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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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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尖冰凉,让贺乌猛地一激灵,抬手把他的手包裹进自己的手心:“怎么了?”

“长生哥。”明月珠也紧紧反握住了他的手,“你是我知心的人。是不是?”

“那是自然。”贺乌点头。

他把自己的想法也原原本本告诉了明月珠,虽然说到自己儿时傻话的时候别扭了许久。

“所以,就算你说着没什么,我也知道,你的心里是很有什么。”明月珠笑嘻嘻地带着他的手一起按在自己软乎乎的心口上,“因为我也是你知心知意的人——你还是在想我们那些前世轮回的事吧?或者说,还在疑心那个故事里的,就是我们的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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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都没有让给贺乌反驳或者掩饰的机会。

“我拆羊肉给你吃。”贺乌说着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贺乌一直担心明月珠病后消瘦一些,就算兔妖天生偏爱油轻盐淡的食物,秋来也有意让他多吃肉食,好在明月珠自己也不排斥,吃得还挺香。山煮羊只用葱和花椒调味,加之杏仁,在砂锅里煮出雪白浓厚的汤,不用太多佐料也香气四溢。

最得了好处的还是小元。三花猫不想听他俩说知心话,自己叼了羊骨头靠在暖炉边,咬得咯嘣咯嘣直响。

“夏天我们在果园的时候,长生哥你给我讲过,李子树每一年长的果实颜色酸甜都不一样,所以要挑又甜又圆的果子再种。李子每一年都有酸有甜,更别说一个故事传了那么多年了。”

明月珠喝了一气肉汤,放下碗来张嘴咬住贺乌筷子上的肉:“就算那故事里真的是我和你的前世……我想这么多年过去,一定传错了什么。如果长生哥对我不好,我为什么还要跟你下山来?我又不傻!”

“也许吧。”贺乌把筷子上的羊肉在辣椒碟里沾了沾,“我还是更愿意相信那不是我们。不管究竟是怎样的经历,都被写在书里任凭后人指点了。”

“那不好吗?白先生也写了《大荒志异》,永远会有人知道世界上有种叫明月兔妖的妖怪了——我要吃这块。”

贺乌依言帮他剔羊肉:“再说,那本古籍里还写了兔妖面若好女,才让农夫生了娶她为妻的妄念。既然是长得漂亮,或许是只女兔子。”

明月珠安静了片刻。

“我不漂亮吗?”他问。

“不是让你这样想的……你知道我嘴笨。”贺乌一下直了舌头,“阿珠当然漂亮,天下再也没有你这样漂亮的人了。”

“当然没有,因为我是兔子。”逗住了贺乌,让明月珠很是得意,“总之你不要想多啦,我也觉得那不是我们,或者只是编排太久,不是当年的事情了。而且我也不可能对长生哥冷冰冰的嘛。毕竟……”

他凑近到贺乌身边,肩膀亲昵地撞了下贺乌的肩膀。

“毕竟长生哥也很漂亮,我怎么会忍心!”

“……漂亮?”贺乌终于展开眉毛笑了。

“英俊!唔,先别亲我,我嘴上全是油辣椒。”

“那也刚好,我蘸着辣椒多吃两口兔子。”

“兔子肉比羊肉香吗?长生哥最爱吃的明明是……”

真受不了。吃着羊骨头的三花猫终于站起来,顶开门口的棉布门帘走出了生着暖炉的厨房,喵喵叫着找贺奶奶睡觉去了。

节气已经转到了冬天,堂屋的桌子边本来每年都会挂上九九消寒图,今年贺奶奶和小元都默契地绝口不提。倒数着冬天仿佛也在残忍地倒数谁的死期,不知道家人的生命会消在消寒图的哪片梅花瓣上。

谁都不能完全做好生死离别的准备,明月珠自己也是,有时还是会悄悄落泪。可是再转念一想,剩下的时间他还是想抹掉眼泪,多和家人、爱人在一起,或许再次转世的时候,还能记得家里炉火的热度。

“长生哥,明天我们去买绣线,也买一幅消寒图吧。”吃完羊肉他对收拾着锅碗的贺乌说,“我看大家家里都挂着的。”

话音未落,明月珠又埋头咳嗽起来。贺乌丢下碗筷,慌忙过来扶他。还好兔妖身上暖了些,不知道是不是羊肉锅子的功劳。

“如果再转世,再见着我的月亮阿娘,我一定要跪下来好好求她。”明月珠抹了一把鲜血淋漓的下巴,“我不要再当兔妖了,一点意思都没有。如果我是没那么好看的妖精……如果我是大鹅或者毛驴,脾气又差又长着长脸大板牙,长生哥,你也还会找到我吧?”

贺乌说不出话,紧紧地将他揽在怀里。

这不是尽头,这不能是尽头。贺乌抚摸过明月珠揉得乱糟糟的头发,才发觉他的发尾远不似从前润泽。

就算明月珠坦然接受了飘渺无靠的前世轮回,就算天上的太阳月亮无穷无尽地奔走相逐,他也还像那故事里贪婪不知足的农夫那样——就这一世,至少这一世,他不要让月亮干涸在这里。

甚至,贺乌的脑海里已经隐约有了一个解法。

【馃摙作者有话说】

已经是冬天啦~时间过得真快!

