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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动作利落换上粗布衣服。换罢,他目光迅速扫过屋内角落,确认无重要之物遗落。
他的目光停在了换下来的旧衣上。嬴政将旧衣拿到案上,指尖蘸取案上残余的点点朱砂,在衣角处飞快勾勒出数行字迹。
随即,嬴政将帛片用陶碗牢牢压于案几正中,再无半分留恋,转身走向门口。
片刻后,两道身影跟着贡茂,融入深沉的夜色,七拐八绕,最终消失在邯郸西市那支魏国商贾所居的屋舍中。
翌日,天光未大亮,晨露尚重。
这支在邯郸盘桓七日的魏国商队,已收拾停当,趁着城门初开,匆匆驶离了邯郸城。
寅时未尽,邯郸西门的土道还浸在薄薄的晨雾里。草叶上的宿露还未干,十数辆辎车排作一行,其中夹着几架马车。朝阳初升正一点一点烫开大道上未干的雾气。
押车的汉子袖手坐在粮袋上,呵出的白气与骡马鼻息混作一团,乐呵呵和贡茂谈天说地。
贡茂有一搭没一搭和汉子聊天,眼神却时不时看向身后的马车。
商队刚出邯郸城门不过十里,走在最前头的驮马忽然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展目望去,一队身披甲胄的骑士正迎面而来。
贡茂心头一咯噔,暗道坏事。
能在邯郸城外大摇大摆披甲……莫不是事发了?可也不应该啊,从公子离开小院到商队出城,前后不过两个时辰,哪能这么快就暴露?
这行人马约莫七八人,皆是轻甲覆身,腰佩长剑。为首之人是个年近四旬的汉子,面容方正,肤色黝黑,眼神锐利,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他并未下马,只是抬手示意商队停下。
“某乃平原君门下门客,扶雄。”扶雄冷冰冰自报家门。
“某奉我家主君之命,巡防要道。廉颇将军率大军在外,邯郸守备空虚,难保没有宵小之徒或他国奸细混迹其间。尔等从何而来,往何处去?车中所载何物?”
平原君!竟是平原君的人!
贡茂心头骤然一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赵国人都知道,当今赵王赵丹是个蠢货,不值一提。可平原君赵胜却是赫赫有名的君子,几年前秦军围邯郸,赵国濒亡,正是赵胜带着门客毛遂去出使楚国,促成楚赵合纵,又与信陵君联合,促成信陵君窃符救赵。
平原君赵胜可比赵□□难缠多了。
贡茂连忙跳下马车,快步上前,几乎是小跑着凑到扶雄马前,手已悄然摸入袖中。
“原来是平原君门下的壮士,失敬失敬!”他语气极为恭敬,带上了几分惶恐。
“小人等是魏国商贾,自大梁来邯郸经商,如今货物已经卖完了,正要回魏国。车上都是些马匹、草料、还有预备路上吃的干粮腌菜,并无他物。这兵荒马乱的,小人等只想混口饭吃,绝不敢有他念。”
说话间,贡茂已从袖中滑出两枚小巧却分量十足的金饼,借着躬身行礼的动作,飞快地往扶雄手里塞去,口中低语:“一点心意,给诸位壮士买酒驱寒……”
“嗯?”扶雄眉头一拧,非但没有接那金饼,反而手腕一翻,扣住了贡茂递金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贡茂脸色一白。
“无事献殷勤?”扶雄目光如冰刃,刮过贡茂煞白的脸,“我扶雄本微末游侠,受平原君知遇之恩,受托巡防,乃是为平原君分忧。你以此阿堵物相诱,是视我为何等小人?莫非你这商队,真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贡茂苦不堪言。这个扶雄竟还是个游侠儿!
平原君擅养士,手下的游侠各个都是死士,莫说用钱财收买了,就是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也只会慷慨赴死。
扶雄地甩开贡茂的手,那两枚金饼“叮当”一声滚落在地,沾满尘土。
“搜!”扶雄再不废话,挥手厉喝。
“壮士!壮士且慢!”贡茂魂飞魄散,还想阻拦,却被两名下马的兵士左右架住,动弹不得。其余人已如狼似虎般扑向商队车辆,粗暴地掀开遮盖的油布,将车厢内的货物一通乱搜。
扶雄则是径直大步走向最前面的那辆马车,大手拉起车帘。
车厢内堆满了捆扎好的皮货,几乎无处下脚。就在一堆略显凌乱的皮货旁,蜷缩着一个约莫十岁、身着粗布衣裳的半大少年,似乎正在熟睡,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他揉了揉眼,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睡意,下意识地用带着浓重魏地口音的话嘟囔了一句:“叔父……天亮了?”
随即,他仿佛才看清站在车外、甲胄鲜明、面色冷峻的扶雄,以及周围虎视眈眈的兵士,稚嫩的脸上瞬间浮起真实的惊慌,身体往后缩了缩,声音也带上了颤音,仍是用魏语急切问道:“你、你们是谁?我叔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