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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商贾,见多了人走茶凉。何况前不久刚经历了花费重金打通关系去魏齐府上赴宴,却被视而不见的那一遭事。
嬴政轻声提醒:“是张先生,舅父莫要叫错了。”
“纵使先生能入秦为官,想来一时也难与魏相抗衡。张禄这名字,怕还要再用上几年。”嬴政缓缓站起,走到厅门边,望着院外沉沉的夜色。
他语气低沉,难掩失落:“要是先生真是我的叔父就好了。我就能名正言顺跟着叔父去秦国,舅父也能去秦国陪着我。”
郑安平猛然转身,眼中迸出光来:“对啊!你是他‘犹子’!”
背对着郑安平的嬴政嘴角迅速勾了一下,又压了回去,他抬头看着夜空。
今夜的月光真好啊。
月过中天,嬴政等了一会便去睡了。郑安平却无论如何睡不着,硬撑着在厅中等。
鸡鸣三遍,晨露未晞,一道身影推开厅门。
木门吱呀一响,惊醒了倚柱打盹的郑安平。他慌忙起身,迎上前去。
范雎披着一身深青色长袍立在门口,衣料是上好的细绫,在熹微晨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他连日的憔悴与紧绷,已从眉宇间褪去,嘴角噙着一抹从容的浅笑。
“事成了。”他言简意赅,“我已与王大夫约好,七日后,三亭之南会合。”
“啊——”郑安平先是狂喜,随即手忙脚乱想寻酒来贺,一扭头见案上空空,又懊恼自己怎未提前备下酒水。
郑安平一边懊恼,一边迎上去挤出一个笑:“恭贺先生了!”
他的眼神落在范雎身上那件深青色的华贵长袍上,态度就不自觉露出了几分诚惶诚恐。
此时以正色为尊,青、赤、黄、白、黑为“正色”,贵族专用,平民只能用间色,不可僭越。
就像范雎身上这件一夜之间多出来的衣袍一样,郑安平忽然意识到了范雎现在已经和自己不一样了。
范雎静静看了他片刻,抬手,从容褪下外袍,露出底下那身自郑府穿出去的旧衣。
“霜重露寒,王大夫恐我受凉误事,暂借的。”他走向席边,安然坐下,自斟了一碗凉水,“阿政呢?还未起身?”
“叔父。”嬴政从内室门边转出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他本就睡在内室榻上,睡的也轻,外间动静一起便醒了。
范雎挑眉:“叔父?”
虽说二人是名义上的叔侄,可事实如何,二人心里都门清。这几个月,嬴政也一直都尊称范雎为“先生”,范雎也只当嬴政是自己的弟子。
郑安平硬着头皮开口:“魏齐势大,‘张禄’这个名头,先生想来还得再用上几年……我、我也打算变卖魏国的产业,去秦国寻些生计。”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希望范雎能带着嬴政这个“犹子”一起去秦国,既全了名分,也留了日后相见的由头。
范雎略一沉吟,便了然于心,爽快应下:“郑兄放心,阿政既唤我一声叔父,我自会照料周全。”
郑安平见他应得痛快,心头大石落地,脸上这才绽出真切笑意:“我去备些酒菜,给先生贺喜,也用顿踏实早饭!”
他高高兴兴地张罗去了。
“先生若乏了,可去内室歇息片刻。”嬴政侧身让开一步。
范雎盯着嬴政数息,无奈失笑:“你啊,你啊,怎么小小年纪,就这么多心眼呢?”
嬴政抬起一张无辜的脸,装傻道:“什么?”
“郑兄率直。”范雎伸指,虚虚点了点他额头,意味深长,“不似某人。”
嬴政只当听不懂。
嗯,他这是为长者避讳,才只能假装听不懂范雎说郑安平傻乎乎的。
七日转瞬即过。
秦国使团结束使命,车队西行,黄昏时抵达魏境附近的三亭。人马在驿站略作休整,亭卒忙着喂马饮水,王稽独自踱至亭南。范雎已带着嬴政在此静候多时。
见范雎身侧跟着个半大孩子,王稽略问几句,得知是其仅存的“亲眷”,便欣然颔首。
连家小都一并带上,这分明是铁了心要在秦国扎根的架势。好,很好,这才是投奔秦国该有的态度嘛。
随着车声辘辘,车队再度启程,向西驶入苍茫夜色。三日后,他们顺利通过陕城,进入秦国函谷关。
这日,范雎远远望见一队车骑自西而来,旌旗招展,仪仗煊赫,便问:“那是何人的车驾,如此声势?”
“是穰侯东巡,去他的封邑。”王稽脸上掠过一丝不安,身子不自觉地绷直了。
范雎见他神色,心中了然:“我先避一避。”说罢一把拉过正在车边张望的嬴政,闪身钻入车厢。
“嘘。”见嬴政要开口,范雎竖指于唇。
嬴政立刻噤声,在车中屏息静坐,右手已悄然探入袖中,握住捆在臂上的匕首。
整个人紧绷着背,像一只戒备中的小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