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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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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逐》 60-70(第1/13页)

第61章秋分其三腌柿子

明月珠的确是一只很爱哭的兔子。

最早在下雨的时候被贺乌孤零零落在竹林里,他的确是又惊又怕,冲着贺乌闹了点脾气。不知道算不算开了一个坏头,他的家人、朋友和师长都耐心宽容,让明月珠更有底气把自己的情绪全都表露出来。甚至明月珠从来不会思考“会不会有人因为我的性格不喜欢我啊”这样的问题,被老禅师当面斥怪的时候也只会加倍的生气——管我什么事,管你什么事!

尤其是在他发现,不管是大事小事,只要他的眼泪一掉,不管是贺乌还是别的人都会拿他没办法,点头允了。只是有的时候闹得过分,明月珠也会心里惴惴,我这么任性撒娇,倘若日后有更让我难过痛苦的事,我该不会要把眼珠都哭得化掉吧?

这个问题总是会在他的脑海里蜻蜓点水一样掠过,在噩梦里也不会显露分毫。他的噩梦最多是自己的菜园子突然惹了虫、老和尚突然拿禅杖要给他敲一头的包、做甜点的时候把盐袋拿成了糖粉之类。还能有什么事呢,反正我们一家永远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好怕的。

在白无常面带笑容说出,他身为明月兔妖所以短命的话之后,明月珠的噩梦才隐约发端,也有了在三花猫妖面前痛哭的那一场。

聪慧的兔妖隐约觉得事有蹊跷,总是在闲暇的时候自思自量。碰着无常鬼的时候小元的反应那样强烈,还是要自己先走,难道是怕他们抓走自己?自己的“短命”究竟短到几寸?长生哥将看雪的承诺许得那样笃定,他是不晓得,还是有意要瞒?

一切冗杂隐晦的线索,在翻开《大荒志异》之后悉数分明了。与他自己料想的恰然相反,他的眼泪一滴都没流下来。在贺乌慌乱地走近之前,明月珠甚至还在冷静过分地思考,自己哪里“无情无爱”了?在人间混迹许久,就算学也能学来几分。

贺乌在他面前无措地站定,明月珠知道他的脾性,此刻一定已经半句言语都说不出来。有着太阳似的眼睛的人,在山溪边让我兔子阿珠一眼就想随他走的人,肩膀那样宽阔总是会背着我的人,会陪我采莲花看月亮的人——少年俊朗的人却总是有沉重的表情,是因为我吗,因为这个残忍无奈的谎言?我不要,我不想死!我要和他永远在一起的,我不想死,我喜欢长生哥!

清醒的思绪终于被眼泪冲垮,明月珠一时间嚎啕大哭起来,手里的书卷也扑地掉落在了地上。贺乌更加手足无措,向前想替他拭泪又迟疑犹豫。明月珠伸手想锤他的肩膀,最终也只抓住了贺乌胸前的衣服。

“是我不好,阿珠。都是我不好。”贺乌小心翼翼地环住他颤抖着的肩膀,声音里也带着泪意,“好阿珠,你想怎么样都行……要是打我两下你能好受,你就打我。”

“谁要听你说这个了!”明月珠将额头抵在贺乌肩膀上,恶狠狠地在他肩膀边擦了擦泪。

贺乌厚实温暖的手掌按住了明月珠的发顶,轻轻把他哭乱了的头发理在耳后。仍然是他熟悉的怀抱,无数次耳鬓厮磨、肌肤相贴,今后就算日夜相拥,不知还能有几次怀抱——这样的想法让明月珠更加心如刀绞,眼泪无休无止地落下。

只怕他真的要把眼睛哭化才罢休。

“我也中意你。”明月珠听见贺乌在他耳边说,“阿珠,我不会说漂亮话,总是惹你不高兴,但我真的好中意你……要是能把心剖出来给你看也好。”

明月珠的眼泪更加簌簌而下,攥紧了自己抓住的那一小片衣料,泪水瞬间打湿了衣襟。

“长生哥你讨厌得很!你这样说,我会更难过啊!”他哽咽着垂下了脸,“如果没有我了,你该怎么办呢?”

“是我的错,千错万错也是我的错。”贺乌将自己的怀抱收得更紧,“我好早之前,夏天还没到的时候,我就明白我的心意了。往后误打误撞又和你亲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的心情才对。都是我不好,我一直在想要和你说明白,可这么晚才告诉你……”

“长生哥,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明月珠轻轻摇头,将手放在贺乌的手背上,“你要是早早就和我告白,我也许还不懂呢……我觉得难过,不是因为你的心意现在才和我说明白。”

他的发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乱了,两缕银发垂在了脸侧,更让那张哭得鼻尖泛红的脸看起来憔悴了几分。

“我难过是因为你。想到你以后过再长的年月,都没有我了。”明月珠又说,“我知道我现在把这些话都倒给你,你也会难过,也会不好受——可我偏要讲。你就是这么讨厌,所以我说什么话你都得听,你就是讨厌得很……”

贺乌紧紧咬住牙关,将面孔埋在明月珠的头发里,只能连连点头。

死亡只是痛苦的一瞬息。真正漫长的痛苦来自于,我竟然要你度过没有我在的余生。

“……阿珠,我们回家好不好?”贺乌将明月珠紧紧拥在心口,语气几乎是请求,“是我的错,奶奶和小元她们……她们都是因为我最先瞒了你,也才没有和你说的。”

“我都说了我没有生这个的气。”明月珠哭也哭累了,说话也说尽了,低头软绵绵地回答,“我不回家,还要去哪里呢。”

他顿了顿。

“从前你想让我亲你,可比现在会讨巧得多。”兔妖又小声嘟囔,“你中意我,我也中意你,为什么现在不知道亲我安慰我了?”

