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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碗药倘若喝下去,连与过去道别的机会都没有,他就会跌入永无天日的地狱里。
可肢体在此时再度不受控制,他什么动作都做不了。温热的中药从齿缝倒灌进喉口,他无助地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望向远处,那具模糊不清的白影却轻飘飘的散开了,彻底融进漆黑的背景里。
他好想好想,再与阿娘见一面。
药灌地更凶了。蒋翡呜咽着不肯吞咽,被呛得剧烈咳嗽。苦涩味从胃里往上泛,从唇角涌出来,顺着仰起的脖颈流进衣襟里。
“哪有你这么喂药的?!”
一道清脆女声穿透水幕,炸雷般震过来。
冰凉的指腹按上他的眼睑,替他抹去泪水。唇畔的药碗被抽走,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住他的腰际。
“阿翡,我们赢了。”池渊贴在他耳侧,颤声说。
蒋翡说不出话来。他止不住地打颤,仿佛回到七年前被下毒那一夜,他也这样痛到五内俱焚,生不如死。
一阵衣料摩擦声,池渊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拢着他腰身。蒋翡紧紧抓着池渊的衣摆,弓身埋进他怀里,无声流泪。
所有痛苦再次将他碾过一遍,醒来过后,梦不是梦,他终归一无所有。
蒋翡此生从来没有这样肝肠寸断地痛哭一回。
不知过了多久,跃动的光斑透进眼皮,他缓缓睁开眼,池渊的外衣已经被沁湿了一大片,洇成极重的深色。
他向外扫视一眼,裴辞远已经走了。
“你上来。”蒋翡收回视线,嗓音嘶哑,这三个字说的也断断续续。
池渊稍一怔愣,“那我拿两套干净衣服来,弄得都是药。”
蒋翡:“脱了。”
池渊吓得手一抖:“这不好吧……”
蒋翡慢慢道:“别瞎想。我要你陪着我,不想你离开。一定要直接说,你才能听懂吗?”
池渊意外见识这样直白的情话,听得心花怒放。他立刻将外衣解了,往椅背上一抛,又很勤快地收拾了刚刚撒出来的药液,麻利地钻进被褥里,和蒋翡面对面,几乎鼻尖相抵。
蒋翡身体往下缩了缩,贴着池渊的心口。他眼睑下仍挂着泪珠,怔怔然说:“我对他们都是真心的,为什么都觉得我虚伪?”
池渊:“他们不了解你。”
“我没有故意隐瞒过任何事,我是对大家好……”
池渊哄道:“他们不光不了解你,还不了解事态全貌。”
他略一迟疑,还是摸摸蒋翡发顶,“你不必什么事都自己承担着,就算不愿意告诉别人,至少可以试着告诉我。”
他将衣袖挽上去,向蒋翡展示结痂的伤口,“你看,你不告诉我实情,我只好翻越棘墙来见你。你要是心疼我的话,就不该让我冒这样的险。”
蒋翡长睫猛然一颤,他小心地抓着池渊的手,凝视着他血肉模糊的掌心,眼中又蒙上一层水雾:“……对不起。”
池渊吓了一跳,立刻将双手缩了回去。“已经好了!你别难过。”
蒋翡摇头:“都是我的错。”他顿了顿,忽然道:“社仓里有尸体。”
这段心事积压了许久,每次见到池渊时都如梦魇般缠绕心头,令他喘不过气。他总惶惶然怀疑这段感情如镜花水月流沙泡影,在池渊识得他真实面目后便会碎得一干二净。
池渊:“……什么?”
蒋翡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把布料揉成皱巴巴的一团。他盯着那团布料,泪水一滴一滴从大睁的双眼中滚下去。蒋翡语无伦次地解释道:“社仓在城区内,必须要烧掉,否则会引发时疫。招安契我偷出来,全烧了。那些事我一件都不想做,是他们逼我的……”
说完之后,他心中痛苦更甚,又猛然顿住,许久才开口,再次重复道:“都是我的错。”
池渊挽在他腰间的手臂抽开了。他抚上蒋翡脸颊,撑着要他抬头。池渊神色郑重,看着他道:“错不在你。”
“如果说的太偏颇,你怕是也不爱听。但你行事既非本意,也竭力补救过,已然付出很大牺牲,毋需太过苛责自己。这些往事你都不要我提,自己更不要多想。就当过去了。”
他话语稍微顿了顿,“若你仍觉得这桩心事太重,以后我便替你分担些。”
蒋翡低垂眼眸,没有与他对视。他心脏一阵一阵地刺痒,不再觉得沉重,却也没半点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