第67章立冬其二赤豆粥

冬季降临人间,天地之中的生机凉了下来,收获过的土地也再次陷入了沉睡。明月珠偶然一觉醒来,发现窗户上已经因为屋内屋外的温差结出了雾气。晚上睡觉,窗外也总是响着无休无止的风,敲打窗棂也席卷过枣树掉落的枯叶。等阳光再次从窗户斜穿进来,照耀着贺奶奶给他絮起来厚得过分的被子的时候,贺乌往往在院子里拿着扫帚清扫落叶。

深棕浅黄的落叶堆在树根底下,让三花猫忍不住嘭地跳了进去,来来回回打了个滚,被贺乌发现之后又抖抖身上的碎草屑,藏到贺奶奶裙子底下。

“天气越来越凉,是不是也要下雪了?”明月珠念念不忘。

在黑白无常来带我走之前,我能亲眼看到雪吗?我都和长生哥答应好了。

贺乌听到他的询问的时候总是面色黯淡,也抬头看了眼灰茫茫的天际。好在现在田里的农事大多结束,贺乌也没有像往年一样到镇上去接野猎的活计,在家守着身体日渐虚弱的明月珠。

明月珠仍然咳血,有时伏身咳嗽半晌,抬起头血泪交流。他比常人还要畏寒怕冷,晴天的时候还会出门走动,听白先生讲课或者去贺静娘家聊天,阴天的时候就只像现在这样坐在床上,脚底垫着暖炉,贺乌帮他把绣绷和针线筐搬到床边,自己也坐在他身边陪他聊天消遣。

时间实在是太短了。明月珠无数次有这样的想法,泪水没过瞳孔又被他忍回去,埋头把手里的绣花针穿进描好的图案里。他还在给贺乌作过冬穿的棉袍,袖口和腰带都设计了精巧的绣花,再不快点绣,恐怕要来不及绣完了。

“……下雪,要等到水缸和小溪都结冰的时候。”贺乌在旁边替他扯着绣花的线,“到那个时候,屋檐底下也会垂下亮晶晶的冰溜来。”

明月珠沉默着穿针引线,听贺乌说话。

“河面结冰,有时候会冻住野鸭。”贺乌知道他爱听故事,也继续讲了下去,“野鸭凫在水面上打瞌睡,一晚上过去被冻在了脚,眼睁睁看着人拿着网兜走过来。奶奶从前怕我觉得它们可怜,还会哄我说,这些鸭子都是山神故意施法冻住,送给乖乖的小孩儿吃的。”

“长生哥,你小时候就会打猎吗?”明月珠把手里的线喀地剪断打上结,换了个颜色的绣线问。

“虽然大家都说我爷爷曾经是大逐山最好的猎手,但我没有见过他,也没有谁教过我这些本领。”贺乌帮他把线轴往外放了放,“大概十多岁的时候,大逐山西山上有只狼,在夜里咬死过村里的家畜。我跟着贺茂叔他们上了山,就带了一把从家里翻出来的短刀——就是这把。我平常总是带着的。”他指了指挂在门后的革带。

明月珠点了点头:“奶奶和我说过,说这把刀是爷爷留下来的。”

“对。他们趁夜上山,我还没有他们举着的火把高,谁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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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我。”贺乌轻轻微笑,“谁会想到有个胆子这样大的小孩子。现在想想,我那时应该只是走运,恰好听见了山林里的声响,连火把灯笼都没带就钻了进去,恰好那只狼的后脚被兽夹扣住腾挪不开。等贺茂叔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把刀扎在野兽脖子上,自己蹲在旁边等血流干了。”

这件事被自己说出来,总觉得像是在耍帅显摆。然而明月珠两眼放光,仰着头发出了长长的一声惊叹,让贺乌觉得害臊又有点得意。人一生还能有几次在爱人面前逞英雄的机会。

“不过,奶奶肯定很担心吧?”明月珠又问。

贺乌点了点头:“猎户们把我送回家,奶奶正在到处找我,急得掉眼泪。小元都难得生气,咬了我的脚腕一下。我后来也知道这样不对,毕竟奶奶只有我和小元了。往后我还跟着别的人学射箭打猎,但都上山半天就回来,绝不多待。”

“长生哥,你多和我讲一讲你小时候的事。以后我不在你身边,这是没办法的事。你小时候我也不在你身边,我还可以听你讲一讲。”

说话间,明月珠绣着的蝴蝶已经绣到了最后一针,他把手指上带着的顶针戒指摘下来,低头再把绣线换了个色。

“这个图案,要用这么多颜色的线吗?”贺乌再次帮他扯线。

“嗯。蝴蝶已经绣好了,现在要把牡丹花的颜色填进去。”明月珠展平了手里的绣布给贺乌看,“这是要封在长生哥你衣服的腰带上的。”

明月珠绣的是两只蝴蝶,盘旋飞向中心的缠枝牡丹,勾出团圆的形状。这个花纹的名字是“喜相逢”,往往是人们喜欢用在婚服上的花样。

他低头用舌头抿了下线头,方便把绣线穿进针眼里。湿润红艳的舌尖轻轻舔过绣线,倒是让贺乌猛然转过了红透的脸。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贺乌一瞬间把契玄禅师念过的那些经都在脑海里徒劳地想了一遍,阿珠现在身体不好,不要想别的事。

而明月珠浑然不觉,把绣花针插回了线轴,放下绣绷揉了揉眼睛。

“似乎,要下雨了。”贺乌转身看向窗外,“我去把晒着的干玉米拿回厨房里。”

“为什么是下雨啊。”明月珠收拾好针线匣子,往床榻深处缩了缩,“下雨又湿又冷,落叶都粘在了石砖地上,踩过去脏兮兮的。”

从春天到冬天,下雨这个天气始终没让明月珠喜欢起来。

“我把晚饭煮上就回来陪你。”贺乌伸手摸了明月珠的脑袋一把。因为一整天都在家里没挪窝,他今天头发也没有梳起来,沿着肩背披散下去。

“晚上吃什么?”