贺乌心里的罪责担得太重,听了明月珠这么说也还是自责愧疚,落下的吻也轻微犹豫。

他捧起明月珠的脸仔细为他拭泪,然而明月珠的眼角嘴角开始丝丝缕缕地渗血,贺乌又慌忙低头找手帕替他擦拭。明月珠心里万千感慨,又忍不住落泪。血泪交流,哭得两个人的衣衫都一塌糊涂。

“走,我们回家吧。”贺乌勉强将湿漉漉的帕子按在明月珠嘴角,“我背着你。”

明月珠满嘴是血,只能点了点头。

“长生哥,我要你从今天开始答应我一件事。”回家的路上,明月珠还是趴在贺乌的背上,把手帕从嘴边拿了下来。

“嗯。”

“我都还没说呢……”

“什么事都答应你,阿珠。”

明月珠抱紧他的脖颈。

“长生哥,不许再觉得愧对我,不许再这样垂头丧气的。”明月珠问,“好不好?我想要和长生哥永远不分开,你之前就答应过的,就算往后没有多少时候,那你要说话算话。”

贺乌点了点头,明月珠这才重新把脸靠在他的脸颊旁边。

明月珠又从嘴角流下了血珠,从下巴悄悄滴在了贺乌肩膀的衣服上。明月珠没有与贺乌讲,然而贺乌也足够敏锐。两人各自怀着痛苦,彼此沉默又都心知肚明。

贺乌一直把明月珠背回了东厢房,让他换衣服,自己关门出去烧药汤。

院子里晒着两只圆肚子的陶罐,墙边紫薇花的花瓣零落飘在了罐子口。贺乌低头拂去,随口问睡在旁边的三花猫罐子是要做什么用的。

“明月珠说仓房里收了两筐柿子,要晒干净罐子腌柿子醋。”小元打了个呵欠,“说正好明天是个晴天。再往后,秋风就太烈了。”

明天——这样的字眼也足够让贺乌心底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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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红”的紫薇花也凋零枯萎了起来,秋风越来越寒冷刺骨,鸿雁飞向南方,或许永不回还。

第62章寒露其一金饭

“阿珠乖乖?”

贺奶奶忧心忡忡地敲了敲明月珠卧房的门,“乖乖,你哪里不舒服?还是要吃点早饭呀。”

“奶奶,我这就起床。”明月珠蒙着被子翻了个身,瓮声瓮气地回答。

在晨光里睁开眼睛,身边没有贺乌的温度,反而让他觉得不适应。习惯了与贺乌同床共枕,就算贺乌起来得比明月珠早,被窝里也还带着少年人精壮躯体的温度,和他衣服上的香气。

明月珠的眼泪又在眼睛里打起转来。他咬着嘴唇坐起身,随手把被子叠到窗下。

肌肤暴露在秋天的空气里,多少有些凉。明月珠披上外衣,隔着门喊了奶奶一声让她不用担心,自己梳洗好了就来。

都不用看镜子,明月珠都知道自己一定肿着眼皮——连抬眼睛都费劲!

一定很难看。明月珠把镜匣里的镜子支起来,果然看到自己的眼睛肿得像两颗荔枝。明月珠凑近了镜面仔细端详——而且晚上的时候,睡梦里又无知无觉,从嘴角渗下了白天没咳干净的血,血迹在脸边已经干涸,斜在嘴边刺目非常。

连叹气都懒得叹。

明月珠从衣柜里翻了条手帕。屋子里没有净水,索性用桌上凉了的茶水泼湿了帕子,在脸上胡乱揩了一通。

多少看起来有了些气色。明月珠把长发虚虚拢了一把,推开门。

用脏了的手帕要洗。因为他的凉病总是要用帕子揩拭,之前做衣服时顺带做的几条手帕甚至不太够用。

而且明月珠的手绢,都是自己精心搭配起来颜色和花样的。明月珠皱了皱鼻子,把手里染了茶渍和血迹的手帕展开。这条是白底素帕,角上照着中秋的桂花绣了金黄灿烂的花枝,绣线也已经染脏了。

真讨厌。明月珠又想哭了,仰头忍了好久才往院子里走。

“长生哥呢?”他问贺奶奶。

“长生乖乖在后面菜园里浇花。”贺奶奶坐在枣树底下,“阿珠乖乖,过来奶奶给你梳头发吧。”

“我自己梳,奶奶。”明月珠走到院子角落里,悄悄把染血的手帕压在洗衣服的木盆底下,“你用眼睛用多了,会流眼泪的。”

“不打紧。”贺奶奶温和地微笑,“奶奶好久没给我的乖乖梳头发了。快坐过来。”

太坏了,又要哭了。不要哭了!明月珠使劲掐住手心,拿了梳子走到贺奶奶的椅子边,挨着她的膝盖坐下。

“阿珠乖乖,身上还有没有哪里痛?”贺奶奶接过梳子,先伸手摸了摸明月珠的额头,问。

她的手心带着粗粝厚重的茧,磨过明月珠的额头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我没事,奶奶,不用担心我嘛。”

他自己也会因为别人,下意识地说出这样遮掩痛苦的谎言来。长生哥每一次云淡风轻盖过自己短寿的事实的时候,又会是什么心情呢?

