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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唐弈戈撑开一把黑色大伞的时候,丹增正在从小盒子里挑一片合适的金箔,裹住龙角的尖端。
十二骨伞面在丹增的头顶撑开,伞端也很快结冰。唐弈戈并不想看他,只是不希望山下的雪暴虐山上的人,他可以撑起任何屏障,足以抵挡恶劣天气的咆哮。伞下也成为了另一番宇宙,刻刀切削,他好像听到了丹增顿珠的念经声。
当最后一片金箔裹住龙鳞,北京城也彻底被雪裹住。
两个小时悄然而过,冰水彻底冻成了冰坨子。
酥油彩绘泛出了矿物独有的虹光,在丹增眼里便是七彩的祥云,雪月生辉。
“完成了。”丹增终于松开了手里的刻刀。
他要站起来,身上的关节发出了枯枝断裂般的弹响,只因为他冻了太久。最先发出声响的是手指,不堪重负,终于能自由活动。他撑住地面,试图站直的过程像缓慢的慢镜头,藏袍的下摆粘着冰,快要将他冻在地板上,必须用力扯下。
唐弈戈没有伸手扶他,丹增也没有寻求人的庇护。
唐弈戈看着他急速失温的面孔,雨伞好似不堪重负,今晚承受了太多的东西:“你就算做得再完美,我也不会把它送到唐誉的面前。”
“不是送给唐誉的,送给您吧。”丹增说话已经很轻了,轻得像刚刚出窑的瓷器。
“送给我?”唐弈戈看着他比酥油花更加灼目的面貌,“呵,我说过,我不喜欢别人为了我吃苦,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自虐一样的艺术创作能送给我,我会收?”
雨伞笔直地竖在雪里,它虽然打在丹增的上方,却没有明显的偏颇,保持着一份中立。
“不是自虐,这就是我的修行。可能在您眼中它不值一提……”丹增缓缓地说,“我说过了,天下的苦都有定数,有人愿意多吃一份苦,只是为了别人少吃一份苦。唐誉的礼物我选好了,这份给您。”
唐弈戈仿佛面对一个怎么都说不通的人:“你为了我吃苦?”
“不是为您,是为了很多很多的人。”丹增点点头。
“那他们都知道么?他们都是谁?他们都在哪里?你以为他们会感谢你?会明白你的一份苦心?如果他是一个恶人呢?如果他是一个……”唐弈戈的白色呼气悬浮在丹增的鼻尖上方,“如果他是一个,年轻时候纵容子女贩卖国家机密,低价脱手工人基金,里应外合做空,导致万千人差点无家可归的恶人呢?如果他是一个为了给死不足惜的子女报仇,就要把死亡压在另一个无辜生命上的恶人呢?”
丹增看着唐弈戈的嘴唇,自己的嘴唇已经变得青紫。
“您不能做这样的假设,因为我也不做这样的假设。同样的,您不能取笑我的虔诚。”丹增说。
唐弈戈立即说:“我没有取笑你的虔诚,我尊重它,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有,有必要,因为天下总有善良的人在吃苦,如果这一份苦变成最后一根稻草,那又怎么办呢?我可以承受很多稻草,因为我生命中还有很多支撑,他们不一样。”丹增摇了摇头,“我不是为了您。”
唐弈戈沉默了一刻。
“那你为什么要唱歌?”唐弈戈没有听到歌声。
“那是为了您。”丹增赤诚坦白,“我不希望您为了我……或许也不会为了我,和任何人起争执。”
“争执?”唐弈戈无奈地蹙紧眉心,“我需要和别人起争执?”
“只要动了怒念就是争执,我不希望您那样,我希望您平静,平和。”丹增看向他的眉心,他早就发现其实唐弈戈不爱皱眉头,他只不过辈分很高,架子很高,可实际上唐弈戈也是一个年轻的人,“还有,我想为了那些藏品歌唱。它们应该太久没有回家了,我怕它们忘记家乡的语言。”
雪花打在唐弈戈的鼻梁骨上,伞柄表面凝结的水珠早就打湿了他的手。“心怀苍生,你可真是圣子之心,心里装着这么多的人,他们不会感谢你。”
“我不需要他们感谢,我甚至不需要他们知道我的祝福里有他们。”丹增脸上的冰开始融化了,冰凌变成了冰珠,“酥油花放不了多久,可能这场雪停下之后,它们就撑不住了,所以您要赶紧……”
“赶紧什么?”唐弈戈反问。
手上的枪茧开始在伞柄滑动。
“赶紧……送到您父母那边去。”丹增猛地打了个哆嗦。
唐弈戈的喉结滑动几次:“我的父母?你又不认识他们。你先管好你自己吧,一个连自己都照料不好的人……”
“我知道您的辈分很大,唐誉只比您小5岁,对吧?”丹增明显快要站不住,这时候谁用手指尖鸿毛般触碰一下,他就会像雪崩一样轰然倒塌,“辈分很大的年轻人……有着上了年纪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