“赤豆粥。”

贺乌再次回到厢房,身上也沾了雨天黄昏水淋淋的湿气。

明月珠往床边挪了挪,示意他也坐上来。贺乌脱掉长衫,从背后把明月珠抱在怀里。

他身上果然很冰。贺乌觉得自己像是抱住了一捧雪,整只兔子也许是雪捏的。明明刚从室外回来的人是贺乌自己,现在反而是贺乌拥住明月珠,给他取暖。

明月珠亲昵地在他胸口蹭了蹭。

“我最喜欢你的胸脯了,长生哥。”他转身在贺乌胸脯上亲了亲,“要是我也有这么结实的胸膛肉就好了。”

贺乌脑海里浮现出一只浑身腱子肉的强劲猛兔。

“长生哥,我身上是不是很冷?”明月珠又问。

“没事的。”贺乌以为他是伤心难过,急忙张口安抚,“不算冷。”

“你真是,让我的话没得说了。”明月珠抱住他的腰,顺势骑到了贺乌腿上,“我说我身上冷,要和长生哥做点不冷的事情才好。”

他打定了主意贺乌不会拒绝,哼哼,已经有什么东西硌着他的腿根了。

“阿珠,我也很想。”贺乌把他往上抱了抱,“但是不行,你身上这么冷,要是出汗着凉怎么办?”

“那,你不弄进去不就好了。”明月珠亲了亲他的下巴。

“我也怕我忍不住。”贺乌老老实实回答。

“可是做那些事让我心情很好啊!”明月珠也脸红了,还在嘴硬地反驳,“我之前不明白,以为是在治病,但其实是我自己想和长生哥亲热嘛,你就当我还要治我的热病好了。”

他自己的胸脯肉确实不如贺乌的结实分明,软乎乎压住贺乌。久尝过欢意的身体已经十分合契,隔着衣料也能摸出他的颤抖。

贺乌顺着兔子脊背往下摸,突然觉得不对劲。

“你的尾巴呢?”他问。

“尾巴。”明月珠眨了眨眼睛,“不知道。”

明月珠之前可以随心所欲地伸出兔子耳朵,情动的时候,屁股后面还会冒出尾巴来。

贺乌心里一凛。

“阿珠,你的尾巴和耳朵,变不出来了吗?”

“嗯……”明月珠毫不在乎,仍然贴在贺乌身边又亲又咬,“不管这个。”

难道他的法力连变形都无法维持了?贺乌还没来得及细想,兔妖突然摆身从他怀抱里挣脱,钻进了被子底下。

“还说你不要……”明月珠贴近他的腿边。

好吧,贺乌又一次看见了湿漉漉的兔子舌头。

【馃摙作者有话说】

小兔子吃香蕉!吼吼吼吼

第68章立冬其三糍粑

“阿珠,你再试试。”

贺乌有些不安地握住明月珠的手。

明月珠打了个喷嚏,还是摇头。

“不行,真的不行——长生哥,我变不出来耳朵了。”

他说完就去拿桌上的糍粑吃。糍粑在暖炉边烤过,金黄灿烂,掰开软糯的内里飘起雪白的热气。

白家书院总是有村民们送来的各色吃食,或是对白留仙帮忙看病拿药的答谢,或是让读书的幼童们带来的束脩礼。这一碟糍粑也是这么来的,被白留仙摆出来招待贺乌与明月珠。

“长生哥,回家去我们也打糍粑来吃。”明月珠把糍粑的酥壳咬得咯吱咯吱响,“不是说吃什么补什么,你看糍粑颜色像我的耳朵尾巴似的,没准多吃点就补回来了。”

贺乌被他吃东西的模样逗得笑:“吃吧,小心边说边吃糊嗓子。”

明月珠往他嘴里也塞了一块,还是在边吃边说:“我之前要把耳朵变出来,就只要想一下就可以。现在怎么想都变不出来了。”

“也有可能是因为你很久没化形了。”贺乌的眉头仍然皱着,“说起来,你上次变兔子是……”

“七夕。”明月珠嚼嚼嚼吃糍粑,艰难地咽下一口之后开口说,“当时……你问我是不是也爱你。”

他想起来这桩事,似乎又生气了,哼地从鼻子里出了声气。

“其实我那时,就是喜欢长生哥啊。我一直都那么喜欢你。”明月珠理直气壮地又拿了一片糍粑,“可你那时候——那个表情。”

他张牙舞爪地做了个鬼脸。

贺乌微笑着看他表演,还是要出声为自己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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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我怕你对我没有那样的心。而且……那时候我已经和你做了那么多亲密的事。”

明月珠还是一脸要说教贺乌一番的神情,冲他摆了摆手指。

“你要是那时候心里的事太沉,你和我说嘛。我都……我当时想说,等我自己想明白了,我就告诉长生哥。毕竟亲热的事也是我要和长生哥做的,我要是有什么心,肯定也是对着长生哥。”

贺乌默默扳过他,连连吻他的眼睛和嘴唇,小心又珍视地按住了他的后颈,唇舌纠缠吻得明月珠几乎要喘不上气。

“好啦,好啦长生哥。”明月珠歪开脸,用手掌挡住自己的嘴,“白先生一会儿还要过来呢!”

贺乌深深地看着他的面孔,伸手抚摸兔妖的脸颊,仿佛爱不释手。

“说正经的。”明月珠又扁起了嘴,“长生哥,我觉得后来那么多事情,我心里有的是伤心难过高兴喜欢都有的时候,胸膛里砰砰的跳像是揣着兔子在蹦,但是后来,就都没有再变成兔子过了。你说这是不是——也和我耳朵变不出来有关?”