明月珠入神地想着,许久才发觉,贺奶奶的手一直在自己的头顶来来回回地摩挲。

“奶奶,你为什么一直在摸我的头?”明月珠坐直了身体让她省些力,还是好奇地问。

“孩儿生病的时候,阿娘的手是药手,摸一摸就不痛了。”贺奶奶温和的语气仍然不紧不慢,“这是奶奶的手,差了些,也能给我的阿珠乖乖消点痛。”

不能哭,不能哭。明月珠闭起眼睛。

“奶奶,我没有亲生的阿娘呀。”他闭着眼睛说,说着说着又哽了一下,“哪里有什么差不差的……就算我也不是奶奶亲生的孙子,至少我可是有奶奶的。”

“你和长生都是奶奶的乖乖。”贺奶奶用梳子梳起明月珠长长的白发,仔细地梳开他睡觉时打结错乱的头发,“长生的阿娘不是奶奶亲生,长生的阿娘也一样叫我阿娘。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明月珠愣了愣。

“你既然和长生两情中意,就都是奶奶的家人了。”贺奶奶伸手拢着明月珠的头发,帮他梳起发髻来,“你和长生就都一样。”

“奶奶……”明月珠眼泪都挂在了鼻尖上,“奶奶,你之前说长生哥是留下的念想,我连念想也留不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小元原本睡在枣树树根边,闻言又是惊异、又是难过地抬起了头,看向了这边的祖孙俩。

明月珠把手指交叠起来。他现在不是很想忍着话不说。虽然这些话听起来有点傻,他也不知道听到的人会怎么想。

更重要的,明月珠背对着贺奶奶,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这句话,我也和长生乖乖说过。”贺奶奶过了一阵子,才慢慢开口,“奶奶只要你自己中意,就足够了。”

明月珠想低头抹去眼泪,想起来头发还握在贺奶奶手里,只能抬着脸让风把脸上的眼泪吹下来,怎么都流不完。

也不知道小元会不会看到他的哭脸,真是有够丢人的。不对,这算是丢兔子还是丢猫?

其实明月珠并没有什么执念,也不是觉得小孩子好玩才一门心思想生一个。自己是男是女,他自己可比别人都清楚。

只是想到贺乌之后的人生再也没有自己,想到贺奶奶孤独半生尚且有孙子陪伴,这才是最让他难过痛苦的所在。

就算这一生余下的光阴再也无人作陪,那短暂的相逢就足够了吗?曾经困扰贺乌的疑问,也盘旋在了如今长大了的兔妖心上。

“梳好头发,阿珠乖乖就快去吃饭吧。”

贺奶奶这样补了一句,没有再说什么,细致地替明月珠梳起头发,绑好发绳,簪上发簪。

明月珠贪图片刻的安逸,一直依着贺奶奶的腿边坐着,让她用沟壑遍布的手掌为自己梳理头发,直到贺乌小声提醒,说早饭的粥再不吃,就要凉在锅里了。

“长生乖乖刚带你回家的时候,你也是坐在这里,让我给你梳头发。”贺奶奶停下梳子,拍拍明月珠的脸颊说,“现在阿珠乖乖也长大了。”

“奶奶,只是二百多天。”明月珠破涕为笑,“我还能长得多大呢。”

“只是二百多天?”贺奶奶和明月珠一起站起了身,年迈浑浊的眼睛仔细端详着明月珠的面孔,“可我看着阿珠长大了好多,学会了好多。”

他真的不想再哭了。

吃饭的时候,明月珠拿了一只空碗,一直用冰凉的瓷片贴着自己哭肿的眼睛。

“阿珠,药是得喝的。”见他吃完了早饭,贺乌思索再三面向了他说,“我去给你煎药。”

明月珠听到“药”的字眼,舌头底下就窜起一股苦味,直打哆嗦。

想了想,他还是点头说好。

“阿珠乖乖,来和奶奶一起去摘菊花好不好?”贺奶奶在院子里叫他,“你王奶奶家里养了好多菊花,摘回来我们做金饭。”

“我喝了药就来!”明月珠满口答应,又后知后觉地觉得好奇,“金饭是什么?金子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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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是菊花蒸的饭。”贺乌替贺奶奶回答说,“一定要挑黄花紫茎的菊花,用甘草汤和盐焯了,和米饭一起蒸。这样蒸出来的米饭有菊花的香气,还能清新明目。”

明月珠一边听着话,一边趴在水缸边照了照自己的影子。眼皮还是肿着,但是奶奶为他编的发髻和辫子又漂亮又结实,比他自己梳的好多了。

“那奶奶吃过亮眼睛的饭,看得更清楚,是不是还能帮我梳头发?”明月珠转过脸问。

贺奶奶弯腰摸索自己的拐杖,闻言微笑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她一生风澜经历得太多,明月珠一时无法分清,她的笑容里是不是带着伤感。

“当然了。”贺奶奶回答说,“奶奶会一直给阿珠梳头发。”

