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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凝视蒋翡的睡颜,指尖缓缓拭过他的眼尾,抹去渗出的泪渍。
“裴大夫,我为梁王办事,心里其实也不太痛快。”池渊忽然道。
裴辞远示意池渊给她看看伤口,以便重新包扎一遍。
深深浅浅的刺伤遍布皮肉之上,如同蘸了饱墨的朱笔狠狠甩上的墨点,从掌心起,蔓延至臂内。裴辞远看得直皱眉,心中不免有些震动。
“咱俩可不熟哟。当着我的面说你主君不好,你是不是最好再斟酌一下?”
裴辞远俯身抓了把药草,想给池渊上药。他错开身,微微摇头,低声道:“你先看他吧。”
裴辞远叹口气:“那你坐着别动,一会儿我再管你。”
池渊“嗯”一声,又说:“背后议论别人,才是加深感情交流的捷径啊。裴大夫不知道吗?”
裴辞远无语道:“我不想跟你议论一个我都没见过正脸的人……”
池渊:“刚刚是玩笑话,你别当真啊。”他怔怔盯着蒋翡,眉目间愁云缭绕,却没有半点轻松的意思。
“我从前的人生过的太顺利,无论想要什么,只要说一声就有人送到手里;世家子弟要学的那些策论骑射恰好也感兴趣,愿意投点功夫,由于成绩不错,偶尔做些偷鸡摸狗的混账事也没被苛责过。”
“我十四岁时与蒋翡相识,只觉得从未见过如此合拍之人,恨不得什么没营养的话都掰碎与他讲了。哪想到一朝分别,他就成为我这些年中唯一的不顺利。”
池渊唇角抽动,似是想笑,眼中却浮了一层水意。
“曾经应有尽有时不觉得,可现在既没有权力也没有身份,只能凭梁王抬举狐假虎威,其实做什么都处处掣肘,痛苦的很。”
“说实话,能有机会与他重逢,我已是欣喜若狂,没想奢求更多,可眼见他三番几次涉险,我还是觉得……若是我有能力守护他就好了。若是我能强到让他觉得值得信赖就好了。若是他肯告诉我实情……就好了。”
说到最后已近似哽咽,他稍稍仰面,平复了下心绪,又勉强朝着裴辞远笑了笑:“刚刚话说得太矫情,还请你见谅。”
裴辞远:“你不要难受,没钱没权的人这么多,咋个不能活下去了。军区疫情起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你看我还好好的,其实是小时候染过时疫,有了抗性。你往好处想啊,蒋翡生这场病,以后就不容易被感染了。”
池渊沉默几秒,挤出一句:“……多谢安慰。”
裴辞远右手从蒋翡腕间抽开,正经宽慰道:“医者救人是本分,何况我与他也算相识了一段时日,自然会更加上心。今日调配的药方已经有些效用了,想来这几天就能试出更好的方子来。”
池渊颔首,手指久久搭在蒋翡脸颊,目光怜惜。他被荆棘划得全身都是深浅不一的血道子,掌心伤口尤其触目惊心,一滴滴落在蒋翡脖颈,浸得衣领血色越发浓郁。
“明日就打,没错吧?”他问道。
裴辞远:“赵校尉说,晨起就去。”
池渊叹息:“我刚刚在营中转过一圈,可用之人太少了,就算是虚张声势,也撑不起牌面来。”
裴辞远蹙眉道:“我们进不了别的营地,无法呼叫外援。人再少也要搏一搏。这也是无奈之举。”
“咱们营中病人虽多,却非所有人都丧失战斗力。原本的计划就是伪作瘟疫死士吓退敌方,但作假……始终没有来真的有震慑力。”
池渊语出惊人,裴辞远面色陡变,眼神也暗沉下去,立刻扭头盯紧他:“赵校尉绝不会同意这种计策。”
“与蒋翡交手一回,我才发觉,奉行光明磊落没错,倘若不知变通,只能成为挨打的靶子。”池渊道。
他站起身,裴辞远这才看见座椅以及被衣袍盖住的地面已经积了几滩血汪,衣摆已经被血水彻底浸湿,随着行走又滴滴答答砸落在地上,在他身后勾出一道细长的血线来。
“赵校尉同不同意无关紧要。我与厘州军同吃同住这么久,对他们的品性再清楚不过了。大家都是有胸襟有情怀的铁血汉子,难道就甘心被努阿戕害至此,还要割地求饶吗?”
池渊神色执拗,言语铮铮。他手指一动,在腰间勾起一枚金色令牌,忽而灿然一笑,“裴大夫,我出身御史台,没什么本事,每日工作就是上朝骂人。到头来,唯一值得夸耀的就是这副口才……加上这枚金令,难道还不够我再来狐假虎威一回吗?”
裴辞远眉间颜色未缓,仍是顾虑道:“此前你擅闯军营还能遮掩过去,这次闹得更大,赵都督如果查到你和蒋翡头上……”
池渊摇头:“先前那次已经遮掩不过去了。所以此战必须赢,必须将赵省拉下马。”
裴辞远久久不语,最终又叹口气,道:“我给你包扎伤口,然后找后勤备马。我一会给你一张营区地图,你循着路线一一摸过去,能说服几个算几个,不要惊动军官。”
池渊侧过脸,目光又落在蒋翡脸上。他额前汗珠密布,两颊晕红,眉梢难受地拧在一起,像是昏睡时仍觉得痛苦。
“等我回来,他能醒吗?”
裴辞远抬高声音,质问道:“等你回来?什么意思?你也要去?别闹了,你上过战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