了几只颇为凶悍的野兽,箭矢皆中要害,引得随行将士喝彩。
却也不免落入某些有心人眼中,认为其过于张扬。
狩猎归来,众人于临时扎下的大营休整,清点猎物,论功行赏。嬴政将猎物交予负责记录的官吏,正欲回自己帐中稍事歇息,却被几个年纪相仿、衣着华贵的宗室子弟堵在了营帐之间的僻静处。
这几人面色倨傲,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嫉恨。为首一人上下打量着嬴政,嗤笑一声:“呦,这不是咱们那位神通广大的赵客卿么?今日收获颇丰啊,不愧是在王上与太后面前最会卖乖讨巧的。”
另一人接口,阴阳怪气:“可不是么?弓马倒是练得不错,只可惜,这本事不用在正道上,整日里就知道围着王上和太后打转,谄媚邀宠,把我们这些正经宗室的位置都挤占没了!”
“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也配随王驾狩猎?真是不知所谓!”
言辞刻薄,句句诛心。他们嫉妒嬴政能得嬴稷与宣太后青眼,认为其抢了他们的恩宠。尤其一些人打听到嬴政并非王上私生子,只是来自齐国的普通黔首,更觉不甘心。
凭什么一个出身卑微的家伙能踩在他们头上?
嬴政停下脚步,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几只路边的野狗。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刁难与攻讦,他早已司空见惯,无论是在邯郸为质时,还是后来初回秦国,他都没少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