【馃摙作者有话说】

很多菜谱都来自《山家清供》,非常有闲有趣的一本书~

第63章寒露其二山楂蜜饯

明月珠恍惚觉得秋天像是一团猛烈燃烧的火。

在它燃烧的起点,会释出最丰沛的热度,也像是秋天丰饶的产物。随着田里的作物收拾干净,秋风也凉了下去,那团火仿佛也燃烧殆尽,到了灰冷下去的时候。

水稻和棉花都要趁着现在的时节收拾干净,不然“寒露不割禾,一天少一箩”“寒露不摘棉,霜打莫怨天”——农人将耕作的成果悉数收拢,于是田野也一点点露出漆黑单调的底色。

不过灰烬里仍然蕴藏新一年的火苗,就像长生哥现在仍然忙着育肥和播种越冬作物,像是蚕豆和油菜。

关于冬天和之后其他的事,明月珠不能多想。

从互诉心意之后,明月珠反而搬回了他自己的厢房睡。直到他要把贺乌床上最后一床自己的棉被也抱走,贺乌才沉不住气了。

“也不用都拿走吧?”他问。

“什么?”明月珠把脸在软乎乎的被子上蹭了蹭,“长生哥我给你留了被子的。还是你喜欢这床?那我和你换。”

贺乌抱着胳膊倚在门边,倒也没有伸手阻拦他,只是把眉头蹙得更深了。

“我是说——”贺乌努力斟酌着字句,“万一你还要在这边床上睡呢?”

明月珠抬头碰上了贺乌的目光。

“我的意思是,或许晚上还会更冷。”贺乌又在笨嘴拙舌地补充,“如果一个人睡的话。”

明月珠脸上滚过丝丝热意,把怀里的棉被干脆往贺乌怀里一塞,自己从他身边跑出去了。

他尚不明事的时候黏人得很,那时还常常怪罪贺乌太过拘束,倒是现在,把之前没害过的羞都还了回来。

……仔细想想,他被情热驱使的时候做过更多更羞人的举动。那时他只觉得和长生哥做这样的事让他觉得舒服自在,从热潮折磨中脱身又被贺乌认真地对待,反而陷入更令人迷醉的情沼里。

“我那时候又不懂嘛!”明月珠忍不住叫了一声,使劲甩了甩脑袋。

“什么?”小元趴在猫碗旁边啃鱼骨头,被明月珠突然的喊叫吓了一跳,吓得耳朵都往后飞了起来。

“没什么。”明月珠急忙摇头。

他想了想还是不瞒着小元的好,小元从前几次神情异样,她也许很是反感被谁瞒着谎——明月珠认真地在小元面前蹲下,把两只猫前爪嗖地从地上拎了起来。

“小元姐姐,谢谢你和我讲了许多事。”他诚恳地对小元说,“还有,吃饭前一定要记得洗手。”

“我现在满爪子是毛怎么洗手……我和你讲过什么了?”小元艰难地把嘴里的鱼骨头咽下去,问。

“就是很多嘛……”明月珠想了想,“还有我以为我怀了小崽的时候,你也和我讲过道理了。”

“你又没听!”小元费劲地挣脱开他的手,重新叼起自己的骨头,“别烦着我吃饭。你还不如去找贺长生计较计较,他占了多少便宜。”

啊,我是占了长生哥的便宜。明月珠认真思考,他的胸脯又好枕又好捏,嘴唇的形状很漂亮,腰也很有力气。

不过我也没有白白占便宜,长生哥他自己也犯过好几次坏。对,就是这样。

他是不是理解错我的意思了?小元看着明月珠捧着脸痴笑一声,飘似的走了,有些迟疑地把嘴里的碎渣吐出来。

呸呸呸,沾在胸脯毛上了。小元才懒得管贺乌与明月珠的黏黏糊糊叽叽歪歪。她想要是自己也能长久化形,肯定不会这样为了情啊爱的魂不守舍。奶奶之前就说过,小元在墙边走着可威风了,像是猫里的女将军。

傍晚时分又下了场秋雨,明月珠喝完药汤,把药渣倒在墙根的花盆里,苦涩的味道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明月珠嘴里更是翻江倒海的苦,伸手从贺乌那里要了一枚山楂蜜栈,塞在了舌头底下。

他真的很怕苦,喝药简直是最难为兔子的苦差事。可现在明月珠自己也心甘情愿地喝,被苦得眼泪汪汪也不再耍小脾气抱怨。

“万一能有点用呢。”他像是说给贺乌听,也像是在自言自语,“没准本来我初九就要见无常的,多喝了几碗药汤,兔子肉也苦了,阎王就不想抓我吃了。”

“山里打猎的规矩一向是,谁先看见的谁先猎。”贺乌大概是想让他高兴一些,说起了玩笑话,“你是我捉住带回来的,哪有让给别人吃的道理。”

“说起这个,长生哥,我是你上山打猎的时候带回来的,可是往后没怎么见你再去打猎呢。”明月珠漫不经心地用舌头滚着嘴里的蜜饯,随口问。

贺乌短暂地沉默。

“夏秋两季还是农事更多。”他回答,“再一个,怕你见着了会多思多想,或者害怕。”

还没等明月珠反应,他又急忙补了一句:“你要是想上山玩,找个暖和的天就带你去。除了打野鸭野鹿,还能采点榛子蘑菇。”

“我们明天就去吧。”明月珠轻轻点头,“长生哥,我们就看眼前,不说更往后的事了。”

“……好。”

“那,长生哥,我难道是你带下山的野禽野兽里,唯一一只没被你吃了的吗?”

“哪能这么说,你又不是普通的兔子。”

明月珠把宽宽的袍袖一挽,露出雪白的胳膊横到贺乌面前:“喏,你吃吧。”

贺乌笑着握起他的手,在他手腕处吻了吻:“睡觉吧。”

贺乌替他把汤婆子塞进被子角,就带上门出去了。明月珠掀开被子躺下,果然很冷。

夜色渐浓,下过雨还是阴天,月光也稀薄微弱。明月珠思索片刻,抱起枕头出门了。

直奔贺乌的卧房。

“阿珠?”贺乌显然也还没睡着,听见他推门的动静就坐了起来,“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又咳血了?”