除了因为月食那一次他完全没有印象。明月珠舔着嘴唇上的糖粉回忆,后面几次变兔子,都是因为心里又乱又糟,因为长生哥和他的百般情思。他的想法应该没错。

书斋那边琅琅的读书声安静了下去,白留仙让学童们自己练字,这才过来招呼前来拜访的贺乌明月珠。

听到白留仙的脚步声,这边作为客人的贺乌与明月珠也终于分开,各自把揉乱了的衣服和鬓发整理了一番。

村中少用纸笔,孩子们识字练字所用的是沙盘和干树枝,白留仙走进书房的时候,长衫下摆沾了一圈细沙。

“失礼了。”他低头拍了拍衣服,“现在农闲时节,小孩子们有人照拂,往往不来我这学堂。还愿意来读书的,大抵都是真的一心求学的孩子,我便更要尽心尽力了。”

“白先生,我家长生哥小时候也在你这里读书吗?”明月珠抢着替白留仙倒茶。

“白先生来这里的时候,我已经不是上学的年纪了。”贺乌点了点他的鼻尖。

是哦,长生哥当家很早,无忧无虑读书的时间也很短。

“你的长生哥没有拜我作先生。”白留仙笑着回答,“虽然他是我教过最勤恳的学生,常常借书来看。”

“白先生说笑了。”贺乌急忙摇头。

“可不是说笑。”白留仙仍然微笑,“贺乌记性也好,还懂数算,要不然怎么能把农田耕作的时数推算得那么准。”

“我就知道!”明月珠很满意白留仙的回答,“长生哥什么都厉害。他要是生长在京城里,可以先中一个武状元,再中一个文状元。”

“好了。”贺乌拿了块糍粑给明月珠,“刚才还让我说正经的。”

“对哦。”明月珠接过糍粑,没有塞进嘴里,而是严肃了神情,“白先生,今天我们来是要请教您一件事的。”

“但说无妨。”

“我变不回兔子了。”明月珠又把糍粑放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白先生记不记得,长生哥第一次带我来的时候,我还变耳朵给您看了?虽然我就只会这一个法术……但是现在,我的耳朵都变不出来了!”

白留仙从来只会给人看病,现在还管起了兔子耳朵的事。

他把脉枕推到了桌子中央:“先把一脉看看。”

明月珠很是听话地把手腕放上去,另一只手忍不住抓紧了贺乌。

白留仙凝神为他把脉,半晌松开手指:“……和秋天的时候没什么区别。脉象沉深缓慢,阳虚寒凝。最近可还是怕冷畏寒?”

明月珠点了点头。

“至于你的法术……贺乌,你应该也从你借的那些书上看到过,也有些类似的故事。”

“长生哥借的书?”明月珠重复了一遍,好奇地转头看向贺乌,“长生哥,我怎么没见过你借的什么书?”

“原来他从未和你说过吗?”贺乌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边的白留仙就再次微笑着开口了,“贺乌为了找寻你寒症的缘由,从夏天就开始四处奔波寻访,请教高人方士,借回来古籍新书。”

明月珠泪汪汪地再一次看向了贺乌。

贺乌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白先生,您不必说的。没有找到治好阿珠寒症的法子,我仍然是什么都没做。”

“要说的,要说的!”明月珠瞬间来了脾气,蹬了他一脚说,“这样我知道了更多长生哥的心呀!白先生,多谢你!”

我要是能活过冬天就好了。明月珠又隐约地想,我要是能活到下一个春天……我还想和长生哥成亲呢。到时候一定要请白先生来写婚书。

“有的精怪无法化形,是因为被符咒束缚。”明月珠还在漫无目的地幻想,那边贺乌说起来了他读过的故事,“有的是因为法力不够,还有的是因为被脱去了妖骨。”

“难道有谁给我下咒了吗?!”明月珠抱紧胳膊,“是不是我去广利寺,是那个老禅师——”

“契玄禅师的话,他只是凡人。”白留仙笑着摇头。

“不,他不能是凡人。”贺乌与明月珠异口同声,然后抢着要告诉白留仙,那老和尚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是精怪!

“或许,是可以说他懂得很多。”白留仙又说,“然而那是广利禅院文脉久远,并不是智慧加诸一人之身。”

他说到“文脉久远”的时候格外笃定。

“那,也许是因为我现在法力太弱。”明月珠叹了口气,“虽然我根本就没什么法力嘛……”

“不对。”贺乌又苦恼地挠了挠脸颊,“阿珠第一次变回兔子,是因为月食。明月兔妖既然化形托在月亮上,在月亮最微弱的时候法力也弱,会变回兔子,这是讲得通的。但是……”

但是明月珠现在是变不回去。如果他法力太弱的缘故,现在应该是变成原形了才对。

那也许是阿珠脱去了妖骨。贺乌心里再次飘起了侥幸的希望。

然而辞别白留仙的当天晚上,明月珠仍然咳血咳得厉害。他俯身咳嗽的时候,长发刮在了床角,那入秋以来逐渐脆弱、不再润泽的头发竟然因为明月珠的动作轻易断裂,柳絮一般唰地掉落。

“早知道,一开始就应该剪短的。”明月珠摆手不让贺乌帮他,自己放下沾血的帕子收拢头发,“但是长生哥之前说,我的头发很漂亮。”

后来明月珠才知道,那时沉默着的贺乌悄悄捡走了他的一缕白发,连同贺乌自己的黑发用红绳束在一处,藏在了明月珠给他绣的香囊里。

夜晚仍然寒冷漫长。明月珠睡不着,贺乌就抱着他陪他说话。

“下辈子,你要是读书应考当状元,那我要当顶顶富贵的窃宝鼠,变个法术把绣球从阁子上丢下来,砸到插花游街的你怀里。”明月珠把冰冷的脚踹进贺乌怀里,喜滋滋地幻想说,“你要是当和尚,那我要当蛇精,怎么都要把你从佛庙里勾出来和我亲热。你要是当皇帝当大将军,那我当狐狸精……不对不对,我可还是要当个好妖精,要不然那老和尚又得横眉竖目说我是妖物了。”

贺乌微笑着听他如此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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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那般地幻想,怀里的身躯却怎么都暖和不起来,空有一颗热情的心却被冰冷的骨肉禁锢。

“如果有下辈子,要不然阿珠当凡人,我来当妖物吧。”贺乌抱紧了怀里的兔妖,亲密地与他脸挨着脸,“阿珠,那时候你愿意把我带到人间来吗?”

