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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比较笨的那一种。
丹增半晌都没说话,也没有发抖,全身能量都被冻没了,连发抖都做不到。唐弈戈的手一直放在他下腹部,从那里感受他体温的回暖,几乎没有回暖,只不过勉强维持着不变冷而已。
忽然间,唐弈戈轻声问:“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雪?”
第一次见面,丹增就在看雪,只不过他的表情带有深切的疏离。唐弈戈那时以为这是他的人设之一,在表演清冷,现在再回头看,是他当真不喜欢看雪。
丹增整个人陷在白色的床上六件套里,裹着他的还是唐弈戈的黑色浴袍,声音要消散在空气中:“我10岁那年,有一些游客……他们开着改装过的越野车,近距离,拍我们的牦牛。”偶尔夹杂一两句藏语,“阿妈去找阿爸,阿爸和他们说,牦牛不喜欢……发动机的声音。”
“牦牛也很危险。”
丹增断断续续,打捞童年的回忆:“他们不听。牦牛受到惊吓,其中有一头跑向山,我家的牦牛有保险……”闭上了眼睛,丹增又说,“但我去追,碰上了下雪天。”
唐弈戈突然觉得他的肚子缩了一下。
“山上的暴风雪,看不见路,我找到了牛,找不到家。牦牛很好,它爱我,它把我顶到山上……大石头的边边上,身体挡着风。”一滴眼泪从丹增的眼尾滑落,“一天之后,它不动了,那是一头年老的牦牛。我靠着它还有温度的肚子,雪一直盖住我们,它就再也不动了。”
“后来呢?”唐弈戈问,他一直以为丹增不喜欢雪,仅仅是因为冷。
“阿爸来了,救援队像金刚,他们找到了我。牦牛已经冻僵,没法带下山,阿爸背着我下山,我的牦牛还在山上。回家路上,阿爸一直在哭,后来阿爸再上山,牛也没有了。”丹增的听力开始复原,听到卧室里温暖的送风声。
他又说了一句藏语。
“我听不懂。”唐弈戈的手掌贴着他。
“我的牛。它应该是被雪豹吃掉了,雪豹到了冬天……也会到附近吃东西。雪豹的食物一直不多。”丹增摇了摇头,忽然间看向了唐弈戈,“您有没有冷过?”
唐弈戈没有立即回答,他认为丹增这个问题有些天真。一个真正理解过寒冷的人,在问另一个显然养尊处优的人。
暖风同时吹着他们两个人,唐弈戈沉默了很久。
“有过。”最后他说,“我5岁半那年,生了一次病,发了一次高烧。那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发高烧,唯一一次病倒。”
丹增疲惫地睁开了眼睛:“为什么?”
“因为我的姐姐出了一些事,我急坏了。一个小孩儿急坏了也做不了什么,大哭一场,还把自己哭到病倒。我住进医院里,半夜醒来过一次,手背上扎着点滴针。那一天,我觉得点滴瓶里的药水怎么会那么冷,一滴一滴进入我的血管。我看着天花板,被点滴液冻得睡不着,就只能数着点滴落滴的速度和次数。我觉得我的身体内部在冻结……从那天起,我发誓不会再让自己病倒,那种感觉太挫败,什么都做不了,照顾不了家人,还要让家人担心。”
“后来我妈妈来了,她帮我把点滴速度调慢。那应该是她人生中最可怕的一个晚上,我姐姐住了院,我也住进了儿童医院。原本不应该是这样,原本不该这样。”
丹增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后来呢?”
唐弈戈想了想,淡淡地忽略过去:“没有什么后来。后来我就好了,再也没有病过,也再也没有冷过。”
丹增点了点头,似乎在认同他的说法和作法。高烧和疲劳开始吞噬他的意识,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半分钟后沉入了不深的睡眠中。
一刻钟后,赵祯终于到了。
这一次他自己拎着急救箱,是专门从家里带来的。他和唐弈戈不用客套,洗了手就往主卧室冲,一进来,眼睛顿时睁大了。
凌乱不堪的床,撕破了的白色藏袍,体力殆尽的藏族青年……
“您就不能克制一点!”赵祯回过头就是一句。
“他自己在露台冻了三个半小时,发烧了。”唐弈戈简洁地说,并且反驳,“我很克制。”
“那你早说啊。”赵祯先松了一口气,连忙走近给丹增顿珠检查。唐弈戈就戳在他旁边,赵祯先是检查体温,温度已经逼近39度5,又检查他包起来的手腕和手指。
比起身体的高温,这双手简直触目惊心。赵祯回过身,斟酌了一番,欲言又止:“那您也不能有这些……奇怪的癖好啊。这个圈子……确实比较刺激,但玩不好容易出人命。再说了,你壮得跟马一样,他……还是没克制住,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