“没有。”明月珠嘟囔着钻进他的被子,“白天的时候你不是说,一个人睡觉会冷嘛。”

“啊。”听起来贺乌还是很紧张,下意识地用温暖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你穿着寝衣就下床来了,也不怕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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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珠重重摇头,往贺乌怀里钻了钻。贺乌小心地抱住他。

“明明我们现在才真是两情相悦,晚上反而不睡在一起,那怎么行。”明月珠靠近他厚实的胸膛,手指在他心口处划了划。

在这样相拥而卧的夜晚,贺乌渐渐放得轻松,眉眼不再沉沉压着的时候神情疏朗,看得出十九岁的少年气色。头发也散在肩上,比明月珠自己的短得多。明月珠捋他的头发玩,悄悄牵起一绺和自己的头发打一个结。

他的动作逃不过贺乌的眼睛。贺乌沉默着抱紧了明月珠,嘴唇轻轻拂过他的耳垂。

“长生哥。”明月珠的眼睛在贺乌肩膀旁边眨了眨,“你……”

“嘘。”贺乌一把抓住明月珠不安分乱摸的手。

“你不想吗?”明月珠把腿往贺乌腰上勾,“虽然从前是我贪你便宜,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他慷慨的语气让贺乌哑然失笑:“到底是谁贪了谁……我可怪自己没定力,怪了好久。”

“长生哥,你这算是在和我撒娇吗?”明月珠笑着又把手往下伸,“你可别说担心我身子什么的,要不然就让我含——”

他最后半句香艳露骨的话被贺乌的吻堵了回去。虽然还是像明月珠所说,贺乌顾及明月珠的弱病而百般照顾,虚虚握着他的腰不肯用力,被明月珠咬住了肩膀。

耳鬓厮磨之间,明月珠觉得自己真成了贺乌猎中的兔子。说的是英勇矫健,实则是猎艳偷香。

不过他自己也猎住了贺乌。明月珠又这样想,除了他还有谁能担承住这样热烈的火……

第64章寒露其三糟蟹

“长生哥,在这边,这边!”明月珠指手画脚,“快把船划过来!”

他手里雄赳赳气昂昂握着贺奶奶做给他的捕蟹网,长发也都利索地扎进了头巾里,站在小舢板的船头威风极了。

“你看,这边沙里卧着呢。”明月珠往前一扑,河面随之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小心。”贺乌一把揽住他的腰,“现在的河水可比不上夏天的暖。”

“我知道我知道——”明月珠满意地抖了抖渔网,“长生哥,蟹篓拿来!”

贺乌打开脚边藤条编的蟹篓,伸手接过湿漉漉的网兜,从里面解出青绿色的河蟹。

本来明月珠是要自己来收渔获的,上来第一只就被螃蟹夹了手指,吱吱地响了半天,于是这差事就顺理成章给了替他划船的贺乌。

“长生哥,你把斗笠歪在背后,还真像是渔夫呢。”明月珠笑嘻嘻地把网兜拿回来,继续叉腰巡视着水面。

“你看我戴着你的蓑衣,像不像渔婆?”明月珠又说,手里的网兜轻巧地在水面上泛起了一圈圈涟漪,“我听白留仙先生说过渔樵耕读什么的,除了农夫,也有在海边打鱼生活的渔夫。他们每天生活在船上,就这样每天数着涟漪——大海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说话间,圆圆的蟹篓里已经装满了丰腴的河蟹。明月珠对这些青面螯爪的生物有些害怕,不过奶奶与贺乌都告诉他秋天的螃蟹最好吃,小元更是听见贺乌今天要去捞螃蟹就口水哗哗,心情好到甚至自己主动凑去水盆旁边喝了两口水。

小元点名要吃蟹生,明月珠听她说是生蟹浇汁,越发觉得怕了,被小元一边用后腿挠着耳朵根一边笑话。贺乌则想吃糟蟹,用酒酿腌制螃蟹,封在泥罐里可以慢慢吃。贺奶奶说炒辣蟹最下饭,把姜片花椒都加足了,刚好驱掉身上的寒气。

既然会是好吃的,明月珠就不怕了,也越发有了下河抓螃蟹的劲头。这片水域在夏天的时候也生长着旺盛的莲花荷叶,随着采莲妇孺们的歌声而在热风里轻轻摇晃。现在的荷叶已经尽数枯萎,深棕深绿色的枯枝败叶撑在冰凉的水面上,支离伶仃。

明月珠还在滔滔不绝说着话,说他想象里的海岸和帆船,太阳和月亮沉进海浪里,会不会也像热锅浸泡进了凉水里一样冒起白汽来?