“当然了。”明月珠也笑着回答,抬头应答贺乌缠绵的亲吻和抚摸,“长生哥会是什么精怪?是金乌吗?有好尖好硬的嘴巴和爪子。”

“你想让我是什么,那我就是什么。”

“我想想……”明月珠抱住他的脖颈,“长生哥,我想你像是白先生讲的,财神爷的黑虎——有金色的眼睛。或者是豹子,反正是又威风又帅气的。”

明月珠总是不吝啬对贺乌的赞美,总是让贺乌觉得难为情,把脸埋在他身上,闷闷半晌才说:“哪有那么好。”

“当然有了!”明月珠笑着说,眼角却沁出血珠来,仿佛是在流泪,可他的脸却明明是在微笑,“长生哥就是这么好……不过虎啊豹子的,都是会吃兔子的。”

“你还在担心着这个?”贺乌尽量放平了语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帮他揩去脸颊上的血珠,眼睫却在剧烈地颤抖,“养到现在,我连兔子毛都没有抓一把。”

“说得好像不是你喜欢咬我的大腿肉一样。”明月珠深吸了一口气,也在努力保持着语气的平静,将脸颊靠在了贺乌温暖的手掌上,手掌与脸颊上都沾了斑斑血印。

“啊,长生哥,我想出来你可以是什么精怪了——我能养的,还不会吃兔子。”明月珠往后躺了躺,枕住贺乌的肩膀说,“铁包金。”

明月珠说的是那种通体黑色,只有脸颊爪子带着金色,还有两点金色豆豆眉的将军犬。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贺乌哑然失笑,“你要是认出我来了,我就站在原地等你,你要去哪都跟你走。”

“就像我在山溪旁边,遇到你的时候那样?”

“嗯。就像你在山溪旁边,遇到我的时候那样。”

【馃摙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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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寒衣节八珍面

十月初一是寒衣节。

明月珠一晚上身上冷得骨节发痛,又止不住地咳嗽颤抖,倚靠在床头几乎没怎么合眼。他再三劝说贺乌睡觉,甚至发了点脾气,贺乌还是坚持守着他,陪他说话,也几乎醒着过了一晚。

可就这样耗下去,这样煎熬下去,还能到什么时候呢?到月亮彻底隐在冰霜后面,让他流泪的眼睛彻底干涸,那时候才能让长生哥安稳地睡一觉吗?

他更害怕到了那个时候,长生哥的枕边没有了自己,或许更加苦醒失眠。明月珠恍惚地想,呆愣愣地盯着看贺乌与他交握着放在被子上的手。他甚至还没有把端午节的长命缕摘下来,银镯子歪在手腕上,硌住了贺乌的掌心。

“长生哥,你帮我把五彩绳摘了吧。”明月珠轻轻动了动手指说,没有用“长命缕”的称呼。

贺乌摇头:“好好的摘了做什么。”

他这样说着,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盖住了明月珠的手。带着薄茧的手指抚摸过兔妖的掌心,他手心的纹路清晰细弱。贺乌勾起了他手腕上的长命缕,褪色的丝线和手腕之间有宽大的余裕。

“长生哥,端午节的时候,你应该是比着我的手腕系上的。”明月珠心里有点酸楚,垂下了眼睛说。

“带了这么久,也许是线头扯松了。”贺乌捧着他的手搓着暖,“奶奶从前和我说,长命缕是要在端午之后第一次下雨的时候解下来,放进水洼里,让长命缕变成神龙护佑着小孩子,这样才无灾无祸。”

“我每次下雨的时候,都忘了这回事。”明月珠向他笑了一下,“光是烦都来不及……”

“不打紧,神龙也一定还护佑着你——你的长生哥我,从前可放过不少了。”贺乌吻了吻他的头发,“阿珠只管戴着好了。”

“长生哥,我是不是瘦了好多啊?”明月珠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手绳和手腕之间都空了这么多。”

长生哥总是抱着背着他,对明月珠身体的变化恐怕比他自己还清楚。

贺乌沉默了半晌,明月珠把这认作了他的默默承认。

“要是再过几天,我病得脱了相,瘦成了一把骨头似的,你也不准嫌弃我啊。”明月珠又说。

“怎么会呢……”贺乌不愿意多提这个话题,“阿珠,你还是睡会儿觉吧。等过会吃饭我再叫你,今天是寒衣节。”

寒衣节又叫做十月朝,这天与清明、中元相似,要到家人坟地送寒衣,还要煮八珍面来吃,作为冬天之初的祈福。贺乌昨天与贺奶奶简单说了两句,还是觉得该让明月珠也去,他也是家人,而且如今最需要故去家人们的护佑。

“万一……”贺奶奶那时轻声叹息着,一滴微不可察的眼泪落进怀里三花猫脊背上的长毛里,“万一阿珠乖乖真要离开这里,去那边了,或许鸫哥他们能认得,能为他领路。”

“不用担心的,奶奶。”贺乌下意识安慰她。

鸫哥——他的奶奶对爷爷的称呼,听起来亲密得让贺乌有些脸红。只有这时候他才会意识到,奶奶在成为他的奶奶之前,也曾经深切真挚地爱着谁,就连自己的血脉都是这份爱的赠礼。

“我睡不着。”明月珠把冰凉的手指从贺乌手里抽出来,“今天天气很好的,长生哥。不用担心我。”

在冬日里还算温暖的阳光底下,明月珠还能恢复一些往日的活力,虽然他的脚步不再轻盈,还没有走出村子就吃力地放慢了步伐。

“来背着。”贺乌不由分说地揽过他。

贺奶奶挎着装有寒衣的篮子,颤巍巍走在两人前面,三花猫小碎步跑在她身前。在冬天格外低矮而昏黄的阳光,将一家人的身影斜斜照在田埂上。

“阿珠,你从前怎样,现在还是怎样。”贺乌背着明月珠慢慢地走,声音也慢慢的。

他的话乍一听莫名其妙,然而明月珠明白他的意思。心意相通之后,明月珠又有害羞、又觉得贺乌已经为他作了太多,加上出门的时候也不比从前多,竟然不再找贺乌背着他了。

换作从前,他现在一定已经又嗔又怨说着累,张开胳膊跳到贺乌的背上。从春天到现在,他的阿珠实在是成长了许多。

我宁愿他永远那样稚气,永远不要成长……天上也永远挂着春天不知疲倦的太阳。贺乌紧紧托住明月珠跨在他臂弯里的大腿,兔妖的身躯也轻了那么多,安静地伏在他的背上。夏天时还会慢慢往下滑一些,让贺乌握住他丰实的小腿往上颠一颠。

荒原之间,也看得见其他来为故人焚烧寒衣的村民,灰烟零落而起,衬在湛蓝的晴天之下格外醒目。

贺乌收拾了一片空地让贺奶奶与明月珠歇息,自己去打扫坟茔。墓碑与坟边有许多枯草断茎,杂乱无章地掩盖着黄土。除了要打扫干净,还要在坟头添上黄纸,拿青石仔细盖好。

这边贺乌在打扫,那边贺奶奶与明月珠看着他,慢悠悠又说起了贺乌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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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

贺奶奶说贺乌小时候懂事得让人心疼,被领着来祭坟跪拜的时候虽然什么都不明白,还是听话地照做。有一年寒衣节他听说是要给爹娘送过冬衣服,自己跑来山脚坟边,把贺奶奶新给他缝的棉衣披在了坟头。等贺奶奶找到他的时候,小孩儿冻得脸色煞白,还靠在墓碑边打瞌睡。

“我不记得了。”贺乌听着想笑,眼睛却一阵阵发酸。

“还有更早的时候。”贺奶奶也笑着,笑着叹气,“那是……长生乖乖的父母刚刚下世的时候。那段日子里几乎家家户户有丧事,谁都哭哑了嗓子。棺木合盖,往往要让孩子喊‘躲钉’——让睡在棺材里的爹娘躲开盖上的钉子。可是那时候,长生乖乖怎么都不肯喊,眼睛盯着旁边,也不言语。直到契玄禅师——他那时候倒也还是个年青一些的僧人,很有学问。契玄禅师说,长生的爹娘舍不得孩子,或许还在和他说着告别话儿呢,不必让他喊了。”

贺乌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已经十几载光阴过去,贺奶奶仍然心痛非常,虽然语气平静,满是皱纹的脸上早已经眼泪交流。

“奶奶。”明月珠心疼地扶住她的胳膊。

贺奶奶拍拍他的手背。

“有些事,眼睛看不见,心也能知道。长生乖乖的爹娘如今看到你们两个,一定也很欢喜。”

要焚烧的寒衣形式简单,彩纸剪出来衣衫的形状,夹了几丝棉絮。虽然这是每年的例行公事,在敲亮燧石、点燃火苗的时候,贺乌还是不由自主地默念。

但愿这个寒冷的冬天将要平安过去。但愿涉足阴间的人无悲无喜,但愿活在世上的人再迎来下个春天。爹爹阿娘,虽然奶奶总是说我已经长大了,可我还是会许这样任性又缥缈的愿望——我想让阿珠留下来,无论要付出什么,我想让他健康平安地活下去,不止是能看到今年的雪花。你们,应该能谅解我的吧?

贺奶奶也站在了冰冷沉默的坟茔前面,仔细摸了摸墓碑上的名字。

“我的鸢儿和小慈乖乖,你们看今年的十月朝,长生也把他可心的人带来见你们了。”贺奶奶慢慢地说,“他模样好又乖巧,果真是从月亮里来的。长生小时候说的可不是胡话罢?鸢儿从前还总是拿这句话逗长生呢。”

明月珠低下头,努力平复着呼吸,仍然忍不住咳嗽,血珠滴落在火焰焚烧过的灰烬里。贺乌紧走两步,揽住他的肩膀。

“又到冬天了,一年又要过去了。”贺奶奶的声音似乎也有泪意,“你们也要多挂念着长生和阿珠哇。他们那么要好,偏偏现在又这么苦。”

颜色浓艳的火焰卷住制好的寒衣,将各种颜色都烧进了同一的暗红与苍黑。火焰上的热气轻轻吹起了贺乌的鬓发,简直就像……简直就像什么人在抚摸他的额头一样。贺乌因为自己这个幼稚的想法而轻轻笑了一下,转过眼睛却看见明月珠也盯着火堆发愣,抬手摸了摸额头。

明月珠轻轻扯了扯贺乌的衣角,低声问他那爷爷在哪里。贺乌沉默着指了指另一侧——墓碑更加陈旧,坟前的松树已然葱茏的坟墓。

贺奶奶在为贺乌父母焚完冬衣之后,就拄着拐杖走出了这片荒野,三花猫儿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影子被太阳拉得更长。明月珠觉得奇怪,又扯了扯贺乌的衣角。

“奶奶从来不自己给爷爷烧冬衣。”贺乌摇了摇头说,“从我记事的时候,就是我来给爷爷烧……其实,我连爷爷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每次寒衣节过来,我也只能说一点奶奶的事。”

明月珠突然一瞬间如同寒冰刺骨。

在贺奶奶为明月珠梳头的时候,有时明月珠举着镜子,嬉笑着到处举,要把自己和奶奶都映在镜子里。贺奶奶笑着不让他照,说奶奶老了不漂亮,照到阿珠就好。

“奶奶可漂亮啦。”那时无忧无虑的明月珠仰起脸说,“奶奶,你年轻的时候是黑头发吗,那时候你是什么样子?”