“长生哥,往那边划——”明月珠话还没说完,就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快坐下。”原本安安静静听他说着话的贺乌反应比他自己大多了,“刚才说过你在河岸上等我的。是不是吹到凉风了?蓑衣领子系着吗?要不然你还是先坐下……”

“我没事。我就要和长生哥一起,你少说这些没用的。”明月珠吸了吸鼻子,安静了片刻。

秋风弥漫过平坦空旷的水面。一片枯萎的荷叶打着转飘落下来,恰好落在了明月珠的膝盖上。

他低下头,认真地将那片枯叶捡起来展平,沉默着吸了下鼻子。

贺乌就知道他是悄悄落了两滴泪——这也是刚才贺乌不想让他一起来捉螃蟹的原因。不仅是河面上凉风阵阵,也是因为想到明月珠看到残荷满塘,一定会感怀伤心。

不过明月珠执意要来,贺乌从前就经不住他的要求,现在的贺乌更不可能阻拦。

“阿珠,我唱歌给你听吧。”贺乌解下自己的外衫,放在明月珠的膝盖上,让他盖住腿,突兀地提议。

“啊?”明月珠还以为他没看到自己的眼泪,飞快地揩了一下眼角,仰起脸对贺乌笑了,“那我一定要好好听——我有好久没听长生哥唱歌了。”

贺乌上次开口唱歌,恐怕还是那次花朝节。

“总是你唱给我听。”贺乌也向明月珠微笑。

贺乌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开始唱他记着的一首民谣。

“春爱比翼燕,秋羡双飞雁。愿天无霜雪,莲子结千年。”

哈,笨嘴拙舌的贺长生。他唱出感时伤怀的歌谣,更让明月珠心里难过了。偏偏他唱起调子来歪歪扭扭,又像在说话又像是梦呓,明月珠又是想哭又是想笑,一张脸各色的神情。

“好听吗?”贺乌还要这样期待地问,表情还有些害羞。

明月珠其实觉得他一曲唱完,蟹篓里的螃蟹都有些爬不动了。

但明月珠还是重重点头:“可好听了!”

“不过……”明月珠歪过脑袋想了想,语气严肃了一些,“我想还是下雪的好。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了吗?”

陪他看雪。

贺乌的表情像是吞了刺一样,转过脸轻轻点了头。

“就算……”明月珠挠了挠脸颊,尽量装出了满不在乎的语气,“就算我不到下雪的时候就人命归……兔命归西了,长生哥你听我说完嘛!”

贺乌紧紧握住他的手腕。

“那样,以后大逐山下雪的时候,你也总能想起我的。”明月珠自顾自继续说,“不对,你可不准忘了我!时时刻刻你都要想着我。要不然,我肯定还要变成鬼回来缠你,让你也被白先生写进故事里!”

他说着说着,似乎真的想象出来了贺乌薄情寡义忘了他的样子,伸手在他肩膀上打了一拳。

贺乌微笑着只是摇头,顺势把他拉进了怀里,亲吻了一下他的头发。

“我们捉了多少螃蟹了?”舢板太窄,贺乌想抱住明月珠又碍手碍脚,只得松开胳膊让他坐直了身体。

“我数数……”明月珠低头看了眼蟹篓,“哎呀长生哥你刚才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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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住盖子!爬到我的脚上了啊啊啊啊啊!”

贺乌笑着弯腰把逃逸的河蟹丢进蟹篓里。

“时间真的太短了。”明月珠在他头顶幽幽叹气,“我想想……我也有歌要给长生哥唱。”

“你唱吧。”贺乌的手指头也被螃蟹狠狠钳住了,他嘶了一声。

“侬与我郎欢意好。纵是百岁犹嫌少……”明月珠托着腮看向河面上水墨一般枯颓的残荷。

他的歌声与从前毫无分别,活泼悠扬仿佛珍珠滚落玉盘底。

贺乌仍然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在听到熟悉唱词的瞬间愣住了。

“侬与我郎欢意好。纵是百岁犹嫌少,欢意好。

天上明月不见老。分别除非金乌死,明月老。”

贺乌唰地坐直了身体,一把抓住了明月珠的肩膀。

“阿珠,这首歌是你从哪里听到的?谁教给你唱的?”

明月珠被他的反应吓得一愣,摇了摇头。

“没有人教我。”他回答,“我刚才,就这样看着长生哥,看着荷叶,还有光秃秃只剩莲蓬的荷花,我想时间真的过得太快了……然后,我就把这首歌唱出来了。”

贺乌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背。

“怎么了,长生哥?”明月珠问,“你之前在哪里听到过吗?好陌生的调子,我还以为是我自己编出来的呢。”

“我也没有听过。”贺乌摇了摇头,把船桨重新撑了起来,“我在书上看到过这首歌。”

贺乌从小生长在大逐山,几乎可以肯定,他从来没有听过谁唱过这首歌。而那本谣曲又埋在广利经楼里许久,应当是古老至极的作品。

出生在春天的兔妖,怎么会自然而然唱出千年万年前的歌?贺乌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痛恨过自己是一身凡骨,如果他通晓鬼怪神道,也许想明白这些玄之又玄的事。

“我们回家吧。”明月珠裹了裹腿上贺乌的长衫,“长生哥,不要想太多啦。”

他看着贺乌划船的背影,自嘲似的笑了笑,垂下了脑袋。

天上明月不见老,或许是因为明月似的生灵转瞬即逝,根本不会有老却的那天呢。

贺乌的糟蟹还没腌好,池塘里的一汪残荷就在秋风冷雨里销声匿迹。秋天,也即将走到了尽头。

【馃摙作者有话说】

长生唱的歌改编自《子夜四时歌》: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结千年。

点播一首霜雪千年~

第65章重阳节菊花酒

贺乌发现,只要是明月珠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不管是做点心、绣花还是读书唱歌,他都学得很快。当然,如果是明月珠不感兴趣的东西,他也会拿出千般赖皮来想要混过去。

比如骑马。

“长生哥,我屁股颠得好疼。”明月珠哭歪歪地把马缰一扔,“我不骑了,我要下来走路。”