“现在还见过奶奶年轻时候的,怕是只有那两位无常老爷了。”贺奶奶微笑着回答,“奶奶现在脸都不成样子了。”

莫名的惆怅一时间萦绕着祖孙两个,明月珠默默闭了嘴巴,抬手把发绳递给贺奶奶。

“等鸫哥再见到我,怕是都要认不出来了,看着伤心。”明月珠恍惚听见了贺奶奶——不,也许是贺阿真的叹息。

是贺阿真——年华苍老的贺阿真,怀抱着短暂热烈的情意孤独过了一生,想到自己早逝恋人的叹息。万一九泉之下还能相见,你仍然是年青的模样,而我垂垂老矣,那该是多么凄凉的光景!

“奶奶是因为这个,才不肯亲自来给爷爷祭扫的吗?”明月珠皱着眉说,“白无常说奶奶年轻的时候是泼辣性子……”

小元的性格或许更像奶奶。如果贺阿真也是那样直率骄傲的人,也许真的会做到这种地步。时间的洪流无情地分开了青春与苍老,那干脆不让他见识自己衰老的容颜。

贺乌看着焚尽之后冷寂的灰烬,一时间觉得心里发堵。

“什么都别想。”明月珠握住他的手,小声说。

“我们去找奶奶吧。”贺乌回握住他的手,没有再说别的。

荒原上又一次飘起了热烈凄凉的民歌,随着纸灰一起在天地之间吹散。明月珠听着歌词与曲调,第一次没有学着唱。

“天兮地兮听侬愿,与郎情易死别难。百年身后去,仍作少年还!”

【馃摙作者有话说】

其实寒衣节往往在立冬之前,情节编排有点错误…不过没什么关系,反正是挨着的!

第70章小雪其一腊肉

明月珠是被敲打着窗户的雨声惊醒的。他抓着被子唰地坐起了身,连散在额头前的头发都来不及收拾,嗵一声撞在了窗棂上。

“小心些。”贺乌坐在床前拨着暖炉里的火,被他吓了一跳。

因为明月珠自己那间卧房之前空闲了十多年,屋子里没有给暖炉留出来排烟的烟囱口。天气渐冷的时候,贺乌早早把自己屋里的暖炉生了起来,明月珠也一直睡在他的房间里。

“是不是——”明月珠张嘴说话又觉得嘴里腥甜,自己在睡梦中喉咙里又涌上了血,“是不是下雪了?”

贺乌把炉子上暖着的茶壶拿下来,倒了杯热茶给他:“喝点水。”

明月珠动了动鼻子。贺乌身上有浓烈的药味,还有烟熏火燎的味道。

“外面在下雨。”贺乌的语气有些抱歉,虽然这好像根本不是他的错,“不再睡会儿了?你换衣服,我把药汤给你端过来。”

“现在几点了?”明月珠抱住膝盖问。

“快中午了。”贺乌接过他喝空了的杯子,“白先生早上来过,送来了新的药。”

他半挽着袖子,筋肉结实的小臂上沾了两道煤灰。明月珠顺手抱住他的手腕,帮他揩了一把。

“长生哥,你在做什么呢?”明月珠问,“在做什么吃的吗?你身上有灶台的烟味。”

“在烘腊肉。”贺乌用额头蹭了蹭明月珠的额头,兔妖柔软的头发被他蹭得更乱,“小雪天气是要做腊肉的。本来已经腌好挂起来了,今天又下雨。不抓紧烘干,味道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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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中午能吃腊肉吗?”明月珠已经很熟悉他这些亲密的小动作了,把下巴靠在了贺乌肩膀上想让他抱自己。

“还要等几天呢——我身上有草木灰。”贺乌把自己的胳膊收了收说。

明月珠这才发现他没有坐在床沿上,只是半弯着腰。

“喔。长生哥,你把我的梳子拿过来。”明月珠也重新坐回了枕头里。

明月珠在冬天更喜欢在床上堆着枕头毯子,比他假娠搭窝的时候还厚还多,还好这张床足够宽敞平坦。

“穿好衣服就到堂屋来。你的药快煎干了。”贺乌说完就带上门出去了。

等明月珠伸着懒腰坐到桌前,贺乌也从厨房过来了,把早饭和药碗一起布置在他面前。

“你鼻子上蹭上灰了。”明月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忍俊不禁抬手替他擦了擦——今天什么都还没做,先给长生哥擦了两回熏腊肉沾上的灰。

本来我要是身体好着,我可以和他一起忙的。明月珠又惆怅地想。

在明月珠睡醒之前,贺乌就已经把堂屋里的炉子点起来,重新热了早上的饭食,额外洗了两只果干等明月珠喝药的时候吃。坐在桌子边,脚底也许会被门帘底下漫进来的凉气吹得发凉,桌底也放了一只已经热好的脚炉。

贺乌很会照顾他,因为熟悉兔子脾气而更加细致,沉默着把许多事情都考虑到、都替他做好——有的时候都不会告诉明月珠,他做了那么多事。本来不想让他这么辛苦。明月珠还是想叹气。

“帮你掺过水了,没有煎得很干。”贺乌误会了他的表情,“不会很苦的。”

“我早就不嫌药苦了。”明月珠嘟囔了一句,“奶奶和小元呢?”