“骑马颠簸是肯定的。”贺乌和颜悦色地和他讲道理,“你要把大腿收紧,就能坐得稳了。”

“我不要。马缰握在手里也好扎!”明月珠使劲摇头。

“你骑着马,我们赶路还能快一些呢。”贺乌安慰似的替他拢起马缰,“快些到了广利院,赶上放斋饭,今天有蒸糕吃。广利禅院的重阳蒸糕有石榴籽和松子肉两种馅,你一定喜欢。”

这简直是拿捏明月珠最快的方法。

多日的连绵秋雨终于放晴,恰逢重阳,广利寺总是会在重阳节举办狮子会,除了设坛讲经还有舞狮与秋菊可赏,贺乌这次不愿让明月珠步行山路,借来了两匹马让奶奶和他各自乘马,又被迫带上了想去看热闹的黄眉子。

这只黄鼠狼大摇大摆想去禅院到底是干嘛?寺庙里又没有好酒好肉,真不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

黄眉子依旧骑着自己的毛驴,听到贺乌安慰明月珠的话之后,咂嘴叹了声气。

“我说贺长生,你可真是不懂变通。”黄眉子在驴背上盘起腿,“兔子小弟说他不想骑马,你光这么说着有什么用?该让他屁股疼的还是疼。”

“我怎么听你的话这么奇怪……”贺乌抓紧了马缰,替明月珠牵着马。

“哈哈!”黄眉子挠了挠耳朵,“我的意思是,你和他乘一匹马,让他侧身坐着不就完了?真费劲!你说说想什么呢?”

趴在奶奶肩膀上的小元也笑了一声。

贺乌倒是也干脆,听完黄眉子的话便翻身上马,从明月珠背后抓过缰绳,让他靠在了自己怀里。

今天因为多见外人,明月珠还是染了头发,黑发更衬得他肤色胜雪,仿佛柳絮一般能被吹走。

“黄眉子,黄眉子大哥,我来问你。”明月珠在贺乌怀里也不再抱怨,抓着他的肩膀看向哒哒骑驴跟着的黄眉子。

“什么?”黄眉子挑起眉毛。

“你活了这么久,总不能从来没有过起了爱恋心的时候吧?”明月珠问,“再怎么说,你成仙得道之前,或许也有过家室,生过几窝小黄鼬?”

是哦。在误打误撞和贺乌一家结下缘分之前,难道他一直这样独来独往吗?

贺乌紧紧拢起缰绳,让马儿稳步通过碎石山路,顺便侧身帮贺奶奶把着她那一匹马,还有闲心分出眼睛来等着黄眉子的回答。

黄眉子嗬了一声:“那是自然!又不是天下妖物都无情无爱。我有一年讨封没成,就是因为一桩风流姻缘。哼哼,当年我英雄救美,那女子定要以身相许,然而妖人殊途我们挥泪而别……”

“长生哥,你信吗?”明月珠凑到贺乌耳边悄悄问。

“讨封没成定然是真的,别的我看是不一定。”贺乌也压低了声音悄悄回答。

倒不是不信黄眉子对谁用情至深,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只老妖物散漫自在得很,来去无牵无挂,倘若他有白留仙那般端谨的治学精神,如今恐怕能成为妖中大儒。

“等我有朝一日讨封大成,哈,我要在山脚那条走马的大道路口给我自己立个生祠。”黄眉子还在喜滋滋地幻想,“人人路过都得拜三拜。我要姻缘有什么用?光是天地之间的声色饮食就够我贪的了。”

“好你个黄眉子,去禅寺的路上说着这些话。真菩萨面前可别烧假香。”贺乌摸了摸怀里明月珠的手,确认他没有被凉风吹到,才继续对着黄眉子开玩笑。

黄眉子嘴里发出了一连串揶揄的啧啧声:“我也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我可专门带了一壶菊花酒来助兴。”

他摇了摇挂在毛驴背上的酒囊。黄鼬的酒囊也打着沙黄色的络子,不拘小节地拿枯草叶系了口,很是他的作风。

“少来。你上次没给识破身份,这次要是醉倒山门,被沙弥拿扫帚扫出来。阿弥陀佛,好一个黄大仙!”

“嗨?!贺老太太,瞧你孙子现在这张嘴!”

明月珠挨在贺乌怀里听他和黄眉子瞎掰扯,贺乌用自己的斗篷将他裹了个严实,说话时亲热的呼息让明月珠觉得额头上痒痒的,也像贺奶奶一样眯起眼睛只是

《长相逐》 60-70(第6/13页)

笑。

行到广利禅院所在的山脚,油壁车青骢马已经逶迤一路,明月珠把脑袋从贺乌的斗篷里钻出来,好奇地四处张望。贵家有绫罗金银,民间则棉麻鲜花,更有商贩沿途兜售香烛金纸、瓜果点心,热闹非凡。

“别瞧热闹了,阿珠。”贺乌拍了拍兔子脑袋,“下马。院里好看的更多呢。”

禅院之中,各色菊花开放满园。“万龄”“木香”“金铃”“喜容”不同名目,黄眉子指指点点地数给他们听。

“黄眉子大哥怎么这样清楚?”明月珠有些好奇。

“哼哼,当然因为我经纶满腹——”

小元喵了一声:“他还不知道来赏过几百次菊花了。”

重阳节的讲经会名为“狮子会”,有这等名目不仅是因为院前敲锣打鼓的舞狮表演,僧人们还会坐在狮座上讲经说法。不过除了贺奶奶,这一行人里没有谁想听这个经,各自散开去逛,只等经会之后的舞狮。

连小元也走到僻静之处,摇身化作了人形,也在发髻旁边簪了一朵金黄的菊花。

“要是点香把我的毛烧坏了,那可不行。”她这样说着,梳了梳发鬓。

“小元姐姐也要去进香许愿吗?”明月珠挑了一朵檀香色的菊花,谢过摘花的僧人戴在自己发上,“要是那老和尚说你是妖怪,我们一起说他坏话!”

现在的情景和浴佛节的时候太像,明月珠心里直犯嘀咕。他从来焚香许愿都是诚心诚意的,契玄禅师不能再为难他了吧?

再说了,万一我哪天死了,还要请他们做法事。

“簪了佛花,怎得还要说佛徒的坏话?”

契玄禅师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这边的一人三妖都没有留神到他的脚步,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乱七八糟地躬身问好。贺元九似乎是忘了凡间女子如何行礼万福,左右看了看,依着贺乌的样子作了个揖。

老禅师一双眼睛平静无波,深邃的瞳孔隐藏在白眉与皱纹之下,让明月珠心里一层层泛起了心虚。

“贺长生,如此愿与山妖野怪为伍?”他淡然询问,“竟然一位凡间的友人都没有。”

黄眉子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一步。他一直以为,上次大摇大摆闯进寺来,无人识破他的鼬精身份。

另一边的小元更是睁圆了眼睛。她的化形本领比黄眉子更差,瞳孔在秋日的阳光底下猫似的猛然收紧,舌头也不自觉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明月珠心里莫名的慌张越发泛动,这个老和尚一定是懂什么玄学法术,一定是!

贺乌倒是平静如常。

“大师,夏天的时候,您曾经问过我世间何物为情为妖。现在我也有事要问您。”

他轻轻扣住明月珠的手,回身示意黄眉子与贺元九稍安勿怕。

“契玄禅师,您那时为我解答说,妖是窃人情爱而为妖。我如今想请教,倘若情有归、爱有还,妖可还是妖?”

“自然。”契玄禅师回答得干脆,“虽然情缘相系,仍然窃去了那人的一世安宁,代之以凡俗之苦。”

“苦从何来?”

“自然是——”契玄禅师微笑着将禅杖拂过贺乌与明月珠的头顶,银铃叮当震响。

“金乌玉兔长相逐,相逐之苦。”

铃铛上的微光也拂过了农夫与兔妖怔怔的眼睛。

“喂,老头!”贺元九忍无可忍张口,“你要和这公婆俩说什么话,能不能好好说?打什么哑谜!”

【馃摙作者有话说】

重阳节的习俗也都参考《东京梦华录》~

每次来到禅院都会发生什么!

第66章立冬其一山煮羊

说得好!明月珠在心底暗暗地给三花猫鼓掌。

而天不怕地不怕的贺元九,似乎也不在乎冲撞长者,头一梗就转过了身:“我去山门外面等你们!”

黄眉子哈地笑了一声:“老禅师,他们贺家娇养女儿,您别见怪。”

契玄禅师仍然在低声念佛。贺乌无所适从地抓了抓头发,也不太想对老和尚道歉。

就算他出于善心,想要救贺乌于苦难之中……和明月珠在一起,他根本不觉得哪里有苦有痛。

“既然贺长生不得醒悟,我也没有哑谜再说。”老禅师缓缓转身,“只等日月再东升西沉几个轮回。”

“我们知道,平日里请您打哑谜可不容易呢!”黄眉子还在打哈哈,“说的什么轮回,难不成贺乌真是带着前生缘分转世的?你小时候可没有什么表征吧?比如说了什么谶语之类的……”

他说着戳了贺乌一把:“没有吧?”

贺乌却一脸错愕站在原地。

这下轮到黄鼠狼惊讶了:“真有啊?”

就算贺乌只看今世,契玄禅师的话也让他脑海中许多碎片骤然拼凑了起来。

幼时的自己说出“爱人在月亮上”的预言,明月珠唱出了千年前的歌谣,必然有什么情缘辗转到了现在,才让他们念念不忘,到了无知无觉表现在言语之中的地步。

如果有轮回的上一世,上一世的明月珠也还是明月兔妖吗?

贺乌猛然想到了自己在经楼读到的另一篇故事。一心想要留住月亮的贪婪的农夫,还有死在窄小斗室里的兔妖。兔妖冷心冷面拒绝了农夫的示爱,才让后世留下了明月兔妖“无情无爱”的记载。

他也险些将明月珠拘束在窄窄的院子里,让他“不自由”——然而现在再想,这一世的他如果救不了明月珠,那也还是让明月珠不自由、不甘心地死。

可怖的想法在这之后的几天里,始终盘旋在农夫年轻的心上,让他时刻心神不宁,在看着山煮羊热腾腾的锅子的时候,也捏着勺子发起了愣。

明月珠从灶台边拿下一罐油煸辣椒,说羊肉单吃太腻,要吃得口味重点才行,问贺乌要不要也加一勺。

“长生哥?”明月珠扁着嘴吹了吹碗口的热气,“你怎么愣住了?你这几天总是这样。”

“没什么。”贺乌转过神,也晃了晃自己碗里的热汤,“好,明天我陪你一起去镇上买绣线。”

“我都说到羊肉了,你还以为我在说棉鞋的事!”

明月珠突然抬起手,摸了摸贺乌紧紧皱着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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