“静娘的孩子要做冬鞋,请奶奶去看鞋样了。”

噢,奶奶不在家。明月珠于是放心大胆坐到了贺乌怀里。

“我身上不是有烟味吗?”贺乌笑他的避嫌,还是顺着明月珠的意思,低头让他吻自己,“很呛。”

“才不管。”明月珠勾住他的脖颈,很快又把贺乌吻得脸红心热,拍了拍兔子的腰让他坐到旁边。

这几日明月珠与他白天夜里几乎寸步不离,贺乌还能按捺得住坐怀不乱。明月珠提过好几次要用自己的腿或者嘴,都被贺乌半唬半哄糊弄过去了。不知道该不该夸贺长生定力过人。

明月珠吃完饭,裹着贺乌的斗篷出门转了圈,看了看贺乌忙活了一上午的熏肉。他夏天的时候生机葱茏的小菜园现在也已经荒凉一片,精心搭好的豆架七歪八倒,在早上下过那零星的几点冷雨之后,更加凌乱难看了。

要是下雪就好了,为什么不是下雪呢——明月珠甚至想冲着老天爷发脾气了,现在还不够冷吗,为什么不下雪?真讨厌!

贺乌在院子里喊了他一声。

“长生哥,我这就来。”明月珠也想喊着回应他,“怎么啦?”

“哎呀,好久不见了。”贺茂站在大门口笑呵呵地与他打招呼,“最近怎么没见你去找小庭他们玩啊?”

“阿珠这两天不太舒服。”贺乌替他回答说。

“噢,我说呢,看着脸色是不好。”贺茂抓了抓脑袋,“赶明我抓只兔子来让长生给你炖汤补补。”

“不用了不用了贺茂叔。”明月珠冷汗直流,这可比在床上捂汗快多了。

“贺茂叔找我去他家……”贺乌看着明月珠。

“我也一起去!”明月珠忙不迭打断。

“……去杀猪。”贺乌无奈地笑了。

“我不去了。”明月珠挠了挠脸颊,“长生哥你真讨厌!”

“主要找长生去帮我分肉,又是血又是骨头的。”贺茂也哈哈笑了,“等长生带排骨回来烧着吃吧!”

“你自己在家可以吗?”贺乌问明月珠,“小元马上也回来……”

什么小元,小元在贺茂眼里是一只普通的猫。明月珠杀了贺乌一记眼刀:“我有的是事做。我的绣绷就在西厢桌子上放着吧?”

贺乌千叮咛万嘱咐地出门了。和明月珠待一起太久了,视野里没有那个一头白发的身影,总让他觉得放心不下。

“我说长生啊。”贺茂走在他身边,“叔可要什么时候能喝你的喜酒?”

“……啊?”贺乌愣愣地反应不过来,“我吗?”

他一直解释说明月珠是他的姑家弟弟,虽然到现在村民们恐怕没几个相信的了。

真的不会让他们觉得奇怪吗?贺乌心底像是吃了新鲜山楂似的发酸,再怎么样,明月珠都是儿男面貌。他的来处,贺乌也始终没有编排出一个合情合理的情节——贺乌根本没有几个远方亲戚,别说是姑姑了。

“看你这呆鹅似的样儿!”贺茂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家起名都用的鸟儿名字,我看你要再得一个儿子,干脆就叫贺鹅得了。”

“那不行。”贺乌摇头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那可不行,明月珠最讨厌大鹅了。

“叔说这些可没别的意思啊。”说话间贺茂已经带着贺乌走进了自家院子,“邻里又都是亲朋,要是家里有喜事,大家伙可都要来帮忙的。”

“是啊,都来帮忙的。”黄眉子笑眯眯地搭腔。

贺乌吓得几乎跳起来!

“这是我请的屠户师傅。”贺茂奇怪地看了眼贺乌,“你们认识?”

“认识!喝过酒的交情。”黄眉子脖子上搭着一条热腾腾的毛巾,俨然是杀猪师傅的打扮,假模假样挽了两下袖子。

“你来干什么?!”贺乌趁贺茂进屋烧水的时候,扯过了黄眉子问。

“当然是来吃杀猪菜啊。隔壁村口那个屠户这几日忙得很,我也算做个好事。”黄眉子舔了舔尖牙回答,“你放心好了,肯定不能给你叔把猪放跑。”

一天到晚没个正形……贺乌彻底服气,回头帮贺茂把喂了三季的肥猪拴在案板上。那边的黄鼠狼一边切着猪腿已经口水哗哗,让贺乌担惊受怕了半天。不过贺茂的确没有契玄禅师的法眼,完全没有认出黄眉子哪里不似常人,还真给黄眉子搂走一罐黄豆炖猪蹄。

“所以契玄禅师是怎么识破你的?”贺乌与黄眉子辞别了贺茂,一起往外走。

“我怎么知道。”黄眉子咂嘴摇头,“要我看的话,明月珠除了发色、贺元九除了眼睛,倒是都常人一样。或许那老和尚真的能辨出气息罢。”

“我也觉得。”贺乌点头,“说不准什么时候他那禅杖就变作镇妖金锏,收你来了。”

“我呸!你盼点好的吧。这几日兔子小弟怎么样了?”黄眉子还要说什么,突然停下了步子。

“怎么了?”贺乌环顾四周无人,回头问黄眉子。

“哦,差点忘了你看不到。”黄眉子脸上的嬉笑全数收了起来,抬手打了个响指。

“多管闲事。”眼前陡然一白,贺乌听见了有个隐约熟悉的男声这样说。

“黄鼬的现形法还是有些用的,无常老爷。”黄眉子哈哈一笑,向贺乌身前站了站。

《长相逐》 60-70(第13/13页)

又是黑白无常。仍然一黑一白,一个冷脸一个笑着。

“难道杀了猪的魂魄,也归无常管吗?”贺乌又吓了一跳。

“怎么说话!”黑无常横眉怒目。

“我猜也不是。”贺乌很无谓地摊手,“要不然猪的肉身在人间炖汤,魂魄下了地狱再过油锅,阿弥陀佛,听起来实在是可怜。”

“这般能言会道,倒是有点贺阿真的影子了。”白无常似乎觉得有趣,“贺长生,你现在言语潇洒,倒是有着生死之忧啊。”

贺乌突然想起来了独自在家的明月珠。

【馃摙作者有话说】

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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